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 第23章
    李榮第二次見到范曉瓊的時候是在父親的葬禮上。母親雖然不能公開地露面參加父親的葬禮,卻跟著李榮潛入了葬禮之外的幽徑中,對此,李榮強調說:"我從認識你母親後不久就發現,你母親喜歡站在一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審視你的父親,她似乎用盡了一切力量正在研究你父親,她喜歡幽徑、小樹林、閣樓、角隅,與此用全部的力量對抗明亮的、開闊的、延伸的世界。也許她從陷入你父親世界中的那一時刻就意味著一種心理上的隱忍,她要由此隱忍你父親給她的生活帶來的一種不平衡和焦慮感。因為作為歌舞團的舞蹈演員,她從很年輕的時候就用四肢感覺到光影、時態的那種陰暗和明亮的變幻莫測,所以,從一開始,她就經常感到她會失去你父親,她正在不知不覺地失去你的父親,好了,讓我們回到葬禮上去吧,我們是藏在一個閣樓參與你父親的葬禮的,你母親事先已經準備了一塊手帕,她似乎知道那個銘心刻骨的最永訣的時刻會讓她淚如泉湧所以,她流著淚,身體卻趴在我肩膀上低泣道:"他終於死了,讓我失去幸福的那個男人終於死去了。"

    范曉瓊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睛正變得越來越潮濕。潮濕得像露珠溶入了泥土,潮濕的程度彷彿在秋雨中再走了一圈。然而,她卻屏住了呼吸,李榮描述的那個站在閣樓上的場景很重要,尤其是當母親一邊用手帕擦著淚水,一邊把身體倚依在李榮肩膀上的場景至關重大,因為母親喊出了讓她感到恐怖的聲音:"他終於死了,讓我失去過幸福的那個男人現在終於死去了。"

    她的錄音帶已經錄下了這樣的叫喊。事後她不停地回首著這樣的叫喊聲,在這種叫喊聲裡她似乎堅信不疑:母親就是嫌疑人。除此之外,李榮也是嫌疑人。

    因為李榮一直把父親視為他生命中的情敵,這個場景,他們藏於閣樓靜觀葬禮的場景,彷彿揭開了他們的同謀關係。當李榮的思緒回到范曉瓊身邊時,他強調說:'在葬禮上,我看見你了,你的眼睛在四處巡視,我和你母親都知道,因為你父親是名星,媒體對你父親的死亡炮製得很遠,我依然能夠感受到你憂傷的眼睛裡潛伏著一種敵意,你在懷疑這個世界,那是我第二次見到你,現在我又第三次見到你了,我知道這並不是巧遇。"

    李榮看了看手錶說他要回到母親的身邊去,他到這座城市就是來看母親的。他跟母親分離得太久了,母親已經很老了,他們約定了下次見面時間,因為故事並沒有講完,時間約定在明天,也許在約定時間的時候,范曉瓊總想把時間提前一些,由此,李榮看出了她的心急如焚,他寬慰她說:"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

    母親依然在醫院輸液,當范曉瓊回來時,她睡著了,母親的睡態其實很安靜,從睡態上觀察母親,根本就看不出來母親所經歷的一切遭遇。范曉瓊回到了旅館,她不斷地回錄著磁帶,從決定尋找嫌疑人的那一時刻,她就已經準備好了一大堆空磁帶,並佩帶了一隻上好的袖珍錄音機,放在包裡,放在一個不會被她的嫌疑人察覺的地方。

    從追蹤李榮開始,值得她不斷回味的磁帶太多了。而此刻,她卻把注意力完全地盯在母親和母親的情人。這個嚴重的疑點彷彿牆壁上的斑點被放大了,它息卷而來的是一個秘密,一場合謀的背叛、一場夢魔似的糾纏,一場陰謀的因果關連,一次譫妄式的謀殺。

    因而,第二次赴約她所做的是繼續錄磁帶,這就是現實的證據。由此,她得感謝生活,因為生活,所以,經歷生活的人回到從前,儘管這疑竇叢生的過去充滿了被針戳穿之後的惡毒,然而,她還是要繼續搜尋證據。這些表面上顯得微不足道的證據,其實已經隱藏在其間,它的實質是為展現人性世界那些無法言說的美或者言說中的惡。

    她依然端坐在那座茶館,她在等他,她產生了懷疑,他會準時赴約嗎?她假設了這樣兩種結論:如果李榮是母親的同謀,那麼,他就會站在母親的立場上,而母親的立場充滿了嫉妒和仇恨,母親似乎早就無法容納下父親的存在了。在這個前提籠罩之下,李榮會幫助母親謀殺父親,這是一種假設。在第二種假設中,父親一直是李榮的情敵,而且在昨天的敘述之中,李榮已經供認不諱。

    後一種假設現在已經加強了,情敵是一樁牽連關係,他們為隱藏在兩性關係中的衝突而戰,他們一旦被激怒的時刻,其人性就會走上極端化的道路。比如兩頭被挑釁的困獸開始搏鬥。當然,像父親那樣的男人是不可能跟別的男人挑釁的,從一系列與父親的生活發生的敏感事情上,以及兩性關係上可能看得出來,父親是一個不善於公諸私人生活的男人。簡言之,父親從來就不喜歡把他的兩性關係公開地展覽在人生階段的任何一種場所,這樣一來,李榮就失去了與父親面對面的決鬥。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她看見了一個男人把他的黑色轎車開進了茶館的角落。她久久地凝視著轎車的那種黑色,久久地凝視著從希望和憂愁中翻滾面上的一團烏雲。當李榮來到她身邊坐時,她的神態顯得有些恍惚。

    接下來,面對著她要的濃茶,李榮要的一杯濃咖啡,故事將繼續講述下去。經過一夜的間隔,李榮的思緒似乎已經作了一次徹底的澄清,他從一開頭就申明說,他今天要講述他置身在母親、父親生活中的回憶,他要講述母親對父親的那種陰鬱和已經失態的仇恨,他今天要講述他置身在其中的那種不得不述說的情敵的痛苦,以及漫長的煎熬。

    母親出現在李榮的視線中時,李榮剛離婚不久,他像許多的男人在弄不清楚愛情和婚姻的關係時很早就結了婚,然而又像許許多多無法忍受婚姻中缺乏的愛和激情的男人一樣離了婚,在離婚之前,他把他的財產的一半給了他的前妻,他們沒有孩子,所以,離婚比較簡單,前妻很滿足地——不是為了解脫,而是為了獲取財產的一半而輕鬆地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當她目視著他的前妻的影子從銀行台階上轉眼消失的時候,他獲得了自由,這時候,他便開始尋找機會,接近他心中最為燦爛的那個女人了。那個女人在他離婚之前已經為他的眼球所錄製在生活的磁場上,每當他閉上雙眼時,就會感覺到那個女人每天的每天騎著一輛春花色的自行車路過他的商舖,那時候他已經開始做生意,他從大學畢業以後就開始跟隨父親的做貿易,後來父親去世以後,他開始了商人的生活。

    在他偶然發現這個女人騎著自行車經過他門口時,他已經把自己的情感生活作了一次徹底的澄清,這樣一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認真地戀愛過,沒有經歷過談情說愛的過程就結婚了,這樣的婚姻肯定要瓦解。所以,當那個女人騎著自行車經過他的門口時,他的心靈彷彿突然之間搭起了弓弦,他需要演奏這種燦爛的、清晰的過程,於是,他打聽到這個女人是歌舞團的舞蹈演員。而且歌舞團就在附近,穿過朝前的一條馬路就到歌舞團的門口了。從此以後,他總是透過落地玻窗口迎候著那個騎自行車的女人降臨。

    每當女人的自行車鈴聲穿越在門外時,他已經進入30歲的心靈就會咚咚地跳動著,他渴望著什麼,不僅僅是透過玻璃窗看見女人的影子,他還渴望著更深、更親切的接觸。他終於在報上看到了歌舞團演出的消息,他及時地訂了甲票。這樣,他可以離舞台更近一些,坐在舞台下幻想等候女人的出場。這對於他來說永遠是回首中一次激動人心的時刻,一次觸電似的懷舊。

    在眾多的伴舞者中間,他終於發現了女人的影子,似乎在此刻,他再也看不到別人在跳舞,整座舞台上只有一個女人在漫舞著,她赤裸的足尖輕盈地伸及到一團雲霧中去,她像雲一樣飄動的身體穿越在舞台製造的一系列雲團中,這就是他所幻想或仰慕的女人嗎?為了這個女人,他開始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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