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 第18章
    是的,這個時刻對於張嵐來說就是夢想中的糾纏不休的一個時刻;父親一聲不吭地開著車。轎車已經出了城市,正沿著朝外的道路奔馳著。她一聲不吭地坐在父親身邊,猶如聽到了綿延出千里之外的音符的召喚。兩個小時過去了父親把車開到了一家加油站,她把車門敞開,她想到外面透透氣,父親過來了,慌亂地說:"你不能下車來?"她仰起脖頸問父親這是為什麼?

    父親說:"很危險。"然後父親就回到了車廂,關閉好車窗以後對她說:"你的身份跟我的身份糾纏在一起,這是一個危險,所以,你一定要藏好。我現在就為我們的生活去尋找一個藏身之地,好嗎?"她依然很興奮地沉浸在父親的聲音所描繪出的這種幻想之中,她縮回了頭,她覺得父親說得沒錯,他們之間的身份,像敞開的兩道不同色彩、不同身份的屏風,他們如果想溶為一體,必須尋找到一個不再用聲音、形體和目光禁錮他們的地方。由此,她溫順地點了點頭,她現在感覺到了一種十分溫柔的感情:這個男人並沒有因為蔓生在生命中的阻礙物而捨棄她,他始終在她的生活中。

    轎車車在一盞昏暗的路燈牌下,父親看上去顯得疲憊不安。他剛進入一座旅館安排好了他們準備下榻的旅館,剛伸出手來想幫助張嵐拎起地下的箱子,一個年輕的侍者走過來問他是不是音樂家時,他愣了一下即刻否定說:"哦,你看錯人了,也許我跟你的音樂家長得很像,不是嗎?"父親在一臉的幽默之中掩飾住了那種慌亂。

    回到客房之後,父親又鬆弛地解釋說:"幸虧我用了另一個假身份證,這個假身份證上寫的名字是我許多年前的一個曾用名,那個名字我已經有很長時間不用它了。現在,因為有了你,我還得繼續用它,因為如果我使用現在的身份證住旅館的話,很多人都會知道我是誰。"頃刻間,張嵐感覺到一種不舒服的滋味,在那一刻,她想起了年輕的男人賀加林,如果她在之前選擇了跟他離開,那意味著什麼呢?在三個有限的男人之中,每個人都想由此改變她的命運,每個人都想伸出手來,把她從深淵中拉出來。然而,每個人的方式都不一樣,除了音樂家之外,前兩個男人動用了租房的手段,賀加林想帶她到外省生活,在前兩個男人之中,只有賀加林是一個謎,因為她從未跟著他,用行為勾通過生活,用行為去私奔。

    現在,這種生活算得上私奔嗎?她剛在衛生間洗了一個澡,還來不及在衛生間將浴巾裹在身上,她感覺到一種恐怖的氣流,這氣流是從一個女人的身體上散發出來的。她顫抖的身體藏在沐浴房,她感到慶幸:幸好在之前,她想洗澡了,她是一個喜歡洗澡的女人。因為她總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太容易變髒,自從她在火車站看不到批發商人丁華的地刻,她就被誘騙了。由此開始的生活,使她總是陷入了身體易變髒的狀態,每變髒一次,她都想迫不及待地扎進浴房。

    人進入浴房,同時獲得一個空間,浴房如果越變越大,空間就越大。在短暫的時間裡,人在浴房時,並非僅僅是為了沐浴,當水霧把自己的身體所瀰漫、籠罩的時候,外面的世界也變得越來越模糊,在很大程度上來說,人對於模糊的需要較之清晰會便強烈一些。因為人只有在模糊中能夠感覺到幻覺和希望時時刻緊隨自我在放逐。它們一點點在地水草、漪漣、信念中向前遞嬗;而相反,人在看見清晰的時刻,似乎就已經看到了結果和處境,在這一狀態裡,人害怕活在失去迷醉和模糊的結果之中,因為人害怕失去希望。

    她站在霧氣瀰漫的沐浴間,身體卻緊貼住門,這道門通往客房,通往外面的全部幽徑。此刻,只要她拉開門,就能夠感覺到那種氣流、磁場和亢奮的存在,那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她好像是附在氣流、磁場上奔湧而入的,她此刻似乎揚起了脖頸,這個女人讓她迅速地想起音男人前妻,因為在不久之前的夜總會,這個女人走上前來,折斷了那一次音樂家想帶她出走的一種現實。

    她並不想與這個女人發生面對面的衝突,她一直想避開衝突,因為她居無定所,因為她仍舊是水中飄動的浮萍而已。所以,她自以為可以藏在沐浴間從而迴避了和另一個女人的衝突時,突然,一雙女人的手似乎已經伸向了門。

    門彷彿並沒有上鎖,她忘了上鎖不如說她在潛意識中已經不需要上鎖,在這樣的時刻,在男人為她在一個小地方的旅館登記時,一切都是溫謐而安全的,它為什麼要上鎖呢?門打開以後,她依然裸露著身體,因為已經來不及抓浴巾。那個女人,顯得無比強悍地開始前來挑釁她說:"哦,不就是你嗎?一個三陪女,一個下流貨,他這樣的男人竟然對你這樣的賤婦發生了興趣。我的前夫間喪失了優雅的品味前來欣賞你、寵愛你、帶你娛樂、私奔這真是天大的奇聞啊。"

    音樂家走上前來,將一件睡衣拋給了張嵐說:"快快穿上,快快穿上。"而那個女人卻笑了起來:"哦,我的前夫,你不感到羞辱,對嗎,由於這些強大的證據,我可以讓你下輩子的名聲越來越痛苦,活得越來越焦頭爛額,活得越來越羞辱不堪"女人拉開了門,終於走了。她大概已經說完了該說的,她大概感覺到無聊了,因為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大都是無聊之輩。

    這個無聊的女人就是范曉瓊的母親。她一離開,音樂家彷彿崩潰了一般。他突然間喪失了與張嵐同居一室的樂趣,他很快就下陷到了一種沮喪和幽暗的情緒之中去。張嵐走上前去撫慰他道:"她不會把你怎麼樣的,因為你和她早就已經沒有婚姻關係了。"父親似乎從這種聲音中獲得了解脫,他們相擁著,度過了晦暗的一個長夜,父親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到哪裡去都沒有藏身之處,就在這時,張嵐卻開始啟發父親的思維說,她可以在她生活過的城市開一家髮廊,這樣她既可以脫離了夜總會,也可以維持生活,最為要緊的是那座髮廊可以是他們秘約的一個地點。如果繼續這樣旅行、住旅館,這樣的生活方式太暴露父親的身份了。她這一建議果然得到了父親的贊同,父親和她告別以後,很快就把一筆資金打在了她的個人帳戶上,而她在開髮廊之前所做的第一件事已經迫在眉睫。它就是變容,即古代的易容術。

    她為自己整體形象投入了第一筆資金,她乘飛機到了南方一家有名氣的美容院整容時,已經下定決心,要改頭變臉地生活,要徹底地與過去告別。一個多月以後,當她帶著整容過的面孔和形體回到從前的那座城市生活時,她已經體會到了一種嶄新的生活,已經開始即將拉開了序幕。

    這是一場徹底的整容術,它成功地把她過去的形象消解在過去。從她看見鏡子時,就已經感覺到了過去已經不再來,過去的她已經永遠地消失了。她試驗了一下前去面對過去的姐妹,她們很長時間才認出她來,並準備一一地前去效仿她的行為。不久之後,她的個人髮廊開張了,對此,張嵐對范曉瓊坦言:"是你母親的陰影讓我想到了整容術,你所看到是現在的我,不是過去的我。在我生活中,你母親的存在始終是一道巨大的陰影。我總是想擺脫她,因為只要她一出現,我就已經發現了你父親的另一付神態。我不知道,面對你母親那樣的女人時,你父親為什麼不反抗,相反,他所表現出來的妥協和顫慄讓我感到失望了。"

    現在,范曉瓊已經從上面的故事中感受到了母親的存在,她驚訝地捕捉到了父親和母親在離婚數年以後仍舊被一種夢境所糾纏在一起,這到底是為什麼?她不得其解,母親竟然不厭其煩地前去糾纏父親,於是,就像張嵐曾經暗示過她的一樣:除了張嵐是嫌疑人之外,新的嫌疑人現在開始出現了,她自然就是母親。哦,這個新嫌疑人讓范曉瓊感覺到一種震顫,她突然開始變得束手無策:因為人性是如此地混沌,無法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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