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 第44章
    那束鮮花當然不是獻給范曉瓊的。這多少讓范曉瓊感到一種失落,同時也讓她意識到了同她坐在這座酒巴的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期待著同自己分享旅途時的孤單和海潮聲音。因為他所有的意識都已經移情,他從見到歐麗麗的那一刻開始就在期待著什麼,這是一個28歲左右的男人,這個年齡的男人大多數已經經歷過女人和男人的故事。

    移情,實際是轉移。他們都在等待之中,男人和她的期待迥然各異,他們都在彼此浪露出一種興奮,男人通過旅途,他尋找到了一個令他的時間和靈魂興奮起來的焦點,他恨不得快一點見到他的新偶像,恨不得快一點把這束鮮花親自獻給偶像。而范曉瓊呢,她顯得有些慵懶的表情有效地控制住了那些碎片似的顫慄,關於歐麗麗,她一路上已經聽得太多了,與歐麗麗有關的話題此刻彷彿可以編綴成一隻隻珠子,歐麗麗的名字彷彿一直都與父親的名字交叉在一起,好像自她記事以後就從未分開過,即使到了現在,她和父親的形像依然鑲嵌在一隻隻鏡框中,他們互為捆綁,他們為了什麼而捆綁呢?

    當然是為了音樂、舞台,男人和女人猶如植物似的根莖而糾正在一起。此刻,歐麗麗可以出場了,因為進入酒巴的人已經越來越多,而且百分之百的男女,他們大約是慕名而來,帶來了花朵。只有歐麗麗沒有帶來鮮花,她只是觀望者,即使到了現在,她的神經也沒有解開那根緊崩的弦:歐麗麗在她的焦灼等待之中,依然是她所追蹤中的"嫌疑人"。既然如此,她就困候這裡,她震驚地發現,竟然有那麼多人湧進酒巴,竟然有這麼多的旅客跟一個已經失去了舞台的歐麗麗聯繫在一起。

    這顯然不是一種時尚的追求,而是一種懷舊。歐麗麗失去了舞台,同時也失去了父親,當然,她作為"嫌疑人"已經觸及到了父親的生命,她如今之所以到外懸掛著父親的形象,是因為她一直生活在過去的時光之中,這一點歐麗麗出現時,已經得到了有效的證明。能夠證明歐麗麗生活在過去時光之中的是她的舞裙,在范曉瓊的記憶和想像中,這舞裙曾經被另一個舞者杜小娟描述給母親,然後又由母親描述給自己,這是兩種截然不相同的描述。

    我們似乎完全可以再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母親帶著一種近似復仇的心理尋找到歐麗麗時卻在無意識之中尋找到了杜小娟,兩個遭遇著嫉妒火焰燃燒的女人坐在一起,猶如坐在了一隻有餘溫和碳灰的火盆中央。於是,杜小娟露出了一種並不拒之於千里之外的神氣,她貼近了母親,她看到了同她命運相似的另一個女人,因為同一個女人而蓓受煎熬著。誰都抗拒不了這種煎熬,所以,杜小娟從一開始說話時就在開始抨擊歐麗麗,並完整地、真實地展現出自己與歐麗麗鬥爭的一系列場景。而在另一個時序裡,在火車廂中,母親讓年輕的范曉瓊聽到了杜小娟的聲音,說話的是母親,然而,母親只是代表著杜小娟在傾訴,似乎兩個女人都在傾訴歐麗麗的私慾。因為兩個女人都失去了她們本應該得到的一個男人。

    只有歐麗麗保存下來的如此眾多的證據,她和父親在一起的一切證據都真實地佔據著這座空間。她身上的舞裙,曾經被兩個女人在不同的氣氛、世界中所詆毀過,現在,那條乳白色的、甚至是越來越透明的舞裙開始盈動起來了。

    這正是另一個"嫌疑人",杜小娟帶著攝像機力圖從牆壁的木縫中插入後錄製到的那條舞裙嗎?世界是多麼地窄小啊,現在,歐麗麗可以穿著舞裙在她的世界自由地舞著,她就是那只白天鵝,她驕傲而冰冷地揚起頸,開始飛翔。就是這只舞曲,源自父親的音樂,它依然能夠傳達出父親當年與年輕的舞蹈演員歐麗麗在一起溶入旋律中去的美妙和舒暢。正是這種創造使父親離母親的世界越來越遠,從而使母親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失去了一個女人正常生活的秩序,當她像母獅一樣跟隨著獵物的足跡時,母親就已經開始失態和發瘋了。由此發瘋的還有另外的一個女人,她就是杜小娟。

    儘管如此,歐麗麗依然可以擺脫她們。她如今像飽滿的橙樹,像孤獨的天鵝正如她獨有的方式生活在這個現實的場景之中。酒巴中的觀眾發出了掌聲,歐麗麗用她昔日的舞蹈再一次尋找到了自我。人們開始給歐麗麗獻花的時候,范曉瓊悄然地離開座位,她上了樓梯,她想離父親近一些,她想觸摸到父親的那張臉。

    父親的死亡太快了,好像一點預感也沒有,只有鏡框中的照片依然微笑著,只有照片上的父親依然活著。而下面,人們狂歡著給歐麗麗獻花,范曉瓊突然對自己說:歐麗麗正是那個嫌疑人,她要利用父親的不在場,利用父親昔日的音樂,利用自己與父親的關係而垂死掙扎,在所有的觀眾中,似乎只有她清醒地看到了昔日的舞蹈者在一個小小的方形舞台上為此而掙扎著,這樣的女人,當然只可能是嫌疑人。

    范曉瓊看見了她旁邊的男人,他已經站起來去給一個垂死掙扎的舞者獻花,她之所以贏得了如此眾多的掌聲,是她和父親溶如昔日舞台上的那些傳說故事;她之所以依然可以舞蹈,是因為她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往昔;她之所以征服了如此多的觀眾,是因為父親死了,而父親的音樂依然旋轉著。

    如果缺少父親音樂的伴奏,她的舞姿難道可以征服觀眾嗎?就在這一刻,范曉瓊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在這個午夜之後的時刻單獨前去面對歐麗麗,她要借助於這種怒火揭穿"嫌疑人"歐麗麗的險惡用心。她把一張憂傷的臉貼近了那只鏡框,她似乎對著父親發誓,她一定會尋找到那個兇手,為父親的死亡解謎。然而,她看到了父親的微笑,父親始終都在微笑著,父親似乎聽不到她的誓言。

    終於到了歐麗麗消失的時候了。這是規則,就像在舞台上一樣,序幕總會有一刻合攏的。歐麗麗消失了,然而,范曉瓊就在後台,一個小小的化妝室裡找到了她。當她正在脫下舞裙時,范曉瓊走了進來,凝視著她說道:"我父親死了,你依然活得很燦爛。"

    歐麗麗的舞裙正從身體上滑落下去,范曉瓊突然想起了那場事件。這場給杜小娟帶來毀容的災難,似乎是向著一種斜坡、一道懸崖縱深地陷落下去。這是兩種不同的滑落,前者是乳白色的舞裙,它正脫離開歐麗麗的肉體之謎,她依然像保持著修長的身體,這使她可以穿上那條天鵝舞裙優雅地旋轉著,而舞裙一旦滑落,她就失去了天鵝的飛翔的本領;而後者的滑落給杜小娟帶來了毀容,那是巨大的災難,直到如今,杜小娟依然在能苦卓絕地整容,度過她生命之中最灰暗的時光。

    歐麗麗回過頭來看著她說:你一點也不像你父親,你父親很仁慈,而你卻為什麼如此刻薄呢?她盯著歐麗麗,這是她的嫌疑人,在指責她嗎?她有什麼權利在指責自己,因為年輕而她後退著,她沒有想到與嫌疑人歐麗麗的對話是這樣不愉快。然而,她卻不會放過她,既然來了,怎麼會錯過她呢?應該絕不能錯過與歐麗麗的對峙甚至是鬥爭,這一點在剎那間她已經想到了。於是,她佯裝在妥協,而對"嫌疑人"不可能咄咄逼人,因為她不是正規刑警,如果她是刑警就好了,她會秘密地帶上手挎,她還會擁有武器,一旦嫌疑人有證據的話,她就會使用手挎。然而,她算什麼,有時候想起來竟然是那麼地悲哀,她不過是一個懷疑者,面臨著父親的死亡之謎,踏上了孤單的旅途;她不過是一個越來越迷惘的懷疑者,她懷疑這個世界與父親有染的任何女人,甚至包括是自己的母親。

    懷疑是困惑的,也是迷惘和孤單的。歐麗麗突然走上前來低聲說:"我知道你父親的死給你帶來了憂傷。然而,我們都得活下去。"她仰起頭來研究著歐麗麗:不錯,我們都得活下去,也許是在苟活著,也許在狂喜地活著,然而,我們始終如一地正在按照人害怕死的本能活下去,正因為如此,人在活下去的路線會與許多的問題相遇,比如,歐麗麗,一個女人正褪妝,她以全部的可能性正在褪妝,而她呢,音樂家的女兒卻站在一邊看著她,也許還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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