涸轍 第5章 那——原始的音符 (5)
    狗們豎起耳朵,站在雪野裡,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白駒激動得渾身發抖。它鎮靜了一下,穩穩地登上一座高高的黃沙崗,居高臨下地看著它的同胞們,開始了最後的演說。這是一個莊嚴的時刻,這是一次總動員!白駒慷慨鏗鏘,把它的教義發揮得淋漓盡致,說到激動處,淚如雨下。全場靜悄悄的,連風也停止了吼叫,似乎整個荒野只有白駒的聲音了!最後,它直立起來,揮動著前腿,大聲疾呼:「兄弟們,姐妹們!讓我們和人類決裂,返回荒野吧!自由的狗類萬歲!」

    白駒停止了演說,一邊抹去淚水,一邊等待著那山呼海嘯般的響應聲。它相信,大家都會響應的!世界上還有比獨立、自由更珍貴的嗎?

    然而,白駒的估計不幸都錯了。從狗群裡發出的響應聲稀稀落落。氣氛有些尷尬,而且這尷尬的氣氛使它剛才的激昂慷慨變得有些滑稽。

    白駒愕然了!

    狗們面面相覷!

    公正地說,大多數狗並不懷疑白駒的真誠,對它的教義也似乎能夠理解。但它們卻很難接受!老實講,今天趕來聚會,許多狗只是為了好奇,湊湊熱鬧的,並沒有多少狗真的打算就此參加叛亂。

    開玩笑!離開人類,返回荒野,是這麼簡單容易的事情嗎?千萬年來,狗類都是依附於人類生活,雖然吃的是殘湯剩飯,卻也可以求個溫飽;雖然不如在荒野自由,人類的草垛上卻也有個安逸的窩。而到荒野裡去,一切都要依靠自己,那不是太辛苦——也太充滿了危險嗎?的確,狗們各有各的想法,也確有許多實際問題呢!

    這時,一條黑色的哈巴狗站起來大聲提問:

    「請問白駒先生,返回荒野去,我們吃什麼?」

    白駒看它有些迂腐,於是大聲回道:「荒野可吃的東西很多,當然哪樣可口吃哪樣嘍!」

    哈巴狗往前挪了幾步,旁邊的大個子狗們為它讓開一條路。它現出為難的樣子:「比如,老虎肉很可口,可老虎讓我吃嗎?」

    狗們發出一陣笑聲。白駒有點氣憤了:「你不能去吃兔子嗎?幹嗎要去吃老虎!」

    「可我追得上兔子嗎?」哈叭狗一下子四爪著地,「你看,我的腿這麼短。你沒聽說一句俗話:哈巴狗攆兔子,越攆越遠嗎?」

    狗們又是一陣大笑,會場騷動起來了。白駒生氣地說:「那麼,你就去吃老鼠好啦!」

    「吃老鼠?那東西難吃死啦!而且,它們在地洞裡,費很大勁也扒不出來的。而且,還有貓爭食,它們鋒利的爪子可不好對付呢。而且……」

    「算啦!」白駒不耐煩地吼了一聲,「乾脆,你什麼也別吃啦!」

    「那——我不是要餓死了嗎?」

    「你既然沒有生存的本領,餓死也是活該!你們哈巴狗本來就是狗類的恥辱,本來就應該被淘汰!」白駒失去耐心,語言變得嚴厲而尖刻起來。

    哈巴狗看白駒發了脾氣,不敢再問什麼,尖著嗓子小聲地說:「所以嘛,還是不能返回荒野……」嘟嘟囔囔退回老地方去了。

    狗們對白駒的傲慢不滿起來,會場上一陣低語。白駒登高一呼:「有意見就大聲說,別那麼嘀嘀咕咕的!」

    於是,發言繼續進行。一條老態龍鍾的牧羊狗表示:「我已經為主人看羊十幾年,人有歹,也有好的時候,我不能撒手就走。況且,我也老了,返回荒野,還怕被狼吃了呢。」

    一條看家狗搖搖尾巴(習慣動作!白駒厭惡地想),走上來說:「我們看家狗都有一個草垛,一個狗食盆,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安逸。白駒兄,恕不從命,我們不能回荒野去。」

    一條高大肥壯的狼狗大大咧咧站起來,帶著一種酸溜溜的腔調,悶聲悶氣地說:「白駒君,狗各有志!我看,你就別費心了,誰願去荒野誰去。對不起,天明我還要幫主人去辦案呢。我要回去嘍!」說罷,打個哈欠。一群狼狗都起身要走。

    白駒正要發作,一群獵狗呼隆散開,拉開架式擋住就要潰散的會場邊緣,紛紛大叫起來!「全是他媽的孬熊!返回荒野有什麼不好?都不能走!」「不要回去了,返回荒野吧!」……

    白駒一陣激動!哦,獵狗!——狗類的驕傲,我忠勇的兄弟們,讓我們一起力挽狂瀾吧!……

    可是不好!那邊發生了爭吵,又一處——又一處!會場全亂了!媽的!——剛才還是那麼肅穆的會場,霎時變成一片爭吵聲。裡面的狗要往外衝,外面的獵狗和一部分願意返回荒野的其他狗類拚命擋住大家,到處亂成一團。

    「汪汪汪!……」

    「嗚嗚嗚!……」

    「哇哇哇!……」

    大家先是爭吵,噴著熱氣和白沫爭吵,紅著眼睛爭吵;然後,爭吵變成了咒罵;接著,狗們都露出了自己尖利的虎牙互相威脅,發顫的低沉的吼叫,像沉雷似的在一大片雪野上滾動;終於,不知從哪裡最先開始,互相撕咬起來。

    真的,你無法確定從哪裡開始廝殺的!速度太快!戰端一開,只不過眨巴眼的工夫,整個會場就變成了戰場!

    那是一道閃電!

    那是一串炸雷!

    那是一股血腥的旋風!

    幾萬隻狗兇猛地大叫著、咆哮著、翻滾著,「嗚嗚呀呀」一片狂吠聲。初時,還見兩隻狗單兵作戰,一樣的頸毛聳起,一樣的人立,一樣的咆哮,一樣的亂咬亂抓;但很快就分不清誰在和誰咬了,單兵作戰變成了一片混戰。只見被騰起的一團團雪霧,被踏翻又重新躍起的狗的身影。得手者咆哮如串雷,失敗者慘叫如厲鬼。狗一群群地撲上去,一片片地倒下,有的被咬斷了前腿,有的被撕下一塊血淋淋的皮肉,有的被鋒利的牙齒割斷了咽喉,有的渾身血肉模糊,淒慘地呻吟著在地上痙攣……

    白駒站在沙崗上,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它沒有想到,事情會變得這樣糟糕。它並沒有打算做領袖,只是以為自己發現了真理,而真理是應該被大家接受的。豈知,卻因此導致了一場狗類的自相殘殺!它感到難過,難過自己沒有足夠的威望和號召力;它感到傷心,傷心真理被當成兒戲;它感到憤慨,憤慨狗類發展到今天,已經愚昧到不可救藥的地步!——那麼好吧!它望著眼前一片驚心動魄廝殺的場面,咬著牙想,既然不可救藥,就都毀滅了吧!這麻木愚蠢的一群,毀滅了倒好!活在世上,只能被萬千生命恥笑。而自己,當然也會被毀滅——那就一同毀滅吧!

    白駒極其悲壯地抹去慚愧的淚水,猛抬頭,兩眼發出駭人的火光。旋即,它頸毛聳起,四蹄騰空,一躍衝下沙崗,捲進血肉拚殺的漩渦裡去了!……

    尾聲

    黎明時分,人類終於被驚醒了!

    古黃河灘頭幾萬隻狗的廝殺,驚天地,泣鬼神,沉睡的人們驟然醒來,恐怖地諦聽著那隱隱傳來的群狗的咆哮,禁不住心驚膽戰。一個村莊驚醒了,又一個村莊驚醒了,幾百個村莊都驚醒了!那一陣連一陣獸性的咆哮,喚起人類原始的恐怖。人們膽怯地集結成伙,拿著木棍、火槍,打起燈籠火把,走出村莊,一步步向黃河古道逼近。……

    冰天雪地,荒野森林。戰場已變成一片血海。潔白的積雪不見了,灌木叢和草莽被踐踏得七零八落,一具具狗的屍首橫躺豎臥,一片片血水發出熏人的臊腥,沒有斷氣的狗仍在地上掙扎呻吟……

    在一座山包樣的沙崗上,站著十幾隻傷痕纍纍的獵狗,為首的那一條是白駒。它們是這場血戰的倖存者。

    當白駒衝下沙崗,投入拚殺時,一百多條獵狗已組成強大的集團軍。它們以自己雄健的體魄、敏捷的四肢左衝右殺,像一股洪水在狗群中蕩來蕩去。白駒立刻投入這個行列,而且立刻站在衝殺的最前列。老實說,那些看家狗、牧羊狗、哈巴狗根本不是它們的對手。獵狗們只要撲上去,它們就立刻像遭到閃電轟擊一樣倒下和潰敗。可是,狗太多了!那是幾萬隻拚命的狗啊!任你獵狗怎麼勇敢,怎麼兇猛地咬殺,前面仍是濃雲樣的狗群。而更糟糕的是,狼狗——四十多條狼狗,那些人類最忠實、最惡毒的幫兇,一直在尋找獵狗作戰。獵狗的集團軍衝向哪裡,它們就撲向哪裡。從後面、從側翼不停地向獵狗發動進攻。

    白駒當機立斷,指揮一百多條獵狗旋風一樣將幾十條狼狗圍住。雙方針鋒相對,立刻咆哮著廝殺起來。這是一場真正的混戰!狼狗們依仗肥壯的個頭和獵狗較勇力,一旦咬住對方,就立刻把獵狗甩向空中。當獵狗慘叫一聲,剛剛摔到地上時,狼狗又立刻撲上去,一下咬死對方。狼狗都有一張巨大的嘴巴,都有狼的凶狠,的確很難對付。但對付它們的是獵狗!獵狗不愧是最優秀的狗類!它們以自己特有的敏捷和狼狗鬥法,盡量避免和對方正面衝撞。它們躍來躍去,時而打滾伏地,時而騰空而起,趁機會一口咬住狼狗的咽喉。咽喉!那是最致命的地方!尖利的虎牙像匕首一樣穿進去,直到對方的血液像噴泉一樣流出來,才算罷休。白駒一面和狼狗拚殺,一邊用它的咆哮和眼神組織進攻,指揮獵狗們每兩三條圍住一條狼狗,團團廝殺!

    這一場惡戰持續了兩個時辰。幾十條狼狗終於全部被殺死,而獵狗也死亡慘重,最後只剩下十幾條了!在獵狗和狼狗大戰的當兒,其他的狗類除了死去的一大批,剩餘的已全部逃竄。

    當戰鬥全部結束時,白駒居然還活著!儘管它的臉部、肚皮上都受了重傷。它蹣跚著站穩了,召集倖存的夥伴。十幾條還活著的獵狗全都負了傷。持續地拚殺已使它們精疲力竭,幾乎要癱倒地上了。它們聽到白駒的召喚,一個個從狗的屍堆裡走出來,終於在沙崗上匯齊了。

    「我們怎麼辦?」一條腿部受了骨傷的獵狗悲哀地看著白駒。立刻,所有的獵狗都轉向它,大家眼裡都閃著淚花。

    白駒點了一下,還有十七條獵狗!無疑,經過這場大戰的倖存者,都是最強健、最優秀的狗了!它激動地說:「夥伴們,這場廝殺是最殘酷的檢驗!凡是活下來的,都是強種!都有在荒野中生存的能力!我們不必……悲觀!只是,這裡已不是久留之地,人類很快就會來的,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到哪裡去?——你說吧,白駒兄弟!」獵狗們幾乎是異口同聲。

    白駒被深深地感動了!它環顧了一下周圍無遮無攔的荒原,動情地說:「祖先的祖先曾傳下一個話來:當狗類遇到劫難時,要沿著黃河往上走,一直走到最上游。那裡還有深山密林,那裡遠離人類,那裡才能生存繁衍……我們就按照祖先的囑咐,到那裡去重新造就自由勇敢的狗類吧!」

    狗們立刻贊同,一片咆哮,一片狂吠!它們在用獸的語言和平原告別,和人類告別!朦朧而慘淡的月光下,荒原搖曳,屍陳遍野,那一片悲涼的氣氛使它們喉頭哽塞了。十七條劫後餘生的獵狗,聽鶴唳愴然淚下,對殘月神馳荒野。淒惶複雜的心理,只能變成一聲淒厲的咆哮了!……

    這時,無數的人類擎著火把,正一步步逼上來,膽戰心驚地逼上來……他們目睹了這一片血腥的戰地,驚得張口咋舌,魂飛天外!他們不能解釋狗類這一場屠殺的真正原因,卻被上萬隻狗的屍體和血泊震憾了。而一座荒涼的山包樣的沙崗上,那十七條渾身是血的活的獵狗,在人類的心目中,幾乎成了天神!天哪,誰知它們是怎麼活下來的!此時,它們身上仍流著血,但沒有哪一條狗去舔。它們全都停止了叫聲,只在荒崗上巋然而立,看著黃河兩岸照耀如同白晝的火把,看著密如螻蟻的人群和一排排火槍,竟是那麼從容,那麼凜然!

    靜場……一個無邊的靜場!……

    人類和狗類、蒼天和大地——對峙著!

    哦!晨鐘暮鼓,地老天荒……

    「嗷——!」一聲長吠撕破靜寂。白駒——人們立刻認出了白駒——那個神出鬼沒的精靈!只是這一聲吠,不!僅僅是它的再度出現,就足以令人類沮喪了。他們終於不能戰勝它——一條不可思議的神奇的生命!人類睜大了恐怖而敬畏的眼睛,手中的火槍慢慢垂了下去。

    艱難的征程開始了!

    只見白駒打頭,十七條獵狗錯落著面向遙遠的西方,把鼻子指向蒼穹,指住殘月和寒星。驟然間一齊咆哮起來!那聲音如此雄闊,如此淒厲!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久違了!這一聲原始的生命的音符!

    人類——一陣寒慄溜下脊背。於是,在他們面前,出現了一幅蠻荒時代的圖景:

    一行十七條獵狗緩緩走下荒崗,從容而悲壯地向黃河上遊走去,向原始大森林走去……

    1985.6.1—6.9於豐縣五門居

    《清明》1985年5期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