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 第六章 奉聖夫人奉聖宮 (2)
    錢寧也「四腳」著地,挨在楊天石身邊:「好多了。」再吠叫一聲,仍是比楊天石地道。

    楊天石爬行著吠叫起來。

    錢寧也爬行著吠叫起來。

    一聲接一聲……兩人的吠叫聲中都漸漸地有了淒然之感……

    金充及夫婦驚訝地側耳傾聽著。

    搖籃在二人手中輕輕搖晃,三個嬰兒睡得甜甜的。

    金妻納悶:「以前,這山裡從來沒有野狗。」

    金充及道:「或是喪家之犬,逃入山中,也未可知。」

    金妻歎了口氣:「做狗也可憐。」

    蟠龍縣衙後院是個花園,月光柔和地灑落在亭台花草間。

    院牆暗處隱約閃現著錦衣衛暗中監視的身影。

    客印月站立園中,仰望天空,神色木然。

    楊天石輕輕走來,手中提著東西,上面罩著布。

    見到白靴錦衣的楊天石,客印月面色一下開朗起來。

    「錦衣衛的衣裳很好看。」

    「能充任錦衣衛的,一直是達官貴人家子弟,陛下覺得這些是『自己人』,才會放心。」

    「剛才我太累了,魏公公安置我歇息,竟做了個夢。」她似在回想著,「我夢見一大隊錦衣衛衝上街頭,卻不是去捕人,反倒架起雲梯,爬上大樹,救下一隻小花貓。後來夢醒了……那救下小花貓的錦衣衛就是你。」

    「那是夢。錦衣衛要麼是刺客,要麼是侍衛。侍衛的也只有一人,就是陛下;要行刺或緝捕的也只有一種人,就是陛下要他去行刺緝捕的人。」

    「有一個錦衣衛救了……」

    楊天石搖搖頭:「他自救尚且不能,何以救人?」他忍著難過,將帶來的東西遞給客印月。

    客印月也很難過,也忍著:「是什麼?」說著掀開布罩,是那只白鴿。

    「就讓它陪你兩三年……」

    客印月摟著鴿籠,深情地貼住臉頰:「它就是我的『那個』錦衣衛……我不會孤單了……」說著潸然淚下,「可我還是會想兒子……」

    「我帶來了……」楊天石打開鴿籠。

    鴿子的腳上綁有東西,客印月解下展開,是一小幅畫,畫的是客印月的兒子。

    淚水滴落在畫像上,客印月趕快抹去:「謝謝你天石……」

    「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生他的時候,進忠在牢裡,始終沒給孩子起名。」

    楊天石想了想:「就叫『布衣』,如何?」

    客印月沉吟著,點點頭:「布衣百姓的日子苦,可布衣百姓的日子安生。」

    「印月,兩三年後,我會脫下這身錦衣,也換上布衣。」

    遠處出現了錢寧的身影,他未過來,只是高聲道:「楊校尉,明日一早啟程,客夫人該安歇了。」

    楊天石沒有回應,錢寧似乎也不需要回應。

    客印月知道分別的時候到了,她托付道:「就請你做『布衣』的養父。」

    楊天石點點頭,「我會視如己出。」

    皇室韶樂,隆重莊嚴。音樂聲中,宮門上方的黃綢落下,「奉聖宮」金字匾額顯露出來。

    奉聖宮大門內,太監宮女肅然而立,門外兩側旌旗招展,五顏六色。旗幟掩映之下,錦衣衛身佩刀劍,身穿飛魚服,腳踏白靴,英俊瀟灑。楊天石站立在錦衣衛的最前頭。

    忽然,宮門內外的錦衣衛和太監宮女們齊齊跪下,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金車龍輦彷彿被「萬歲」聲呼喚而來,治癒後有些跛足的魏公公和錢仕達身著本職盛裝,分護左右。

    老皇帝朱常洛端坐在龍椅上,位列正中。客印月錦衣美釵,如仙如畫,懷中抱著楊天石送給她的白鴿,坐在稍稍側後的位置。三皇子朱由校,由另一位奶娘抱在懷中,侍立在客印月身旁。

    眼前情景,令遠遠望見的楊天石怔住了。

    隨著金車玉輦的到來,聖諭之聲莊嚴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耳順之年,喜得皇子,百福俱臻。諭將慈寧宮更名奉聖宮,為三皇子朱由校居邸。校兒嬰幼,不幸喪母,斷雁孤鴻,朕有淒淒焉。民女客印月,哺育朕恭之皇兒,賢如己出,情深骨肉,朕為之欣幸。特旨誥封客印月為奉聖夫人,伴朕皇兒,居邸奉聖宮……」

    金車玉輦已進入奉天宮大門,聖諭之聲始終未停。

    「錦衣衛校尉楊天石,赤膽忠心,屢屢臨危效命,生死不渝,特旨詔諭,擢升為錦衣衛奉聖將軍,事有專責,謹侍奉聖宮。所有錦衣衛指揮使以下將校,內廷有功之家臣家奴,一體嘉獎。欽此!」

    宮門隨著「欽此」二字,「光當」一聲關閉了。

    十六年後。

    紫禁城大火,乾清宮、坤寧宮、皇極殿、建極殿、中極殿,兩宮三殿俱被燒燬。五殿俱焚,實乃天譴,皇帝罪己,大赦天下。

    蟠龍縣牢房內,一身著囚服的男人手握雕刻鏟刀在一座雕像前上下飛舞著,木屑飛迸,「客印月」的身形漸漸顯現出來。室內還擺放著其他木雕,有的已有彩繪。

    隨著開鎖聲,獄卒喊道:「李進忠!」

    雕刻師轉過身來,正是李進忠。他滿臉絡腮鬍子,面色憔悴,神情漠然。

    獄卒衝著李進忠:「你他媽大喜啊!」

    李進忠仍是毫無表情,慢慢轉回身,繼續修飾他的木雕。

    「哎,你聾了!陛下大赦天下,縣太爺頭一個釋放的就是你個狗日的!」

    李進忠停下手中的活兒問:「放我走?」

    「老子吃飽了撐的騙你?」

    李進忠看上去並沒有多歡喜,默默地在地面上展開一塊包袱布,往上面收拾東西,淨是一些木雕的玩意——女人的首飾盒子、木頭的髮釵……

    獄卒在一旁嘮叨著:「向陛下謝恩的事兒就免了,宮門深似海,你想去謝恩也不成啊!可老子在這兒伺候你這麼多年,向老子謝個恩倒是應當應分的……喲,大人!」

    老縣令走了進來。李進忠跪下了。

    「叩謝青天大老爺。」

    「行啦行啦。」老縣令說著,隨便拉個凳子坐下,衝著獄卒吼,「你,出去!」

    獄卒出去了。

    「怎麼樣,十六年來,本官待你如何?」老縣令看上去更老了。

    「罪囚要學手藝,大老爺應允了罪囚。」李進忠說的是事實。

    老縣令瞅著雕工室:「給你弄了單間牢房,不然,有你好受。」

    「大老爺待罪囚恩重如山。」

    老縣令走到客印月雕像前,想摸一下,忽然又縮住手:「你出去了,若是能見到奉聖夫人,為本官美言幾句……」

    李進忠挑了下眉毛:「奉聖夫人?」

    「這世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本官在你身上押了寶,卻不知是禍是福。」

    李進忠疑惑地問:「大老爺的意思,她還在宮裡頭?」

    老縣令瞇著眼睛瞅著木雕:「起初本官聆聽聖諭,也是心頭迷惑,這奉聖夫人,侍奉的到底是皇子之聖,還是皇帝之聖?哈!」突然,他意識到不該這樣說,立刻嚴肅道,「這麼多年,你小子怎麼想的?」

    李進忠沉吟一下,「她是罪囚的女人,可罪囚並未明媒正娶過她……」

    「可你們有個孩子。」

    「他在哪兒?」李進忠脫口而出,立刻覺出自己的放肆,垂首道:「請大老爺指點。」

    老縣令溜躂起來:「本官不是廟裡的老和尚,沒那未卜先知的本事,不然,本官偌大年紀,不會老在這淺淺的臭水坑裡頭撲騰。可自從你入了本縣監牢,本官就想啊,應當對你有個照應。若是有朝一日,那奉聖夫人當上了皇后……」

    「皇后?」

    老縣令深深地瞅著李進忠:「你沒這麼想過?」

    李進忠搖頭。

    「滿世界的人都這麼說。宮裡頭的欽差公公們路過本縣,本官全都問過,可各個對此諱莫如深。本官這日子難嘍。」

    李進忠不明白:「這……」

    「本官是怕你死在我這牢裡!」

    李進忠沒有吱聲。

    「本官後來想啊,你小子怕死,你不想死,可誰願意死啊?好死不如賴活著,何況還有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尤物在外頭……」

    「她進了宮,罪囚早死了念頭,可罪囚的兒子……」

    老縣令搖著頭:「這個本官確實不知。照理說呢,女的進了宮,孩子男的養著,等著女的回來。可你們算是怎麼回事……」他搖著頭。

    「罪囚真的可以走了?」李進忠問。

    老縣令似乎一驚:「走?哦對對,走,走你的。你不是罪囚了。你可以走了。」

    李進忠將包裹挎在胳膊上,走到客印月雕像跟前,一矬身,將雕像扛在肩上。

    「哎!你帶著它做什麼?」老縣令覺得李進忠終究沒明白。

    「她……曾經是小的女人……」

    「本官勸你還是不要這樣想。」

    「小的最後悔的,不是成了囚犯,是沒跟她做成夫妻。」

    老縣令驚訝道:「你,你還想著跟她婚配?」

    「小的答應過她,明媒正娶。」

    「你,你沒瘋吧!」

    李進忠搖著頭,朝門口走去。可老縣令不想惹麻煩。

    「等等!找塊布蒙上,蒙嚴實了。不然,滿大街的人瞅著,這算怎麼回事呀!」

    李進忠回到了往日院落。

    屋門開著,一切還是十六年前客印月離開時的樣子——被楊天石用繩索拉下來的煙囪,空蕩蕩的水缸,門前的柴垛……只是一切都被厚厚的塵垢覆蓋著,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

    李進忠扛著木雕,在院落略停了停,一腳跨進門去。

    他將雕像放倒在床上,解開包裹的布,「客印月」栩栩如生地躺著。

    「……今兒個,我沒喝酒。」李進忠盯著雕像,喃喃自語。

    「客印月」在微笑,似乎很滿意他的說法。

    「……往後也不喝了。」

    楊天石卻在酗酒。

    桌上杯盞狼藉,酒入舌出,楊天石狂飲不已。他身上穿的仍是錦衣衛校尉裝束,看來這麼多年他在官階上沒有絲毫進步。三十多歲的人,身上多了些許滄桑感,目光中卻少了一些當年的英武之氣。

    酒壺空了,楊天石搖不出酒來,不禁喊道:「酒保!拿酒來!」

    酒保拿著一壺酒,顛顛地走過來:「來啦。」

    楊天石垂著頭,正要抓酒壺,酒壺卻被另一隻手死死按著。他抬頭醉眼矇矓,笑了:「是你個狗日的。」

    已是錦衣衛左鎮撫司(詔獄)長官的錢寧正瞅著他。

    「坐。一起喝。」楊天石含混不清地招呼著。

    錢寧坐下了,仍是死死地按著酒壺。

    楊天石奪了幾下,竟然奪不動。

    「功夫見長。」楊天石嘟囔著。

    「是你的手生�蚺F。」

    楊天石深深瞅著錢寧,忽然將右手擺出掰腕的姿勢:「來。」

    錢寧鬆開酒壺,開始與楊天石掰手腕。二人的手先是僵持著,但漸漸地,楊天石的手哆嗦起來,終於落敗。

    楊天石一把抓過酒壺,給自己倒酒。

    「你一定要毀了自己?」錢寧厲聲道。

    「你知道現在有兩個楊天石,一個是錦衣衛,一個是酒鬼,兩個都是王八蛋!」

    「兩個只能留一個。」

    「你想要哪一個?」楊天石乜斜著眼望向錢寧。

    「錦衣衛。」

    楊天石伸出一個手指在眼前晃著:「哦哦,不不不,不好。」

    「你要做一輩子酒鬼嗎?」

    「哦,好好好,這個好。」

    錢寧一把奪過楊天石手中的酒盞,一口喝了下去:「好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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