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選刊(2012年第9期) 爭鳴 小煙妝(陳年)
    《小煙妝》文\陳年

    選自《陽光》2012年第8期

    【作者簡介】陳年:女,1973年出生於山西省大同煤礦。下崗工人。下崗後曾開過小店,當過小老闆,現為自由職業者。從2007年開始寫小說,先後在《陽光》《黃河文藝》等雜誌發表作品若干。

    作者自白:在世人眼裡,煤礦是個「壞地方」,受苦,受累,生命朝不保夕。我是在煤礦的臨時戶區長大的,我家自建的石頭房子蓋在矸石場附近,一出院門就是亮閃閃的電車鐵軌。我們那裡的女人幾乎都沒有工作,為了補貼家用,她們很多人都在矸石場撿過炭。我的母親也拾炭,穿著父親的舊窯衣,背著大大的鐵絲筐。母親白天穿窯衣拾炭塊,夜裡卻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收拾得清清爽爽。母親愛笑。她的笑聲很動聽,像歡快流動的溪水。在礦上最幸福的一幕是男人下班回家,手裡拎著一塊紅潤而肥膩的豬頭肉,女人接過肉在案板上切開,再用刀背把黃瓜大蒜拍扁,黃瓜切成不成形狀的塊,蒜切成末,放在小盆裡,倒上多多的醋,邊吃邊喝上點酒。女人歡喜地坐在男人的對面看他喝酒吃肉,歡喜地聽男人吹牛皮,歡喜地和男人溫存。他們的生活簡單,幸福也簡單。礦工是一個高危職業,如果有一天這家男主人忽然沒有回家來,那對女人就是天塌地陷的災難。她們不光要忍受失去親人的痛苦,還要接受現實的無情。在煤礦,真正一線礦工的妻子大多沒有工作,沒有男人就沒了經濟來源。她們往往只有兩條路——再嫁,或是另謀出路。人們是善良的寬容的,誰都不會去深究這些苦命女人的生活方式。人都是自私的,只要是屬於自己的生活,永遠是好的生活。我說,煤礦是個好地方。

    1

    樓道裡竟然連個燈也沒有。

    女人踩著高跟鞋登登地爬樓梯,男人摸黑跟在後面,心裡不由得有點兒緊張,他想到了捉姦在床。又為自己的念頭好笑,緊張個屁!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

    窗簾都掛著,屋裡光線很暗,男人的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女人把包放在床頭,順手開了一盞小綵燈。曖昧的粉紅色一層一層鋪開,光暈罩著床上的小碎花,有那麼一點兒良宵苦短的意思。

    一室一廳的小屋,根本藏不了第三個人。男人還是不放心,借口上廁所,又把裡裡外外查看一遍。確信很安全後,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鬆弛下來。男人窩在沙發裡點了一根煙,慢悠悠地吐出一大一小兩個煙圈。

    2

    晚間的《平城新聞》插了一條封路通知。通知說,從三月十八日晚上十時起,同泉路東段至西段開始施工,所有車輛請繞行。

    住在城裡的三鬼打電話給劉軍,約他出來跑摩的。劉軍知道城裡早就禁了摩的。所以他說,我可不敢幹,撞到警察手裡肯定沒有好果子吃,說不定連摩托車也給沒收掉。到那時不光丟把米,連雞也被人家宰吃了。

    三鬼在電話那頭嘿嘿地笑,女人活個俏色,男人活個調對。你這人真是個死腦筋,摩的禁是禁了,可眼下不是要修路嗎?修路了,公交繞道,出租車又開不進來,你讓那些踩著十厘米高跟鞋的女人扭扭搭搭地怎麼出門?總不能拎著鞋光腳丫跑吧。再說了,修路的時候警察也睜一眼閉一眼。沒人管閒事,只要避開那幾個主要的交通路口,趁亂一個月輕鬆地抓弄個三五千。不比你在礦上蹲守強。我聽說現在人們都搬到棚戶區的新樓房,礦上跑出租的比坐出租的人還多。劉軍嗯了一聲。

    前天還因為搶客差點兒和人打起架。平時劉軍他們把車都停在汽車站路口,只要有中巴公交停下來,他們就擁上去問人家,要車不?要車嗎?劉軍幹這行是老手,他不像別人見一個問一個,他專門問那些拿東西帶小孩子的女人。女人家力氣小,拿不動東西就會打個車。本來是他從中巴車搭好的客,一個帶孩子的女人去張家灣,價錢都說好了,三塊。這時長腿從旁邊衝過來硬插進一手,張家灣兩塊錢。客人就被他撬走了。劉軍生悶氣,等長腿拉完活,兩個人約好在牛頭山見。架當然沒打起來,長腿說,他孩子上學花了一大筆錢。高價生,學費都是和親戚朋友借的,要不他一個大老爺們兒也不會這麼不要臉地搶活兒。劉軍一句話也沒說,轉身慢慢往山坡下走。不管長腿說的是真話假話,跑出租這個活兒是越來越難做下去了。得另外想別的掙錢法子。

    三鬼和劉軍以前在一個掘進隊上班。三鬼是礦上從村裡招來的農協工,合同到期後,趕上下崗的風頭,就丟了工作。三鬼不想再回村裡種那幾畝薄田,人有臉樹有皮,村裡的人都知道他三鬼在礦上風風光光地當工人,現在領著老婆孩子灰頭土臉地回去,還怎麼見人?還有孩子上學的事也讓人頭疼,村裡的年輕人都出門打工,學校裡沒剩下幾個孩子,一個老師同時教五個年級的學生,用腳趾頭也能想出是啥水平。

    三鬼先在附近村辦的小煤窯下井,人年輕又捨得出力氣,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塊。他女人也沒閒著,給一家手工饅頭店和面蒸饅頭,一個月給四百塊,就這樣一家人勉勉強強留在了礦上。

    三鬼腦子靈活,很快發現了比下煤窯更掙錢的營生——跑出租。那時候大礦附近的小煤窯很多,窯主只管出煤不管修路,礦區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中巴車根本不願意進礦,工人出礦進礦都打摩的。三鬼趁機買了一輛二手摩托停在礦門口跑出租,跑一趟小煤窯就有十來塊的進項,一天下來倒比上班還強。沒用半年,三鬼便換了一輛新摩托。三鬼請劉軍喝酒時張牙舞爪地說,出租是沒本的買賣,只掙不賠。過兩年換他輛汽車開開,到時候就是小汽車呀真漂亮,真呀真漂亮。三鬼喝多了,連說帶唱。

    那年劉軍出工傷後關係轉到勞保科,工資少了一半,日子過得像是縮過水的布,怎麼拉扯也是差一大截。兄弟情深,困難關頭三鬼拉了他一把,買摩托的錢都是和三鬼借的。就這樣劉軍也加入了跑出租的大軍,這行道果然掙錢,兩個轱轆一轉,家裡一天的花銷都有了。還是有酒有肉的美日子。

    跑出租掙的是活錢,老婆長八隻眼也看不住。兩個人那時都偷偷摸摸地背著媳婦攢私房錢,想著掙夠錢,買輛夏利汽車,當個體面的出租車司機。他們商量好了,這筆錢誰買車誰先拿去用。誰知後來煤礦整合,小煤窯被封,外地的煤老闆拿著錢到別處去發財,窯裡的工人東奔西走也散了。跑出租的收入一天比一天少,買汽車當然成了沒影兒的事。

    青礦離城裡近,三鬼就盤算著進城跑出租。城裡人多,打車人也多,掙得不會少。劉軍不能走,他有工作牽掛著走不開,留在礦上掙一個算一個。

    三鬼可能正在跑出租的路上,劉軍聽到手機裡傳來汽車按喇叭的聲音就說,三兒,小心點兒,別一邊騎車一邊打電話。三鬼說,屁事沒有。電話裡一個女人說,師傅到了,就在前邊的那個路口停下。然後是女人的高跟鞋聲,咯登咯登越走越遠。

    你猜我剛才掙了多少錢?三鬼拿腔捉調地問。

    三塊?五塊?劉軍猜不出。

    十塊呀,還不到五公里的路程,他媽的比開出租車都掙錢。三鬼興奮地叫。劉軍的心被十塊錢的小火烤著。

    三鬼嘮嘮叨叨,城裡修路的時候摩的生意特別好,一天少說也能掙一張。摩的方便,出租車過不去的小土道小窄巷子,摩托車「嗖」地就穿過去。

    干咱這一行沒有本錢,摩托車是現成的,除了油錢,掙多少往兜裡裝多少。

    你不知道現在摩的的行情漲了,摩托和出租車一個價兒,都是六塊錢起步。

    不瞞你說,那些開出租車的眼紅死咱,他們一天還有公司的兩百塊份子錢。咱是干捏,一點兒水分都沒有。

    只要人機靈點兒,這一夏天的少說也能掙一股。

    一股就是一萬。一萬塊錢就像一個亮堂堂的火把,把劉軍皺巴巴的生活照得一片燦爛。

    3

    女人進衛生間沖完涼,穿著一件低胸的吊帶睡裙出來。男人慌忙低下頭,兩手攥成拳頭,一雙眼睛不知該朝哪兒看。女人的腳很白,是那種沒有血色滋潤的蒼白。女人大大方方地說,大哥,你也進去沖沖吧。大熱的天,一動彈一身汗。

    男人悄悄溜了一眼女人,頭髮濕濕地搭在肩上,後背上洇出一團水漬,衣服完全貼在肉上。圓潤的肩頭聳動著,像一隻淘氣的貓。男人急急慌慌地進去,五分鐘後腰上裹著一條浴巾跑出來。男人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臉上有些掛不住,心想自己這個急吼吼的樣子像電視裡那些不要臉的老嫖客。

    女人擦乾頭髮已經上床,手裡夾一根煙,倚著枕頭看電視。女人沒煙癮,瞎抽,做她們這行的必須在男人們面前端出一副老辣的風塵樣兒。男人們都喜歡浪一點兒的女人,要是找賢妻良母,自個家裡就有,何必捨近求遠勞民傷財。黑夜裡站在影影綽綽的燈光背後,衝著走過來的男人輕飄飄地拋出幾個煙圈,那簡直就是拋出一個個紅繡球。被繡球砸著的男人暈頭轉向,骨頭又酥又麻,站都站不穩。再說隔著煙霧,看眼前的男人老少醜俊、高矮胖瘦都是一樣的。

    電視裡的男人抱著女人啃來啃去。男人受了刺激,也爬到床上,女人把抽了半截的煙摁進煙灰缸,從包裡摸出一個小東西扔給他。白色的小東西翻著跟頭落在床邊,男人從上到下紅到腳趾頭,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沒病!我一點兒病也沒有,身子好著呢!真的,我沒病。女人兩個指頭把搭在眼前的一綹頭髮撩到耳根後說,你不怕,我怕,染上病對誰都是麻煩。男人只好接過那個小東西,轉過身背著女人,窸窸窣窣好一陣忙活,女人手伸過去要幫他,男人手腳更亂。女人輕聲笑,說他的樣子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

    男人自嘲,啥毛頭小子?老槍老炮的,子彈都生蚺F。他故意這樣說,好給自己加點兒膽量。說實話他還是有那麼一點點怕。儘管工友們私下都說,男人一輩子守著一個女人,活得還不如一隻雞。

    4

    接完三鬼的電話,劉軍自己也琢磨進城的事。礦上跑出租現在根本掙不著幾個錢,狼多肉少。礦上女人捨不得打車,她們出門子拎多少東西,也伸出兩隻手自己提著。這兩年汽油錢漲了,打車錢沒漲,從汽車站跑到家屬區還是兩塊,辛辛苦苦一天下來也就掙個青菜錢。

    劉軍人勤快,不賭,不嫖,除了抽根煙喝點兒酒沒有不良的嗜好。老婆荷珍又會過日子,一分錢也不胡亂花。那小日子就像是一瓶廉價的二鍋頭,一小口一小口抿著抿著慢慢就醉了。誰知去年冬荷珍查出病來,癌症,這個病比獅子的嘴還大,去了兩次北京就把劉軍的家底全掏空了。那些錢女人攢著,本來是準備進城買套兩室一廳的樓房。現在別說樓,連個廁所也買不起。

    荷珍不是礦上的正式工人,沒有辦醫療保險,所有的手術費用都是自費。第三次去北京住院還落下兩萬多的外債。錢都是和工友們借的,雖說人家不上門討要,可劉軍心裡過意不去。青礦是破產礦,工人的工資都不高,誰家也沒有幾個閒錢空擱著,一個蘿蔔一個坑,那錢早安排了用項。出了院女人在家還要吃藥維持,那種藥不便宜,都是上百塊一瓶。越渴越舔鹽,孩子又升了初中,學校裡書錢補課錢天天不斷。舊賬沒清,新債又加,每天天亮一睜眼,不知道會從哪個地方就跑出要錢的事由。愁得劉軍吃不香睡不香,掙著有數的這幾個死工資啥時候才能把該人家的錢還上?劉軍的心被油煎得吱吱冒煙。

    吃晚飯的時候劉軍和荷珍商量說要進城跑一段時間的出租,青礦離城也就十五六里路,白天跑出租,晚上回來上夜班,兩不耽誤。

    荷珍的氣色很差,劉軍自覺理虧,他應該留在家裡多照顧女人些日子。好在女人明理,沒說拉後腿的話。只是問,一夏天能掙多少?兩萬多吧。劉軍怕女人後悔,故意多說了點兒。劉軍相信自己勤快些能掙到這個數。跑出租這活兒,說白了也就掙個辛苦錢,只要眼裡有活兒,多跑幾趟就多掙幾個。城裡人懶,不愛走路,出門就喜歡招手叫車。

    吃過飯孩子去寫作業,女人把桌上的碗摞在一起,劉軍跟在後面把空盤子送進廚房。他抄起瓶子往碗裡倒點兒洗潔淨,打開水龍頭拿洗碗布洗碗,洗潔淨倒多了,白泡泡沾弄了兩手。女人笑著,笨手笨腳的,放下放下,還是我洗吧。劉軍讓她出去休息,女人不走,倚在廚房的門框邊慢悠悠地說,要是真像三鬼講的那樣,該人家的錢也能還上一些。

    一提借的那些錢,荷珍比劉軍還著急上火。劉軍讓她別操心錢,錢的事他會想辦法。他是家裡的男人,自然會想出辦法來。要是發愁能愁出錢來,那咱們啥事也別幹,都坐在家裡愁錢唄。

    劉軍一發火,女人訕訕地不再說話,慢慢眼淚也流下來,抽抽咽咽地邊哭邊說,我知道這個病是不會好了,這輩子是我害了你,也拖累了這個家。

    劉軍嘴笨,不會講哄女人的甜言蜜語,可他心裡記著女人的好。自家的女人真是個好女人,要是他能像那些有本事的男人掙來大錢,女人也不會累下病。他知道女人的病生生是累的。他出工傷那年,家裡家外都是女人一個人撐著。女人早上五點就去小飯店給人家洗碗,一個月才給二百塊。就這點兒鬼舔錢,飯店的老闆還說,人要講良心,拿人家的錢,就要盡心盡力幹活。除了飯店,女人還在單身樓做著一份打掃衛生的活兒。給住單身的工人洗衣服,一件衣服五毛錢。女人的手整天泡在冷水裡,手指頭腫得就像紅蘿蔔。

    劉軍心疼地看一眼女人,囑咐她記著吃藥,別瞎想。做完兩次化療,女人瘦成了一個乾巴棗核。當初荷珍嫁給劉軍的時候,可是一顆人見人愛汁水鮮美的桃子。那會兒劉軍是礦上的勞模,胸前戴著碗大的紅花,人五人六地坐在主席台念別人給他寫好的先進事跡報告。會議廳裡,四五個穿紅旗袍的漂亮女孩子隔一會兒就給杯子裡續滿水。劉軍的眼睛瞅著報告,心思早跑到穿紅旗袍的女孩子身上。那些女孩子真漂亮,只是大冬天穿著露腿子的裙子,劉軍心疼得捨不得,所以人家倒一杯,他喝一杯。劉軍就那一會兒工夫喝了五杯水,報告念到一半時,膀胱脹成一個大氣球。劉軍捂著肚子,彎著腰苦著臉的樣,可把隊長氣壞了。真是一個扶不上台的劉阿斗。

    後來劉軍還真從礦上的招待所找了一個穿紅旗袍的姑娘。那姑娘就是荷珍,她也是礦工子弟,在招待所當臨時工。礦上有招待活動時,她們就穿戴起來當招待員,沒活動了當打掃衛生的清潔員。劉軍小心眼,一結婚便不讓女人去招待所上班了。這麼好看的女人,自己惦記著,防不住哪個領導背地裡也惦記。

    劉軍進城和三鬼在小飯店喝了一頓酒,便把跑出租的事定下來。荷珍心疼他的身子,說要不跑一天休一天吧。劉軍不同意,做啥都有回頭客,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慢慢就丟了客人。女人低頭想想又說,平日裡你和隊長關係好,不行和他說說到礦上請個長期事假。劉軍有點兒心煩,請假更是沒邊兒的事,回頭再把工作折騰丟了,以後全家三口人張大嘴全喝西北風去。

    劉軍端起杯喝口酒,把毛毛糙糙的心思壓住。劉軍知道女人疼他,只好給她講寬心話,也就幾個月的事,天一冷,路修好啦,傻子還打摩的。城裡人最會活,人家還怕凍掉屁股蛋子呢。你這樣想,辛苦幾個月就能掙一大筆錢,絕對值!有了這筆錢,咱們該人家的錢就還清了。以後清清爽爽地過日子,這是多好的事。荷珍給他搛了一大筷子肉。

    5

    女人伸手抹下兩根細帶子,胸前兩個圓圓的小皮球「呼」地跳出來。男人眼直勾勾地,不知是該把皮球抱在手裡,還是拍一拍讓它們跳得更歡實些。

    女人抿著嘴一笑,拉著男人平平地躺下來,兩個人臉對臉默默地對看一眼,都沒說話,男人的手忍不住先動起來,像一隻覓食的小老鼠,躲躲閃閃地藏在黑處。女人柔成一縷風,絲絲縷縷纏在男人的身上。不一會兒飢餓的老鼠又變成一條動作麻利的蛇,女人瘦削的肩一起一伏聳動著,頭最大限度地向後仰在枕頭上,黑黑的髮絲全掩在女人的臉上。

    6

    李春一隻手摸著陳果的臉,一隻手剝她乳罩後的扣兒。扣兒滑滑的好幾次都從他的手上溜走,有一絲絲慌亂在他心裡閃來閃去。李春用腳把陳果的褲頭蹬下去,把女人抱在他的腿上。陳果圓圓的膝蓋頭抵著他的腰窩,貼心貼肺地舒心,李春摟著女人細細的腰肢猛然出擊。女人身子抖一下,再抖一下,仰起臉,眼神迷離,春色滿面……

    陳果枕著男人的胳膊像孩子一樣戀著他,她不願讓他走,他一走,這個屋子就空落落的。眼看著到了上班的時間,李春有點兒煩躁,邊抽胳膊邊說,女人家就是囉唆,又不是出遠門子走的日子長,不就是上班嘛,晚上就回來唄。李春親了陳果一下,陳果手裡抓著李春的紅褲頭可憐巴巴地求他,今天就不要去了,請個假,我覺得不好,怕有啥事。李春堅決地坐起來開始穿衣服,沒事,有事也是好事,要發工資了。這個月發安全獎,五百塊,夠你冬天買件羽絨衣穿。就買「波司登」這個牌子的,名氣大,質量好。買件大紅的,紅顏色穿著年輕。今年二十八,明年你就活成十八。李春故意扭著屁股穿褲子,陳果被逗笑了,李春聳動著喉結讓自己也大聲笑,這些歡快的笑聲,飄在屋子的角落裡,陳果白天走到哪兒都能聽到。

    才四點半,外面天還黑著。李春不讓陳果起來給他做早飯,一個人的飯好弄。他自己把前一天晚上的剩菜剩飯在煤氣灶上熱熱,也不擺桌子端著碗站在廚房的地上吃,菜裡面沒有肉,又是剩的,一點兒也不合口。

    嘴饞啦,想吃點兒好的。

    你倒是會想。

    老婆,咱晚上喝個魚湯吧!

    行,冰箱裡還有兩條帶魚,晚上我給你煎上。

    不想吃,要吃就吃活魚,活蹦亂跳的活魚,死魚味太腥。

    倒是會吃,你知道今年活魚多少錢一斤?

    多少錢?未必比房子還貴。

    七塊,比豬肉還貴兩塊。

    咱家又不是天天吃魚。

    吃五穀想六味的,不買房了?

    你看你,不就是吃條魚嘛,一條魚能把人吃窮?

    你算算,一條魚就是一塊樓磚。

    喝口魚湯再吃肉,鮮死個人。李春響亮地吞了一口唾沫。

    其實陳果也覺得最近的飯菜素了點兒,李春受的苦重,不能虧他的身子。可她還是故意這樣說。陳果心裡也有一點點委屈,她已經好久沒買新衣服了。一個女人不能買喜歡的新衣服,心裡總是有些失落。

    李春和陳果有孩子後一直為城裡的樓房艱苦地奮鬥著。他們決心要讓孩子上城裡的學校,受城裡的教育。為了買房,已經調到場面工作的李春,又寫申請調到井下一線。一線掙得多,一個月有二百塊的入坑費,還有各種獎金。陳果知道李春最怕下井,他曾經和她說過,他是最怕死的人,李春的爹就死在一場瓦斯事故中。

    吃過飯李春把碗放進水池子裡泡上,一會兒陳果起來洗碗的時候好洗。李春和陳果結婚的時候就提了一個要求,不洗碗,別的啥營生都行。我媽說過,一個大男人娶了老婆還扒鍋邊,一輩子都沒出息。陳果當時因為這句話還耍了小脾氣,不過結婚後真沒讓他幹過洗碗刷鍋的碎活兒。

    臨走,李春上了一趟廁所,看到廁所沒手紙了,提醒陳果記得放手紙。陳果趴在被窩裡懶洋洋地說,甩手掌櫃,一天到晚就會支嘴,手紙就在廁所旁邊的小櫃子裡,你順手放一放不就行了。李春哦了一聲,開櫃子門聲,關櫃子聲,扯開塑料包裝聲,接著聽到李春的穿鞋聲,拿鑰匙開門聲。讓人好笑的是李春還從外面打了保險。家屬區前段時間出了一個案子,男人上班走後,另一個男人乘機摸進來,女人還以為是自家男人返回來心疼自己,哼哼嘰嘰就把那事辦了。

    7

    一群小螞蟻從男人的骨頭縫裡游出來,張著觸角四處尋找著食物。男人不懷好意地從下面抽走了枕頭,女人微微張著嘴巴,頭用力頂著床頭,身子拚命地擺動著掙扎著,如一隻受到驚嚇的小獸。

    莫名其妙的水滴聲,就是在這時跑出來的。就像寂靜的雨夜裡水敲在青瓦簷上的聲音,那清冷的水聲穿牆過屋久久不絕地纏在男人耳邊。

    男人已經很久沒嘗過女人的好,小肚子硬硬地繃成一面戰鼓,就等東風吹,戰鼓擂。可是襠裡的那玩意兒不爭氣,任憑他怎麼努力就是不來勁。他心裡著急,暗暗責怪那個水聲,那個水聲總是干擾他不能一心一意地做事。男人張嘴輕輕咬住女人耳環上的那顆小米珠,想讓自己的精神集中一點兒。

    8

    才幾天的工夫,同泉路就像是遭到了恐怖分子的炸彈襲擊,破路機嘎嘎地怪叫著不停地把一根尖尖的鐵棍子插進路面,剛才還平平的路面一下子就被扯得翻腸破肚。

    為了方便客人用車,三鬼他們把摩托停到鳳凰小區對面的顯眼路段。小區裡的人只要一出來就能看到。三鬼的汽車一直沒買成。雖然進城的這幾年也掙了幾個錢,可車一年比一年貴,他手裡的那點兒錢連個出租手續都買不下來。三鬼也就徹底死了心,不買汽車,就跑黑車,見了警察能跑就跑唄。跑不掉罰上幾個錢,罰完跑得更勤快。羊毛出在羊身上,人怎麼也得活下去,不跑黑車又怎麼能把被警察罰掉的錢撈回來。

    鳳凰小區算是城裡的一處高檔小區,小區裡的隨便一套房子也值一百多萬,聽說還要往上漲。劉軍心想,漲不漲價和他也沒關係,就他那點兒工資,一輩子也買不起這樣的房。也不知城裡人的錢從哪兒冒出來,是不是半夜裡天上老悄悄地掉金餡餅給他們?

    鳳凰小區裡面是啥樣,劉軍從來沒進去過,門口有穿制服的保安把門,小區外面的人根本進不去。從外頭看小區,的確是氣派,修著假山、噴泉、小橋、休息用的亭閣,還有很多漂亮的叫不上名兒的花花草草。聽司機們說園子裡隨便一棵景觀樹就值好幾萬塊錢。那個被外國人燒掉的圓明園也不過這樣吧!劉軍沒有去過圓明園,帶女人去北京看病,光待在醫院裡發愁了。

    小區裡平時車來車往的,現在一下子斷了路,那些有錢人根本走不了這坑坑窪窪的路。特別是穿著高跟鞋的女人們要出門時,就站在小區石獅子的旁邊,朝著對面馬路喊,二輪,二輪。劉軍開始不明白啥意思,問三鬼,啥叫二輪?三鬼低聲罵,操,有錢人就是會起名字,啥是二輪?咱不就是二輪嗎。劉軍細一想就笑了,摩托車可不都是兩個輪子。四個輪子的那是汽車。

    小區裡的人果然個個都是有錢的主,打車找回的零錢說不要就不要了。劉軍開始不習慣,總要追著把零錢還給人家,要不就覺得平白無故佔了別人的便宜。三鬼罵他木頭腦袋,有錢人根本不在乎這幾塊錢。人家的房子光裝修就要十幾萬,還是簡裝,要是精裝,那就是幾十萬的事。這麼有錢的人,誰會在乎這點兒錢。可不管三鬼怎麼說,劉軍心裡特別不舒服,有點叫花子被施捨的感覺。

    沒活兒時,司機們湊在一起說閒話,三鬼瞅著門口的那對兒大獅子說,進去隨便偷一家就夠咱們這樣的人家活幾年的。

    偷?笑話,這裡面你能隨隨便便進去?就是混進去了,聽說裡面還有監控錄像,人走到哪兒都能拍下影兒來。你前頭進去偷,後面警察就來抓人。

    同泉路越來越難走,杏黃色的挖掘機舉著長臂挖出一條又一條深溝。工人們在溝裡忙忙碌碌地鋪著各種管道。人們早上出門時還有路,晚上回來那條臨時小土路已經改道。

    摩托車不可能像出租車那樣滿大街地跑著拉客,費油,也怕栽到警察手裡。幹這行磨的就是時間,有活兒就拉,沒活兒歇驢。司機們都把休息說成是歇驢。劉軍等客人時就看挖掘機怎麼幹活,那麼大的傢伙,幾下就挖開一道溝。三鬼在旁邊拍拍襠裡的玩意兒,說那個鐵傢伙比人的肉傢伙厲害多了。以前在井下幹活工人們常開這樣的玩笑,打眼工抱著打眼機,一口一個女人咋樣,咋樣。現在進了城裡,聽著這話劉軍就覺得耳朵有些發燒,生怕被過路的人聽見。

    路不平,為了安全,劉軍總要囑咐坐車人扶牢點兒。有的女人抓住摩托後面的衣架,有的女人直接伸胳膊摟著司機的腰。每當這時劉軍就有點喘不上氣來的感覺,心跳起碼加快兩倍。風把女人的頭髮絲,香水味送到劉軍的鼻子裡,劉軍心裡爬滿了小蟲子。那些蟲子啃著,咬著,劉軍疼著,難受著。

    劉軍想女人想得厲害。自家女人得的是子宮癌,聽大夫的話為了保命把子宮全切除了。他已經很久沒和女人那個過。有時候難受得不行,只好用手自己快活一下。三鬼也勸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又不是黃花大姑娘要守個清白身子。守什麼守?男人的東西和摩托車的電瓶一樣,老不充電,慢慢就報廢了。要不哥帶你去火車站附近找個乾淨點兒的女人下下火。劉軍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三鬼罵,別看不起那些女人,我覺得比那些貪污犯強多了,最起碼人家靠身子掙血汗錢,乾乾淨淨。三鬼變了,以前和女人說個話都臉紅,現在一看到火車站那些站街的女人眼神就黏黏糊糊的。

    三鬼講這些沒正經的話,劉軍就借口要上廁所。拉開褲子,站在便池邊,只尿出細細的一小股。嬌氣的小和尚一碰到亮光,總要激靈靈打個冷戰,本來瘦小的身子縮得更加乾癟。它委屈的樣子讓他心疼。劉軍伸出手像抓一隻垂死的鳥一樣把它握在手裡,鳥頭從手指的前端探出來,哀哀地看著他。他幫不了它,就像幫不了他吃苦受累的命。記得爹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人再硬也硬不過個命。這話他信,自己現在不就是被命牽著走嗎。

    三十如狼四十似虎,四十出頭的劉軍雖然不是虎狼之徒,可他是一個身體非常健康的男人,是男人就想床上的那點兒花花事。這事說出來不光彩,可明事暗做,背地裡哪個人也不是坐懷不亂的君子。近來他老是夢見女人,各種各樣的女人,都長著花朵一樣的臉。不知是不是應了三鬼的話,劉軍發現自己的傢伙真有問題,老是那麼蔫頭耷腦的沒精神。劉軍拉上褲拉鏈時胡亂尋思得吃幾個豬腰子補補,最好是腰花炒韭菜,壯壯陽。男人們私下都傳韭菜是還陽草。

    9

    男人的骨架大,女人瘦,硌得身子一陣陣疼。不過女人硬撐出一個客人喜歡的笑浮在臉上。

    這路也不知要修到啥時候?女人沒話找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快了!快了!男人說,也不知是說修路,還是說自己。

    一下兒就很煩躁。女人希望這個男人快點兒完事。等這個男人走了今天就早點兒收工吧。錢是人家的,身子是自己的,掙多少是個夠?女人心裡對自己說。

    10

    李春走後陳果一點兒睡意也沒有,眼睛盯著天花板發愣,前天進城從一個卦攤前過,一個道士打扮的男人拉著她的袖子死皮賴臉地硬要給她算一卦。陳果平時很忌諱這些,人們都說算卦人沒好嘴,好事不應,壞事一說就准。陳果沒好氣,掙脫開要走,那人氣惱地說,她近來有大災,臉上帶著相呢。好像是為了應驗那個人的話,陳果的右眼皮慌慌地跳了幾下。呸!啥狗屁卦。陳果惡狠狠地在心裡罵那個卦師。

    想起李春走的時候說想吃魚了,陳果趕緊穿衣服起來。賣魚的王禿子每天從城裡只販一桶活魚,賣完了就去麻將館打麻將。王禿子沒老婆,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拉開簾子,是個晴天,太陽暖烘烘的,陳果的好心情也被烘出來。到小屋拍拍兒子的小屁股讓他起床。兒子李一歡賴床,頭上頂著被子一會兒從床頭鑽出來,一會兒從床尾爬出來。陳果有些心急,可兒子比魚還滑溜,好不容易逮著往身上套件上衣,手一鬆又跑了。陳果不發火,耐心地和藏在被窩裡的兒子藏貓貓。李春不在家的時候,兒子就是他的影子。

    趁李一歡坐在桌邊吃早飯的空兒,陳果化了個最近流行的小煙妝。這是昨晚剛從電視上學來的,先用眼影棒沾著含珠光的煙色眼影由淺至深多色漸層上色,再用小眉刷沾著米色珠光眼影打亮眉骨、眼頭,創造立體感。因為選擇的都是深色系,所以不怕眼神拋,反而能讓眼妝更亮。

    陳果以前跟著一家照相館的師傅幹過幾天化妝,懂得怎麼用色,怎麼搭配。她自己平時喜歡化妝,李春也說化妝的女人才耐看。所以陳果雖然快三十了,一點兒也不顯老相,她長著那種線條分明的小臉盤,用化妝老師的話說長這種臉型的女人要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許多。另外陳果的身材也保持得挺好,雖說生過孩子腰肢還是細細的,從後面看就是一朵細腰長腿的向陽花。

    看一下表,七點五十分,陳果衝著飯廳喊,一歡快點兒,別磨蹭,時間到了。兒子嘴裡塞著東西,不知嘟囔了一句啥。陳果快速地用睫毛夾子夾住睫毛,將眼皮輕輕拉起,拿深咖啡色眼線膠補滿睫毛空隙。為避免眼神過分陰鬱,眼線用了咖啡色。陳果是小眼睛,配上這個小煙妝,眼睛一轉一動靈氣四射。

    李一歡在廳裡叫,我吃好了,媽,咱們走吧。

    陳果應一聲,把化妝盒的東西收攏在一起。臨走又看一眼鏡子,這個妝的確不錯,特別是眼妝,既有成熟女人的風韻,還有那麼一絲淡淡的閒愁掩在眉尖。

    李一歡張著油乎乎的小嘴要親她,陳果左右躲著,還是被咬了一口。媽媽,你真漂亮,我以後要娶你當老婆。陳果扯一段紙巾笑著說,臭小子,比你老子會說話。

    真的,我們幼兒園的小朋友都說你漂亮。陳果心裡甜絲絲的。看來小孩子也喜歡看美女。

    陳果提著兒子書包出來鎖門。李一歡看到樓道裡有一張超市發的廣告紙,撿起來放進垃圾桶。陳果很在意兒子的這個小動作,覺得他骨子裡就是個文明的城裡人。看來真的要快點兒把房子買下來,最遲孩子上一年級時一定要買下來,錢不夠的話,就舍下臉皮和娘家人開口借一點兒。人家孟母還三遷呢,她為兒子在娘家人面前低個頭也是值得的。

    陳果當年找李春時,家裡人死活不同意。那會兒陳果已經進城上了兩年班,雖然只是服裝大世界的一個臨時導購,但穿衣打扮,說話做事完全就是城裡人的做派。人往高處走,老太太不想女兒再嫁回礦上來。住在城裡多氣派,哪怕是蹲在路口看大街也是熱熱鬧鬧的。可陳果就是看上李春了,沒辦法,啥人啥命,老太太最後說有你後悔的那一天。

    陳果的妹妹後來找了城裡一個警察,一家三口星期天回一趟娘家比礦長還有譜,老太太一早就買菜買肉忙活上了。同樣是女婿,李春他們去了,老太太就說都是一家人,七盤子八碗排列什麼?隨便吃點兒就行。陳果心裡疙疙瘩瘩的,覺得媽偏心眼兒看不起李春,看不上李春也就是看不上她陳果,心裡不由得就生分了。

    李一歡在一家私人開的幼兒園上學,條件一點兒也不好。幼兒園辦在家屬樓裡,幾十平方米的房子擠了二十多個小孩子,根本沒有一點兒自由活動的空間。孩子們唯一出來活動的時間是老師帶他們到樓下的公共廁所。幼兒園的衛生間小,二十多個孩子輪流上廁所時間也不夠,再說房子裡的味兒也太大。老師帶著上完廁所,便讓孩子們散開自由活動,孩子們找個樹蔭挖土坑玩一會兒就算是課外活動。

    為了幼兒園的事,只要李春下班一回家,陳果就皺著眉在他耳邊嘮叨。李春瞅著電視不吭聲。沒法子,礦上就這條件。以前也有過公家辦的大幼兒園,後來改革,一改再改就把幼兒園改沒了。現在在原來幼兒園的地方蓋起一排批發零售商店。

    電視裡播的是個紀錄片,講大熊貓的人工繁殖。小熊貓剛出生時竟然只有一百克重。李春咋咋呼呼地叫陳果快看,你看,想不到熊貓生下來只有那麼小。陳果知道他是在故意打岔,繼續說,你看城裡的幼兒園環境多好,滑梯呀,蹺蹺板呀,木馬呀,孩子們一下課老師帶著做遊戲,跳健美操。人家的老師個個都是師範畢業的,咱孩子的老師,也就在城裡的小飯桌當了幾年做飯的大師傅。回來就敢開幼兒園。

    要不你自己也開一家幼兒園,招幾個小孩子,你親自教咱兒子。

    我可不想誤人子弟,陳果悻悻然。李春知道陳果不敢,她自己是初中畢業生,哪有啥文化教學生。

    停了一會兒,李春看陳果還板著一張臉生氣就開導她,有利有弊,你想想咱們這裡的入托費多便宜,一個月只要六十塊。聽說城裡最少也要四五百,要是上早期特教什麼的一千塊的入托費都不夠。一千塊錢上個幼兒園,城裡人真是有錢燒的。

    有錢就要使在刀刃上。人家那叫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你看城裡的小孩子那智商,十幾歲就當博士。城裡的小孩子嘴巴多甜,見了人就叔叔阿姨地叫……

    11

    男人氣喘吁吁地問,外面是不是下雨啦?

    噢,是廚房的水龍頭壞了。女人漫不經心地說。

    女人同時微微扭扭胯,低低地哼了一聲,似乎是很中意眼前的男人。

    男人一看就是個新手,只一個小動作就敗下來。女人暗笑。男人舔舔嘴唇不好意思地說,是,是那個水滴聲,讓我老想尿尿。

    女人伸手在他的頭髮上安慰地撫了下。然後就笑了。很嫵媚的笑,柔柔的,小眼睛瞇著,眼神散成一地暈黃的月光。又親近又遙遠。

    12

    王禿子的魚攤在菜市場東北角,一個水桶一桿秤就開始做買賣。礦上吃活魚的有錢人少,他每天販的魚不多,也就十幾條。陳果去的時候看到桶邊已經圍了三四個女人,其中一個是隊長的老婆。隊長的女人挑了一條草魚,讓王禿子捎帶收拾好。

    撈起魚稱好斤兩,王禿子把魚狠狠地往地上一摔,魚掙扎著跳幾下便躺著一動不動了。王禿子拿一把明晃晃的刀,蹲下來麻利地刮鱗,挖鰓,開肚。他手裡幹活嘴也不閒著,一看就是會吃的人,草魚好吃,肉細,魚腥味也淡。

    想不到一條魚竟然會流那麼多的血。王禿子殺魚的時候,陳果把臉轉到一邊。她從小怕看那些血腥的場面。輪到陳果買魚,她圍著桶轉了一圈兒,也沒挑中一條。王禿子問陳果要哪條?陳果看了看水裡游來游去的魚說,哪條都行。王禿子在水裡一摸,撈起一條紅尾巴的鯉魚,咂巴著嘴說,剛才王隊長的女人說想要紅鯉魚,我撈了半天也沒找著。看來這傢伙藏起來專等你來的。吃紅鯉魚吉利,吃了紅鯉魚一年裡啥事都是順順利利的。陳果不讓王禿子把魚弄死。她往袋子裡裝些水,把魚放回水裡。李春晚上才回來,這魚也要養到晚上才好吃。

    陳果回來時路過幼兒園,看到兒子手裡拿著半截雪糕棍子在地上畫魚。兒子有畫畫的天賦,什麼東西只要看一眼,就能畫出簡筆畫。陳果的同學有一次看到李一歡的畫,說陳果把她兒子的才華耽誤了,這麼好的繪畫天賦應該送到城裡一流的繪畫班去。陳果嘴上說,有啥才華?哪個小孩子不是拿個筆亂畫。心裡還是有些小小得意。她和李春早發現兒子的這個能耐了,所以兩個人一直憋著勁地攢錢。進了城,兒子就有專門學畫畫的學校了。

    陳果把魚帶回家,養在大水盆裡,她看到魚嘴動了幾下,它是不是在感謝陳果救了它?

    兒子中午回來一直逗那條大魚玩兒,他說,媽媽,魚說話了,讓我不要吃它,它要和我玩兒。

    陳果逗他,那讓魚晚上睡在你的小床上吧。

    不好,它會尿床的。李一歡慢吞吞地說,那口氣活脫脫就是一個小李春。

    估計李春要下班的時候,陳果開始收拾魚。她打算弄個一魚兩吃。魚尾那段打上花刀,用料酒、鹽、大蔥、薑片醃著,準備紅燒。魚頭做湯,在湯裡放一塊老豆腐,小火慢燉熬出一鍋乳白的湯,出鍋的時候再撒上胡椒粉、香菜段。

    陳果從來沒自己殺過魚,學著王禿子的樣兒,也把魚摔在地上。可是刮魚鱗的時候,那條魚受了疼從水裡一躍而起,弄了陳果一身的水。陳果丟下魚,慌亂地去換衣服,就在這個時候礦上工會的女幹部上門了。她們說,李春出了點兒工傷,現在在醫院裡,要她去看護。她把孩子從幼兒園接出來給婆婆送去,就往醫院趕。一路上她做了最壞的打算,心想是腿斷了,還是手斷了,千萬不要腦袋上受傷,頭上的事說不清,要留後遺症的。

    可她們把她帶到了醫院後面的太平間。

    嘴饞啦,想吃點兒好的。

    你倒是會想。

    老婆,咱晚上喝個魚湯吧!

    行,冰箱裡還有兩條帶魚,我給你晚上煎上。

    不吃,要吃就吃活魚,活蹦亂跳的活魚,死魚味太腥。

    倒是會吃,你知道今年活魚多少錢一斤?

    多少錢?未必比房子還貴。

    七塊,比豬肉還貴兩塊。

    又不是天天吃魚。

    吃五穀想六味的,不買房了?

    你看你,不就是吃條魚嘛,一條魚就能把人吃窮?

    你算算,一條魚就是一塊樓磚。

    喝口湯再吃口肉,鮮死個人。李春響亮地吞了一口唾沫。

    男人留下的這些聲音,後來成了女人唯一的記憶,女人想李春的時候就從這些聲音開始。

    那聲音像一尾魚,鮮鮮活活地游在水裡。

    13

    女人以前從不把客人帶回家,她稍稍有點兒潔癖,她討厭陌生男人留在枕頭上的各種味道,還有掉在褥子上的毛髮。

    只是近來的生意特別不好做,上邊查得緊,聽說北京的什麼天上人間被查封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現在連她們這種小城也查得很嚴。隔幾天就有哪個歌廳髮廊被連鍋端的消息散出去。做她們這行最怕的就是見警察,抓一次就像拿刀挖肉。

    生意不好做,很多姐妹都趁著機會回老家探親去了。兒子的學費緊,女人不能歇著。為了應對警察,女人改了戰術,把做生意的時間放在白天。還有就是轉移陣地,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女人心不慌,這種掃黃的事過去常有,嚴一陣子過去就是松。膽大心細的女人也算是大風大浪裡的過來人,每次都能有驚無險地堅持下來。

    男人用一大塊衛生紙把自己的東西包起來,光著腳去了廁所。在鏡子裡,男人頭髮亂蓬蓬,臉色灰白。男人再低頭看看胯下,那樣子很狼狽,活活就像一個剛剛被閹過的太監。

    男人這時很想抽煙,習慣地上下摸了幾下,歎口氣在馬桶蓋上坐下來。

    14

    劉軍第一次看到女人就覺得有些眼熟。和三鬼說那個女人的眉眼有幾分像李春的老婆。三鬼想不起李春是誰。劉軍提醒他就是隊裡膽子最小最怕死的那個。那小子第一天下井哭天抹淚說什麼也不肯進工作面。後來被隊長一腳踹進去。劉軍這麼一說,三鬼想起來了,不屑地說,啥李春,你直接說二水不就明白了。

    李春的性子綿軟,又像女人一樣愛哭,碰上點兒難事,鼻涕眼淚一把一把的。大家後來就送他一個「二水」的外號。

    提起二水,兩個人不想多說話。三鬼罵,操!那種膽小鬼也配有名字,一個大男人老是哭哭啼啼的也不嫌丟人。劉軍也罵,你看他那點兒德性,也能叫個男人?當男人就得天不怕地不怕,刀放在脖子上也不眨巴一下眼。罵著,罵著,兩個人忍不住都有些難過。

    二水是工亡子弟,他爸死在當年那場慘烈的五九事故里。二水媽當寶貝一樣慣著這唯一的兒子,聽說他高中畢業後死活不肯回礦工作,他那個寡婦媽把家裡所有的錢都拿出來,讓他在城裡做生意。錢難掙,屎難吃,李春在城裡混了幾年,本錢賠得精光,又灰溜溜地回到礦上來。李婆婆厚著臉皮找礦上的領導,要求照顧一份地面的工作。她男人為礦上犧牲了,他的兒子就應該得到照顧。可領導有領導的難處,人人都要照顧,那誰還願意在一線工作。李婆婆碰一鼻子灰,回家後硬下心腸兩巴掌把兒子打到井下。

    二水不是好工人,幹活時偷奸耍滑死懶不動。別人裝一車煤,他只能裝半車,還掛個小工傷。有一回他和工友一起往工作面背工具,人家背了四根錨栓桿,他只扛兩根,就這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路上差點兒把那個工友哭瘋,只好替他把那兩根錨栓桿背上。工友回到隊裡說啥也要求隊長換人,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幹活晦氣。一天到晚地號喪呢。

    二水在井下幾個單位調來調去,哪個單位也待不長,這種掉蛋工人誰也不想要他,礦長要不是看在他死去的爹的分上,早把他打發回家了。

    二水怕死,怕像他爹那樣被瓦斯燒死在井下,就隔三差五地泡病號,有一次為了坐工傷,硬是自己把手指頭砸掉半個。李婆婆沒法子,只好花錢把他調到了二線的場面工作。可是那小子結婚後缺錢,又寫申請主動要求到一線工作。人們笑話連成串,說是老娘的巴掌再厲害也比不上老婆的那個厲害。

    李春結婚的時候,還請劉軍他們過去喝喜酒。劉軍是班裡的小組長,中午當班不能過來,讓晚上留一桌子酒席,下了班他和幾個弟兄過來紅火紅火。新娘子不是很漂亮,但一雙眼睛長得與眾不同。眼角微微往上吊,有點兒像人們說的鹿眼;瞳仁是淡棕色的,一雙眼睛看人時溫情脈脈的,會講話。鬧洞房三天沒大小,上電梯摁電鈴,摸饅頭偷地雷,尋寶拜佛,那一晚上可把新娘子折騰慘了。新媳婦雖然嘴上沒罵劉軍他們是一群臭流氓,心裡一定是恨得咬牙。

    二水出事的那天和劉軍一個班,二水已經和隊長說好做包活兒,他要早一點兒出井,那天是他和老婆結婚紀念日。劉軍他們一夥工友還奚落他,小樣兒,活得還挺浪漫的。酸嘰嘰的,比七仙女還有故事,要不要也定個七夕鵲橋相會?真那樣,也別麻煩喜鵲了,我們幾個弟兄一人伸出一個手指頭也能把弟妹頂起來。到時候你們倆就飛吧,飛吧,飛到月亮裡看桂花去。

    二水那天包了二○一皮帶的一段,只要把那段皮帶的浮煤清理乾淨,他就可以提前回家。中午的時候,二水到沽溏拉屎,再也沒回來。開始大家以為他提前回家過紀念日去了。下班時人們看到他脫下來的棉衣才想起這個人,眾人到裡面去找,看到李春光著屁股趴在那裡。他的腦袋被石頭砸漏了。

    隊長後來的總結是,越是怕死的人,越容易出事。你身上正氣旺,邪氣也躲著。鬼也怕惡人,它和人一樣專門欺負那些軟柿子,你越怕它越來找你的麻煩。

    現在工亡的女人基本不守寡,要麼再嫁,要麼搬到城裡住,換換環境、心情,最後當然也是改嫁。二水的那個漂亮女人更不可能守。二水死後,人們風言風語說,二水的女人把男人的屍首賣了好價錢。聽說他女人拿著五萬的撫恤金進城買了大樓房。有人說不止這個數,是十萬,也有的說二十萬都多。她本人陪礦上的幹部睡了幾晚上,所以撫恤金的事一路綠燈。當然這都是瞎猜。誰也沒親眼看到。只是二水的女人把男人的骨灰盒送回鄉下後,再也沒在礦上出現過。

    三鬼瞅著女人的背影說,我也覺得像,五萬塊錢當年在我們眼裡是個錢,在城裡根本不算個錢,城裡費用高,吃一小碗麵也要五塊錢,哪像咱礦上兩塊錢一碗刀削面撐得肚圓。鹹菜絲還是免費的。五萬塊在城裡連個小平房都買不起。三鬼對房價最清楚,他進城這幾年,一直租房住,汽車買不起,就打算用手裡的錢買兩間平房。只是城市改造,小平房越來越少,他女人一天到晚講房租又漲價了。三鬼咬牙切齒地罵,這社會還讓不讓窮人活了?真要逼得沒活路,大家就一起搶銀行吧,他媽的,怎麼死不是個死。

    15

    哥,住店嗎?

    乾淨,衛生。可以加電褥子。

    臨時休息一下也好?

    朦朧的燈光下,女人把自己打扮成一塊香艷的餌,等著獵物撲上去。

    一般他們都是在車站的小廣場談好價,然後女人帶著男人就去了常去的「如家」小旅店。小旅店開在火車站的暗處,門臉小,當然條件也不好,真正住進這種店的旅客很少。女人和店老闆是老交情,房費通常打七折。他們都是開小時房。一個小時十塊錢。這個費用當然是由男方出。

    男人們走的時候,女人半遮半掩躺在床上,有情有義地打著招呼,哥,再來喲!

    16

    中午一點以後用車人少,劉軍把車停在樹蔭涼下歇驢,三鬼騎車到集貿大樓用塑料袋子拎兩碗刀削面回來。他們的午飯差不多天天都是面,燜面炒麵燴面,吃麵省錢,不用花買菜錢。飯店的炒菜哪個不得十來塊錢。三鬼不捨得吃菜,捨得喝酒,每天一個二兩裝的二板頭。吃喝完趴在車座上瞇瞪一會兒。一點半時上學上班的人開始走動,這時用車的人多了。學校、超市、醫院、服裝城,到啥地方的人也有。

    天氣預報說這幾天最高溫度三十九度。聽說有人把雞蛋攤在下水井蓋上,立馬能攤成一張雞蛋餅。天熱,頭盔根本戴不住。劉軍平時把頭盔掛在車把上,過交通崗樓時怕警察掐住,不得不又戴上。只一會兒鼻窪鬢角都是汗。新聞裡天天都在講防暑降溫。一些大型商場超市還免費供應綠豆湯。因為高溫,就連工地上也停了工,中午修路工都躲在工棚裡睡覺。天上掛個大火爐,人們都不願意出門,劉軍他們的收入也受了影響。掙不著錢三鬼就罵那些人吃飽撐的,好好的雞蛋攤在下水井蓋上,腦子有病呀!沒有人用車,三鬼中午回出租屋吃飯睡覺。三鬼讓劉軍和他一起回去,劉軍不願意,他不想麻煩三鬼的女人。他一去,進門就是客,人家還得為他張羅吃喝。三鬼女人在一家超市做清潔員,雖然只是半天班,可一上午掃八百回地,超市那地比家裡的鏡子擦得還亮。

    劉軍不怕中暑,他把車停在老地方,心想天熱人們更不想多走路。誰知一連幾個中午連個六塊的短途也沒有,人差點兒被曬成肉乾。不過他很快就發現,早上出門的人多,這樣他和三鬼約好早上六點就把車停在小區外面。

    那天早晨女人的包被搶了。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抓著女人的包一晃而過,女人在後面穿著高跟鞋一扭一扭邊跑邊喊,包,包,我的包,賊,抓賊。劉軍當時正騎在車上,聽到喊聲,想也沒想,手一轉車把,一給油就追了上去。那倆傢伙顯然是老手,看到有人追得急,後面的那個把包的拉鎖拉開,包裡的東西天女散花零零碎碎撒了一路,劉軍只好下車來撿,那兩個賊丟下空包趁機跑了。這時三鬼和女人也趕到了,幫著撿東西。手機、錢包,還有一些女人化妝用的小東西。事後三鬼罵劉軍,都啥歲數了,還想當人民英雄,城裡的這種人叫飛車黨,專門騎著摩托搶女人的包。把賊追急了,人家當時拔出刀來,那他的小命不就完了。劉軍當時還真沒想那麼多,後來他也問自己,要是那兩個人手裡拿著要命的傢伙,他還會不會追?大概不會追吧。他劉軍只有一條命,也怕死。

    女人一定要請他們吃個飯,三鬼和劉軍都不想去,沒意思,一把歲數的人,早沒了英雄情結。好事做就做了,要是吃了人家的飯,那這件事就完全變了味兒。

    女人說,那留個手機號,認識一下吧。

    三鬼看劉軍一眼,讓他記下女人的手機號。

    劉軍不情願地往手機裡輸入一串數字。

    女人說,她叫小煙。

    劉軍就把小煙兩個字拼寫出來加在手機號前面。女人讓他回撥一下,劉軍一撥號,女人包裡的手機嗡嗡叫了兩聲。

    女人一指鳳凰小區旁邊的一片舊樓說,她就住在那兒,經常打車上班,用誰的車不是用,以後就固定用他們的車。那個區叫解危解困小區,劉軍也往裡面送過兩回人。一看那片房子就知道那是個窮人住的地方。劉軍心裡說,住的地方不咋樣,譜倒擺得挺大。

    不過只要有生意做,劉軍還是高興。他和錢沒仇,人家給錢,就是到月亮上接人也行。

    每次小煙一打電話,劉軍就騎車趕到樓下。如果女人還沒下來,就按幾下喇叭提醒一下。不一會兒,女人便從樓裡出來,女人化淡妝,穿白色吊帶衫外面加一件短短的小紗衣,七分短褲,羅馬鞋。

    劉軍和三鬼悄悄嘀咕,城裡的女人就是會打扮,個個都像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三鬼笑話他,沒見過世面,年輕啥呀,你細瞅瞅她臉上的那褶子,說不定兒子都上大學了。

    有時他正在跑出租的路上,女人來電話,劉軍就給三鬼打電話,讓他去接。他和三鬼兩個配合得很好,有財大家發。同泉路口五個蹲點兒跑出租的摩托司機中,就他們倆掙得最多。

    小煙一般都在晚上用車,六點的時候,打劉軍的手機。劉軍接上她,送到火車站,這一天的營生也就算結束。給三鬼打一個平安電話告訴他一聲,自己從火車站新修的那條路上回了礦上。回家吃點兒飯到單位上班。

    劉軍在礦上常年夜班。那年他在井下斷了兩根手指頭,按規定可以坐在家裡吃一年勞保,然後調到場面工作。可劉軍不想吃勞保,掙得太少,只拿基本工資,獎金一分也沒有。不就是缺兩根手指頭嗎,只要不做用手的細活,別的粗活啥也能做。劉軍就找原來的隊長,隊長也是老相識,和上面的頭頭說說情,照顧他一份背炮的營生。這營生不用到工作面打眼放炮清煤,拿著單子領出火藥雷管,背進工作面和當班人交割清楚就可以回家。背炮是井下最好的營生,不用三班倒,還可以提前出井,也不耽擱白天幹事。有的人眼紅劉軍,隊長就說,要不你也斷兩根手指頭試一試?那些人就屁也不敢吱一聲。

    劉軍這段日子帶回家的錢的確不少,這從荷珍的臉上就能看出來,隔幾天,女人就喜滋滋地告訴他,誰誰的錢還上了。劉軍叮囑女人記著從賬上把名字劃掉。這些日子可把他忙壞了,忙得連看賬本的工夫也沒有。不過他心裡有數,該人的錢已還上一大半。

    天天用車,他們和小煙也算是老相識了。小煙早上下班回來遇上劉軍他們正歇驢,有時會請他們吃小區裡的特色小吃開鍋豆腐。灶上一口肚大口小的大銅鍋,金光閃閃的,一看就傳了幾十年。鍋裡用骨頭湯煮著油豆腐,有人吃時,老闆飛快地捏一點兒蝦皮,一點兒冬菜,用長把子的勺子把滾燙的豆腐湯倒在碗裡,另一隻手再撒一把香菜末。一碗鵝黃碧綠的靚湯就好了,看一眼都誘人的胃口。再搭上兩個蔥花油餅,真是天下美味。開鍋豆腐的湯可以免費另加,劉軍每次都要加兩回湯,喝得胃裡暖乎乎的。小煙喝湯時,喜歡放韭菜花,劉軍也放,滿滿地舀一勺子偷偷瞄小煙一眼,忍不住想起韭菜壯陽一說,腦子裡亂糟糟的。

    小煙總是在他們吃完飯前就把賬結了。這讓劉軍他們兩個大男人不好意思,咋能老讓女人請?下午四五點生意淡,要是這天收入好,他們打電話請小煙下來吃煮串,香菇、油菜、粉條、火腿、豆腐、油皮、魚丸、蝦丸、魔芋塊等等,都用竹扦子穿好,泡在調料水裡,煮得咕嘟咕嘟。有清湯、濃辣、微辣,三種口味。顧客想吃啥自己拿個小盆子挑,挑好了老闆在小盆裡倒上芝麻醬、辣醬、香菜末兒,不怕味的還可以撒點蒜末兒。小折疊桌,小塑料板凳。隨便擺在樹蔭下,就可以開吃。小湮沒架子,嘴裡咬著竹扦子,吃得鼻子尖上都是碎汗。劉軍就讓老闆開幾個涼啤酒,小煙喝一口涼啤酒,眼睛瞇一下。很熟悉的眼神。劉軍忽然問小煙,去沒去過青礦?小煙茫然地搖搖頭,站起來挑一小盆山藥片。三鬼一喝酒鼻子就紅得像個草莓,他頂著這顆紅紅的草莓講青礦的二水,二水的老婆。小煙一直低著頭吃,吃完又過去挑了一盆油麥菜,一棵菜一小盆,小煙吃得很辛苦。

    吃完油麥菜小煙轉了一個話題,說是九月二十號東城牆開大型文藝晚會,要來很多明星,小煙請他們晚上看熱鬧去。劉軍沒空,他晚上有班。

    三鬼罵,操,又拿老子的錢請了哪個歌星?

    小煙笑,怎麼是你家的錢?

    當然是我家的錢,我給國家交稅了。

    你的錢也不會還給你,看一場晚會樂和樂和多好。

    奶奶的。

    我聽說來的是毛什麼敏。

    呵,那個老女人,嚎幾嗓子就把老子的錢騙走了。這些人掙錢也太容易了。

    要不,你上去嚎幾聲?

    我張嘴一唱保證下面鴉雀無聲。

    啊?

    人們都嚇得藏椅子下面去了。

    哈哈。

    你們說那些歌星怎麼不老?五十多歲了看起來還像個小姑娘。

    人家錢夠花覺夠睡,成天又是唱又是跳,活得這麼滋潤怎麼會老?

    ……

    從來沒聽小煙說過她家人。他們兩個猜測,小煙要麼離婚,要麼男人在外地掙大錢。不過他們的夫妻感情一定不怎麼好,要不能捨得把一個鮮活的女人撂下。兩個人沒事也談論小煙到底做啥工作。劉軍說,天天打車上班的主,一定在有油水的單位,要不就是自己開公司的小老闆。三鬼看不得劉軍那副討好女人的巴結樣,專門和他槓著說,啥老闆?說不定還是個做那種生意的女人。一個每天上夜班的女人,能有啥好工作?劉軍打賭說不像,怎麼看小煙也不是那樣的人。三鬼張著嘴巴大笑,咋樣的人?未必做暗門子的女人頭上還號個「雞」字。笑話!

    警察給劉軍打電話時,他剛把一個趕火車的客人送到車站,客人一路上心急火燎地催著他,師傅快點兒,快點兒。

    三鬼讓警察掐住了,沒有三千塊錢,不放人。三鬼怕自己女人跟著擔驚受怕,就把劉軍的電話號碼給了警察。警察凶巴巴地讓劉軍趕快交錢領人。劉軍把兜裡的錢湊了湊,五百都不到。離警察說的那個數差老多。劉軍發愁地搓著手走來走去,一扭身看到了站在柱子後搭客的女人。女人的手裡夾著煙正和一個民工樣的男人講價錢。聽三鬼他們講,火車站是那種女人的大本營,這個地方外地人多,流動性強,生意自然會好做些。

    劉軍不知怎麼就想起小煙來。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劉軍打了小煙的電話。劉軍說他是接她的那個司機,三鬼讓警察抓了,沒有做犯法的事,只是因為跑黑車。現在沒有三千塊錢,人家不放人。要是拖到明天,送到拘留所,就不是三千,可能是五千,而且連車也被沒收了。電話裡很亂,聽不清小煙在啥地方,只是她說馬上就到。劉軍根本沒想到小煙會這麼痛快地答應借錢給自己。一個萍水相逢的人,關鍵的時候肯出手拉他們一把,也算是夠朋友。小煙幫三鬼把錢交上,人領出來,三鬼走路一拐一拐的。小煙生氣地問,他們打你了。三鬼堅決地搖著頭說,沒有,沒有,車拐彎的時候地上有碎石子摔倒了。折騰了一下午,天也快黑了,三鬼回家取了錢還給小煙。劉軍送小煙回去。

    路上小煙說她最近不用車,她要回晉南那邊走親戚。等回來時,再打電話聯繫他們。劉軍心裡空落落的,沒話找話說,那個東城牆的晚會啥時候開?他想看。

    小煙說,可能是二十號吧,她也記不清。

    那開晚會時你回來了沒?

    不知道。

    劉軍遺憾地咂咂嘴。

    17

    男人穿好衣服並沒有立刻就走。他問女人家裡有沒有扳手?

    女人有點兒驚愕,要扳手做啥?前段時間一起幹活的一個姐妹出了事,也是把一個客人帶回住的地方,那傢伙走的時候把小姐妹弄死了。

    男人看了一眼廚房,說修水龍頭。

    這個水龍頭從女人搬來那天起就漏水。當時女人也和房東說了,房東說,多大一點兒事,讓你家男人拿扳子擰一下就好。這房子租給你便是你們的家了,自己家裡的東西壞了,男人順手修一下。女人沒再吱聲。女人租房時說,孩子在附近的三中上學。她是來陪孩子讀書的。男人在礦上上班,忙,也怕丟了工作不來常住,不過休息天時會進城住一晚。女人現在撒謊臉都不紅一下。

    女人對婆婆說她在城裡賣衣服呢。管吃,一個月給八百,賣得好還能拿提成。

    女人的兒子現在在天津上美院,一年光學費就要兩萬,生活費還是另算。女人當初把兒子從礦上帶出去時,就沒打算讓他再回去。

    女人剛進城時做過很多種營生,都做不長久,不是人家炒她,就是她炒人家。眼看手裡的錢越來越少,女人狠狠心走了另一條來錢快的道。

    劉姐把女人領進這行時說,做一行愛一行,既然走了這一步,就要放下身子好好幹,白貓黑貓拿回錢就是好貓,要不會被同行人笑話的。做暗門子沒有掙到錢,只能說明姿色不行,沒有男人能看上你。一個女人如果賣春都賣不出一個好價錢,那她可是慘到家了。

    剛做這一行時,她聽劉姐的話改頭換面,文了眼線,文了唇線,眉毛也繡過,頭髮染成洋氣的酒紅色,還講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

    只是女人一直不習慣化艷妝,還是喜歡小煙妝,也不穿太露的衣服。不過啥口味的男人都有,她的一張家常素臉也挺招人愛。

    劉姐年輕時傷了身子,現在不怎麼做生意,就幫她拉客,兩個人說好,按三七分賬。好朋友勤算賬,女人總是當天就把賬結清。劉姐說,她的信譽好,有了客人總是第一個想到她。劉姐打來電話時,女人正在睡覺,她夢到自己走在雨裡,渾身都濕漉漉的。

    女人沒有想到客人竟然是熟人,就是每天在路口載客的出租司機。心裡不由得冷笑,男人都是夾不住尾巴的狗。劉軍想不到三鬼找的女人會是小煙,臉一下紅成一堆番茄醬。女人什麼場面沒見過?她裝作不認識和劉軍打過招呼,便帶著他去開房間。價錢劉姐已經幫她談好,女人坐在劉軍摩托後面準備去「如家」小店。遠遠看到店門口停著一輛警車,女人吃一驚,不過她不想放過這一單生意,就說要不回家吧。熟門熟路的,再說家裡也乾淨些。

    18

    男人下樓到摩托車工具箱裡拿回一把扳手,扳子的鋼牙咬著水管只幾下就解決問題。女人看著男人手臂上有稜有角的肌肉,眼睛被看不見的繩子牽著走。

    男人走的時候女人坐在鏡子前,重新開始化妝。女人先在眼頭處掃上灰色眼影作打底,然後在後半部塗上黑色,再於兩色之間掃上柔和的銅色,令眼窩變得又深又黑。像一口深邃的暗井。女人拿起眼線液分別在上下睫毛塗搽好茶色的睫毛液,又在顴骨笑位處打斜掃上淡淡的橙色胭脂。

    女人還記得電視裡講過這個妝叫小煙妝。女人很喜歡這個名字,後來索性連名字也改成小煙。淪落風塵的女子各有各的傷心事,裡面的故事不必一一細說。一個憂傷的名字,配上她們謎一樣的身份,絕對能打動男人們柔軟的心腸。

    男人站在後面,吃驚地看女人化妝。女人也從鏡子裡看到他的傻樣子。

    天剛黑一會兒,生意還是有的。說不定一會兒就會有人上門。男人想到這裡時,牙根兒酸了一下。又覺得沒意思,還輪不到自己吃醋。

    男人把準備好的錢放在梳妝台的一角,女人沒有推讓,大大方方地拿起來放進錢夾。

    走了。男人嘴上說,腳卻不動。

    女人回過頭擺出一個職業性的媚笑,甜甜地說,哥,你常來!

    噯,常來!男人重複一聲。他知道他不會再遇到女人了。沒錢!再說,這種事也不是好事。偷嘴吃的事讓老婆知道那可是天崩地裂的動靜。

    女人聽到男人在樓下呼呼地踩了幾下離合器,然後就沒了聲音。有一會兒女人竟然希望車子發不著火,那樣這個男人說不定還會上來。只是兩次收費該算多少呢?打八折還是半價?女人想如果他回來的話,就你情我願地倒貼一次吧。啥狗屁規矩壞了就壞了,只要心裡高興就行。

    聽不到水滴的滴答聲女人竟然睡不著。那些黑白顛倒的日子裡她已經習慣了伴著滴答的水聲入睡。在淒涼的水聲裡,做夢,哭泣,喊叫,然後抱著被子一點點地等天黑下來。天黑以後,一個叫小煙的女人就國色天香地活過來。

    女人起來把水龍頭支開一點兒小縫,底下接一個小碗,水滴滴在瓷器裡的聲音,如泣如訴,婉轉低旋。有淚悄悄滑進女人的耳邊,慢慢積起一個亮晶晶的水灣。

    19

    更衣室又髒又亂,準備下井的漢子們心急火燎地往下扒著衣褲。原本乾巴巴的水泥地上一下子長滿了或胖或瘦的白蘿蔔。這些白蘿蔔一會兒又都變成了粗壯的黑蘿蔔,黑蘿蔔們裹著厚厚的棉窯衣,眼睛半睜半閉,嘴裡絲絲地吸著霉爛味的空氣,那醉醺醺的表情就像在吸白粉。

    李春打開更衣箱,一股熟悉的霉爛味從窯衣裡冷冷地飄出來,那些味道狗一樣歡愉地圍著他轉了好幾個圈。李春抽了抽鼻子算是對它的回答。他先脫外衣再脫內衣,然後就看到自己的身體。李春是自戀的,對於這些長在自己身上的肌肉和骨頭總是喜歡捏巴出聲音來。當聽到它們都很健壯結實的回答,李春很高興。這是他掙錢的工具,靠著它們的利索能幹,他才能掙來花花綠綠的錢。他對它們說,好好幹,夥計。嗯,它們跟著他還算順利,他對它們照顧得挺好,他總是能把它們完整帶到窯裡,再完整地帶上來。所以這些骨頭和肉得感謝他。

    腳伸到靴子裡時,他才想起昨天靴子破了個洞,現在裡面還有殘留的水。腳泡在靴子積存的冰水裡,冷到骨頭地寒,忍不住罵了一句,操!

    大朵大朵的黑雲在人們身邊蕩來蕩去,像一群找不著家的孩子。工人們下窯前故意誇張地大笑著,相互說著睡女人的經過。

    「李春,你他媽的快點兒!換衣服又不是讓你換女人,用得著磨蹭那麼長的時間?」

    李春嘎嘎地壞笑著說:「三鬼,你老婆的褲帶是個死扣。解不開呀!」

    李春是最後一個離開更衣室的黑蘿蔔,而且他這個蘿蔔是最爛的。窯衣除了邊邊角角的針線還連掛著,基本上是布坯了,他臨時用銅絲把衣服連幾下。他從來也不把窯衣帶回家讓女人縫補,女人看見了這堆東西會哭的。

    他工作的地方在一張伸出地面的大嘴巴裡,那嘴每天張得大大的,把他們吞進吐出。他跟在其他窯漢的身後,鑽進那個黑黑的大嘴巴裡時最後望了一眼太陽升起的方向。其實他什麼也沒看到。

    漏水的靴子一路上都在折磨他,腳底下撲哧撲哧的水聲像個女人在磨磨嘰嘰地哭,這哭聲讓他悶悶不樂。

    工作面又悶又潮,工人都在撅著屁股幹活,尖尖的鍬頭變成一把刀,把堅硬的炭層劃開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大塊的炭從劃開的口子裡翻著跟頭紛紛地落下來。它們哇哩哇啦地叫嚷著,黑黝黝的臉閃著迷人的冷笑。李春的手心裡熱熱的黏黏的,撐著燈看到掌心黑紅黑紅的,一塊肉皮不知啥時候碰掉了,血從指縫裡溢出來,像一顆顆硬擠出來的眼淚。他不由得想抬頭看一眼天,看一看天亮了沒有。

    李春忽然感到害怕,那些一直藏在心裡的黑暗像草一樣鬱鬱蔥蔥。他說,他要拉屎。小組長劉軍罵道,真是懶驢上磨屎尿多。

    在沽溏裡李春看到傳說中的窯神。窯神長著和關公一樣的一張紅臉。李春想,原來窯神就是關公。他和窯神擦肩而過時,感到它毛茸茸的手在他身上到處亂摸,窯神邊摸他,嘴裡邊發出一串陰冷的笑聲。

    在窯神的笑聲裡,他知道了肉體被黑色的石頭輕輕一碰是啥樣的結果。那是花開的過程。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忽然開滿了紅艷艷的花,那些流動的紅花開的時間極為短暫。在花開的那一剎那,他黑色的影子輕飄飄地從燦爛的紅花叢中飛出來……

    本刊責任編輯魯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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