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傳 第63章 燕園春秋(一) (5)
    天彷彿特別藍,草和泥土也彷彿特別香,人的心情當然也就特別舒暢了。——因此,我們幹活都特別帶勁。人民公社的同志們知道我們這一群白面書生幹不了什麼重活,只讓我們砍老玉米秸。但是,就算是砍老玉米秸吧,我們幹起來,仍然是縮手縮腳,一點也不利落。於是一位老大娘就走上前來,熱心地教我們:怎樣抓玉米稈,怎樣下刀砍。在這時候,我注意到,她也有一雙長滿了老繭的手。我雖然同她素昧平生,但是她這一雙手就生動地具體地說明了她的歷史。我用不著再探詢她的姓名、身世,還有她現在在公社所擔負的職務。我一看到這雙手,一想到母親和王媽同樣的手,我對她的感情就油然而生,而且肅然起敬,再說什麼別的話,似乎就是多餘的了。[《一雙長滿老繭的手》,《季羨林散文集》第234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從這以後,季羨林不僅享受到參加勞動的樂趣,而且總是把自己的生活和長滿老繭的手聯繫在一起。勞動創造了人類,勞動是靠雙手實現的。從此,他一看到長滿老繭的手,心中便不由自主地生出敬意。

    有一天黃昏,季羨林乘公共汽車從城裡回北大。車上乘客的一雙長滿了老繭的手,引起了他的注意。

    最初,季羨林只是坐在車上看著一張晚報。但是在有意無意之間,他的眼光偶爾一滑,正巧落在一位老婦人的一雙長滿老繭的手上。他的心立刻震動了一下,眼光不由地就由這雙手向上看去:先看到兩手之間一個脹得圓圓的布包,然後看到一件洗得挺乾淨的褪了色的藍布褂子,再往上是一張飽經風霜佈滿了皺紋的臉,長著一雙和善慈祥的眼睛;最後是包在頭上的白手巾,銀絲般的白髮從裡面披散下來。這一切都給了季羨林極好的印象,而印象最深的是那一雙長滿了老繭的手,它像吸鐵石一樣吸住了他的眼光。從而想起了母親、王媽,以及人民公社老大娘的長滿老繭的手。

    就這樣,在公共汽車行駛聲中,我的回憶圍繞著一雙長滿了老繭的手聯成一條線,從幾十年前,一直牽到現在,集中到坐在我眼前的這一位老婦人的手上。這回憶像是一團絲,愈抽愈細,愈抽愈多。它甜蜜而痛苦,錯亂而清晰。在我一生中給我印象最深的三雙長滿老繭的手,現在似乎重疊起來化成一雙手了。它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動,體積愈來愈擴大,形象愈來愈清晰。

    正是這一雙雙長滿老繭的手,在隨時提醒著季羨林:自己永遠是大地之子,永遠是一個「土包子」。勞動,不僅給季羨林帶來了樂趣,也使他的情感得到了昇華。

    7.社會主義教育運動

    1962年9月24日至27日,在北京召開了中國共產黨八屆十中全會。會上,毛澤東闡述了著名的關於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階級和階級鬥爭的理論。毛澤東指出:

    在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的整個歷史時期,在由資本主義過渡到共產主義的整個歷史時期(這個時期需要幾十年,甚至更多的時間)存在著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階級鬥爭,存在著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這兩條道路的鬥爭。被推翻的反動統治階級不甘心於滅亡,他們總是企圖復辟。同時,社會上還存在著資產階級的影響和舊社會的習慣勢力,存在著一部分小生產者的自發的資本主義傾向,因此,在人民中,還有一些沒有受到社會主義改造的人,他們人數不多,只佔人口的百分之幾,但一有機會,就企圖離開社會主義道路,走資本主義道路。在這種情況下,階級鬥爭是不可避免的。[《中國共產黨第八屆中央委員會第十次全體會議公報》。]

    因為階級鬥爭是錯綜複雜的,曲折的,時起時伏的,有時甚至是很激烈的,因此,全黨都要提高警惕,要進行社會主義教育,要正確理解和處理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問題,正確區別和處理敵我矛盾和人民內部矛盾,不然的話,我們這樣的社會主義國家,就會走向反面,就會變質,就會出現復辟。階級鬥爭從這時起,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使我們對這個問題,有比較清醒的認識,有一條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路線。

    毛澤東偉大領袖的地位已經奠定,他一聲令下,全國立即投入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之中。

    1964年9月11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通知:組織高等學校文科師生參加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通知具體落實毛澤東的路線,指出文科脫離實際的傾向十分嚴重,資產階級和修正主義的思想影響相當普遍。今後的方向,是使文科院校附設工廠或者遷到農場,辦成半工半讀或者半耕半讀的學校,使文科師生通過生產勞動和階級鬥爭,逐步鍛煉成為無產階級的革命戰士。

    到11月5日,中共中央宣傳部開始在北京大學進行社會主義教育運動試點,由五人小組領導之下的運動工作隊領導。五人小組成員是:張磐石(中宣部副部長)、劉仰嶠(高教部副部長)、徐子榮(公安部副部長)、龐達(中宣部教育處副處長)、宋碩(中共北京市委大學部副部長),運動工作隊隊長是張磐石,成員有從各中央局、各省市、自治區黨委宣傳、文教部門及各高校抽調的幹部二百五十多人。

    到1965年3月,中宣部部長陸定一在北大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工作隊會議上,要求按「二十三條」把運動搞下去,肯定成績,改正缺點。

    在北大的社教運動中,季羨林產生了解放後第一次形成的一點「反動思想」。

    北大因為是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試點,先走了一步。在運動開始後不久,學校就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派:被整的與整人的。

    我也懵懵懂懂地參加了整人的行列。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也想不通,解放後第一次萌動了一點「反動思想」:學校的領導都是上面派來的老黨員、老幹部,我們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並起不了多大作用,為什麼上頭的意思說我們「統治」了學校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的心是一面鏡子》,《東方》1994年第5期。]

    作為北大社教運動試點的直接結果,是在1964年冬天「揪出」了以黨委書記陸平為首的「一小撮反革命黑幫」,之後,在1965年1月14日,毛澤東召集中央政治局全國工作會議,制定了「二十三條」,肯定了社教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而這些當權派,有的在幕前,有的在幕後,支持這些當權派的人,有的在下面,有的在上面,在上面的甚至有省和中央部門工作的一些反對搞社會主義的人。

    事實非常明顯,「揪出」了陸平,目的在於「揪」彭真。所以在1965年7月,北京市委在國際飯店召開會議,進行干預,為被揪被批的學校領導陸平等人平反,這就伏下了「文化大革命」的起因。

    參加完國際飯店的會議,已經是1965年秋天。季羨林被派到北京郊區農村南口,去搞農村的社教運動。

    在南口,季羨林他們充當了社教的領導,黨政財文大權統統掌握在自己手裡。而同時,對他們的要求也是非常嚴格的:不許自己開火做飯,在全村輪流吃派飯,魚肉蛋之類營養豐富的食品不許吃,自己的身份和工資不許暴露。因為當時農民每天掙到的工分,不過三四角錢,干一個月也就合十二三塊錢,而季羨林是一級教授,在教授中工資是最高的,每月四五百塊錢,這樣的身份暴露出去,怕農民會吃驚。時隔三十多年了,今天一級教授的工資數目,再到農村就不肯說,說出去,農民會笑話了。季羨林撫今迫昔,真不禁感慨系之矣!

    就在南口進行社教之時,姚文元的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在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匯報》發表,從此,開始了對吳晗、鄧拓、廖沫沙「三家村」的批判,敲響了「文化大革命」的鐘聲。而「三家村」的主人,季羨林全都認識,而且,還和吳晗在一個代表團出國訪問過。他在南口無意中說了出來,結果被一位「高足」有意地牢記在心,文革伊始,這位「高足」對季羨林竟然落井下石,把季羨林打成了「三家村」的小夥計,進行批判。

    一向愛護學生的季羨林,心裡只覺得有一陣陣的涼意。一向以尊師重教聞名於世的文明古國,師生關係竟被糟蹋到這種地步,悲夫!

    8.報春的燕子——雷鋒

    從北京解放之時,季羨林就愛上解放軍軍衣的黃色,覺得這黃色是樸素的,像真理那樣樸素;是動人的,像真理那樣動人。而自從解放軍裡出了雷鋒,季羨林越發喜歡這軍衣的黃色了。

    1963年3月5日,毛澤東向全國發出「向雷鋒同志學習」的號召,在全軍、全國迅速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學雷鋒運動。

    就在這一號召發出之後不久,季羨林在五一節那天,早晨起來就乘無軌電車進城去。

    在季羨林的座位前面,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和她的母親。小女孩透過車窗玻璃,看到外面的無軌電車站上站著幾個解放軍戰士,在那裡排隊等車。女孩小小的黑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她似乎是對著解放軍,又似乎是對著母親,高聲叫著:「解放軍叔叔!」

    「解放軍叔叔好嗎?」母親問著可愛的女兒。

    「解放軍叔叔好!」女孩立刻用銀鈴般清脆的聲音,不假思索地答道。女孩接著情不自禁地拍著小手,唱起了:

    我是一個兵,

    來自老百姓……

    聽著這清脆的聲音,季羨林從內心深處羨慕這幸福的孩子。觸景生情,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像她這樣大的時候,看到的兵,一個個都是手裡提著皮帶、斜楞著眼、滿臉殺氣的樣子。那時的季羨林見了他們,就像是老鼠見了貓,遠遠地只有躲開,哪裡敢同他們說什麼話呢?

    從眼前的解放軍,季羨林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雷鋒。雷鋒也是一個穿黃色軍衣的解放軍,由於生活在解放軍這所大學校裡,雷鋒成長起來。又由於有了雷鋒這樣的戰士,解放軍就更顯得可愛。雷鋒作為兒童校外義務輔導員,怎樣對孩子們進行輔導,季羨林並不清楚,但他想,雷鋒一定會把自己優秀的品質在潛移默化中傳給孩子們,雷鋒那光輝燦爛的人格一定會照亮兒童們的心。孩子們看到雷鋒,也一定會眼裡閃出亮光。

    季羨林不禁想到雷鋒入伍那天的日記:「這天是我永遠不能忘記的日子,這天是我最大的榮幸和光榮的日子。我走上了新的戰鬥崗位,穿上了黃軍服,光榮地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我好幾年來的願望在今天已實現了,真感到萬分的高興和喜悅,這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季羨林想像著,當雷鋒穿上這一身黃色軍衣的時候,內心會多麼激動,肯定會用雙手去撫摸這身軍衣,感到它比絲綢更柔滑,比世界上一切美的東西都更美。每當雷鋒穿上這件黃色的軍衣,便感到有無窮的力量在鞭策自己,這個力量是在駕駛汽車、在火車上當服務員、在工地參加義務勞動的時候,……永遠永遠也用不完的。

    想到這裡,季羨林很自然地把雷鋒當成了報春的燕子。

    我因此就又想到許許多多的事情。我不但像以前那樣想到過去,而且更多地想到將來。我相信,像雷鋒這樣的人將來還會不斷地出現,數目會越來越多。他們就像是報春的燕子,在他們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人類最美好的社會的影子。這樣的人,穿黃色軍衣的人們裡面會出現;穿別的顏色的衣服的人們裡面也會出現。[《黃色的軍衣》,《季羨林散文集》第264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是的,正是由於這報春的燕子越來越多,才使祖國到處都充滿了春天。

    9.社教中的心路歷程

    季羨林自己常說,在政治上,他是幼兒園的小學生。[《為胡適說幾句話》,《懷舊集》第7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這意味著他在政治上並不敏感,嗅覺並不靈敏,具體表現在對社教的態度上,他並沒有嗅出「階級鬥爭,一抓就靈」會釀成一場大災難,社教會成為「文革」的前奏。而是相反,在社教中的季羨林,作為黨員教授,是得到信任的,是以領導者的身份參加社教的。他在社教中的心路歷程上明顯地寫著,他是相信階級鬥爭學說的,而且認為階級鬥爭觀念的增強,就是階級覺悟高的直接表現。另外也明顯地寫著,在他眼中的社教,使人們覺悟有了很大的提高。

    對此,我們用不著為賢者諱,這正證明了人的認識是逐步提高的,從來就沒有什麼天生的聖人。

    1964年2月,季羨林參加了一些對城市居民進行宣傳的工作,深入到城市普通街道婦女的家中,向她們說明一些事情,同她們談話,幾乎天天跟她們在一起,她們也就不再把他當外人,非常願意向他傾吐她們心裡想的是什麼,愛的是什麼,恨的又是什麼,憧憬的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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