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 第4章  (3)
    她遠遠望著女子牧馬班那面旗及旗上不斷弄姿的大字。明擺著,不是誰都可以進入這個譽滿草地的女性集體,何況她這種身敗名裂的女子。她相信總有合適的機遇等在那裡,給她一個楔口,讓她打進去。她躲在這裡,看這個壯漢般的女騎手將浴洗自身的污水拿去讓馬飲。她覺得這裡面有著什麼,比方說類似某種勾當。她親眼看見馬直勾勾地看她裸著的上身,然後馬曲下頸輕賤地舔她水淋淋的赤腳。這就夠了,不用去細聽她與馬的私語,以及馬飲那摻有膏脂的水發出的令人作嘔的低吟。她伸出男人般粗大的手輕撫著馬的全身,突然一躍,這個半裸的壯女人已上了馬背。馬整個身體蛇似的扭動一下,僵住了。這時她快樂極了,用不堪入耳的話稱讚著馬。

    她正準備離開,騎在馬上的女人扭過頭,喝問一聲:「哪個?!」她沒發現她,只看見那一地散金般的葵花瓣。

    她往回走,暫時還得回老地方去。ど姑家的三間小房是她的樂土,她溫暖而骯髒的窩。誰也想不到那裡面存在著多混亂的情感關係。每天,ど姑服下過量鎮痛劑昏死般睡去,一對男女便輕易地潛越她。他們無聲地放肆,就在病女人身邊。那輩分的懸殊、年齡的差異令他們自己都感到可怕,但這並未阻止他們醜惡的幸福。有天她偶然將目光瞥向牆上一面鏡子,從那裡面她才證實了這事的醜惡。斑駁的鏡面扭曲了兩具絕不相稱的軀體,她看見那是活活的一對驢。

    我告訴你:假如人在自己的環境裡四面八方都裝上鏡子,必定無地自容無法活下去。

    此刻草潮一疊疊湧至她的腳下,她像投水自盡的人那樣既遲疑又急切地向它望。世間有沒有那樣一種家庭呢?這家人從來不說「上班去?」「回來啦?」這類話;從來不倒垃圾,而在深更半夜把髒東西從窗口拋到外面馬路上。她相信自己的背後就是那樣一個又陰又潮、污糟糟的家。尾隨在一大串營養不良、缺乏管教的孩子之後,誕生了一個半臉青半臉白的小怪物,就是她。她那一群矮小的哥哥姊姊耗子一樣摸黑竄來竄去,常從她搖籃裡捉出一條條潮蟲,但後來她懷疑他們其實是將一條條蟲放進她的搖籃。直到她長成一個抽條的少女,那塊濃郁的青記才退縮到她的一隻眼睛裡。再後來,她發生了風流凶險的故事,整條街巷的人於是都說:不管怎樣,她始終是個怪物。

    其實距離女子牧馬班那段故事,已經過去許多年了。我一攤開這疊陳舊的稿紙,就感到這個多年前的故事我沒能力講清它,因為它本身在不斷演變,等我決定這樣寫的時候,它已變成那樣了。這天我發現面前出現一位來訪者,我猜她有十六七歲。她用手捻了一下髮鬢,使它們在耳邊形成一個可愛的小圈。這個動作正是我剛寫到稿紙上的,我一下明白了她是誰。我不知怎樣稱呼她,她是二○○○年以前的人,照此計算該是長者,而她又分明這樣年輕。她也打量我,確信我就是這部小說的作者;正因為我的腦瓜和筆,才使她的一切經歷得以發生,無論是無恥的還是悲慘的。

    那不能叫姦污,既然沒有呼救和哀求。她已記不清自己當時的準確年齡,十五歲?十四歲?也許還要小些。她被平放在地,緊貼她皮膚的是件冰涼溜滑的黑色軍雨衣。四周死黑,這事給她留下的惟一印象就是那男子不到火候的唇須。一夜過後她離開了他,披著他的軍雨衣,揣著他的小紅書一溜了事,不幸福也不痛苦,對自己稀里糊塗的初夜既寬容又厚顏地付之一笑。小紅書裡有三十元錢和一個男性的名字,她把錢留下把名字扔掉了。到現在她也沒算清她與他誰竊了誰。

    「從此你就懂了,只要有男人的地方,就餓不死你。」我說。她奇美的眼緊盯我,點頭說的確如此。她還說這樣搞錢遠比從父親那裡來得方便。父親一年到頭,一天到晚趴在那裡刻圖章,眼鏡片上沾滿灰粉塵。最終他把自己刻成一副呆板猶如石像的固定模樣。他知道每個兒女都在偷他的錢,由於沒有體力,沒有生氣,沒有時間,他從不與他們計較。他只是更加匆匆忙忙地划動刻刀。那是個窮極的家庭,因為每個成員都在偷它竊它敗它。父親也偷,當母親將他的錢全數搜繳,他只好再一點點偷回來,打酒買煙坐茶館。所有兒女都偷竊成癖,他們合夥偷父母的,彼此再你偷我我偷你。直到母親某天發出一聲悲慘的長唳:你們有種偷外面的去啊!他們才突然開竅。「原來你給我設計的家是個賊窩!」她叫的同時用毒辣辣的眼神看著我和我的稿紙。她估計她的過去在那摞寫畢的厚厚的稿紙裡,而她的未來必將從我腦子裡通過一枝筆落到這摞空白稿箋上。我將兩手護在兩摞搞紙上,無論寫畢的或空白的都不能讓她一怒之下給毀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的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然後我把結局告訴了她,就是她的死。她勾引這個勾引那個最終卻以死了結了一切不乾不淨的情債。

    現在讓我把這個故事好好寫下去。她走了,沒人打攪我,太好了。

    柯丹騎著這匹剛結下交情的馬溜躂,像城裡人新買一輛自行車,頭幾天總是急於鬧清楚它哪兒好哪兒不好,以便進一步調理它。遠遠地,她看見黑紅的夕陽裡走來個人。是沈紅霞。她一身傷,疲憊得彷彿會立刻倒下死掉。紅馬卻不見了。柯丹朝她吼一聲,卻把帳篷裡的人全吼了出來。她們在相互換衣服穿,同時玩著把每句話反說的遊戲。那一天沒有沈紅霞,帳篷裡就出現無聊的歡樂。

    「班長,壞了!豆餅的事咋跟她說?宣了誓的!」

    「豆餅啊,」柯丹說道,「變了屁,變了屎,就這話。」她想,這回你偉大不起來了,丟了馬。那麼好一匹馬讓你丟啦。沈紅霞踉蹌一下,柯丹衝她大嚷:「喂,紅馬呢?!」估計全班都聽見了。

    沈紅霞看看全班姊妹:「它沒跑回來嗎?」

    沒有答話。過一會兒柯丹對張紅說:「李紅,你去攙她一把。」又對李紅說:「張紅,留的那塊豆餅給她拿來。」因為她們穿亂了衣服,柯丹從此分不清誰是誰。

    沈紅霞推開打算攙她的人,痛疚地站在那裡。她頭髮上衣服上都掛著水翳,猶如碧綠的敗絮。顯然她被紅馬摔在陳年的臭水窪裡,人們離她挺遠就聞到那股發瘟的味。

    一會兒,柯丹下了馬,走到她面前。柯丹覺得很奇怪,看去怪有身量的沈紅霞竟丁點份量也沒有。她將她背上,同時向所有姑娘掃視一眼。一時間,眾人意識到誰都不可能代替這個力大無窮的女人,她們忽然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對於某個實體的崇拜。

    儘管柯丹用各種話威脅她,她還是獨自出來尋馬。這種時候她要能安生躺著才怪。她看看星星的位置,斷定自己方向大體正確。

    即使是夜裡,沈紅霞也認出它來,憑它這股稀有的臭。這臭氣在寒氣逼人的草地之夜竟有點暖烘烘的。水面蓋著絨布樣的綠色厚翳,夜風吹不動它;風大時它只蠢蠢地懶懶地打幾道粗褶。紅馬就把她甩在這裡,被馬剪破的水翳正奇跡般癒合,眼看它就要粘成先前的整體。白天會看見被水翳覆蓋的死水染料般綠,固態般稠,囤積多年的浮游生物屍體。當時她被拋進其中,連水花都濺不起。她顧不及反胃,爬起來就去揪紅馬的長尾,卻被它蹬開。她永遠不會忘記紅馬懸起的後蹄舞蹈般完美。等她撫著被踢傷的雙膝爬出水窪,紅馬已無聲無息地跑到了天盡頭。

    誰也沒聽見柯丹將她背到背上的瞬間說了什麼,只有她聽見了。柯丹說:狼。又說:處分。柯丹在向她伸手的同時笑了一下,在擴大的笑臉後似乎藏著一個遊戲或一個陰謀。

    沈紅霞拖著兩條痛木的腿沿著臭水窪走。被馬踢傷的雙膝腫得滑稽,像生出兩枚極肥碩的牛屎菌,指頭捺上去感到它會汪水似的,又潤又嫩。突然,在水邊細膩如膏的淤泥上看見一隻圓圓的蹄印。這蹄印完美至極,像專意拓下的藝術品。沈紅霞不顧腫大的膝部,一下跪下去。她感到一陣心酸和心醉,想將那蹄印雙手捧起。紅馬也回到這裡了,這是一匹多聰明的馬!它不僅識途並識得它拋棄騎手的方位。或許它到這裡也是為找她,它將一隻前蹄探向水窪,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態在這裡站立了許久,帶著一點懵懂的歉意。

    沈紅霞雙手猛力支撐著地,想使自己好歹站起身。

    她忽然覺得有個人蹲在水窪對面。仔細看,果真是個人,並是個女性。她沒發現沈紅霞,正一心一意撥開水面的髒東西,用手掬水喝。她想告訴她,那下面的水也髒得厲害,難道聞不出它沖腦子的臭?但她很快詫住了,因為那女子正隔了水窪把她定定盯著。

    四周很靜,連海拔三千米的原野上從不間歇的風聲也息止了。女人幾乎與沈紅霞同時站起身。夜色極重,但沈紅霞感到這個女性形象在她視覺中是清晰的,並越來越清晰。她顯得極其衰弱疲憊,頭髮骯髒凌亂,衣服爛得條條縷縷。只是她灰黑臉上的一股神采,使她的形象並不狼狽,甚至還有些動人。她覺得她在笑。當她看清一個年輕的女紅軍在對自己微笑致意時,她毫不驚恐,儘管她從未料到自己崇拜的東西會以這種生命形態出現。

    現在她與她面對面站著了,中間隔著三十多年的光陰。女紅軍與沈紅霞相比顯得矮小乾癟。她用手背抹抹嘴,顯然對剛才的暢飲感到滿意。沈紅霞想起紅軍什麼水都喝,甚至喝牲口尿。

    沈紅霞知道,這片草地在三十年前被蕩平過。紅軍像翻耕土地一樣將草地揭去一層皮,之後草地在他們沿途鋪下的身體上更旺地新陳代謝。既然她已明白這是個三十多年前將自己永遠留在草地的女紅軍,她感到不必對此再求別的解釋。她只感到欣慰,因為活的歷史就在她面前。女紅軍用手指梳理幾下頭髮,然後去拎那只背包,所謂背包,只是一卷稀爛的氈毯。在她轉身的時候,沈紅霞看見她背上一大片血。

    她走了,步上緩坡時背聳得像只瘦極的馬雞。她察覺沈紅霞在跟隨她,便迅速停下,轉身,幾乎使沈紅霞一頭撞到她身上。

    沈紅霞像孩子站在長輩面前一樣,有些不安,有些手足無措。她很想向她請教點紅軍的事。她們年齡相仿,而她在她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壯烈。歷史將獻身的機遇給了這個年輕的先輩,她親眼看見她的致命傷在流血。大股大股的血在寒夜裡散發輕微的熱氣。沈紅霞心裡知道,她們不可能對話,抑或對話的時機尚未成熟。她們之間有著某種隔膜,使彼此可望不可即。她想替她擦拭鮮血。近距離地看那個傷口,簡直深不可測。女紅軍卻很快走遠,她什麼也未及做。她想,若不是找紅馬,她很想陪她走一程,她的眼神流露出她三十多年的孤寂。

    女紅軍極固執地朝自己認準的方向走。沈紅霞想提醒她,往那個方向會遇上一個紅土大沼澤。但她估計她不會在意沼澤的,她畢竟經歷了最壯烈的犧牲。她整個背影鮮血淋漓,月光稀薄,浸透血的身影鮮紅鮮紅。這形影,這永不枯竭的血,使沈紅霞認為自己的一切實在是太平凡了。

    沈紅霞仰起頭,看著天空。

    給世世代代的人類引路的北斗緊綴在那裡。在它看來,人類是不滅的。人的生命有著另一種存在方式;人的生命在超越有限生命之後才獲得無限存在。總有一天人們會認清,肉體實際上是束縛了生命,只是生命短暫的寄存處,而不死的精神是生命的無限延續,是永恆。恰如星辰隕落卻將光留在宇宙。那光便是星的昇華的存在。

    從目所不及的遠方,傳來沙沙的輕若蟲鳴的歌聲:

    正月裡來正月正,

    紅軍探子向前行。

    向前行來向前走,

    手裡拎著一盞燈。

    以後的日子,當沈紅霞對這場奇遇發生疑惑,懷疑自己患有癔症,或者視覺異常,只要她想起這支歌,這古老的花燈調絕不可能毫無來由地進入她的記憶及心靈。從這支實實在在的歌,她確信自己在一個未可知的境界中遇到一個實實在在的女紅軍。她想,死只是個普遍概念,完全可以否定它。

    但她從不向誰提起。她生怕人們會用鬼魂精靈的定義來褻瀆她心裡一個神聖的友人。

    這天天色灰亮時,一個紅點先於太陽躍出地平線。最先看見它的人驚呼:「瞅瞅!那個地方也有人學我們搞了塊大紅旗!」人們都跑出帳篷,毛婭正使勁用梳子刮頭髮解癢,這時忽然住了手:「滾蛋吧,是什麼旗……」

    她們不約而同站在帳篷門前,驚得七張差異極大的面孔剎那間一模一樣了。終於有人發出膽怯的耳語般的歡呼:「我的媽,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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