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的斬釘截鐵，噎得許三多和成才再無話可說，只好真的走了。許三多剛從門口消失，後邊的伍六一，突然大聲喊道：「許三多！到新地方別再從孬兵開始，沒人再寵著你了。」蕌
他鑽進了被窩躺下。許三多關上了門，把自己和成才都關在外面。蕌
成才和許三多雙人成列地從團大院走過，並不時被路兵投以羨慕的目光。蕌
現在成才和我在三五三比六一更加出名，人們總是愛聽好消息而忘掉壞消息，不管願不願意，垂頭喪氣從營裡走過的他們遮去了醫院病床上的六一。蕌
成才：「你有沒感覺，他們怎麼看我們的？他容光煥發，一切辛苦總算得到回報。」蕌
許三多：「像看外星人。」蕌
王慶瑞坐在他的辦公桌前，手邊放著許三多和成才的檔案，袁朗坐在他的旁邊。蕌
這時，許三多和成才走了進來：蕌
「七連一級士官許三多報到！」蕌
「三連一級士官成才報到！」蕌
他們都看到了袁朗，但兩人的目光不敢斜視。蕌
團長翻翻眼前的檔案，再看看眼前的兩個戰士，好像直到這時才發現了什麼。驚奇地問道：「你們倆，是同鄉？」蕌
「報告，是一個村的！」成才回答。蕌
團長惋惜地歎了口氣，然後看看袁朗，說：「你看，又讓你們佔個便宜，兩個同鄉兵在戰場上至少頂六個異鄉兵！」袁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團長拍拍手上說：「這是你們倆的檔案，我把它交給這位少校，你們就得跟人走了。」蕌
兩人默默地看著團長轉交出去的那份檔案，好像看到他們的命正從一個人的手裡轉到了另一個人的手裡。他們立正著，動也不動。蕌
「你們捨得機步團嗎？」團長忽然問道。蕌
成才的回答是：「報告，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蕌
團長看了看許三多：「你呢？」蕌
許三多說：「報告！……可以不去嗎？」蕌
王慶瑞苦笑，看袁朗。蕌
袁朗：「可以。我早說過不會強令要人。」蕌
許三多於是看著王慶瑞，而成才側眼看著他，那表情像要踢他一腳。蕌
王慶瑞：「不去你又參加選拔？」蕌
袁朗笑了，那是因為他背後激將了他。蕌
許三多：「不是。因為我想……去了，可以跟大家一起執行任務。」蕌
王慶瑞：「是了，你一個人看守營房已經半年了，是我的安排。那時候你做得好兵，可做不好人。而改編後的部隊裡，我需要這樣的人，他一個人能帶動一群人。」蕌
許三多：「我……一直不會做人。」蕌
王慶瑞：「不不。我糾正，人不用做，自己活出來的。我想這半年，你不光在看營房，也在看你自己。」蕌
許三多：「是的。」蕌
王慶瑞：「你已經是了。成了我最尊敬的那種兵，這樣一個兵的價值甚至超過一個連長。」蕌
他看著許三多，看了很久，他是真捨不得放走這個人，然後轉過身——向著袁朗。蕌
王慶瑞：「他跟你走吧，他有飛的能耐。平心而論，你們那裡，這樣的兵天地更廣。」蕌
袁朗：「這樣我會派幾個部下來協助三五三的訓練。」蕌
王慶瑞：「這事求之不得。」蕌
許三多和成才仍立正著，看著王慶瑞最後在手上拍了拍那兩份檔案，然後給了袁朗。成才鬆了口氣，許三多眼裡的失落越發沉重。蕌
王慶瑞：「去吧。你們這樣的兵有一天會讓我們也望塵莫及。」蕌
許三多和成才敬禮，沉默著，團長說話就已經是不可違抗的命令了。蕌
袁朗：「那就告辭了。」蕌
王慶瑞：「再見。……許三多，這個拿去。」他鄭重把窗台上那輛手鑄的戰車模型拿起來，向許三多送過來。蕌
許三多：「這不行，團長。」蕌
王慶瑞：「我說過送給你的。」蕌
許三多：「您說做了值得的事情才送給我。我什麼也沒做……您做它用了一年。」蕌
王慶瑞：「不是因為一件事送給你，是為了你這人送給你。拿著！」蕌
袁朗：「拿著吧，許三多。如果我拿花費了一年時間的禮物送人，他不接受一定會讓我遺憾又一個一年。」蕌
許三多茫然地接住。蕌
三人出了團長辦公室。袁朗身後跟著許三多和成才，他站住轉身：「一天時間夠嗎？」蕌
成才：「報告，夠！」蕌
許三多：「一天時間，幹什麼？」蕌
他看著成才，試圖在成才那裡找到一個答案，可看來斬釘截鐵說夠的成才也並不知道答案。蕌
成才衝他使眼色。蕌
袁朗笑笑：「收拾，告別。你們師招了三個兵，那一個現在都到基地了。」蕌
成才：「夠了！五分鐘之內就可以出發！」蕌
許三多：「我想去看六一，還有去草原看看五班，還有……」蕌
袁朗：「那可都不成了。就是明天上午。」蕌
許三多不再說話。蕌
袁朗：「現在，請你們吃飯，怎麼說我讓你們餓了兩天。」蕌
吃飯的時候，許三多仍在望著那輛步戰車出神，或者說望著難受。蕌
成才卻顯得意氣風發得很，他和袁朗很快就酒至半酣了。袁朗看看許三多，笑著拍了拍，說：「行了，趕緊吃飯吧。第一名大概都讓隊長帶到基地了，咱們還在這磨唧！」蕌
「基地在哪？」成才好奇地問道。蕌
「暫時保密。」蕌
袁朗給成才又倒了杯啤酒，同時很覺有趣地看著他失落的表情：「為了補償告訴你別的吧，我們這支部隊有時會參加實戰。」蕌
這話真讓許三多和成才愣住了。許三多謹慎地問道：「您說的實戰是……」蕌
袁朗說：「真槍實彈呀，真正的敵人，真的想殺了你。」蕌
「那你殺過人嗎？」成才也小心翼翼地問道。蕌
袁朗笑了笑，隨即挽起了袖子，讓他們看他臂上的一個傷疤。說：「看見這個沒有？Ｍ１６Ａ２，ＳＳ１０９子彈鑽出來的，貫穿型傷口，好在沒碰著骨頭，衛生兵拿一塊藥棉從這頭通到那頭就消了毒。」蕌
兩個和平年代的兵驚訝莫名加欽佩加半信半疑地看著那個不知就裡的傷疤。蕌
許三多卻以為自己聽出了什麼，懷疑地問道：「Ｍ１６？美軍？」蕌
袁朗笑了：「那成世界大戰了，境外的黑市上Ｍ１６賣得也就比ＡＫ４７差點。」蕌
成才：「哪個境外？就是越境作戰了？為什麼實戰？什麼規模的實戰？」蕌
袁朗：「又要說那兩字了。保密。」蕌
成才：「就是說您殺過人，對不對？」蕌
袁朗：「個人原因不想作答。」他笑著喝酒，「這杯算給你們慶功。」蕌
成才卻又找回剛才的話題，說：「殺人的感覺是什麼樣的？」蕌
袁朗眉頭皺起來了，說：「千萬別嚮往這個。即使殺敵也是在殺人，我希望全世界都是沒殺過人的軍人。可惜。」蕌
趁著酒興，成才卻不肯罷休，說：「行行。再問個問題好不好？」蕌
袁朗說：「早知道這樣找我老戰友吃飯了。」蕌
成才說：「你的包裡放著我們的檔案嗎？」蕌
袁朗說：「是的。」蕌
成才：「我能看看嗎？」他看袁朗笑著看他，又說，「您不知道，我多想看看自己的檔案！據說對我們的評價就裝在裡邊，付出那麼大代價，我想知道被人怎麼評價。」蕌
袁朗：「付出什麼代價呢？」蕌
成才：「看看許三多吧，他在我們村裡被大家當做傻子。現在……」蕌
許三多正給自己搛菜，看他一眼，吃飯。蕌
袁朗：「就算他……真是傻子吧，那現在也是長大了，是好事啊。」蕌
成才：「是代價。您不知道我們走了多遠。」蕌
袁朗：「不給看，因為我走得比你們還遠。你猜從列兵到中校要走多遠？」蕌
他扔下只好自己喝酒的成才，看看許三多。蕌
袁朗：「你今天很少說話。為什麼？」蕌
許三多：「不知道說什麼。」蕌
袁朗：「我讓你不知道說什麼？」蕌
許三多看著他，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怎麼辦……還有，我的朋友還在醫㙉院……𤥂我總是記得……總記得……」蕌
他記得伍六一發射了信號彈然後坐下，而袁朗在終點抱臂看著。他記得救護車駛走，而袁朗若無其事把車開往另一個方向。蕌
袁朗：「我知道你記得什麼，你現在很討厭我？」蕌
許三多：「不是……我說不清。」蕌
他給許三多又夾了一筷子菜，並且再也不提這件事情。蕌
許三多沉默地咀嚼著飯粒。啤酒沫在杯裡浮沉，旁邊的聲音漸漸淡去。蕌
那天晚上成才喝了很多，也問了很多，我和成才都累壞了，都有放鬆的權利，我卻忘了怎麼放鬆了。蕌
要走了，七連的宿舍，這個屋裡所有的鋪蓋都收了起來，宿舍裡的高低床終於都只剩下光板了。許三多在最後一遍打掃衛生，這是一遍極其細緻的打掃，因為對他來說，連一個桌角、一塊獎牌的背面、一塊床板下的縫隙都是鋼七連的一部分。他從貼著伍六一的床板縫裡找到一根煙，那根煙已經幹得不像話了，顯然是鋪主不小心落在那的。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