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閒吹 第二講 《逍遙游》(上)
    首先,我們講《莊子?內篇》的第一篇:《逍遙游》。要分三章來講,因為這篇《逍遙游》相當長,文章最為美妙,我若是跑馬看花地講過去,未免可惜。何況莊子本人的文采與他的哲學觀念,最鮮明地體現在《逍遙游》和《齊物論》裡面。因此,這篇《逍遙游》值得我們好生讀。以我本人的經歷來講,我讀初中時,國文老師是武漢大學中文系畢業的,名叫王純良,他就給我們選講了《逍遙游》,那一年我十三歲。由於《逍遙游》這篇東西深深地影響了我,即使當時我不懂什麼哲學與人生觀,我也感悟到了《逍遙游》中所表現出來的奇特的想像力,特別是寫大鵬鳥飛的這一段。十三歲那一年留下的影響和我後來喜愛文學都有關係,所以請大家把《莊子》看做一部文學著作,好生學習。

    先看題目,《莊子?內篇》七篇題目很有講究。第一,每篇題目都是三個字。第二,這三個字的結構,都是「×-××」結構。比如「齊—物論」,「齊」是一個詞,「物論」是一個詞;「養—生主」,「養」是一個詞,「生主」是一個詞;第三篇「德—充符」,又是這個結構,接著下來,「應—帝王」,全部是「×-××」結構。唯獨「逍遙游」不是,是「逍遙—游」,是「××-×」結構。那麼《內篇》七篇題目就不統一,因此我就懷疑,在當初,莊子寫這篇的時候,題目不是「逍遙游」,而應是「游逍遙」。「逍遙」是一個詞,「游」又是一個詞。「游遙游」的意思是,生活在一種逍遙之境,這種境界在《莊子》書上,有多種不同的語言表達,是一種超脫於現實之外,用我們的內心和精神所構成的一種烏托邦境界。這實際上是不存在的,沒有一個地方名叫逍遙,那只是我們的一種心態,我們的一種觀念。

    莊子把這一篇作為開頭,和莊子本人的人生觀有密切的關係。莊子是個悲觀主義者,莊子認為人世間的一切都不可救藥,是無可奈何的,一個智慧的聰明的人,在這樣一個現實裡,只有去追求他個人的內心生活。這就是莊子的基本觀點。那麼這不是說莊子很消極嗎?對的,從這個角度說,如果跟儒家的「修齊治平」比較起來,莊子是教人後退,不是教人往前衝的。更不用說跟墨家比了,墨子完全是苦行主義者,一天到晚都在實踐他的理想,都在干預生活。莊子恰好不是,從這個角度說,他是消極的。但是《莊子》整個著作,由於作者的眼光銳利,對於現實人情和統治者的手段都有極深刻的認識,因此文章具批判性,始終戰鬥,把各種虛偽的,枉費心機的,以及統治者的各種弊端,全都給說出來。從這個角度說,莊子也是積極的。那麼我們理解莊子,應該從多方面去看,這樣我們就能瞭解真實的莊子。然後我們進入正文。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我很奇怪,莊子為什麼說一個地方叫北冥。北是北方啊,到了北方的頂點。冥是黑暗,你看冥字上面那個蓋蓋(だ)讀mi,像器皿上面蓋的布。下面是一個「日」,是太陽,那就意味著太陽被遮住了。「日」字下面是「六」,「六」就是「廬」,就是房子。「冥」字用這三個字構成,會意出黑暗的意思,黑暗一片叫做「冥」。那麼莊子他怎麼會知道,到了最北方,有一個地方叫做冥,意為黑暗?而且尤其奇怪的是他在後邊還說到南冥。南冥也是黑暗,他從哪裡知道的?我們現代人知道北極有半年是黑天,南極也有半年是黑天。莊子怎麼會知道北極和南極各有半年是黑暗一片?我想對於古人,我們千萬不要低估他們。遠古時代的人,他們可能到過北極和南極,見過那裡各有半年是黑暗。我們中國這樣一片遼闊的土地,從低緯度到高緯度,幅員這麼廣闊,早在遠古時代,人們就發現了,在中國這一片土地上,從北半球北溫帶越往北方走,冬天的夜晚越長。那麼很自然,古人就能夠順理推斷出,越往北方走冬夜越長,到了北方的頂點,一定是有半年黑天,所以取名叫北冥。顯然這不是莊子的發現,是早在莊子以前,先民就有這種認識。這個想像就已經使人著迷,半年黑夜。

    北冥那個地方有魚,「其名為鯤」。「鯤」這個字,按照《說文解字》說的:「鯤,魚子也。」魚子就是魚卵。顯然莊子的這個「鯤」不是指這個,它是一條大魚。我們從音韻學角度來推斷,他說的「鯤」,就是我們今天說的「鯨」,俗呼鯨魚。「鯨」用「京」發聲,「鯤」用「昆」發聲,只不過「鯤」讀剛音,「鯨」讀柔音,是可以互相轉化的。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這樣大的一種怪魚,引發想像,就喜歡讀下去。

    【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魚又變成鳥。已經說了,鯤就是鯨。那麼鵬又是什麼呢?「鵬」這個字用得最早的就是莊子。實際上這個「鵬」,就是華夏古今所傳說的「鳳」,由於feng這個f音和peng這個p的音在古代是可以互相轉化的,鵬就是鳳,鳳就是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只說背,整體之長可想而知。

    【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這個「怒」字就是我們今天所用的努力的「努」。古代沒有「努」這個字,只有「奴」字,「奴」有努力之義。這裡並不是指發脾氣,是說這個鵬,鼓起翅,努力飛。它的翅膀在天空展開,就像懸掛著的雲彩一樣。「垂」就是懸掛,「垂天之雲」就是掛在天上的雲。

    【是鳥也,】「是」在古文裡不是「是非」的是,而是「這個」,就是「此」或「斯」。

    【海運,則將徙於南冥。】「海運」,「運」就是旋,就是運轉。繁體「運」字裡邊為什麼是個「軍」字?這是由於古代的野戰部隊紮營都是繞一個圈,把他們的戰車擺成一圈,士兵在圈子裡邊休息,所以「軍」也有圓的意思。沿著圓周運轉,所以這個「運」裡邊是個「軍」字。這裡是說海要旋轉。奇怪,似乎莊子那個時代就有人知道有洋流的存在,冥海才會「運」,不然不會轉。先秦諸子中沒有一個關心海運不運,以及地球的北極在哪裡,南極在哪裡這樣一些事情。特別是儒家不喜歡瞭解這樣的事情。老子呢,全部講的是哲學,孟子講實幹,倒是《莊子》涉及了一些大地科學。

    「徙」就是遷徙。為什麼北冥這個冥海一旋轉了,大鵬鳥就要遷到南冥去呢?這很簡單,北冥的海水都在旋轉不停的話,就沒有安靜太平日子了,所以大鵬鳥不得不飛離而去。

    我們要把「徙」字點明是很重要的,因為讀《逍遙游》的時候很容易產生錯覺:這個大鵬鳥是如何自由,北冥旋轉了就往南冥飛,何其逍遙。但是莊子說得很清楚,遷徙是不得已。由於北冥海在旋轉,無法安定,無法過上正常生活,它只好搬家。這就暗示了,這樣一個偉大的鳥,也是被動的,它沒有絕對的自由,並不逍遙。

    【南冥者,天池也。】你看他文章寫到這一句「則將徙於南冥」,就把筆收回來,莊先生就來解釋「南冥者,天池也」。他怕讀的人不懂什麼叫天池,解釋道南冥就是天池。什麼是天池?自然形成的就叫天,積水的一片地方就叫池。天池就是天然的海洋。不用說,北冥也是天池,是天然形成的,不是人工造的。這個天,指的不是天上。

    【齊諧者,志怪者也。】寫到「南冥者,天池也」,把筆放下,跳過,又去給你說其他的事情。有一本書,是齊國人著的,名叫《齊諧》。這個「諧」不是「和諧」的意思,「諧」是指一種有趣的言說。齊國有一本這樣的書,記錄了大鵬鳥的事情。莊子怕讀者各位不信,說他瞎編些什麼北冥、南冥,莊子說有書為證,《齊諧》這本書記載有此事。「志」者,記載也;「怪」,異事也。所以《聊齋》叫《聊齋誌異》,誌異亦即志怪。

    歷來研究《莊子》的,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齊諧》是一本書,理由就是南北朝時有一本《續齊諧》。第二種說法:齊國有一個人名諧,是人。兩種說法都通。

    【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注意這個「水擊三千里」,不是「擊水三千里」。莊周是宋國人,宋國在今河南東部,山東西南部,安徽西北部。古代的宋國繼承了一個亡了的商朝。商朝亡了以後,商朝文化人到宋國去了。因此,宋國這個地方的語詞結構就和周朝有所不同。「水擊三千里」按照一般的寫法應是「擊水三千里」。莊子把它倒轉,從這些地方或許能窺見遠古的商文化。

    【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鵬要起飛,很不容易。不是說翅膀一展開就能飛,它要把大翅膀撐開,在北冥海裡用力擊水沖浪三千里,就是起飛的跑道都要三千里,然後才能夠離開水面升空。這個想像力,我們說不清。升空以後,還要「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這個「摶」字我們現在還在用,口語說「這個人去『摶』那個人」,「摶」就是繞圈圈,逐步靠攏,那個人就被摶到你這邊來了。這裡也是,大鵬鳥要起飛,不是一飛就衝到天,它必須繞成一個螺旋,慢慢盤旋盤旋,這樣才能升空,跟我們今天的波音飛機一樣,不是嗚的一下它就上去了,是從機場起飛後慢慢旋轉以後才飛上去。我就很奇怪,莊子他又沒上過天,怎樣曉得必須要這樣摶著才能上,而且摶著扶搖。「扶搖」是一個名詞,不是動詞,「扶」的古音讀pu,古代傳說東海那邊有樹叫扶桑。「扶搖」,讀音puyao。「扶搖」是一種風,即龍捲風。Puyao二音拼起來,就是piao,字的寫法就是「飆」。《爾雅》說「扶搖謂之飆」。很多人將「飆」寫錯了,三個「犬」寫成三個「火」。大鵬鳥升空九萬里,這九萬里不是直線升上去的,而是慢慢旋轉上去的。這種奇特的想像,很符合波音飛機升空,實在讓人佩服。

    【去以六月息者也。」】大鵬鳥升空到九萬里,從北冥飛到南冥去,即飛到南極海。怎樣飛去的?去以六月息者也。「六月息」有兩種解釋。一種解釋,《莊子》原文掉了一個字,原文應該是「去以六月一息者也」。就是說,從北冥到南冥航程太遠,飛六個月還得停落下來,休息一陣,然後再飛。另一種解釋,「六月息」就是六月間的風。「息」就是我們呼的氣,鼻子出的氣叫「鼻息」,我們說仰人鼻息,呼的那個氣又叫「氣息」。六月間夏季有颱風,「六月息」指夏季的颱風。那麼《莊子》的原文就是說,這只鵬升空到九萬里以後,仍然不能自由飛到南極去。我們以為它很自由,十分羨慕,結果不是。「去以六月息者也」,「以」就是用,它要依靠六月間的颱風,要有颱風,它才能夠飛那麼遠,不然它就飛不去。以上兩種解釋都通。

    以上引了齊國的一部書或者齊國一個叫諧的人的話。這很可能是莊先生給我們開玩笑,根本沒有這個人也沒有這麼一部書,因為迄今為止,在先秦諸子著作裡,尚未發現一部書叫《齊諧》。莊先生怕你們不信,引用別的說法作證,實際上是他編造的。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齊諧」的話引完,又回到正文來,讀了這一句,心裡不知道有多快活。但是讀者不一定懂,初讀我也沒弄懂。我年輕時,老師給我們講野馬就是草原上的野馬。幾十年以後,我在讀一本經書(《楞嚴經》)的時候,看到那上面寫到「野馬陽焰」,哈,恍然大悟,野馬並不是指草原上的野馬。夏天,如果是大平原,太陽把地面曬得非常熱,貼著地面的空氣被加熱了以後,就會發生波動,我們遠遠望去,看到地平線上好像波浪一樣,空氣在動,視之如野馬群奔。古人說的看見平原野馬在那裡跑,這樣一種景象,開載重貨車的司機會看到,只是他們沒有讀過《莊子》,不會曉得就是莊子說的野馬。有些司機夏天路上開車,水泥路面烤得燥熱,他在駕駛座上看見前面好像有水在動,開過去一看沒有水。

    他看到的有水在動就是空氣在波動,那個就是「野馬」,又叫「陽焰」,就是陽氣形成的火焰。「野馬也,塵埃也」,野馬也好,塵埃也好,都是「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莊子說的「生物」是說萬物都有生命,「野馬」、「陽焰」正是有生命的微粒在互相吹氣。「野馬」那樣大的景觀,塵埃那樣小的景觀,它們都在動。塵埃是在怎麼動呢?我們很多人曾住過瓦房。瓦房上面要安一匹亮瓦。到了某個季節,太陽就從玻璃瓦上面把一個光柱照下來,照到我們室內。如果我們室內很黑的話,那麼小娃兒就看見光柱裡面那些塵埃,千千萬萬的塵埃,在光柱中間飛。如果我打個噴嚏,阿嚏,飛沫簡直像千千萬萬降落傘在空中落。這種景觀就是莊子說的塵埃。塵埃在那裡飛,由於它們彼此在那裡吹氣,就是「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你看,我們又遇到這個「息」字了,「息」就是吹氣,就是風。萬物都因風而動,同大鵬鳥一樣「有待」,都不逍遙。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我們看到一片蔚藍的天空,那是真正的蔚藍色嗎?「正」就是真,我們看到天空蔚藍色,就真正是蔚藍色的嗎?莊子提出懷疑,很偉大。我們看到天空是蔚藍色的,這是由於太陽光線進入大氣以後,偏藍的色彩發生漫射,因此天空呈顯藍色,實際上天空是沒有任何顏色的。是莊子第一個提出這樣的懷疑,認為藍天不是天空真的有什麼顏色。但是天空究竟是什麼顏色他也說不清楚,他就是懷疑。「其正色邪?」這個「邪」字又作「耶」,相當於今之「呀」,用於疑問。

    【其遠而無所至極邪?】也許這一片蒼蒼的藍色,是由於距離太遠才形成的。莊子不相信天穹如蓋子,認為天空無限遠。

    【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最使我們產生敬意的是這一句。莊周早就知道,所謂上下是相對的。我們抬頭看見天空是藍色的。如果我們到了外太空,再來看我們這裡,同樣要抬起頭看,也看見一片藍色。「其視下也」,就是他在那裡看我們這裡。「亦若是則已矣」,也同樣是這樣的法則吧。這個「則」不是虛詞,而是指規律。就是說,由於距離遠,我們看天空是抬起頭看,天是藍色的,這個是規則;在天空那裡看我們,仍然跟我們看天空是一樣的,也是抬起頭,也是看見一片藍色,是一個「則」,法則。先秦諸子沒有哪一位講過這樣的道理。莊子他從哪裡來的這些知識?他怎麼會知道,到了遙遠的太空,看我們地球,不是要低頭看,而是要仰臉看,看我們這邊,同樣是一片藍色,誰告訴他的?所以我懷疑他是外星人,呵呵。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什麼叫「且夫」?就是回過頭來我們再說,換個題目再說。他這裡講了一個常識,大船必須在深海裡,因為水把船背負起來。如果水太淺薄,不夠深厚,船就起不來。莊子用這個打比方。

    【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再打一個比方,拿一個杯子,倒一點水在坳堂之上。「坳堂」是什麼,這個「堂」不是客廳,這個「堂」是坑凼的「凼」,古代字少,這裡借用。「坳」就是「凹」。凹下去的一個凼,就叫「坳堂」。「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就是把一杯水倒進凹凼裡,「則芥為之舟」,就只能扯一根小草做船。

    【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如果把水杯放到凹凼裡面,它就「膠」了,「膠」,杯子著底,水托不起來了,就叫「膠」,膠著嘛。原因是什麼?「水淺而舟大也」,水淺舟大嘛,所以浮不起來。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然後回過頭來,同樣的道理,風如果太薄了,也就是太小了,也沒有力量把大鵬鳥的巨大翅膀抬起來。這一段解釋了為什麼大鵬鳥「去以六月息者也」,為什麼需要六月間的颱風,因為它的翅膀是這樣大,沒有颱風它就要落下來。

    【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所以升空了九萬里之後,所有的風都在它翅膀下面。莊子以為就是這風把它抬起來的,其實助它起飛的呢,是上升氣流,地球表面的上升氣流把它抬起來的。總之,它「有待」於風,它不自由。

    【而後乃今培風,】「培」是「」旁,是借用字,今天來寫就應該寫成「矷v旁,即「掊」。古代沒有「掊」這個字,只好借用。那麼風夠厚了,大鵬鳥的翅膀就猛拍這個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大鵬鳥飛到九萬里的高空以後,青天就在它的背上,這是很壯觀的景象。「夭閼」就是中途夭折。一旦翅膀底下不來風,從北冥飛往南冥就要夭折,就要從高空落下來。但是現在九萬里高有充分的把握,風也夠厚,不至於半途熄火,就不會落下來了。

    【而後乃今將圖南。】這樣它現在能夠按原來的計劃向南飛去。這個「圖」就是計劃。

    以上無非再一次說,大鵬鳥是沒有自由的,它飛起來以後,如果底下的風一旦不來了,它還得落下來。因此它一定要升高到九萬里「而莫之夭閼者」,就是要不至於中途降落,這個時候它才向南飛去。

    這裡有「圖南」兩個字,前面又有一個「摶」字。宋代有陳摶老祖,姓陳,名摶,字圖南。他取這個名字,顯然是從《莊子?逍遙游》來的。這個陳摶老祖是個道家人物,他取名字從《莊子》書上找,那是順理成章的。妙的是,圖南二音可拼成摶。

    【蜩與學鳩笑之曰:】「之」即它,指大鵬鳥。蜩與學鳩笑大鵬鳥。

    【「我決起而飛,】這個蟬對斑鳩說:「我們能夠突然一下飛起來,不像那個鵬,光是飛都很麻煩,水擊三千里,哪裡像我們這樣方便。」「決起而飛」,要飛馬上就能飛。「我」即我倆,指蟬和斑鳩它們兩個。

    【槍榆枋,】「榆」是榆樹,這個我知道。「枋」是什麼樹,我查不出來,大概古代宋國不知道把哪一種樹叫做枋。「槍」是動詞。古代造這個「槍」字,指的是標槍,那個才是最早的槍。把標槍一下投過去,也叫「槍」,是把名詞當做動詞使用。就是說,我們要飛,就像標槍那樣的,一射就上去了,一射就飛到榆樹上或者枋樹上,比大鵬鳥還自由呢。

    【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時」就是有時,我們氣力小了,一下飛不到那個樹枝,「而控於地而已矣」。「控」就是控制,控制自己停下來落在地上。哪怕有時候我們飛不到,停下來不就完了,這也比大鵬鳥方便啊。

    【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奚以」就是「何以」二音拼成,有「何必」的意思,何必要飛九萬里,還要飛到南方去?這是蟬對斑鳩說的。「之」是動詞,不是虛詞,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就叫「之」。比如說:今日午後,之市圖書館。「南為」的「為」是「做」的意思。把動詞放到句子最後,這種句子結構是非常怪的。嚴格說來,應該是:「奚以為之九萬里而南。」把這個動詞「為」放到最後,大概是古代的語言習慣。這是蟬和斑鳩嘲笑大鵬鳥的話。

    【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和「之」一樣,都是動詞「去」。「莽蒼」是什麼呢?我們在平原上,望到天邊地平線,一片平林,莽莽蒼蒼,那裡就叫莽蒼。「適莽蒼者」說的是小鳥,蟬和斑鳩。它們要飛到莽蒼那裡去,可能不過一公里遠,但是對它們來說這就遠得很了。斑鳩要去那裡覓食,肚子吃得脹鼓鼓的,那個「果」形容肚子鼓。吃飽了飛回來,肚子還是脹的。意思是說沒有飛多遠。

    【適百里者宿舂糧。】說的是人,如果出門到百里以外去,就要「宿舂糧」。「宿」是頭天夜晚,「舂」就是搗米,「糧」就是糧食。宋國地瘦人窮,旅人可能吃的是高粱米。要出門怎麼辦呢?那時候路上沒有開飯館的,出門就先要在頭天晚上把高粱舂出來,篩了,糧食帶在身上,這叫「宿舂糧」。意思是說,要到百里以外,先要準備好糧食。

    【適千里者三月聚糧。】如果還要走得遠,到千里之外去,那就要「三月聚糧」。要準備三個月的口糧,不然就走不成,太遠了。

    【之二蟲又何知。】這個「之」就是「此」,這兩個蟲,怎麼知道這些道理呢?一個蟬、一個斑鳩,它們只能夠飛到一公里外的莽莽蒼蒼之處去。如果要它們到百里以外、千里以外去,就超出它們的想像。世界大得很,一隻蟬一隻斑鳩,它們的世界只有方圓一公里,它們的全部知識都被圈定在這一公里以內。至於一公里外是什麼,這兩個蟲,一無所知。

    大家注意,剛才說的蟲指蟬,這好懂。斑鳩怎麼也叫做蟲呢?原來中國古代把所有的生物都叫做蟲。蛇、龍叫鱗蟲,因為是帶鱗甲的。鳳、鳥叫羽蟲,是長羽毛的。老虎、豹子叫毛蟲,不是現在樹上的毛毛蟲。《水滸》裡把老虎叫大蟲。人叫裸蟲,生下來是裸的。所有生物都叫蟲。所以莊子把斑鳩也叫做蟲。

    就是這樣的兩個小蟲,它們怎麼會知道那些道理呢?人是有等級上下、範圍大小、職能高低之分的,低層次的弄不清高層次的在幹些啥子。至於你我,弄不清楚省委那邊一天到晚在開啥子會,省委也不知道中央在開啥子會。怎麼會知道,他們層次高。我們都是蟬和斑鳩,只曉得自己的一公里的世界。

    【小知不及大知,】剛才已經把知識的等級分出來了。准此,所有存在的生命,都分小知、大知。蟬和斑鳩是小知,鵬就是大知了。人呢,知道得更多。人要看報,而鵬不看,鵬又是小知了。這就是小知和大知相對的區別。也不是說我們就高,外星人也許比我們知道得更多,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做些啥子事情。這樣比,我們又是小知了。

    【小年不及大年。】剛才說知識,現在又說年齡壽命。有些生物壽命短的就叫小年,壽命長的就叫大年。生物分各種階梯等級,與壽命短的比是大年,與壽命長的比是小年,都是相對的。

    【奚以知其然也?】就是「何以知其然也」。「奚」就是何。就是問你怎麼曉得這其中的道理呢?自己提問,然後自己回答。

    【朝菌不知晦朔,】「朝菌」是夏天雨後,又出太陽,鄉村竹林裡啊,田邊啊,長出來的野菌。朝菌的生命短得很,拿陰曆來說,晦是每月下旬,朔是每月初一。「晦朔」就是從本月的下旬到下月的初一,這個距離是相當近的,至多七天,朝菌命太短了,前不知晦,後不知朔。

    【蟪蛄不知春秋,】「蟪蛄」是蟬的一種,俗名金蟬,很小,夏天最熱的時候出來,夏末死亡。蟪蛄永遠不知道曾經有一個季節叫春天,因為它的生命一開始就是炎夏,它會以為世界就是這樣熱,夏天還沒完它就死了,因此它也永遠不知道有秋天。金蟬不知道什麼叫秋高氣爽,你如果對它講秋高氣爽,它永遠無法理解你在說啥,當然,它也不懂什麼萬紫千紅。

    【此小年也。】這些都是小年。

    【楚之南有冥靈者,】春秋戰國時期,楚國就是中國最南方了,楚之南,就是很偏遠的地方了。楚國之南,有一種樹名叫「冥靈」。這是什麼樹,我也不知道,當做傳說看吧。

    【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這種樹長得慢,一千年才算一個春秋,才算它的一年。此樹長壽得很,不像我們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一年,它要一千年才算一年。美國有一棵紅杉樹已活了六千年。六千年對於冥靈來說只活了六年,所以長壽。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說遠古時代,還有一種樹叫大椿,巨大的椿樹,更加長壽,八千歲才算一春,又過八千歲才算一秋,那豈不是要一萬六千年才算它的一年。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剛才說樹,現在轉回來談人,談一個叫彭祖的人。「乃今」就是至今,「以久」是說以它壽命長久,「特聞」就是特別聞名。現在風行旅遊,全國很多地方都想把招牌拉進來,這個說彭祖是我們這兒的,那個說彭祖是他們那兒的。彭祖,經考證,不是一個人,彭祖是一個部落。在商朝,這個部落是在後來的彭國,彭國又在彭城,彭城是在現在的江蘇徐州,那個地方的部落,在商朝時已傳了好多代。他們這個部落,每個首領都叫祖,後人說彭祖八百歲,是指首領一代一代加起來,有八百歲。到莊周的時代,彭祖已經是神仙傳說了。

    【眾人比之,不亦悲乎!】把你我這些普通人拿去和神仙彭祖比的話,不是顯得我們很短命、很可悲嗎?

    這一段再一次說明,自然界和人類社會都存在等級層次之分,低層次與高層次之間互相是不瞭解的。我們這些普普通通的人,只有人生百年,人到七十就已經古來稀了。前除少年後除老,中間不剩幾多年,況有憂傷與煩惱。我們的生命短得很。

    他為什麼要這樣講呢?剛才不是說了,人分等級,蟬和斑鳩跟那個大鵬鳥更不是一個層次的,中間層次間隔太多,彼此無法瞭解。世界往高端和低端都是無限。我們所知有限,我們的生命這樣短,只有幾十年。人類的歷史也很短,人類進化進入現代智人階段,也不過才幾十萬年,幾十萬年之前還是猿人,都是無法跟茫茫無限的宇宙、悠悠無限的時間相比的。我們愈驕傲愈可悲。那些揚揚得意之徒讀了莊子這些話,都會萌發自知之明,不會狂妄自大。如果說讀了《莊子》有什麼好處,也許這是一點好處,知道自己很小。

    【故夫知效一官,】「故」,所以。「夫」,彼等,那些。所以那些知識剛好夠做某一官職的人。

    【行比一鄉,】他的表現在他家鄉很是突出。

    【德合一君,】他的修養能夠滿足做一個小邦君主的需要。

    【而征一國者,】能被聘到某一小國去服務。這幾句是說這位老兄很有本事,他的知識夠做個芝麻官,他的表現在鄉里還不錯,他的修養能夠給一個主子服務,他可以到縣城當個公務員,就那麼大。

    【其自視也,亦若此矣。】就這樣一個小公務員,他也把他自己看得偉大得不得了,正如笑話大鵬的小鳥。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像這樣一位揚揚自得的老兄,卻不免被宋國的隱士榮啟期笑話,說他見識渺小。

    由此可見人有等級,低級的總被高級的嘲笑。那麼榮隱士又是什麼樣的人呢?

    【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來讚揚他,他也不當一回事,也不更勤勉。這個「勸」就是勤,所以從前的成都商業場叫勸業場。勸業就是勤業,好生努力經商就叫勸業。全世界都來讚揚他,他都不會因此更加勤快。你看魯迅先生寫的那個阿Q,阿Q在舂米,旁邊的人說阿Q舂得好,阿Q就使勁舂,一下他就很勤快了。宋榮子這樣的人,全世界都來讚美他,他也並不因此而感到自己很偉大。他本不在意別人的表揚。

    【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同樣,哪怕全世界都來聲討他,他的情緒也不受影響。「沮」就是情緒受影響。他就是這樣的人,不受層次等級的約束,超脫了這些,是真正自由的人。所有前面說的,從大鵬鳥起,至蟬為止,都生存在各種等級裡,都有一定的見識把它們限制在裡面,都不能做到「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說句實在話,我們現代人大部分也做不到這點,人家只要對我們稍微表揚一下,我們就猛地努力工作,人家只要說我們不好,我們連晚飯可能都吃不下了。我們都是「小」人,都不自由。尤其「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那種境況實在太可怕了,我是做不到「不加沮」的。別說舉世而非之,只要「文化大革命」一來,幾個紅衛兵把我揪出去,我一下就嚇成一攤泥了:「我有罪,我有罪。」讀了《莊子》,你就明白了你自己,不自由。

    【定乎內外之分,】像榮啟期這樣的人,他完全分得清楚,什麼是內,什麼是外。內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外就是與你不相干的事情。有的人活在世上,始終沒有弄清楚外和內,他自己的事情他不曉得,今天說這個人不好,明天說那個人不好,他就是不清楚自己的不好,他沒有「定乎內外之分」。還有些人整天瞎操心,不是他的事情,他跑去忙,到處談說別人的事情,哪一個又升了一級,現在已經是副廳級了,哪一個又如何到中央去了。你只是個小公務員,卻把內心完全用到外面去了,沒有悟到內外之分。你連自己門前的雪都沒有掃乾淨,倒去說人家的瓦上有霜,這就叫不明白內外之分。

    【辨乎榮辱之境,】像榮啟期這樣的人,他分辨得清楚什麼是光榮,什麼是恥辱。很多人就是不能夠分辨,什麼是真正的光榮,什麼是真正的恥辱。這樣的人太多了,聽了句表揚,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自己就暈了。

    【斯已矣。】這就到頂點了。一個人把內外分辨清楚,把榮辱分辨清楚,就算到頂點了。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彼」指的是榮啟期。「數數然」就是對所處的現實世界能看出很多明堂,一條兩條三條,能談出很多內幕來,就像我們現在的人,國家的政策方針啦,股票會不會漲啦,房屋的價格啦,他都能「數數然」談很多。榮啟期不這樣。榮啟期對於現實世界從未「數數然」,就是不想多打聽,那些與他無關。他只關心改善自己的品德,改善自己的處境,改善自己的精神,使自己能夠獲得愉快。「數」,有一個意思,排得很密就叫「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個接一個,我們把它叫數目。它排得很密,所以叫數目。「數數然」就是密切關注的樣子。

    【雖然,猶有未樹也。】縱然是像榮啟期這樣,還有事情他做不到。這個「樹」是動詞,樹立起來的意思。「猶有未樹」,還有做不到的事情。意思是像榮啟期這樣的人,仍然不逍遙。因為很可能,榮啟期還未能做到無待,這樣他就不逍遙了。至於哪方面還不夠,莊子沒有說。

    【夫列子御風而行,】「夫」就是那個。「御」是駕馭。列子能夠駕風飛行。

    【泠然善也,】三點水的「泠」不是兩點水的「冷」。「泠」,就是我們說的水清凌凌的意思。說列子在空中駕風飛行,肌膚能感覺到清涼的空氣,覺得非常舒服。「善」,本意為羊肉美味,用在這裡就是非常美好、非常安逸的意思。

    【旬有五日而後反。】列子飛行一次半個月。十天為一旬。列子飛半個月後再飛回來,能夠在空中飛半個月之久。

    【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說列子的為人很高尚。「致福」就是創造幸福。列子對於創造幸福這樣的事情並不太關心。

    【此雖免乎行,】對於列子說來,步行他已經免了。他可以不騎馬不乘車,駕起風就在空中飛了,這不是很逍遙自由了嗎?

    【猶有所待者也。】但是他還有所待,就是還要有一定的客觀條件。凡是有一定的客觀條件才能實現的事情,皆是有所待也。凡是有所待的事情,皆非真逍遙也。剛才我說了,像大鵬鳥那樣飛也要有所待。要待風啊,風要夠厚啊,這樣飛到空中才能更高。如果不這樣,就完全失去自由,不是真自由。列子不是真自由。第一,他只能飛半個月。第二,列子是御風而行,必須要駕馭風,一級二級風他就飛不起來。所以列子也不是真正的逍遙游。

    怎樣的才叫逍遙呢,留到後面說。

    【若夫乘天地之正,】「若夫」就是「假如說」。有一種人,他所駕乘的是天地之間的正氣。

    【而御六氣之辯,】六氣,陰氣、陽氣等。說有一種人,能夠乘天地之正氣,又能夠駕馭六氣。

    【以游無窮者,】他到了一個無限的境界裡去游。【彼且惡乎待哉。】這個「惡」要讀wu。這句話是問話,就是他那樣的人,還有什麼可待的?他就不需要風了,只需要天地的正氣以及六種氣,這些在大氣裡永遠存在。這種人就是莊子說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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