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記 第十八章 (2)
    他來訪長安,在碑林裡看到昭陵六駿存四駿缺二駿,實有骨肉分離之憾。這位洋館長滋生成人之美之心,提出上面可行新思路。洋館長的新思路使杜大爺忽然開竅,提出一個具體可行的方案:換展。即由長安城古董界送兩件國寶級文物到美國民間展出,美方將颯露紫和拳毛騧送回長安城在民間展出。這樣,先將颯露紫和拳毛騧運回長安城,再作長遠打算。照美方說颯露紫和拳毛騧是用金條購得,那長安城人便將金條和幾十年利息合併一處交給美方,豈不雙贏?洋館長認為此法很妙,此招很高,極有可行性,遂訂為初步方案。還說他將這個方案帶回去和美國同行、和博物館、和賓夕法尼亞大學交換意見,共同討論,提出更細緻更可行的步驟方案。前幾天,洋館長致信杜大爺,說事情有望,請長安方面組建民間訪問團訪美,具體商談換展事宜,並點名杜大爺隨團前往。若實在不能組團,也請盡快用書信協商。

    杜大爺剛收到洋館長的信,唐二爺便讓齊明刀送來另一封信。杜大爺準是看了齊明刀送來的信後才盤坐在蒲團上自己和自己下棋的。楚靈璧雖然沒有看到信的具體內容,但憑她靈敏的直覺猜測,此信與金柄印遷升文化廳副廳長有很大關係。金柄印如果最近走馬上任並分管文物部門,杜大爺正在謀劃的事恐怕少不了要打絆子。

    楚靈璧終於看透了棋局,說:「杜大爺,白棋在如此形勢下選擇這一招,實在是忍到極限的一招。」

    杜大爺又把棋盤瞅了半天,末了收回目光,果斷地說:「落子無悔,就是它了!」

    「就怕敵手刀更快,要屠你大龍。」

    「有兩把刀,立在水流中。水流載著小樹枝流過來。一根樹枝碰到其中一把刀立時斷為兩節,一根樹枝流到另一把刀跟前,沒有碰刀,繞道流走了,你說那把刀快?」

    楚靈璧淡然苦笑,沒有回答。

    齊明刀對兩個人的對話,聽得朦朦懵懵,不能全然明白,但卻由此悟出別的道理:半坡馬廄是杜大爺的靈魂,六駿是半坡馬廄的靈魂,大唐精神是六駿的靈魂。靈魂套靈魂,環環相扣哩。

    杜大爺撤去棋盤,說喝酒。楚靈璧聽令去耳房忙碌,很快忙出幾樣涼菜,放置到棋桌上。菜是院中菜畦中的素菜,酒是杜大爺自釀的百花酒。酒過三巡,齊明刀的眼睛就朦朧了。怪不得呂醉筆常來討要交換哩,這酒既香又醉人哩。酒過六巡,楚靈璧給杜大爺斟酒的姿態也不太穩當了。楚靈璧說到了金柄印。杜大爺說金柄印的才學能力心眼在長安城的後輩中不算頂呱呱,但也算呱呱頂。才學能力心眼用到正向上,將來是個人物,若是用偏了那造成的損失可比一個庸才造成的損失大得多喲。為人當先行實後文藝,法成而上,藝成而下。為官則要德、法、藝三才兼備。酒過九巡,齊明刀醉得看東西恍恍惚惚,楚靈璧醉得粉臉桃紅,杜大爺眼角流露出酒的意氣。

    杜大爺推開酒杯,猛地立起,喝一聲:「筆墨伺候。」

    楚靈璧去條案上拿過硯滴,飄飄搖搖地出門去院中澗渠裡汲水。汲回水滴到鳳尾金石硯中,待要研墨,卻發現磨錠不在手邊。卻聽杜大爺一旁道:「巴蜀兔穎,漢室隃糜。」

    齊明刀半懂不懂,似解非解。這巴蜀兔穎,大約指筆,已被呂醉筆所取代。漢室隃糜指的是啥呢?

    原來隃糜是漢時長安境內一縣,境內山間多產松木,善制墨者取三百年摧枯拉朽後仍不泯之精松,燃燒後取粉煙制墨,墨絕天下,可惜這漢時制墨之法失傳絕跡多時。誰料到制墨之法絕跡長安卻浮起安徽。五代南唐李廷圭崛起歙縣,其義子潘谷名顯大宋。延自元時朱萬初,明時程大約、方於魯,盡出安徽歙縣。程大約和方於魯還給後世留下《程氏墨苑》和《方氏墨譜》,你說羨煞人不羨煞人?

    楚靈璧聽言,知今日動用上好古墨,卻不知古墨藏在何處。只見杜大爺借助椅子,從屋樑間拿下一個破舊的豹皮囊。打開豹皮囊,裡面儘是乾燥嗆鼻的爐灰。爐灰中藏著三碇古色斑斕的墨碇。一碇圓形,上刻圓環套圓環圖案,中心鐫四個字:日月九道。二碇亦為圓形,正面雕一回首騰龍,中心鐫「國寶」二字,反面鐫刻中華山水,其間散佈禹所鑄九鼎。三碇為六邊形重廓國華墨,墨上鐫雕一玉石蓮花首拴馬樁,樁環上系一匹瘦腦肥身駿馬,右上角刻五個字「應圖求駿馬」。

    楚靈璧觀墨驚呼:「天吶,這分明是明時方於魯所制精墨,《墨譜》上載錄著呢!如此古墨,能完好保存至今,全長安城不會有第二家。」

    杜大爺:「有爐灰豹皮囊,再存放百十年當無大礙。」

    齊明刀想:一竅不得,少掙幾百。

    杜大爺:「就研這碇九鼎墨吧。」

    楚靈璧:「慎而用之,一言九鼎。」

    齊明刀想:這話似別有所指。

    楚靈璧開始研墨。由於吃酒吃得微醉,研墨時手腳不穩,身子東側西歪,卻正合了執筆如壯士,研墨若病夫之病夫狀。楚靈璧重按輕轉,順逆交替,在硯中劃圈。研一陣,放墨加水。不料墨碇被突然蹦出的墨猴搶去。墨猴雙手抱墨,立在硯邊,左磨右劃,輕移慢行,一招一式,頗像楚靈璧。

    楚靈璧:「倒忘了提防碎猴兒,要搶功呢。」

    墨猴做個笑臉,算是回應,繼續研墨。楚靈璧拍拍墨猴肩膀,說還是我來吧。墨猴交出墨碇,跳到墨猴居沿上,轉著小腦袋看楚靈璧研墨。

    長安城書畫界有一怪人,從巴蜀荒僻的深山老林弄回來一隻雌墨猴,視為世間稀罕缺物,欲為其配一隻雄墨猴,令其生育子女,還說生一子值百金一女值千金。惹得滿長安城人笑他,說你的猴子比達官貴人家的小姐還金貴呢。他說不信你們走著瞧。

    忽一日,一位走街串巷的江湖藝人來到長安城,敲著鑼兒耍墨猴。怪人見是一隻雄墨猴,要買,江湖藝人不賣,怪人說家中有只雌墨猴,欲擇雄墨猴與其婚配。江湖藝人動了惻隱之心,說那就成全你,但不要現錢,要啥?要古字畫,而且得與申猴有關係。怪人便拿出一張《猴侍水星神圖》,說南宋人畫的。江湖藝人說那你可吃虧了。怪人說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於是一個執卷,一個抱猴,手舞足蹈而去。不承想江湖藝人轉彎抹角尋到杜大爺門下要其幫眼。杜大爺問幫啥眼?看看《猴侍水星神圖》是真是贗。不看不看,真品在美國波士頓美術館藏著呢。江湖藝人尋到怪人門口,當面劃火柴把畫燒了。怪人輕蔑地笑笑,找杜大爺幫的眼吧?江湖藝人也輕蔑地笑笑,說那只雄墨猴瞧著有些官相,其實是個太監。怪人一愣,怪不得關到一起又打又咬,死活弄不到一搭哩。怪人一氣之下,說快把你的太監領走,沿街擺攤敲鑼去。怪人後來見到杜大爺,杜大爺說這就是書畫界。怪人羞紅著臉說,好我的前輩哩,你再甭揭我書畫界的短了。這只雌墨猴是真萬貨,送給你,替你捧硯研墨,案頭伺候,咋相?杜大爺見墨猴可愛,就收下來。這墨猴和杜大爺前世有緣,在墨猴居一住就是三年。

    楚靈璧一邊看墨猴一邊研磨,墨香四溢。齊明刀感到墨香跟剛才喝的百花酒大致相當。齊明刀看到硯池中的墨漸漸泛起紫色,紫光蘊彩,若風雨之前天空騰起的五彩雲霞。

    杜大爺見墨研好,便從書格中取出緊藻細密的澄心堂紙鋪展到條案上,用紅木玉犬鎮紙鎮住。再將九寸青玉圭置於正前方。楚靈璧忙抽出呂醉筆遞到杜大爺手上,想這澄心堂紙,全長安城所藏也沒有幾張了,今日鋪展案上,可見用心良苦。

    杜大爺正襟坐在案前,凝神望著筆尖,忽然三指旋捻並猛然鬆開,那管呂醉筆便若細腰陀螺一般在空中飛速旋轉,旋過片刻,始往下墜落。就在呂醉筆將落未落之際,杜大爺手指一緊,那筆又穩穩當當地執在手指間。就此一瞬間,杜大爺把要寫的內容全想好了。

    齊明刀看得眼花繚亂,杜大爺咋把一管筆耍得跟雜技一般!

    杜大爺抿筆告墨,寫上三個字:賀官貼。側頭看一看,然後奮筆疾書。一張澄心堂紙,頃刻雨點雪片般落滿文字。杜大爺筆走龍蛇,點橫勾挑,活像踏著音樂的節奏跳舞。杜大爺運筆行草結合,行書齊明刀倒還認得,草書便認不得了。所書內容,齊明刀看個斷斷續續,意思咋也連貫不到一起。齊明刀看不懂杜大爺所書內容,便去看楚靈璧。楚靈璧垂立一旁,側頭看著呂醉筆在澄心堂紙上行走。楚靈璧的臉色和神情隨著筆的行走和跳躍在快速變化。楚靈璧的臉色一忽兒紅一忽兒青一忽兒紫,神情一忽兒緊張一忽兒輕鬆一忽兒沮喪一忽兒激動昂揚,到了最後,眼眶中竟然蓄滿了淚水。一對幽亮的月亮眼被弄得淚光瑩瑩。齊明刀再看杜大爺手中的筆,已經不是龍蛇舞蹈而是烈馬奔騰。馬蹄在條案上刨出火花,齊明刀聽到了震人心魄的戰馬嘶鳴。

    這才是半坡馬廄啊!

    杜大爺手腕內翻,收起最後一筆,然後猛一揚手,呂醉筆直飛窗外。杜大爺退到棋桌邊,飲一杯百花酒,接著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斂氣,似乎要把剛才釋放的天地精氣重新收回到胸腹內。

    這廂裡,楚靈璧取出三方印章,一方黃石,刻杜玉田印。一方青田石,刻半坡馬廄。一方雞血石,刻甲骨篆形文,齊明刀不認得。楚靈璧流著眼淚,——將印鈐好,再將九寸青玉圭壓在賀官帖上。帖上行文,如書皇命。

    待到油墨干後,楚靈璧才用靈巧手指將賀官帖疊好,放到案上左角,依然用九寸青玉圭壓住。

    墨猴跳下墨猴居要舔硯池中墨汁,楚靈璧見余墨尚多,便將墨猴拎到墨猴居沿上,取來一隻尺箋展在案上,筆筒中抽一支小楷呂醉筆,端坐案前,恭筆而書。尺箋上很快溢出楚靈璧非常娟秀的字來。書完,抹乾眼淚過去拉杜大爺來看。齊明刀和杜大爺看時,卻是一首七言古體詩:

    宅後終南宅前川,憑窗書對翠峰巒。

    錦囊高懸屋樑上,玉子輕敲樹蔭間。

    木案金硯猴解捧,賀官書就吾輩看,

    駿馬不赴功名會,澗水自清雲自閒。

    杜大爺展箋在手,撫摩良久,沉吟不已,哦哦連連,臨了說一句:「知我者,靈璧也!」

    楚靈璧破啼為笑,用纖纖食指彈彈金石硯,墨猴聽見彈聲,跳下墨猴居,趴在硯邊,把硯中殘墨一點點舔食乾淨。舔食罷,用前爪抹抹嘴,跳回到墨猴居,頭不再露出來。

    楚靈璧捧硯出屋,蹲在澗水邊,在卷耳旁邊揀一塊石頭坐下來。

    齊明刀亦跟出來,蹲在澗水邊,問:「你又要幹啥?」

    「洗硯。」

    「墨猴不是舔食乾淨了麼?」

    「寧可三天不洗臉,不可一日不洗硯。」

    「杜大爺寫的是賀官帖。」

    「你瞧這澗邊石頭,生著苔蘚呢。」

    「你是說石頭就是石頭。」

    「我是說石頭生苔蘚更是好石頭。」

    楚靈璧用蔥嫩的手掌撩水硯池,用筍尖似的指頭捏著半片絲瓜瓤輕擦墨痕,澗水裡立時滴進淡淡墨絲。齊明刀忽然間想起四水堂開業典禮時鄭四爺和楚靈璧對的一聯詩:終南一滴水,萬古流到今。

    夕陽在澗水上打出亮點,百鳥在樹枝上鳴叫,那群黃白色的蝴蝶又從竹篁叢翻飛出來,越過菜地,圍繞著卷耳飛旋。飛旋的圈子越擴越大,漸漸把楚靈璧和齊明刀旋繞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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