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傳 第64章 燕園春秋(一) (6)
    這使季羨林大吃一驚,平常在城市裡生活,經常會遇到提著籃子買菜的阿姨、領著孫子孫女出去遊玩的老奶奶、梳著兩條大辮子賣車票的姑娘、還有忙忙碌碌的街道女幹部,只覺得這些人平平常常,面帶笑容,心平氣和。至於她們想什麼,從來沒引起過季羨林的注意。但是,這次宣傳使季羨林驀地發現,這些十分熟悉的人,竟是十分陌生,這些普通人,覺悟竟是如此之高。

    當時覺悟高的表現之一,是訴舊社會之苦,憶苦思甜。經常召開各種各樣的憶苦思甜會議,大會、小組會,形式多樣又活潑,且人人都願意以自己是「苦出身」的身份,勇敢地揭發地主、資本家的罪惡。

    季羨林領導了一個小組會的憶苦思甜,為了存真起見,不妨摘錄季羨林的原文:

    在小組會上,她們爭先恐後地告訴我她們自己過去的經歷和今天的感受。有的人說:她七歲給地主當頭丫頭,三年只掙了一件短褂子。臨走的時候,地主連這一件短褂子也不給她,把她扒得渾身精光,趕出了門。有的人說:她丈夫參加了抗日游擊隊,給地主、鬼子逮住,十冬臘月,脫得一絲不掛,用鞭子抽;渾身流血,他們就鋪上麻,等干了的耐候,再往下揭,連皮都揭掉一層。有的人說:小時候窮,住的是地主的房子。人家是下雨往屋裡跑,我們是下雨往屋外跑,怕房子塌了砸死。後來給地主家去當丫頭,地主婆每天夜裡來打她。她每次上床的時候,心裡就想: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看到太陽出來。

    她親眼看到,地主婆活活地打死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用蓆子一包就拖了出去,臉上的汗毛也不動一動。有的人說:她從小就被父母賣給地主家當丫頭。夜裡地主和地主婆吸大煙,要她在旁邊侍候。她一打盹,地主婆就用大煙桿子扎她的嘴,扎她的手,把一隻手紮成了殘廢。有一天,她的父母來看她,地主不讓見。據說父母留下了兩方小手巾,上面寫著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她才知道自己姓什麼。她和父母以後就沒有再見面,至今死活不知。就連她這姓,她也有些懷疑;地主那樣說,她也就只好那樣信了。她就像是孫悟空一樣,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朵朵葵花向太陽》,《季羨林散文集》第282—283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這時候,會開到熱烈之處,大家邊說邊哭,有時候竟引得全場流淚。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娘霍地站起來,把訴苦推向了高潮。她小時候到地主家要飯,地主放狗咬爛了她的腿,地主拿出煎餅擦她腿上的血,又把煎餅扔給狗吃。後來,父母受人騙,把她許給一個比她大二十多歲的男人當老婆。男人不正,只知賭錢。他們頭一胎生了個女孩,餓死了,第二胎生了男孩,第三胎又是女孩,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沒出月子就給人鋸木頭掙錢,坐在洋灰地上整宿拉鋸,又硬又涼,好容易掙到的一點錢,又被丈夫偷去賭輸了。兒子三歲時,丈夫要把兒子賣了。她氣得去賒了半斤燒酒、五盒洋火(火柴),把火柴在酒中泡了泡喝下去,心裡難受得像用尖刀割、滾油燒,幸而別人用胰子(肥皂)水灌她,把喝的東西吐出來才沒有死。可丈夫捲起兩床被子走了,再沒有回來,她千辛萬苦,拉巴著兩個孩子,既受中國有錢人的氣,還要受日本人的氣,公公和舅舅都被日本人打死了。

    老大娘聲調一轉,接著說,好容易熬到解放,她從地獄裡一步登上了天堂,兒子、女兒、兒媳,都是國家幹部,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吃穿不愁。沒有共產黨,沒有毛主席,她的骨頭早就爛在土裡了。

    老大娘「解放」一詞,把大家的話頭都引了出來,異口同聲地說:「沒有共產黨,沒有毛主席,也就沒有我們的今天。」一個四川口音的老太太說:「我們今天的日子來得不容易,誰要想搗亂,我們一定階級鬥爭他!」「階級鬥爭他」,她連說了三遍。

    這次小組會後,季羨林看到的這些平常人,心裡埋藏著對舊社會無比強烈的恨,恨民族敵人和階級敵人,決不允許他們復辟;埋藏著對新社會無比強烈的愛,用火熱的心愛著偉大的黨和偉大的領袖。這愛與恨都是達到頂點的、不可調和的。季羨林感到:這樣的人民是偉大的,有著這樣人民的國家是偉大的。他感到振奮與驕傲。他感到全國億萬人民都是向日葵,向著一輪巨大無比的太陽開放,這輪太陽赤紅如熾炭,威猛如火龍,輝輝煌煌,高懸在宇宙之中,吸引住朵朵葵花,照亮了人類前進的道路,光芒直上三千大千世界。[《朵朵葵花向太陽》,《季羨林散文集》第285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季羨林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兩年以後,自己也被「階級鬥爭他」的那些人所鬥爭。

    1965年底、1966年初,季羨林在京郊八達嶺北梁子上親眼看到社教後人們覺悟的提高。

    那裡正展開一場挖坑田的大戰。天寒風急,風沙擊面,從八達嶺上掃下來的狂風,以驚人的力量和速度撲向這裡,把人吹得像水上的浮萍。挖坑的活十分艱苦,地面上鬆鬆的一層浮土,幾鎬刨下去,就露出了膠泥,膠泥軟硬不吃,帶有彈性,一鎬下去像刨在硬橡皮上,留下一點淺淺的鎬痕,卻掉不下多少泥來。鎬下如雨,而地堅如石,刨不了幾下,人的手就給震出血來,有的虎口都給震裂。

    往年的數九寒天,人們呆在家裡的熱炕頭上,幹點輕活,等著吃過春節的餃子,而社教後,人們竟願意幹這樣扎手的活。幹活的人個個精神抖擻,幹勁沖天,在飛沙走石中,沉著、勇猛,身上的熱氣頂住了寒氣,鎬聲壓住了風聲,熱烈緊張的氣氛直衝雲霄。

    忽然,遠處燒起了野火。野火燒掉人民的財富,是決不允許的。大家幾乎是在同一秒鐘內,丟下鐵鎬,扛起鐵掀,向著野火,飛奔而去。

    山溝裡並沒有路,地邊上溝邊上長滿了葛針,渾身是刺,衣服碰上,會被掛破;手碰上,會被扎傷。但是人們不顧這些,奔向火場。

    在火場,人們奮力救火,有人用鐵鍬扑打;有人用衣服扑打,有人甚至用自己的手腳扑打,衣服燒著了,鞋子燒破了,手燒傷了,臉燒黑了。大片的野火終於被撲滅了。

    救完野火,人們又回到北梁子。天更冷了,風更大了,飛沙更多了,人們又投入到熱火朝天的挖坑田的勞動中。

    季羨林作為這次勞動中的一員,覺得農民的形象在自己眼內高大了起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毛澤東的一句詩:「遍地英雄下夕煙。」這樣一群老實樸素的農民,不正是毛澤東詩中的「遍地英雄」嗎?![《野火》,《季羨林散文集》第366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這是季羨林在1966年2月17日對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認識,時距「文化大革命」中「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貼出的5月25日,僅有三個多月。而文革一開始,季羨林仍在南口農村參加社教,陶醉在社教所掀起的一重又一重波浪之中。直到1966年6月4日,他奉召回校,才結束了農村的社教,而投入到另一場規模更大的「階級鬥爭」中去,只是到那時,他已不再是領導者,而是被批鬥者了。

    這自然是後話。

    三、春滿燕園

    1.人生百昧

    季羨林自認不喜歡拜訪人,就是很要好的老師、朋友,也不例外。但他不拜訪人,卻並不是不交朋友。他交的朋友,既有同道者,也有不同道者,既有比自己大的人,也有同齡的,還有比自己小的。

    其實,季羨林不喜歡拜訪人,並不是絕對的。他拜訪過恩師陳寅恪;從認識了臧克家,他們倆是經常互訪的,他們之間的友誼一直在發展著。

    臧克家1949年春天從香港來到北京,住在筆管胡同7號。

    筆管胡同坐落在建國門內一條不寬的街道上,臧克家的住處是在一個坐北朝南的大院子裡。院子裡住有七戶,臧克家與王子野住在東院,庭中有棵大香椿樹,挺立如蓋,兩家屋子均在其蔭下。臧克家在這裡住,到東總布胡同10號人民出版社去上班,徒步走十多分鐘,一路安安閒閒地就走到了。臧克家在這個院裡的兩間小平房裡,一直住到1958年建國門內大街擴建,從那以後,他住到史家胡同8號。

    此時,季羨林隻身住在翠花胡同。他們經常互相訪問。

    季羨林常到筆管胡同拜訪臧克家,臧克家也常到翠花胡同去看季羨林。北大搬到西郊以後,季羨林也常到城裡去看望臧克家。

    1951年,季羨林去印度訪問,回國時,給臧克家送去一束孔雀翎毛,大約有二十多支,至今這麼多年,翠色不變,完好地保存在詩人家中。以後每次出國訪問,季羨林總忘不了送給他一件外國小玩藝作為紀念品,這都是他自己掏錢買的,外國朋友所贈送的禮品,則全部交公。[《臧克家散文》第1集第353頁,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5年。]

    1954年,季羨林與在中山大學任教的陳寅恪先生同時被確定為一級教授。暑假,季羨林回濟南探家。臧克家正在濟南開人代會,臧克家到季羨林在南關佛山街的家中去看他。親密的朋友,相會於舊地,自然是別有情意。季羨林留老朋友在家吃飯,拉家常。

    他們之間的友誼從1946年,一直維持到現在。這是兩個文化巨人的友誼。

    然而,季羨林的友誼不僅是對臧克家的,還有對一個普通女孩——華華的。

    華華是季羨林邂逅相遇的一個兩歲的女孩。也是在1950年代,季羨林回濟南過暑假,探望嬸母和妻子。家仍在南關佛山街上,住在西屋和北屋,是普通的平房。同院的南屋裡,住著一家姓田的木匠。

    田木匠家有一兒二女,小女兒名叫華子,季家便把這個小名進一步演變為愛稱「華華兒」。

    她大概只有兩歲,路走不穩,走起來晃晃蕩蕩,兩條小腿十分吃力,話也說不全。按輩份,她應該叫我「大爺」;但是華華還發不出兩個字的音,她把「大爺」簡化為「爺」。一見了我,就搖搖晃晃,跑了過來,滿嘴「爺」、「爺」不停地喊著。走到我跟前,一下子抱住我的腿,彷彿有無限的樂趣,她媽喊她,她置之不理。勉強抱走,她就哭著奮力掙脫。有時候,我在北屋睡午覺,只覺得周圍鴉雀無聲,闃靜幽雅。「北堂夏睡足」,一枕黃粱,猛一睜眼:一個小東西站在我的身旁,大氣不出。一見我醒來,立即「爺」、「爺」,叫個不停。不知道她已經等了多久了。我此時真是萬感集心,連忙抱起小東西,連聲叫著「華華兒」。[季羨林:《三個小女孩》,《光明日報》1996年9月11日。]

    有一次,季羨林不在家,出門辦事去了。等回家時,走到大門口,華華媽正把她抱在懷裡,媽媽說想試一試華華,看她會怎麼辦。

    老遠見到季羨林回來,華華立即用驚人的力量,從媽媽懷裡掙脫出來,舉起小手,讓季羨林抱她。華華媽說,她早就想到有這種可能,但沒想到華華掙脫的力量竟有這樣驚人的大。大家都笑個不停,而季羨林在笑中卻直想流淚。

    過去兩年,嬸母和妻子到北京小住了些日子。後來聽到同院裡的鄰居說,那一段時間,在上著鎖的西屋門前,天天有兩個小動物在那裡蹲守著:一個小動物是真的,那是一隻貓;另一個小動物,就是已長到三四歲的華華。

    聽到這裡,季羨林心裡犯開了嘀咕,「可憐小兒女,不解憶長安」,華華那麼小,大概還不知道什麼是北京,也不知道什麼是別離,所以才和小貓咪天天到西屋門前蹲守。她那天真稚嫩的心靈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望眼欲穿而又不見伊人。她的失望,她的寂寞,大概她自己也說不出,只能意會而不能言傳了。[季羨林:《三個小女孩》,《光明日報》1996年9月11日。]

    季羨林有時候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一些孩子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喜歡他,愛他;他也無緣無故地喜歡這些孩子,愛這些孩子。他常想,自己貌不出眾,語不驚人,不過普普通通,且不修邊幅,因而常被人誤認為是學校裡的勤雜老工人、老師傅。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引起一個孩子的歡心,孩子是那麼天真無邪,毫無功利目的。其中的道理,他解釋不通,而且相信別人也解釋不通,甚至贊天地之化育的哲學家也解釋不通。

    季羨林在這人生百味中思索著。

    但他沒有意識到,正是泛愛眾、體萬物之情的博大胸懷,無私的愛心,才吸引了孩子們。從那時到今天的歷史,已經真實地證明了這一點。

    2.朗潤園13號公寓

    季羨林在藍旗營公寓住單身宿舍,一住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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