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 第25章
    她的前夫出現在她所幻想的現實面前時,那是一種溶入一種音樂大廳的震顫,他感覺到了她穿著絲質的長裙的身體正被那音樂撞擊著,那是一組迴旋的交響短章,女人的前夫穿著黑色的西服,每一次演奏短章時,大廳裡就會響起由指尖、掌心合而為一的聲音,女人也擊著掌,只有男人沒有擊掌,他似乎一直是一個很理性的洞察者和傾聽者。

    他是隱忍一切情敵故事的緘默者,他的憤怒被壓制下去,也許這就是許多年來,他可以跟她相依相隨的理由;他把手輕輕地放在她手背上,以此喚醒她的現實感。她感覺到了,側過身來對他說:"你看見了嗎?仰慕他的人如此多,你說他背叛我是理所當然的嗎?"

    她一說話,旁邊的觀眾就干涉了,他們容不得除了音樂之外的別的聲音的出現,她沉默著,仰看著演奏大廳,他似乎並沒有用全部的身心去傾聽,相反,她在用全部身心去感受周圍:她似乎獲得了一種全所未有的滿足,她過去的前夫用音樂贏得了如此眾多的觀眾,而當掌聲再度響起來時,她瘋了似地站起來,李榮不得不提醒她說:"坐下來,你擋住了別人的視線了。"

    音樂會散場時,一種高潮似的掌聲此起彼伏,女人置身在掌聲中,在那一刻,她也開始擊掌,李榮能夠感覺到她在忘我的情景下,忘記了歷史的個人劇痛,在這裡,任何人都會被音樂感染著,任何一種傷痛都會被音樂所治癒,簡言之,音樂用其潺潺的細流般的質感,以及溝通人性傷懷的美妙達到了一種不可窮盡的沉醉——女人被沉醉的同時,已經暫時忘卻了時間過去的碎片。

    在高潮中,一個又一個的妙齡女子跑上台階給音樂家獻花時,女人的臉上掛滿了淚水,而此刻,李榮的手緊緊地抓住她的手心,他感覺到女人會蹦跳而去,他為此要阻止她;他已經感覺到女人快發瘋了,所以他要平息她的瘋狂。

    幕布合攏了。終於合攏了。

    幕布在此起彼伏的掌聲中合攏時,女人的嘴在嘟噥著什麼,因為掌聲依舊,他聽不見。然而,幕布始終是要合攏的,這是規則。他們回到了旅館,很顯然,他們的旅途生活被她的前夫攪亂了,因此,當李榮建議改換旅程路線時,女人敏感地說道:"你是不是害怕他了,不錯,你看見我前夫了吧!他多有名星氣派啊,而你呢,你有的是錢,他有的音樂,你如果害怕,你就站在他面前去跟他決鬥,噢,我怎麼沒有想到決鬥的美妙呢?這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啊,這樣我就可以讓他看見我們了。"

    他感覺到荒謬,他感到一種可怕,無聊至極的荒謬,因而他否定道:"我為什麼要跟他決鬥,我現在不是已經得到你了嗎?你知道什麼叫決鬥嗎?你知道男人為什麼要決鬥嗎?那是男人相互為了得到一個女人的決鬥,而現在,你不是已經與我在一起了嗎?"

    女人笑了笑說:"你相信嗎?你也可以失去我。"第二天一早,當李榮醒來時,果然看不到女人的身影,他推開了浴房、衣櫃才發現女人已經帶走了她所有的衣物。他想起了女人昨晚說過的話,他意識到女人開始從他眼前消失了。這是一個行為極端的女人,她就是要消失給他看。

    他想遍了女人可能去的許多地方:風景區域、旅館、火車站、飛機場。後來他竟然在枕邊發現了一張留言條,上面寫著一句話:我要去見我的前夫。他突然明白了,女人並沒有忘記她的前夫,女人即使躺在他身邊,依然忘不了她的前夫。所以,她要去找回他。突然間,女人的消失使他產生了想站在她前夫面前的勇氣,他準備到音樂家下榻的飯店去,那是一家五星級的大飯店。他拎著箱子驅車來到了那座飯店,他過去總住在令人鬆弛的旅館式的老客房中去,他的行為生活方式從來也不奢侈,因為他並沒有變成金錢的奴隸。而此刻,他要了上好的客房,他知道他的女人一定會在這座大飯店出現。他察詢了音樂家的客房,他整理了一番儀容,他似乎從來都不是一個太注重儀容的男人。然而,她今天必須正視自己的儀容,他在飯店的時裝店臨時購買了一套巴黎西服,那是一套乳白色的西裝,正當他站在鏡前審視自我時,他聽見了一個女人的腳步聲,這聲音太熟悉了,他在鏡子中看見了她,他的女人。

    她的裝飾使她看上去陌生和年輕了。她走上前來挽住他的手臂說:"好了,我們去開展一場遊戲吧!我知道你會與我進行這場遊戲的。因為如果缺少你,這場遊戲就無法進行下去。"還沒待他反應過來,她已經把他帶入了一種遊戲的開端。她一邊走一邊自語道:"我敢打賭,他一定認不出我來了,因為他會見過的女人太多太多了,讓我去驗證一番吧!多年來,我總想驗證一切東西;比如,我前夫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時刻首次背叛我;我的眩暈症為什麼讓我失去舞台等。噢,此刻,我想驗證兩種現實,第一,我想驗證,當我敲門站在我前夫面前時,他會不會在幾秒鐘內認出我來,當他認出我來時,他的臉上的表情訴說著什麼樣的現實的語言;第二,我想驗證當我出現在他身邊時,當他看見你時,他的臉會不會出像他音符中的起伏,噢,總之,你務必進行這場遊戲,你知道遊戲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快樂,我已經好久沒有快樂過了,已經有好久了。"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一切似乎都按照交響樂章的進行曲朝前移動著:因為從他穿上法式的西服的時,他的潛意識就已經作好了戰前的準備。在這場看不到硝煙瀰漫的戰役中,卻已經散發出火藥的味道,這是古老的火藥味道,它與他乳白色的西服發生了互不相聯的背道而弛。然而,他的潛意識告訴他說,時機已到,他就要去面對另一個男人的挑釁了。他並不是一個喜歡挑釁的男人,然而,從昨天到現在,卻發生了如此多的事情,似乎生活中已經命定了他要作為一個男人出現在他情敵面前。

    當她的手放在門口敲門的一剎那間,也正是一個女人拉開門出門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端佯著女人的臉,那個女人對她笑了一下,她低聲罵道:"賤婦。"那個女人看了她一眼從鋪著紅色的地毯上消失了。她似乎想再讓那個女人回過頭來看她一眼,然而,那個女人再也沒有回頭。這個女人也許是張嵐,因為在前面的故事中我們已經承述過:張嵐潛入飯店的故事,也許,這就是那一夜,張嵐勾引音樂家的那個上午,她離開飯店的時刻,恰好正是李榮他們前來開始遊戲的時刻。

    門開了,披著一身浴巾的音樂家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說:"你們大概敲錯門了吧?"女人盯著她前夫的臉說:"我這一輩子是不會敲錯門的。"她一邊說一邊進了屋,盯著前夫的浴巾說:"你知道我剛才看見誰了嗎?一個下流的賤婦竟然在這個上午從你的房間中竄出去,而當我敲門時,你披著白色的浴巾,多麼有趣的故事啊!你認出我是誰來了嗎?"

    音樂家披著那根浴巾似乎隨時都會往下滑落,由此,他顯得有些被動和尷尬地後退著說:"怎麼會是你,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你有什麼事嗎?""哦,難道離婚了,我就不能來會見我的前夫了嗎?就連那個賤婦都可以從你房間中大搖大擺地往外走,難道我的命運還不如那個賤婦嗎?"她走上前去,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一下前夫肩膀上乳白色的毛巾說道:"注意噢,別讓浴巾滑下去,來吧,轉過臉來看看我的情人,看到我情人了,你不會嫉妒吧!"她一邊說一邊走到李榮的身邊,用手撫摸著他的臉說道:"看到我前夫披著浴巾站在我們面前,你也不會嫉妒吧!"

    李榮早已經無法忍受了,他早就想離開這裡。無聊和厭惡充斥在眼前,就在這時候他才感覺到,人根本就產生不了決鬥的勇氣。因為從站在門口的那一剎那,從那個女人拉開門從走廊上消失的那一剎那,他就感覺到了一種無聊。他趁著女人再一次走到音樂家的面前用伸出的指尖去觸摸浴巾時悄然地離開了。然而,他聽到了女人叫喚他,在一個被無聊所充斥的世界面前,他作為一個男人想在那個上午迅速地撤離那座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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