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記 第十九章 (1)
    齊明刀吃罷晚飯,閒得沒事,就撈過一本《金石春秋》來看,可是心思不定,咋也看不進去。撂下書,頭枕兩手,隔窗望著長安城大街上的燈火和高樓大廈上面的夜空。長安城大街上燈火燦爛,把夜空反襯得暗淡無光。

    唐二爺的寶鼎樓和杜大爺的半坡馬廄也如大街上的燈火,在齊明刀眼前跳躍閃爍。唐二爺,周玉箸,陶問珠,杜大爺,楚靈璧幾個人物在燈火闌珊中來來往往,幻出幻入。尤其是陶問珠和楚靈璧兩個,一個甩著翡翠耳墜,從濃密的頭髮縫裡向他飛一個眉眼;一個飄若仙子,站在一旁,用秋月般澄明幽深的眼睛,眺望遠處的杜大爺。齊明刀覺得,陶問珠真實得就在眼前,觸手可摸,楚靈璧虛幻得如在夢中,夢醒即逝。這兩個年輕女子若是揉搓融合到一塊,那必是長安城最美的女子,既真實又虛幻,既現代又古典,既可視可摸又可沉思遐想。

    齊明刀正在沉思遐想的時候,聽到房門響,扭頭一看。卻見馮空首一隻手摀住鼻子,吸吸溜溜地站在腳地。

    齊明刀見狀,忙問:「你咋啦?」

    「我沒咋。」

    「沒咋捂著鼻子吸溜啥哩?」

    「我想捂著鼻子吸溜就捂著鼻子吸溜,我不得不捂著鼻子吸溜就捂著鼻子吸溜。」

    「成個月不見,野到嗄搭去咧?」

    「問我哩?我來尋過你八回,連根人毛都沒見上。」

    「尋我做啥哩?」

    「尋你做啥哩?尋你讓你看我的鼻疙瘩哩。」

    馮空首說著突然拿開手,把鼻子伸到齊明刀鼻子跟前來。齊明刀轱轆眼睛瞧著,馮空首半邊麻臉還是半邊麻臉,可是鼻子跟過去不一樣了。鼻子上貼著白藥棉,拿膠布膠著。

    齊明刀玩笑說:「哎呀空首哥,你咋把口罩戴到鼻疙瘩上去咧?」

    馮空首收回鼻子,用巴掌摁住揉一揉:「沒事,好鼻子是空首,爛鼻子也是空首!沒鼻子仍然是我空首!」

    「以後得叫你麻臉白鼻子。」

    「麻臉白鼻子,高,妙,真他媽酷斃了!」

    齊明刀拉馮空首坐下:「得,別自嘲自炒了,說,到底咋了?」

    「老下數,沒有花生米和小白干我可不說。」

    齊明刀下樓弄來兩袋花生米一瓶太白酒,礅撂到床板上。兩個人也不用杯子,提著瓶子,你喝一口他灌一氣,然後捏起花生米往嘴裡扔。

    兩個人喝到滿嘴酒氣時,馮空首才搖著頭說:「還記得我給你提說的那個俄羅斯女郎不?」

    齊明刀拍拍腦門,又拍拍腦門。

    「瞧你這記性!」馮空首提醒說,「就是上次拉你去,你硬不去……」

    「噢,」齊明刀又可勁拍了一下腦門,「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揣錢時偷著哭,有自尊心和羞恥心的俄羅斯女郎。」

    「對,就是她。」

    「她跟你鼻子上的白藥棉有啥關係哩?」

    「她跟白藥棉沒關係,跟我的鼻子有關係。」

    「哦,原來她跟你之間是鼻子的關係。」

    「你看你,笑話哥哩。」

    齊明刀想看馮空首鼻子,伸手去揭膠布,卻被擋開了。

    「叫你去,你不去,後來我去了。」

    「去下爛子了。」

    「去的時候跟以前一樣,走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

    「咋個不一樣。」

    「以前是她揣錢時偷著哭,這次是臨分手時明著抹眼淚。」

    「瞎咧,動感情了。」

    「她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以後不要再來。』

    「『為啥哩?』

    「『求求你,千萬不要再來。』

    「『不是你叫我來的,是我自願來的。』

    「『我會害了你!』

    「我狐疑地看著她。

    「『真的,我會害了你!』

    「『你真的會害了我?!』

    「『對,求你千萬不要再來!』

    「我滿腹狐疑地離開了她。過了約莫一禮拜,我再去胡姬巷找她。老闆說她走了。問去嘎搭了,老闆說興許是回俄羅斯了。」

    「緣份盡了,見不上面了。」

    「緣份沒盡,緣份給我留下了。」

    「給你留下了?」

    「對,給我留在鼻子上了。」

    輪到齊明刀犯狐疑了。

    「先是紅,後是癢,再後來是腫。」

    齊明刀又伸手去揭白膠布,再次被馮空首檔開。

    「哎,真是奇怪,這咋能和鼻子連在一起呢?」

    齊明刀對此也不理解:「是呀,咋能和鼻子連在一起呢?」

    可能是癢或著疼吧,馮空首用巴掌摁住白藥棉揉了揉。齊明刀看馮空首揉鼻子的動作並不重,但臉上露出的痛苦表情卻非常非常重。便憐憫地說:「要看哩。」

    「看來著,長安城東西南北,跑了四五家醫院,名醫訪了好幾個,名藥吃了好多包,沒見啥效果。這年月,哪有濟世良方啊!」

    齊明刀從這幾句話裡聽出了馮空首藏在內心深處的悔意。齊明刀一聽出馮空首的悔意,自己內心的憐憫也加重了,加重得都能感覺到心疼了。

    「醫院的官路走不通,就走民間道路。」

    「我也這麼想哩,可事情偏偏出在這偏方上。」

    「你尋的啥偏方?」

    「你還記得毛猴不?」

    「咋不記得,尖嘴猴腮,領個漂亮馬子。」

    「對,就是他,送給我三丸黑藥蛋,說疼癢難耐時點著吸溜幾口,准管用。我一試,疼癢果然立時止住了。後來再向他要黑藥蛋,他說沒有了,只有白面了。我又問他黑藥蛋是啥藥?他說是鴉片膏。黑藥蛋是鴉片膏,白面面能是啥靈丹妙藥呢?」

    齊明刀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毛猴站在當場,他要狠狠地朝毛猴面門打去。

    「哎,咱不能怪人家毛猴,咱只能怪咱這鼻子。」

    齊明刀明顯地感覺到馮空首的鼻孔出氣越來越粗,粗得把白藥棉都掀動了。

    馮空首情緒一激動,鼻孔出氣就粗,出氣一粗,鼻疙瘩就疼癢難耐。馮空首實在忍不住,就掏出個紙煙盒,把煙盒外殼扔掉,只留鋁箔紙在手心。又掏出一小包白粉,倒在鋁箔紙上,再打打火機點燃鋁箔紙,鋁箔紙上立刻騰起一團白色煙霧,馮空首剛要抽著鼻子吸溜,手中鋁箔紙卻被齊明刀一掌打落到地上。紙上的煙霧,也被齊明刀用巴掌扇得四散在空中。

    馮空首驚愕地張大眼看著齊明刀,臉上現出極其複雜的表情。

    恰在這時,有人推門進來。齊明刀見是夜來香,忙伸手推馮空首,馮空首剛要轉身,夜來香已經站在他面前。

    夜來香的頭髮依然卷的花花的,可臉卻瘦了許多,蒼白中帶些蠟黃,眼睛也呆滯的沒有了以前的風韻和生氣。整個人看去木木的,像剛生過身心難以承受的大病似的。

    齊明刀吸溜鼻子聞一聞,沒有聞到夜來香身上釋放的異香。齊明刀頭一回見夜來香,夜來香身上的香味直刺他鼻子,嗆得他直想咳嗽。可眼下,那刺鼻的異香一點兒都沒有了。齊明刀想:是不是馮空首白粉的氣味遮擋或者淹沒了夜來香身上的香味?

    夜來香冷冰冰地站著,既不注意馮空首這個人,也不注意馮空首的鼻子。馮空首也毫不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夜來香。齊明刀反而驚異:這對冤家見面,竟然如此平靜,到像是天天見面似的。

    馮空首:「師娘來得巧。」

    夜來香:「是碰巧,瞎雀碰個好谷穗,瞎貓逮只死老鼠。」

    「我是好谷穗還是死老鼠?」

    「你是你師傅教出來的好徒弟。」

    「我知道你會找到我的。」

    「我不是專門來找你的。我是路過這兒,順便上來看看。你在了,看一眼。你不在,這輩子誰再不見誰。」

    「不就一罐子爛錢麼,值得這樣。」

    「我看見你,說三句話就走。」

    「說吧,我洗耳恭聽。」

    「第一,我不是為黑瓷罐而來。」

    「第二呢?」

    「我懷孩子了。我意識到懷孩子時心裡很矛盾。若是生下孩子,孩子管你師傅叫啥哩?叫伯吧,孩子跟你同輩。管你叫爸吧,就得管你師娘我叫奶。明明是我生的,咋能叫奶哩?叫媽吧,就得管你叫哥。你說我矛盾不矛盾?後來一想,管他輩分呢,愛叫啥叫啥,只要是我的心頭肉。又一想,不成,心頭肉必須是愛的結晶。我就在心裡數,數到六十六天,你要來,我就把心頭肉生下來。到第六十六天你還不轉來……你為啥不來啊!你瞅瞅我的臉,蒼白蠟黃,你聞聞我身上的異香,沒有了,隨心頭肉而去了。」

    齊明刀心裡覺得有人拉動炮栓,轟地一響,心便被炸成了碎末末。齊明刀轉眼看馮空首,馮空首滿臉通紅,鼻孔又開始出粗氣了。

    夜來香也看馮空首,馮空首把頭別向一邊說:「取得好。」

    齊明刀暗罵馮空首:你是人不是人,咋能說出這種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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