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大國 第24章 大國之史:黑箱操作? (2)
    總的來說,民國,尤其是北洋時期的民國,是個色彩斑斕的時代。人人都特行獨立,有時特行得崇高,有時特行的猥瑣。牛人被埋沒不了,沒人因為你牛而壓制你,壓也壓不住。但凡有非常異議可怪之論的人物,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份尊重,除非,你只有程咬金的三板斧,後勁沒了。各種各樣的人,都有自己施展的舞台,但施展的前提,是你有這個本錢。這是個連小偷、流氓都有個性的年代,大家各有各的道,沒有絕活,就別想混好。那個時代,中國有國際知名的學者,王國維、陳寅恪和陳垣。有丁文江和李四光。也有世界上叫得響的企業家范旭東、吳蘊初和盧作孚。教育家有蔡元培、蔣夢麟、張伯苓、陶行知。連名聲不好的軍人,也有上過時代週刊封面的吳佩孚。這個吳佩孚,晚年沒落潦倒,但卻從來不墜青雲之志,一直牛哄哄。

    那也是一個民主特別受到尊重的時代。

    議會自打成立之後,好像沒做過什麼事情。京裡坊間傳說,兩院議員對於逛八大胡同比參政議政更有積極性,沒事就泡在胡同裡吃花酒,鶯鶯燕燕。但是,既沒有人把他們的高額補貼取消,也沒人敢於蔑視議會。實在不行,就換一個議會,但換了之後,議員還是在胡同裡泡著。曹錕賄選,原本心裡也沒有賄選這回事,無非是公開付給議員的辛苦費,付費,是為了尊重議會,尊重議員。

    記者在報上罵了當政者,罵也就罵了,當政者硬著頭皮,裝不知道。學生上街遊行,抗議政府行為。不管做得多麼過火,都欺負到警察頭上了,就是不敢鎮壓。不是做不到,而是自己感覺不能做——因為現在是民國,民主政體。

    但是,當時的人,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大眾,既包括底層的民眾,也包括內地的鄉紳,他們對民主沒有感覺,沒有認識。對於戰亂,有切膚之痛,卻沒有多少發言權。另一部分上層人士,知識界人士,對戰亂的感知相當弱,但發言權大,聲音大。對民主的偏好,主要局限於他們。只是,他們對於民主的喜好,往往帶有強烈的功利意味。這個時期,上層人士和知識界,真正的政治信仰,是進化論。無論推崇軍國民主義(即後來的軍國主義),還是聯邦主義,社會主義,甚至無政府主義的,骨子裡都是進化論。進化論頑固地相信歷史的進步主義,篤信西方的民主制度是歷史進步的產物,迷信西方歷史的新事物。在那時,他們相信,只要堅持這個制度,堅持這個制度的信條,中國就能走到富國強兵的路上去。即使後來一部分知識界人士拋棄了資產階級民主,也沒有拋棄進化論,只是覺得發現了西方某些比現行的民主制度更好的東西,更為科學,更為民主的東西。

    這樣功利的民主追崇者,對於跟民主相伴的自由,多半都不怎麼在意。五四新文化運動,本質上是一場文學運動,道德運動。投身運動的青年,開始最在意的是個性解放,個人自由。為了從傳統家族中掙脫出來,他們為之奮不顧身的奮鬥。但是,掙脫出家族繩索的青年,一旦趕上五四愛國運動,輪到自己為國家,為民族爭利益的時候,就紛紛放棄了自己的自由,而且去強迫別人也放棄自由。在抵制日貨的時候,自己可以不惜代價無條件放棄自己所有的日貨,也逼著商販這樣做,不做,就抓人戴高帽子遊街。像孫中山這樣的大人物,則公開鼓吹人們為了國家民族的自由,放棄自己的自由,把自己的自由,融入到民族國家的自由中去。當然,這樣也就沒了自由。

    沒了自由,也就沒有了民主。

    民國從北洋到國民黨統治時期,民主沿著下降線行進。越是後來者,走得越遠,降得越低。但是,沒有人會把共和國的招牌放棄,沒有人公然蔑視民主,誰都打民主牌。但大家卻都在抽離自由,在民主中抽離自由。

    在反對自由的過程中,原先在民主旗幟下的個性就紛紛逃掉死掉,五光十色的人和事,變得整齊,也變得單一。最終,變成了一個色調。

    辛亥革命前後,搖晃的中國

    1911年發生的辛亥革命,快要100年了。一個紀念日,到了紀念100回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會熱鬧一下。況且,1911年雙十這個日子,又是中國帝制告終的開始,走向共和的中國,經過了100年。民主共和思想,是否深入人心不知道,至少在名號上,跟上了世界潮流。就憑這一點,也值得慶祝一番。

    說起來,這個革命的發生,多少有點偶然性。從小的方面說,如果當時坐鎮武昌的湖廣總督不是瑞澂,如果他不是炮一響就就像個懦夫一樣挖洞逃走,如果他此前的處置不是那麼失當,偶然破獲了革命黨的據點,又拿人又砍頭,而是當眾把繳獲的革命黨人花名冊給燒了,1911年10月10日晚武昌新軍工程營的槍聲,興許不會變成一場佔領武漢三鎮的起義。因為革命黨人這樣零星的槍聲,已經響過很多次了,沒有一次成氣候的。就在武昌起義爆發前的一個月左右,武昌新軍也來過這麼一回,但並沒有鬧起來。

    從大的方面講,如果不是西太后和光緒死後,上台當政的滿人少年親貴由著性子胡鬧,先是趕走了最能幹的袁世凱,得罪了最不該得罪的人,然後又張羅收權,把地方權力收回中央,把漢人的權力收回滿人。革命即使發生,也成不了氣候。

    千不該萬不該的是,在各地立憲派風起雲湧立憲請願的時候,親貴們不答應也就罷了,卻搞了一個皇族內閣,讓各地士紳們心裡涼到底——從此之後,中國的事,就由這些生在深宮,長於婦人之手的紈褲親貴包辦,士紳們借立憲分權的希望,被徹底浸在了冰水裡。這麼一來,士紳們把個滿人王朝恨得牙根癢癢,本來聽不進去的革命黨人排滿的宣傳,忽然就入耳了,真是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儘管讓他們放火,他們還是不敢,但只要有人放火,他們是樂於扇風的。辛亥武昌起義第二天,起義士兵群龍無首之際,逼來的黎元洪一言不發,死活不肯「從逆」,但作為湖北咨議局議長的湯化龍卻來了,一來就不走了,連帶著聽他指揮的商團,也參加了革命。正是由於立憲派士紳的幫忙,不僅穩住了局面,而且爭得了外國人的同情,說服了黎元洪改變主意,甚至還策動了前來鎮壓的海軍艦隊的反正,因為艦隊司令的秘書湯薌銘,是湯化龍的弟弟。不僅武漢一地,立憲派幫忙革命,其他地方,也都在幫忙革命,有的地方,立憲黨人乾脆自己出頭。最初獨立的多個省份,實際上是革命黨和立憲黨人平分秋色。

    儘管說,革命黨人一直處心積慮要策動革命,但革命的形勢卻一直都不夠成熟。尤其是清廷推行新政改革以來,革命成功的機會相當渺茫。儘管革命黨在政、學、軍界有諸多的滲透,很多新軍官兵受排滿宣傳的影響,但革命黨人發動的大大小小歷次起義,好像沒有一次有成功的希望。收買會黨的起義,像是僱人造反,錢花光了,人也就散了。而新軍的起義,動靜大了一點,但卻總也形成不了規模,要不就是時機總也不對。最關鍵的是,每次起義,都沒有社會的呼應,基本上是革命黨人單打獨鬥——他們一直以為這樣個人英雄式單打獨鬥可以喚起民眾,只手打天下,為此,暗殺成為起義之外最重要的手段,從南到北,革命黨人都在試制炸彈,炸了這個炸那個,可惜,始終沒把民眾的覺悟炸出來,也沒有把清朝炸垮了台。

    不能否認,革命黨人有救國救民之志,但落到實處,往往奪取政權的心情要佔到上風,儘管奪取了政權,他們是為了實行最先進民主共和制度,好讓中國實現跨越式發展。清朝的改革做得越好,尤其是預備實行立憲了,他們自我感覺自己的機會就越是渺茫。客觀地說,如果不是有日本這樣一個處心積慮不想讓中國變好的近鄰,這樣的近鄰總是藉著幫助革命黨人給中國政府搗亂,革命黨人策動起義的本錢會更少,連宣傳的影響力都會受局限。這是因為,清末的新政改革,的確做得不錯。庚子後的亂局,很快就穩定下來,經濟得到很大的恢復,外國投資增加,中國人自己辦的工商業也呈現興旺的景象。新政的各項事業,都在穩步前進。原來以為會引發強烈反彈的廢科舉改革,居然平穩度過,新學堂遍地開花,雖然問題成堆,但新式教育從此生根。軍事改革,法律改革,官制改革,財政金融改革,地方自治乃至預備立憲,都在穩步推行。儘管有庚子賠款的巨大壓力,但各級政府的財政收入都在大幅度增加,到辛亥年,朝廷的歲入居然達到破紀錄的2�P4億有餘,而各地財政,也大多有結餘。

    爆發武昌起義的湖北,打開藩庫的革命黨人,發現他們拿下的這個政府,居然有4千萬元左右的存銀。事實上,正是有這些結餘,各地的起義者才賴以招兵買馬,擴張軍隊,維持了革命的命脈。新政的推行,不像以往很多論者所說,事業一塌糊塗,引起了民眾的強烈反抗。新政後期,整體上社會治安良好,大的股匪都招安了,小的匪盜得到控制。所謂民眾對新政的反抗,只有少數地區比如山西有對興辦新教育不滿的騷動,民間結社乾草會所謂燒學堂,打先生的運動,但規模並不大。其他的所謂反抗,主要集中在反抗丈量土地和清查人口方面,但騷動都是小規模低烈度的。以往的研究,往往先驗地認為凡是王朝覆滅,必定是政治紊亂,民不聊生,遍地烽火,其實,清末恰恰不是這樣。政治雖然談不上清明,但比起庚子之前,卻要好得多,民眾生活也談不上安定,但比起庚子之前,也要好得多。我們建國後史學界為了驗證清朝腐敗,天下大亂所做的統計,驗證辛亥前一年,整個國家的民變(實際上有些誇張)次數,不過1萬起。即使這個誇張的數字,放到這麼大的國家裡,實在算不了什麼。

    但是,主持變革的當家人,畢竟是一個剛剛犯過大錯的集團,而且是一個少數民族集團。像鼓動借助義和團盲目排外這種逆時代潮流而動的大錯,不僅導致八國聯軍入侵,國家主權大幅度喪失,而且造成了國家巨大的動盪和損失,數額達到4億的庚子賠款,等於是在國家經濟的血管上開了巨大的失血口。這樣的錯誤,大大降低了這個政權的合法性。由於這樣的一個錯誤,革命黨人持續排滿宣傳,才有了市場。更多的漢人精英意識到原來這個朝廷是異族政權,從而使滿清王朝的合法性進一步降低。剩下來的事,只能辦好,不能辦壞,一旦辦壞,大家就會認為是非我族類的緣故。

    然而,西太后之後少不更事的少年親貴們,卻大大地錯估形勢,不知道自己吃幾兩干飯,居然想通過把權力攬到自己手裡,鞏固統治。殊不知,滿人政治能力退化,已經有一百多年,而政治格局的滿輕漢重,內(朝廷)輕外(地方)重,也已有幾十年的工夫,早成定局。滿人中的能人,有經驗的政治家,西太后和奕訢在世的時候,都得承認現實,而以攝政王載灃為首的這種二十多歲的少年親貴,既無從政經驗,也無政治能力,居然敢貿然收權攬權,不壞事才怪。武昌軍興,親貴們六神無主,馬上實行立憲,廢掉皇族內閣,答應所有立憲派的要求,但是已經晚了,人們不再給清政府機會了。從後來的歷史看,這不僅是滿人的悲劇,也是中國的悲劇。

    革命最大的危險,是會帶來社會的動盪,甚至導致外國的干涉。這一點,是當初革命和立憲兩派論辯的主題。應該說,從近代革命史角度,辛亥革命算是一場動盪和破壞比較小的革命。立憲派的高度參與,極大地降低了破壞的程度,而革命黨人,也在刻意減少革命帶來的動盪。為此,他們不准農民革命,不進行底層動員。但是,另一個他們老早就依賴的勢力,卻趁革命之機登上政治舞台,這就是會黨還包括一些綠林好漢。雖然說,跟會黨合作,是革命黨的傳統,但在辛亥革命過程中,他們還是盡可能對會黨勢力進行了遏制,有的地方,甚至出現了鎮壓。但是,會黨這種中國社會准黑社會的力量,還是冒了頭,對革命後的秩序造成了極大的破壞。各地會黨公開露面,大開香堂,大散海底,在底層社會建立黑社會的秩序,導致革命黨人聲譽大壞。二次革命,貌似強大的革命黨,在袁世凱的打擊下,不旋踵即土崩瓦解,跟他們不得人心,大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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