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寬的馬車 第十三章 奔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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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固然我相信禍不單行的俗語,卻怎麼也不能想到,在營救黑牡丹計劃毫無進展時,我的二哥已經嚥氣。

    那一天,正好林榕真來到我的工地,不知是水紅的糾纏讓他對情感的東西產生厭惡,還是水紅的糾纏確實觸動了他埋藏心底的某種歉疚,從職業中專回來之後,林榕真再也不死守寧靜的工地了,他來我這裡不下三次,這是一段時間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而每次來這裡,都跟我分析、探討營救黑牡丹的方案,比如她的前夫如果是食品公司的老闆,我們是否挨個食品公司走訪一下,不一定非得找水紅;比如李國平的話是否可信,如果可信,要不要也幫忙掏掏腰包,出點錢來打點李所長。就在我倆為這些事情矛盾、猶豫、一疇莫展時,我的手機嘟嘟響起。

    林榕真為我雇了一輛轎車,這有悖我的想法,租車單程五百元,坐大客五十都不到,可是林榕真堅決不讓。也許這是他對副總的待遇,也許是他對黑牡丹母女無計可施時,愧疚之意的另一種釋放,因為我上車時,他還扔給我五千塊錢。

    五千塊錢家鄉人看不見,轎車卻是明晃晃閃亮在光天華日之下,剛到歇馬鎮,我就知道林榕真的決策將給我帶來什麼了。鎮商店門口,我下車買電池時,就聽有人喊我的名字,「吉寬!」定神看去,居然是從不跟我說話的吉成大哥。

    我買電池的商店,正對著汽車修配廠門口,這麼遠就能認出我來,真是驚人的眼力。他認出我,喊一嗓子,接著就大步流星走過來。吉成大哥愧梧、高大,寬肩膀大臉盤,他相貌的出眾使他不管是和藹還是威嚴,都咄咄逼人,突出醒目。他的臉上漫出少有的笑,是那種有著某種光芒的笑,這光芒既在臉上,又在眼睛裡,但它一點都不尖銳,它讓你覺既熱氣蒸騰,又溫潤舒坦。關鍵是,他大老遠的,就伸出手。

    就像小老闆脫掉小老闆的外殼,變成李國平,讓我感到某種虛假、不真實一樣,吉成大哥突然的熱情,讓我同樣有虛假、不真實的感覺。不過,這虛假和不真實你並不排斥,你不但不排斥且十分受用,因為當他的手握緊我的手,當握手時把我的名片遞給他,一種類似榮譽感的東西,迅速瀰漫在周圍的空氣裡。

    吉成大哥,不過是歇馬鎮上的一個廠長,不過是歇馬山莊和我們申家家族裡過得好的一個人物,可是不知為什麼,得到他的尊敬我會莫名其妙生出榮譽感。在此之前,我從不知道在一個還鄉的人那裡,榮譽感這麼容易就能生成。它好像躲在一個隱蔽的地方,專門等待某種信息的召喚。當吉成大哥問我「怎麼樣?聽說你幹得不錯」時,我的嘴激動得竟有些發瓢,支吾好長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不敢說,吉成大哥對我的熱情一定來自於我身邊的轎車和名片,沒準,他早就聽說我被提為副總,但正因為他聽說,轎車和名片才具有向他證明一切的意義。也確實,他跟我握完手就把目光瞄向轎車,前後看一遍之後,非要把車引到修配廠的院子裡,讓工人把它擦了又擦才放我上路。

    這是一個炎熱的正午,我讓司機把車直接開到東山崗的二哥家。有榮譽感在作怪,悲傷的情緒長時間出不來,尤其當三哥四哥呼呼號號在車前邊清理人群,讓大家為我讓路的時候,那彷彿迎接什麼大人物的隆重,使我兩腳著地時有騰雲駕霧之感。

    出租車在門口調過頭就走了,院子裡幫忙的人聞聲出來,它已經消失在山崗下的遠方。從門口往二哥的欞疚走近,鞠廣大、鞠福生、厚運成,所有的男人都迎上來。城裡建築企業滑坡,使歇馬山莊男人們極少在平時就這麼齊全。鞠福生顯然在為二哥做棺材,臉上肩上滿是細碎的木屑,厚運成顯然是三黃叔命名的幫忙頭兒,正呼呼號號時接受了我回來的信息猛然轉身。他們和三哥四哥一樣,清冷地站在悲傷之外,清冷地衝我點頭。倒是女人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不行,長長的哭韻裡拖著響亮的話語:這日子可怎麼過呀,可怎麼過呀。

    我的悲傷,是在看到二哥和二哥的三個兒子時才漸漸浮出水面的。二哥那張臉已經變形,已經一點都沒有了原來的模樣,顴骨刺愣著,鬢角處結著毛澡澡的菁苔一樣的痂瘡,樹葉一樣單薄的嘴唇微開著,露出裡邊泛黃的牙齒,讓我想起他說的,一直以來對飢餓的恐懼,想起他因恐懼而不願離家卻偏要離家的兩難心境。這時,跪在欞前的三個侄子嗚嗚哭起來,打碎了銅鑼一樣的聲音讓你聽了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將二哥的臉蓋上,走進堂屋,坐在堂屋地上的母親立即抱住我,從空闊的嘴裡發出的哭聲,空洞而駭人,彷彿她的整個日子都像她的嘴一樣空洞下來塌陷下來。要知道,即使我的父親去世,母親也沒有哭過,我離家的時候,她的牙齒還有十幾棵,可眼下已經光禿禿一片。而二嫂,喊了一聲吉寬,就背過氣去,讓你覺得她命運中的冤屈只有向我抒發才有意義。

    聽到母親哭,二嫂的喊,我的眼淚自然就下來了,騰雲駕霧的飄忽感自然就消失了。尤其,傍晚時分,吉成大哥來了,他進門不久,我的自進城之後極少回來的吉中大哥也回來了,飄忽感更是沒了蹤影。這並不不是說,他們回來,悲傷的氛圍就更加濃重,不是。事實恰恰相反,兄弟們的團聚,很快就把原本悲傷的氣氛變得有些喜慶,加上所有村裡幫忙的人都要留下吃飯,裡裡外外翻天覆地的忙活,二哥的死差不多就成了歇馬山莊的一個節日。

    在歇馬山莊,不管誰死,都是一個節日,遠親近鄰本家本族前來奔喪,平日鬆散的人們得機會相聚,日子中苦難的傾訴,時光流逝的感慨,自然要把氣氛攪得熱熱鬧鬧。這熱鬧看上去是以死者為中心,其實都是以活著的人為中心,人們三個一幫兩個一簇交頭接耳,有著許多個中心,就像夏秋時節蟋蟀們的低吟淺唱。

    然而,在二哥創造的節日裡,我發現,人們三個一幫兩個一簇交頭接耳,圍繞的似乎只是一個中心,似乎總有一個什麼東西在讓大家集體議論著,傳講著。而這議論和傳講著的,即不是吉成大哥,也不是遠在外邊的黑牡丹,更不是女兒找了小老闆的許冒生,而是我。這讓我整個人都變得很敏感。

    在我回家奔喪的日子裡,我耳邊不斷傳來吉寬當了小老闆的嘁嚓聲,開始,我以為和吉成大哥一樣,是對我的高看,是覺得沒想到一個懶漢會有今天,可是吃飯的時候,我才知道並不是這樣。

    那時,拉在院子裡的電燈下,人們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拋過來,時而,線一樣悠長,那是他們坐在離我遠一點的桌子邊靜靜地看著我;時而,線忽地就縮短了,短到近在咫尺,那是他們從遠一點的桌子邊端著酒碗走了過來。那天晚上,我被安排和吉成大哥、吉中大哥、劉大頭和三黃叔一桌,這待遇顯然比三哥四哥高出一等,三哥四哥裡裡外外忙著,根本沒有上桌。可是,就在人們端著酒碗來到核心的桌子上敬酒的時候,我碰到了那個讓我敏感的東西的內核。最先過來的,是鞠廣大,他依次敬了吉中大哥、吉成大哥、劉大頭和三黃叔,到我的時候,他說:「吉寬老侄,你出息了老叔高興,可是老叔不說好聽話,可不能像許冒生女婿那樣,沒蹦蹬幾天就翻了船。」

    在我的印象裡,鞠廣大是村裡望子成龍心情最迫切的一個,他逼兒子唸書考大學,逼兒子學木匠進城,在工地見我的三哥被四哥的舅哥重視,把兒子罵得狗血淋頭,可是就這樣一個對年輕人的出息充滿夢想的人,居然不惜當著這麼多人打擊剛剛有出息的我。接下來,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劉大頭和三黃叔說話了,他們約好了似的,一人一句,劉大頭說:「沒聽說嘛,現在往人群裡扔一塊石頭,砸著十個人,就有九個是小老闆。」三黃叔說:「咱歇馬山莊,俺就贊成一個人,申吉成,人家有手藝,靠手藝起家,別人,可都是地溝裡的水泡,冒一個滅一個。」

    原來,人們目光追光燈一樣追著我,是對我一夜之間的出息表示懷疑,之所以懷疑,是人們對小老闆給許冒生一家人帶來的噩運心有餘悸。許妹娜的父母和村裡人,都知道了小老闆賠本之後和許妹娜打架的事,許冒生已經一病不起。於是,我開始明白,為什麼剛下車走進院子時,男人的目光那麼清冷,也明白,吉成大哥熱情地喊我,並不是真的認為我有什麼出息,不過是我的二哥去世,大哥又不在身邊,作為有出息的堂兄弟,表示一下他的悲憫、他的宗族領袖的風範而已。因為跟著三黃叔,他說了一句讓我無地自容的話,他說:「吉寬,咱老申家人最大的毛病,是受奶奶影響,不實在講虛榮,你大哥我講了多年的虛榮,什麼都要走在前邊,都要弄最好的,也是你大哥仗著有個手藝,到你這會兒,可不能再繼續,比方說你就用不著租車回來嘛,完全用不著。」

    那天晚上,有吉成大哥的話,有劉大頭和三黃叔的話,我一下子就成了許冒生女婿的替身,一個回歇馬山莊招搖撞騙的無賴。因為這之後,在劉大頭的帶領下,不斷有人叫我小老闆,一面叫,還一面說著前一個小老闆的壞話,結婚那天如何牛氣,吃豬肉那天講起對縫小眼睛如何閃光,人們尤其要強調他的嗓子,說他說話沙沙的嗓子,一聽就沒有什麼好景。說到嗓子,劉大頭靈機一動,立即說:「你們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申吉寬的嗓子也啞了,當小老闆都要啞嗓子。」

    話雖難聽,有譏諷,有貶損,但我並不在意。劉大頭當個村頭,從來就沒瞧起誰,再說,他也是小老闆的受害者,我親眼目睹過小老闆跟他對縫時的熱情洋溢,聽說他確實找了上塘村的一輛馬車去拉水泥,結果分文沒掙。可是,我這麼想,四哥卻不這麼想,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竄出來,呼哧呼哧奪下劉大頭手裡的酒碗,猛地朝院子裡的石墩上摔,一聲尖銳的瓦礫崩碎聲響徹雲霄時,整個院子頓時寂靜下來。我站起來,吉成大哥站起來,之後,吉中大哥,三黃叔,大家都站起來,驚愣地看著四哥,四哥卻毫不理會大家的驚愣,兩眼噴著憤怒的火花,狠狠地瞄著劉大頭,牙齒上下磨得咯咯響,恨不能咬碎他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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