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時間哪裡都去不了，明天就有新兵要搬進來，我去不了醫院，更去不了草原上的五班。纖塵不染的營房，將耗去我在三五三團的最後時間。蕌
外面已經是深夜，許三多在打掃，一個人做完通常是整個連做的工作，可以想像這是個多麼漫長的工作。從許三多的神情上看不出漫長，他打掃得怎麼說呢，甚至很珍惜。熄燈號中最後一點捨燈終於熄去。蕌
黑暗中點起一點火光，許三多做了對他少有的一件違規的事——他點燃了那根應該是沒法再抽的煙，他第一次抽煙。蕌
他一口口地抽著，將煙灰就撣在自己的手心裡。干了的煙抽起來很辣，從不吸煙的許三多，被煙嗆得不住地流著眼淚。在淚水看見一個自己，很多個自己，各種各樣的自己，投降的自己，孱弱的自己，哀憐的自己，悲憤的自己，歡樂的自己。蕌
背包早打好了，就放在光光的床板上。看起來，許三多今晚不打算把它打開。他不打算睡覺了。蕌
晨光，許三多在椅子上坐了一晚上，他這樣迎來黎明。兩件簡單的行李放在地上，一個迷彩包，高城送的錄音機。蕌
我來的時候只帶了一肚皮患得患失，走的時候行李多了很多，王慶端送的車模，連長送的便攜音響，以及一個會被戰友們用豪華來形容的前途，跟大多數來了又走了的人比，我走得很富有，是一個有財產的人。蕌
天一亮許三多就衝上操場的跑道，開始他在這個操場上最後一次長跑。這次不再是慢跑，是全速，一個長程的衝刺。蕌
他結束了在三五三的最後一次長跑，跑向連隊的方向。蕌
許三多遠遠地站住，雖然還很早，七連的空地上已停著兩輛車，一輛是越野車，上邊坐著袁朗和成才，那是來接他的；一輛是卡車，是來接收營房的，有很多兵正在車下列隊。蕌
許三多拿著他的背包出來，在自己的連旗下站住了。一名軍官在他身邊等待著，他的那一隊士兵，也站在空地裡等待著。蕌
許三多緩慢而凝重地開始敬禮。蕌
「許三多，給大家說點什麼。」那軍官鄭重地說。蕌
許三多愣了一下，他不是個會說話的人。蕌
他說：「我不會講話。」蕌
「隨便說，他們都是院校出來的，你給他們上上課吧。」那軍官壓低了聲音，「你的事我跟他們講過了，都是院校生，佩服壞了。」蕌
許三多愕然了，他看看那些年青的臉，目光裡居然像認識他很久的樣子。蕌
許三多對視著那幾十雙眼睛，他說：「歡迎來這。我一直在等你們，等到你們來的時候我已經要走了。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了。以後對這個地方來說，我們就是老傢伙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是我這些年說得最多的話，有時是因為嘴拙，有時……真是覺得說不如不說。」蕌
他站在那，看著他的連旗，很長時間的沉默，但並不是很長時間的冷場。蕌
「我的父親跟我說，好好活。我的班長跟我說，做有意義的事情。我是個笨人，偶爾做對一件事會讓旁邊人都替我慶幸。我只好跟我說——尤其在這個要走的時候更得對自己說——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情。做有意義的事情，就是好好活——這是傻話，傻人對自己說話……聰明人可能用不上，聰明人會問什麼是意㙉義……𤥂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你們用不上。」許三多苦笑，並且真真正正地亂了陣腳，「你們都有文化，當然不會有我這樣的笨人。」蕌
「有！我就是。」蕌
「我也是。」蕌
「都是。」蕌
隊列裡一陣喧囂。蕌
許三多愣了一會兒，敬了個禮：「那就好……我走了……該走了，有人在等我。」蕌
許三多頭也不回地走向袁朗的車，他不敢回頭。蕌
袁朗為他將車門拉開，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蕌
許三多他不是上車而是退上車，幾乎是手足無措，所有士兵敬禮，然後是最莊重的注目禮，那讓許三多的頭撞在車頂上。蕌
袁朗將車倒到車道上開始行駛。蕌
許三多木然地將頭轉開，逃避著那個注目禮。蕌
袁朗：「說得很好，我也受教。」蕌
許三多：「啊？不會的。」他在沮喪和惶恐中看著鋼七連離開自己的視線。蕌
駛過敬禮的哨兵，駛出大門。上了中間那條道，兩個兵呆坐著。蕌
出了團部有三條路，許三多他們走的仍是中間那條。通向軍用車站，軍用機場，更多的軍隊，更多的血、淚、汗。
陸航機場，袁朗的越野車通過機場口的哨卡，駛上跑道旁的便道，駛向一架正待發的輕型直升機。蕌
「我們是要坐這個走嗎？」成才簡直不敢相信。看見袁朗笑笑，成才壓抑不住地笑了，他捅了一下許三多，許三多不動窩，他索性癢癢許三多，許三多這才忍不住笑了起來。蕌
袁朗將車停下。駕駛員看看表：「準時。」說著上了直升機。蕌
袁朗：「五分鐘後登機。成才拿行李，許三多別動。」蕌
成才：對他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從車後廂拉出行李往飛機上送。蕌
許三多沉悶地坐著。蕌
袁朗下車，倚在車門邊，也就是許三多旁邊，看著機場人員作起飛前的準備。蕌
袁朗：「你越來越少跟我說話了，而且我肯定，不是因為上下級關係。」蕌
許三多：「我就話少。」蕌
袁朗：「那個人叫什麼？」蕌
許三多愕然了一下。蕌
許三多：「誰？」蕌
袁朗：「讓你討厭我的那個人，他叫什麼？」蕌
許三多：「我沒有討厭你。」蕌
袁朗：「讓你把我當另一種人的那個人，是你想拖著掙扎著過終點的那個兵嗎？他叫什麼？」蕌
許三多：「伍六一。」蕌
袁朗掏出一個本，鄭重地記下那個名字。蕌
袁朗：「番號？」蕌
許三多：「三五三團一營機步一連三班班長……以後是司務長。」蕌
袁朗邊記邊苦笑：「司務長……我很抱歉。你覺得不公平？」蕌
許三多：「沒有……我只是覺得……您知道您提供的這個機會對一個士兵來說有多不容易嗎？……太不容易了。」蕌
袁朗：「我知道，他把本收了起來。」蕌
許三多猶豫一會兒：「那樣有用嗎？我是說，還會回這來選拔嗎？」蕌
袁朗：「不會了，下次會換支部隊。」蕌
許三多：「那記上有什麼用？」蕌
袁朗：「為了哄你，我給自己記的。我習慣記下一些士兵的名字，後來發現太多了，只好用本記。」蕌
許三多：「記什麼？」蕌
袁朗：「尊敬，遺憾和尊敬，登機。」蕌
他走開，許三多跟著下車。蕌
他不可能解決六一的現實問題，就像他不可能讓六一的腿恢復如初。但記下那幾個字，讓他又回到我的世界，不過我現在知道，他和我不是一種人。蕌
直升機升空，在空中盤旋，懸停。蕌
直升機已經將許三多和成才帶到一個生平從未達到過的高度，高到機翼下的城鎮像是一個小小的棋盤，而遠處的草原已經成了一個穹形。蕌
成才驚喜地叫道：「機步團！」蕌
確實，機翼下出現了兩人待了三年的團隊，看著那些螞蟻大小的士兵和瓢蟲一般大小的戰車，成才又喊起來了：「許三多，你說他們知不知道我們現在在他們頭上？」蕌
許三多想了想，說：「不知道吧。」蕌
成才說：「我真想往下邊扔個什麼，好讓他們知道知道。」蕌
許三多信以為真，忙說：「會砸到人的。」蕌
成才說：「想想咱們來的時候坐悶罐子！咱們走的時候直升機！更遠的路，看更多東西！許三多，老Ａ，以後我們要習慣從這上邊看東西！」蕌
袁朗聽了不覺一笑，敲打一下駕駛員，那意思就他倆明白。蕌
駕駛員朝後瞄了一眼：「兩位，飛得還穩吧？」蕌
「挺穩！特穩！」成才依然興奮著。蕌
「不暈吧？」蕌
許三多搖搖頭，說：「不暈。」蕌
成才也說：「一點不暈！」蕌
「那就好。現在可以暈了。」那駕駛員什麼招呼都沒打，飛機忽然就沉了下去，這個大迎角飛行還沒完，再一拉，如一發出膛的炮彈往前射去。最後，直升機沉入了林蔭掩映之中。蕌
這是與草原完全不同的溫帶森林地貌。蕌
直升機剛一著地，成才立刻就從裡邊撲了出來，往機窩後跑了過去。蕌
袁朗看了看許三多說：「沒事，人都得有個第一次。我倒是奇怪你，你怎麼不暈？」蕌
許三多說：「我暈過，暈得很厲害。」蕌
袁朗說：「那難怪，狠暈過的人就難得再暈了，鬧半天你也飛過？」蕌
許三多說：「沒飛過。」蕌
「那你怎麼會暈？」蕌
「暈單槓，大迴環。三百三十三個。」蕌
袁朗不覺大笑了起來。蕌
在進入Ａ大隊的腹地中，他們發現周圍的軍人也多了起來，都是些體形剽悍的行伍之人，目光銳利得倒像捕獵一般。許三多和成才忙不迭地開始跟路過的人敬禮，因為周圍隨便走過的一個人就是尉官。還禮的軍人，倒對這兩個新來的有點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