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閒吹 第三講 《逍遙游》(中)
    《逍遙游》中間的這部分談人,談自耕者許由,他怎樣實踐無為主義。然後又談到什麼叫神仙。古代的典籍裡說到神仙,最早的就是莊子。中間的這部分,我給大家詳細講。

    【堯讓天下於許由,】這是遠古時的一個傳說,距離現在四千三百多年,在黃河流域山西和河南交界的那一帶,黃河在此從北流向南,流過潼關,又轉向東,經入河南,那一帶是我們中華民族的文明發祥地。傳說四千三百多年前,中國出現了第一個帝王,他的名字就是堯。在他以前,也還有各種記載,比如說神農啊、炎帝啊、黃帝啊等等,那些傳說早在漢代就被讀書人認為是神話,不是歷史。如果把神話都加到歷史裡來,那世界上任何一個民族都該算是古老民族,那還行嗎?所以一定要分清楚,什麼是歷史,什麼是神話。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帝王就是堯。堯這個人當初究竟叫什麼名,後人有各種記載。可能堯這個字,是他去世後,後人尊敬他,給他取的名。“堯”這個字的意思,是“高”。你看它這個字(堯)的結構,有一個土圍在底下,上面是三個“土”,壘在上面,表示高的意思。因為它是一個美稱,一般都是人去世以後,後人給他取的名字。傳說他建都在汾陽,就是現在的山西西南角落那一帶,相當於在蒲州和蒲縣之間那一帶。

    所謂汾陽就是汾水之陽,山之南、水之北為陽,那麼堯建的都就應該在汾水北岸,所以那個地方叫汾陽。傳說他在位的時候,天下治理得非常好,堯本人是一個很簡樸的君王。當然,這種簡樸是我們現在的人這樣說,但是在古代不會是這樣,因為那個時候才離開氏族社會不遠,當時的公職階層並沒有相對的特權,因此後人說堯的殿堂台階只有三尺,要知道尺是古代的尺,直到周代,一尺都只有大拇指食指張開後丈量的那樣長,三尺是一個很矮的概念。而且傳說,堯的宮殿是草房,這個也不必說多麼簡陋,實際上在他那個時代,物資貧乏,社會本來就非常落後,要在一個只有三尺高的台階上面蓋一個茅草的大殿,這在當時也是一個巨大的工程。但是歷史就非常怪,沒有記載堯這個人,沒有記載又怎麼流傳下來,反而說君王堯死了以後,天下人全都供奉他,哀悼他,我想這樣的事情在遠古時代是可能發生的。

    那個時候,國家機器的機能是很不完善的,它不可能像後來那樣有龐大的中央,在那樣一個遠古時代,一個君王,就是一個酋長,一個部落聯盟的酋長,享有很高的威望,就像印第安部落的酋長一樣,他沒有享受很多特權,但是整個部落的人都擁護他、依附他。這些事情是有可能的,不像後來儒家等,為了美化而去編造,因為在物質文化水平和經濟文化水平都非常低的情況下,這些事情都不奇怪。所以理解了這段,你就理解那個時候的禪讓制度,君王做了很多年以後,在還活著的時候,就把天下傳給自己選出來的人,就是禪讓制度。禪讓制度之所以能夠存在,說穿了,就是那個時候當一個國王,沒有啥子趣頭,如果那個時候當一個國王有很多享受,根據人性,君王就不可能隨便把王位禪讓,是不是?今天你就是讓一個縣委書記下課,他都很難受的。那麼這裡一開頭就說堯讓天下的事情,“堯讓天下於許由”,後代人看了,會說這個是編的,沒有這個事情。其實像這樣的事情,我相信,一定是有那個影子。因為在那個時候,當一個國王很累,也沒有很多享受,等到年紀大了,他覺得很困難,他就知道了,民間有那麼一個人,非常賢良,又很有本事,能夠治理天下,國王就跟他說,你來你來。這樣的事情是可能的。

    【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但是堯這次就碰了個很大的釘子。他要把許由這個人招進來,就跟許由說:太陽都出來了,月亮也出來了,天上都亮堂堂的了,如果這個時候還把那個小小的燈盞或火把舉起,對於那個發光體說來,不是有意和它為難嗎?你想,太陽在那,天空大地都很亮了,點一個火把在那裡,如果我是火把,我就會說,你不要與我為難。你知道,古人說話還是很詼諧的。

    “爝”你別看它筆畫那麼復雜,我告訴你,這個字簡單得很,不要認為它是古文就一定生得很,它是我們現在口語都還在說的,我們把小一點的東西叫雜雜爝爝,比如要把茶杯倒干淨,底下不要還留一些雜雜爝爝,雜雜爝爝就是很小的東西,那麼這個爝火就是小火。爝火有兩個意思,第一個意思是,古人取火不容易,一旦掌握了火,就必須在家庭中日夜把火種養起來,那個火種就叫爝火。第二個意思,點一個小火,火的光線非常暗,也叫爝火。反正就是雜雜爝爝那一點小火,爝火是怎樣保存的,這個不只是在古代的事情,我都這樣子做過。“文革”的時候,我在家裡做飯,燒的是做木匠剩下的那些木頭渣渣,和不要了的木材,在自己用泥巴糊的灶裡邊燒柴,把飯做好了,就剩下一些浮渣火,用灰把它們圍在中間,這個就是火種。做下一頓飯的時候就很好辦,只要你把灰刨開,用一個紙捻,就是一種草紙,叫火紙,就是點火用的,插到灰裡頭去,幾秒鍾取出來,一吹它就燃了,這個就叫爝火。

    【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什麼叫文學,這就叫文學,他用排比,前面用火來比喻,接著用水來比喻。“時雨”就是正需要下雨的時候下雨,在干旱的時候下了雨。雨都下了,莊稼都有水了,而這個時候如果還挑水去灌溉那些莊稼,這樣做不是有意勞碌那個水蕩蕩嗎?因為那個水蕩蕩蓄點水不容易,別把水浪費了。這兩個比喻非常藝術。

    【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那個“立”不是站著,是立己立人,達己達人,“三十而立”,不是說三十歲你就能站起來了,古人不是三十歲之前都趴著,立就是在社會上立得住腳了。自從你在社會上有了影響力之後,天下一下子就好了。“而我猶屍之”,我還在那裡屍位素餐。各位要注意,這裡的“屍”字不是指屍體,屍體的屍實際上應該是“屍”,自從一九五四年實行簡化字以後,把這兩個不同的shi混為一談,就有各種麻煩了。這個“屍”的象形文字畫的是一個人在那裡坐著,就叫屍。

    這個“屍”是古代進行祭祀活動中的一個專門術語,古代人要去進行宗教活動,或拜他的祖先,他怎樣祭呢,我們今天就很簡單了,弄一張畫像在那裡掛起,或者弄一張照片放在那裡,一鞠躬,就可以了。古代沒有這些,又不可能用泥巴、木頭去做一個人,他要用“屍”。所謂“屍”,就是專門來裝扮死者、接受跪拜的那個角色。這個角色並不需要特殊的什麼,反正就要他穿起那樣的衣服,坐在那裡一句話都不要說,坐在上面那個位子上,所以叫“屍位”。他坐在那裡不做任何事情,我們說那個人是“屍位素餐”,“素餐”就是吃白米飯。堯就對許由說,現在我在這裡當這個國王,簡直是在裝扮“屍”的那個角色,坐在這接受你的跪拜,我一點作用都沒起,天下之治完全是由於你許由在社會上產生了那麼好的影響,人家都覺得你是偉大的聖人,有你在那裡,所有人都誠心向善,而我還在那裡坐著扮演著的角色。

    【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反省自己就叫“自視”,我反省自己感覺到缺失,我實在覺得很有愧,我在那裡坐著,當國王,又沒有做什麼事情,天下之所以治理得好,是因為你在社會上發揮了影響,大家都信任你。怎麼辦,“請致天下”,這個“致”就是我們後來說的“致仕”,這個專門術語,直到清代都還在使用,什麼意思呢?比如你讓我做文化廳長,但這是你把位子讓出來的,就叫“致仕”。“請致天下”就是請你允許我把天下交出來。“致”就是交出來。你別小看這個“致”,因為這個字曾經讓余秋雨先生下不來台,因為他解釋“致仕”就是弄個官來當。結果還不是。這是堯對許由講的。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子”就是你。你當國王治天下,已經把天下治理好了。

    【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為”要讀成wei,“名”就是虛名。而你要讓我來代替你,難道我會貪圖虛名嗎?這段話是許由對堯說的,說天下治理好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你當國王當得好,如果我接替你,我又起不到什麼作用,那我豈不是徒為虛名嗎?許由接著闡述。

    【名者實之賓也。】說得多麼好,他把“名”和“實”分開,名就是所謂的名聲,你看這個“名”的寫法,上面是個“夕”,下面是個“口”,“夕”就是夜晚,夜晚你在家中,又停了電,四周一片漆黑,突然看到對面一個人影子,問:“哪個?”就聽那影子說:“流沙河。”這就叫名,就是夜晚來人報名。來者何人?姓張,名飛,字翼德。“名”和“實”是對應的,“實”就是實際存在。比如他們給我取的名,什麼作家嘍、著名詩人嘍,這都是他們報上說的,我自己覺得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為我自己有幾斤幾兩重我曉得,這個就叫“實”。我就是實實在在的一個普通的老頭,愛讀點書,你不要把這些吹噓得那麼凶,那是個“名”,我實際上就是一個無名老頭。這就是“名”和“實”的區別。“名者實之賓也”,就是“實”才是主,“實”才是Subject,任何“名”都是Object,就叫“賓”,“賓”就是客體,哲學上說的客體。你看他這個“賓”字用得多麼好,對於實際存在的東西來說,一切“名”都只是一個客體,是次要的東西。

    【吾將為賓乎?】你喊我來當國王,顯然我就是為了名,為了名以後,結果我就失去了我的主體,我就變成一個客體了,我就是“賓”了。

    許由這樣的人真是太難得了。如果人家說流沙河請你來當個什麼什麼,我心裡一定喜歡得不得了,客氣一下說我恐怕不行,人家說你行你行,那我心裡就喜歡得滿了。而許由這裡把道理都講了,他用反問的句子,顯得如此之智慧。然後他接著說下去。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鷦鷯就是一種小鳥,比麻雀還要小,我小時候喂過,不知道各位有沒有見過,我們還叫它“頭圈兒”,很小,只有個鵝蛋那麼大,那就是鷦鷯。這個“深”沒有錯,不是“森”,因為鷦鷯這種小鳥,它為了避開敵人,它把巢築在樹林深處不為人知的地方,所以是“深林”。那麼對於鷦鷯這種小鳥來說,它安一個家,只要一根細樹枝就可以了,它只占那樣小的空間。我只要那麼多,絕非大廈千間,夜眠八尺,我只要一個沙發就夠了。因為許由是一個高士,是一個隱士,他把自己比喻成一只小鳥,小鳥只要一枝,你給我天下有什麼用,你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拿給我,我沒有用,我只要一枝。

    【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古人用的都是比喻,先比喻自己是一只小鳥,又比喻自己是一只小老鼠,“偃鼠”是什麼鼠呢?“偃”就是躲藏的意思,如果把“ョ車ロ騚哄均車ヰ爾隉A指的是河水往下流,流到地勢特別低窪的地方就是堰,低窪下去跟一個東西隱藏不易引人注意是相通的。這裡說的這種鼠就是躲藏起來的鼠,是什麼鼠呢,不是我們看到的家鼠、倉鼠,是那種我們成都人喊的地老鼠兒,平時它不出來,躲在底下洞子裡。偃鼠要是口渴,跑到黃河那裡去喝水,它能喝多少水呢?它那麼大的一只耗子,不過要把肚子喝飽,只需要那麼一點水而已。這兩句的意思就是說,我是小鳥、小耗子,我只要一根樹枝那麼多的空間,只要一小杯水就夠了,你拿天下那麼大個東西給我,我拿來有什麼用呢?對於一只鷦鷯說來,你就是把整個森林給了它,它也不需要;對於一只小老鼠說來,你把整個黃河水給它,它也不需要。天下那麼大個東西,對於隱士許由來說沒有任何的吸引力。你看他這些話說得如何之技巧,用的是排比,鳥—鼠,枝—河。這個就叫文學。

    【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這個也是許由說的:你回去休息吧,先生。“予無所用天下為!”這句不好講,是由於古代的語言習慣和我們今天不同,這七個字,如果把次序顛倒一下就懂了,顛倒成“予無所為用天下”,就是天下對於我說來沒有什麼用處,還不如樹上的一枝對我有用,還不如黃河裡邊的一杯水對我有用,你拿天下給我,我吃又吃不下,睡又睡不下,我沒有用,就拒絕了。說了這麼多話,轉了好多圈圈,先說我不願意為了一個虛名,使我自己失去我自己的主體地位,變成一個客體,然後又打比喻,用小鳥和小耗子比喻,把這些說完了,才說就請你回去吧,你不要來找我。說完了,他還要加一點詼諧的話。

    【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庖”就是廚房,古代廚房裡的活也包括屠宰,庖人就是廚師,包括殺豬匠。廚師本應該做好廚房裡的事情,結果不想做好廚房裡的事了。“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某一天廚房裡的幾個廚子罷工不想干了,怎麼辦呢,不找其他的廚子來代替,要喊屍和祝來代替。因為這個屍和祝都是神職人員,做法事是他們的工作,他們不能夠到廚房裡做廚房裡的事的。等於說你們單位食堂的師傅病了,你不可能喊你們單位的書記來代替他做飯,工作不同。“樽俎”是祭器,“樽”是祭台上擺的那些壇壇罐罐,“俎”有兩個意思,一個是菜板,另一個意思,從象形來看,是一個銅的器皿裡邊放些肉,指重要祭祀的時候用的那些器皿。

    做“屍”工作的,不可能越過祭台上要做的事情,去廚房裡做廚師應該做的事情。那麼“祝”是啥子呢?這個字就是我們今天還在用的,大家不覺得,是因為讀音變了,就是詛咒的“咒”,就是祭祀活動的時候,還得有專門的神職人員來專門念咒語,你看那個“祝”字是“示”旁,凡是和宗教祭祀有關的字都有這個“示”旁,古人說的,“天垂象,現吉凶,所以示人也”,“示”上面兩行表示天,下面三撇表示天象,吉啊凶啊等。但是根據文字學的解釋,還不是這個意思,“示”這個字是古代的生殖器崇拜,最早是指生殖器,因為古代必須保佑人丁興旺,只有人丁興旺才能夠打仗,才能夠和其他氏族部落決一雌雄。那麼“祝”字的另一邊,是一個“口”一個“兒”,就是一個人張開嘴巴在念咒語。你看和尚道士念經啊,都叫“祝”。許由意思是,我不是當帝王的人,我不可能越過我本人的底線,讓我來干你那個事情。

    這段話是堯和許由的對話,中間沒有一個字寫到他們的行為。

    這一段跟“逍遙游”什麼關系呢?實際上許由是遠古道家時代的一個傳說人物,那時候雖然道家沒有形成,但是道家的清靜無為的主張已經有人在實踐了。天下有你們幾個人去治理就行了,用不著大家都來,我個人只要自己心安理得,在我的小小的村莊裡邊,種我的莊稼,做我的事情,過我的家庭生活就行了。春秋戰國時代不斷的征戰,使一些有見地、修為高的人,把理想寄托在做隱士上。許由這個人很可能古代是有的,但是後來呢,被混到很多傳說中去了。古代可能也有堯這個人,也給他附了很多傳說。這一段呢,我們大家應該當做寓言來看,不一定是堯真的讓天下給許由,也有可能是莊周編的一個故事,他寫的是文學,不一定是真實的。

    第二段又是兩個人的對話。說的是神仙了,是兩個傳說中的道家人物,一個叫肩吾,一個叫連叔。他們在一起討論一件事情。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肩吾對連叔說,我曾經聽接輿那個人的談話。(接輿這個人是確有其人,他的稱謂叫楚狂,是楚國人,大家認為他的那些言論是非常出格的,就說他是個狂人,李白的詩: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那個“楚狂人”名字就叫接輿。)大而無當,全都是大話,都是宏大敘事。他說的那些從內容到形式都是很宏大的,但是無法落實,落實就需要一個“當”,就是有一個規律,可以對質檢驗的。(“當”就是對質,“無當”就是無法對質,無法核對。所以從前的當鋪又叫質鋪。)任何一個人講一段話,講出來就叫“往”,但是任何語言最後還得要回去,如果不回去就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比如說我找你說話,目的就是要你還我的錢,我呱啦呱啦地扯,扯到美國,扯到俄羅斯,最後扯到月亮上面去了,結果還錢的事都還沒說,就是“往而不返”,所以一個人說話最後要返回到主題上面來。這個接輿說的這些話,不但大而無當,而且往而不返,最後歸不到主題。

    【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他說的那些話使我感到吃驚,“怖”也是吃驚。他說的那些話,就像黃河和漢水一樣,一直查不出其源頭。“極”就是終點,就是end,那麼對於黃河和漢水兩條河來說,它的“極”就是它的源。他的話像滔滔黃河、漢水,但是我找不到話的源頭。所謂源頭,任何人講話都有一個源頭,這個源頭就是你的動機。他說了半天,我不曉得他究竟是什麼目的。

    【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焉。”】這裡的“徑”和“庭”是聯綿詞,不能夠拆開來講,“徑”不是道路,“庭”也不是庭院,“徑庭”的意思,就是有東西給抵住了。意思是他講的那些話我聽了總有抵觸,總覺得中間隔一層,我無法接受。“人情”的“情”不是情感,因為在先秦諸子中間,這個“情”一般不是指感情,這個“情”是什麼意思呢,到我們今天都還在用,我們說的“這個事情”、“那個事情”,“情”就是真相、事實。比如我們說一個人不吐實情,不是說他不流露真感情,是他不把真相給我們交代出來。他講的那些和人世間的事實有很遠的距離。“焉”作為語詞結構。這是肩吾聽到接輿的言談後,找連叔來問,這個人怎麼會這樣呢。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連叔問,他究竟說的是什麼呢?“謂”就是說。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射”要讀成ye,“姑射山”是古代傳說出神仙之山,傳說這個山是在山東半島以外黃海海上的仙山。“藐”,遙遠的,意思是在遙遠的姑射山上。我們四川有一位研究道教史的先生,王家,他著了一部《王家道教論稿》,提出姑射山就在我們青城山裡邊。那麼,我現在也不知道采取哪一種說法,究竟是在海上還是在我們青城山裡邊,還找不到證明。不過王家提出的說法也有道理,因為道家的思想最早出現於都江堰的青城山一帶,望帝傳位給鱉靈以後,據說望帝就帶著他的部分人到了青城外山那邊,根據歷史記載,那個地方叫天國山。“國”字在古代的意義跟我們今天不同,今天是指國家,是Country、Nation、State,古代的“國”就是城牆。

    今年夏天我到那裡去看,青城外山那邊,有一個位置,四面很高像城牆一樣,中間是凹下去的,根據王家先生的說法,古代最早的道家大概就在天國山那裡。歷來認為神仙是在海上的,根據是什麼呢?因為山東半島特別是蓬萊那一帶,往海上望過去,經常能夠看到海市蜃樓,古人神仙的觀念其實就是從這裡來的。看見海上有很多人在走,就產生了有神仙存在的想法,但是這只是外界對我們的一個影響。遠古時代,哪怕不在海邊,也會產生神仙思想,因為人類離開了動物階段,進入氏族社會以後,那時候人的平均壽命只有三十歲左右,人死得很早,所以就想到延長生命,不管哪一個民族都這樣想,想來想去就一定會產生某種信仰,這種信仰就是人類完全可以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繼續生存下去,有了這個願望,便很容易接受有神仙存在這種思想。

    “有神人居焉”,《莊子》書上沒有“神仙”兩個字,只有“神人”,《莊子》書上多次提到“神人”,就是說他們也是人,但是他們是具有神性的人。後來才把他們叫做“神仙”,為什麼會叫成神仙的呢?因為“仙”這個詞最初也不是名詞,升上去了就叫“仙”,所以你看這個“仙”字的寫法,一個“人”旁一個“山”,山就是平地上鼓起的,山字加一個“ば”旁,就是疝氣的疝,就是肚子鼓起來。人應該在平地上,嗚一下飛上去了,就叫仙,仙者升也。這個不光是中國人這樣描述,全世界都這樣,飛碟啊,外星人啊,都是類似的說法。古人把人從平地升上去就叫仙,所以,“仙”是動詞。後來把它名詞化了叫“神仙”,但是“神仙”這個詞肯定是從《莊子》“神人”這裡來的,因為先秦典籍裡,無論怎麼查,能查到的最早有此記錄的就是《莊子》。《莊子》描寫了神仙,而且取了名字叫“神人”。這神人住在什麼地方,住在遙遠的姑射山上。這些神仙什麼樣子呢?

    【肌膚若冰雪,】各位注意,那個“冰”字不讀bing,讀ning。冰字是一點,兩點就是冰。冰是什麼呢,冰也就是冰。但是這個也必須要分辨清楚,冰心先生在世的時候公開說過,我是“冰心”,不是兩點那個冰字,我是一點。冰心先生還取了一副對聯來,上聯是:冰冷酒,一點兩點三點。分別說這三個字的偏旁。下聯是:丁香花,百頭千頭萬頭。丁是百字頭,香是千字頭,花是萬字頭。對得很好。“肌”是指肌肉,“膚”是指皮膚。神仙什麼樣子,神仙跟我們不一樣,神仙全身都和雪一樣。

    【綽約若處子。】“綽約”是聯綿詞,不可以拆開,意思是姿態搖曳,指行動舉止,走起路來很好看,神仙走路和我們不同,像飄一樣。“肌膚”形容他的身體,“綽約”形容他的體態。“處子”就是處女,什麼叫“處女”,“處”和“動”是兩個對立的概念,“處”是關在家中不出來,“動”就是出來活動。所以,如果按照字面意思,今天沒有一個“處女”,因為大家都在外頭走來走去的,又要讀書,又要工作。“處”是在家中躲藏著不出門也不動的。二十四節氣裡面有一個叫處暑,什麼意思,暑就是炎熱,處暑就是炎熱回去躲著不出來了,所以處暑的時候已經立秋了,天氣都涼快了。古人說的炎熱跑到哪裡去了,炎熱耍累了,它回去關到門裡了,所以叫處暑。“處子”、“處女”的“處”都是這個意思。所以有的時候我們在用一個詞的時候,我們就想,為啥叫“處女”,為啥不叫“廳女”、“部女”?處級過了就廳級嘛,也不叫“科女”,恰好叫“處女”,還在想處在哪一級呢,哈哈。所以,讀一個字,一定要把它的本意理解了。

    【不食五谷,】不吃五谷雜糧,不吃糧食。所以後來有人學神仙有“辟谷術”,“辟谷術”就是不吃糧食。傳說劉邦打下天下以後,張良就到秦嶺山中,有個地方叫留壩,就到那裡去辟谷,不吃飯,不曉得他吃啥東西。也很難說,比如我們今天要是不吃飯,就會餓得很,奶制品啊肉類啊,都可以吃,如果天天吃這些東西,倒是也可以一點飯都不用吃。他們在古代究竟怎樣辟谷我們不清楚,不食五谷,可能是能夠做到的,因為五谷就是五種糧食,五谷之外還有各種果品啊、菜品啊,也許吃了那些更有利於健康。

    【吸風飲露。】神仙也要深呼吸,他呼吸不是像我們一樣,把一些汽車尾氣吸到肚子裡,他要吸風,天上吹的風是最干淨的。他飲的也不是我們的可口可樂,他飲的是露水,因為古人認為露水絕對干淨。所以漢武帝想當神仙,在他的宮中,立了一個空柱,十幾丈高,完全用青銅築成的,柱的頂上是一只手,那叫仙人掌,手的中間有一個盤,叫盛露盤,就在空氣中接那一點露。他就迷信那個,每天早晨取下來,吃了,有多種維生素,他就相信。結果漢武帝並沒有長壽,因為他們那些當皇帝的人呢,一方面弄了很多漂亮美女養起來,一方面又想要長壽,咋能辦得到呢。

    【乘雲氣,御飛龍,】“乘雲氣”就是騰雲駕霧,所以後來說的神仙騰雲駕霧就是從這裡來的。“御飛龍”,神仙的龍就相當於你們的汽車一樣,龍是他的坐騎。所以,這些年大家都在捧“我們是龍的傳人”,龍的傳人本質就和奔馳汽車的傳人一樣。神仙和凡人不同,神仙騎的是龍,凡人騎的是馬,其實都是畜生。

    【而游乎四海之外。】神仙一天都做些什麼事情呢?他們都在逍遙游。遠古時代的中國人,認為我們的這一片土地的周圍全是海,這是因為他們到山東半島東邊,站在那裡一看全是海,東邊是東海,西邊是西海,北邊是北海。北海有嗎?有,就是原來的蘇聯今天俄羅斯的那個貝加爾湖,蘇武牧羊到北海就是到貝加爾湖那裡去。“貝加爾”就是“北海”兩個字的音,因為“海”字在古代是讀gāi,古代北方的“北”是讀bei。為什麼北方叫北,因為古代人修房子也好坐著也好,都面向南,北就是背,所以“北海”兩個字的古音就是“貝加爾”。南海也有。古人始終不清楚,原來我也弄不清楚,我在小的時候,人家說南海普陀山,我就一直以為普陀山是在南海,後來才知道在浙江那邊,就在東海裡邊,根本就不是在南海,所以古人也始終弄不清楚。神仙游於四海之外,你注意,他不是游於四海,而是四海之外,比四海還要外,實際上就在外部世界游,你坐波音飛機,飛到英國,你還是在地球上,但是神仙游得更遠,可能飛到月球上去了。

    【其神凝,】意念專注就叫“其神凝”,後來說的好多氣功的修煉內容都是從這來的。《莊子》這部書就是被他們拿來發揮的。

    【使物不疵癘而年熟。’】神仙只要把意念一專注,就能產生作用,“物”,大自然的一切產品皆為物。“疵”就是次品,從前紡織工業生產的那個布很便宜,叫疵布,就是有毛病的東西。“癘”這個字不讀li,讀lai,就是東西長得丑。就是說神仙他只要一發功,天下的植物也好動物也好都會長得非常好,那一年的各種莊稼都成熟。什麼是年谷,莊稼一年熟一季,就叫年谷。什麼是“年”,古人造這個字是不是就是拿來指三百六十五天的?不是的,年也是一種莊稼,就是北方的黏高粱,這種高粱有黏性,在很久遠很久遠的時代,人類社會進入農耕時代時,華北平原就已經栽種黏高粱了。

    那種高粱熟一次就是一年。所以,並不是專門造“年”這個字拿來指十二個月三百六十五天,它指的是那一種黏高粱。這個“”是繁體字,自從有了簡體字,把這個“”和山谷的“谷”弄成一個字,便造成很多干擾。“山谷”就會讓你懷疑,是山後頭長的一種糧食?很容易就發生這樣一種事情。這個“”字的左下方是“禾”,禾苗的禾,就是谷子。如果“禾”字少了上頭一橫,變成“”,這個字就讀gou,就是一種樹,叫構樹,好多人認不清了。這些話都是肩吾轉述接輿的話。然後肩吾現在就自己說了。【吾以是狂而不信也。”】“信”就是真實,“不信”就是不實之詞。我認為這是狂人言論,不是說我不信,而是他講的那些話是不實在的。

    連叔不好直接反駁他,給他慢慢講道理。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連叔說。瞽就是看不見,瞽者就是盲人,“與”讀yǔ,就是參與,不要把盲人喊來參與觀看文章。什麼叫“文章”,這不是我們現在說的文章,古人說的“文章”,屬於美術,“文”是畫的花紋,“章”是畫的圖章。連叔的意思是說,有的人天生就是外行,你跟他講些話他也不信。

    【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如果是一個聾人,你把他請來聽交響樂,他聽都聽不見,有什麼意思?

    【豈唯形骸有聾盲哉?】豈,難道。形骸,指人的身體。豈止是人的身體有盲、聾這些缺陷嗎?不見得。

    【夫知亦有之。】有些人的文化認知能力很低下,他們同樣是盲人、是聾人。這是連叔指肩吾說的,接輿給你講的那些話你不信,實際上你雖然不是身體上的盲、聾,但是你是文化上、知識上和智慧上的盲和聾。

    【是其言也,猶時女也。】“女”就是汝。“時”就是針對。剛才說的這話,就是針對你說的。

    然後回過頭來接著講神仙。

    【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之”就是這個,“之人”就是神仙。“德”就是品質。“旁礡”就是擴散開來,浩大的意思。這些人,這樣的品質,擴散開來,能夠使世間所有的一切成為一個系統。你注意到這裡有一個“將”字,就是這件事神仙還沒有做,神仙到一定的時候就會使世間萬物統一起來。

    【世蘄乎亂,】“世”指整個社會。“蘄”就是祈求盼望的意思。湖北有個地方叫蘄春,就是這個蘄。這句話是說,當今社會的人都想把社會搞亂。

    【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孰”就是誰,“弊弊焉”就是把自己弄得疲憊不堪。大家都沒有安好心,都想在那裡撈一把,結果把社會搞得紛紛亂。在這種情況下,誰還肯把自己弄得很累,去把天下治好呢?莊周說這個話,是因為他生活在亂世,他看到周圍的人都沒安好心。結果,現實是,神仙也沒有興趣來管他們,大家都巴不得把社會弄亂,汽車排放尾氣啊,化工廠排放髒水啊,弄得烏七八糟的,神仙都懶得管。

    【之人也,物莫之傷,】“物”指外界的事物,“之”代詞,指神仙。這樣的人,一切外界的事物無法傷害他。

    【大浸稽天而不溺,】“浸”者,洪水也。“稽”字在這裡是借用,就是齊。大水都漲到齊天高了,神仙也不會被淹到。

    【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遇到旱災,遇到高溫,金石都化了,石頭都變成巖漿了,山都燒焦了,神仙也不感到熱。他們是一種外界生命。

    【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神仙身上脫掉一點塵垢一點皮皮下來,也能陶冶造就出可以超越堯、舜的好帝王。他們是另一種存在,簡直就是外星人。

    【孰肯以物為事。】這樣的神仙,他怎麼願意把世間萬物當成一回事來管。“物”就是客觀事情。

    最後連叔對肩吾講了個笑話。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發文身,無所用之。】“資”就是錢,“甫”就是帽子,“章甫”就是花花帽兒,帽子做得很好,上面畫各種圖案,彩色的,做得很漂亮。“適”就是去。宋國人拿出一筆錢來,買了很多漂亮的帽子,把它們運到越國去,想去賺一筆大錢。結果,去了越國一看,嘿,越國人是野蠻人,都是剃成光頭,身上圖著類似印第安人的花花文身,結果帽子對於他們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這個意思就是一種比喻,說明神仙這種說法,對於你而言,一點用處都沒有,因為你是野蠻人,從來不會戴那個帽子。【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堯這個帝王,他把天下治理好了,把四海之內的政治搞好了。

    【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四子”就是傳說有四個神仙,堯想把天下送給許由,許由不要,堯治理好天下,也想不干了,想去出游,就到姑射山去找四個神仙。

    【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堯都平陽,平陽就在汾水之陽。“窅”就是渺渺,“喪”就是亡掉了。神仙對堯指點,堯得到神仙指點,又回到首都平陽。回來之後,簡直把天下事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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