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月(下) 第十五章 系影
    羨比翼 慕雙飛 願 白首 系影共晨昏

    ***

    「老小子,這回可惹火爺爺了,人是你找來的,好歹也該講點江湖道義吧,閃一下會死啊!」低啐了—口,血螭一把挽起寬大的袖袍捲至上臂扼緊,也許原意只是為了扎傷止血的懶人之舉,不過這粗魯的行為再配上嘴上的罵語實在跟市井流氓準備幹架前沒什麼兩樣。

    明擺的輕蔑讓血皇微惱地緊珉薄唇,原本就沒什麼暖彩的俊臉宛如寒冬飛雪般再冷上三分。

    「囉嗦!」一聲輕叱,兩抹銀芒如電追襲猶喋喋不休的人影,耀眼光華中隱隱透著幾點烏影,卻掩蓋在這片盛綻銀華下毫不起眼。

    霎時,艷麗的赤彩再次揚舞滿天,如龍騰雲似蛟翻江,每一折曲都準確無誤地繞著一點烏影圈旋,而漫紅中的一點晶瑩則是筆直沒入吳影后那片光華中。

    裂帛般一聲嘶響,摻和著幾記篤篤鈍音,黃泥地上立即多了幾樣漆黑玩意滾動著,止了滾勢才讓人看清是四枚刻工華麗的吳錐,而上空交錯的形影卻完全未曾停歇片刻,混成了一片模糊的朦朧淡彩。

    不知過了多人,一陣狂風驟旋宛如漠地墜的風暴,風聲獵獵嘯得入耳生疼,火光盡滅後是啪地一聲瞬燃,盛耀火色下一紫一白的兩人就彷彿不曾挪移過地依舊分踞原地。

    「怎麼,惱羞成怒承認錯了?」涼涼吐著戲語,血蝻甩了甩右手拋灑出一串鮮紅,掌間包裹的白綾早不見所蹤,原本僅染斑駁的掌指此刻全浸浴在一片殷紅中猙獰得可怕,然而當事人卻神態自若仿若未覺。

    而比起血螭形於外的傷創,血皇雖然看似衣冠整然臉色卻也好看不到哪去,如雪的蒼白臉色即使在暈黃火光下也不容錯認,只見他身側緊握成拳的右臂不住輕顫著,不一會兒拳口緩緩溢出了暗紅,沿著指縫很快匯聚成流滴淌落下。

    「……上次為什麼逃?」面無表情冷睇著面前玩世不恭的對手,微微上挑的鳳眸中迸出一股凌厲殺氣。

    既然本事大到能夠破他掌上罡氣,那一天又為何故作不敵倉皇逃離?貓捉老鼠耍著好玩嗎?

    「上次啊,怎麼說呢……」屈伸著帶傷的右掌,血螭瞇眼挑了挑眉,這個和他在十衛中齊名的男人果然不是易與的角色,饒是他閃得夠快手背上的這一道也還是深及筋絡,掌心掌背兩道口,看來這隻手暫時得掛免戰牌了。

    「打不過當然要跑啊,難不成等著往生西方和佛祖打招呼?我又不像老小子你日子過得無聊活得膩味,喂喂,你那是什麼臉?以為爺爺逗著你玩?拜託,找你這種無趣傢伙尋樂子,我還不想悶死自己。」

    沒理會血螭言裡的奚落,血皇注意力全轉到男人屈掌的動作上,眸中精芒一閃。

    看樣子對方的右手也不能用了,鹿死誰手還未定。

    左掌一翻,四枚烏錐再次緊夾於五指間。

    「嗤,真要證明活膩啦?」搖搖頭,血螭不甚在意地朝高處瞄了眼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間那片深沉的靛藍已漸漸泛出了魚肚白。

    「天亮了……」

    輕語中,原本裝飾般纏覆在左半身的紅彩緩緩浮起寸許,宛如活物般盤著月白的身影徐徐游移,就在眾人目不轉睛瞪直眼的同時一股莫名沉壓如潮澎湃迫得眾人一窒,宛如有只無形的手扼在喉間令人幾乎喘不過氣。

    「撤!」

    淡緲的語聲命令似地下達指令,卻不知向誰而發,就在元茴等獄守正一頭霧水面面相覷時,同列的夥伴中突然應聲掠出兩抹影直奔另端的戎月,眨眼間這團摻著一抹素白的暗影已近鐵柵門邊。

    「別動。」

    才下意識舉起手中匕,一聲若有似無卻恁般清晰的低語就讓門邊的少年不由地渾身一顫,只因這聽似無物的淡語盛滿了濃熾殺意,而就在他驚愕的須臾,來人已貼著他錯身而過。

    牙一咬,沈嵐不禁後悔地轉頭想攔,肩才動那喃語似的嗓音就又幽幽飄入了耳。

    「別追,我不想殺你。」

    這回毋須感受那懾人的殺意,說話者的意思已明明白白昭告語中,沈嵐握匕的手一緊,眼中瞬時迸出一股愴然的恨意。

    何必還假惺惺地對他留情示好?根本都是一樣的,這男人和那個狠心對他出手的傢伙根本毫無兩樣,不論在誰眼裡自己的位置都不比粒米大!生也好死也罷,在他們眼裡根本無所不同,可笑自己竟還為了之前那點小恩小惠動搖了報仇的信念……

    就在沈嵐不顧一切地提氣邁步時,心有靈犀般,一直冷眼旁觀一切的血皇動了。

    宛若銀瓶炸裂,暴漲的勁氣以紫影為中心旋起股狂風,房內霎時飛砂走石火光盡滅,只剩窗外微弱的天光隱透……

    「啊∼」

    隨著陣狂風疾捲,淒厲的慘叫聲在空蕩的長廊上不住迴盪,劃破了黎明的靜寂也重重劃上了戎月的心。

    「血螭他……」一左一右被人扶著急奔,戎月忍不住頻頻回頭朝深後的那片暗色望去,除了撲面疾風外就只有那扯喉股的嘶喊余繞在耳。

    「月王請放心,主上沒問題的。」左邊的黑衣人偏首露出一株溫煦的笑容,安詳的神情看似真的一點也不擔心。

    「不會有問題,主上平常只是散了點懶了點,不過該認真的時候我想應該也不含糊。」右首黑衣人跟著也開了口,寥寥幾語卻透著股興味,理所當然的自信裡帶著點奇怪的調侃。

    「應該?」儘管時機不怎麼恰當,戎月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地追問了句。

    這兩人應該是血螭提過的「暗」部吧,看他們言詞間熟稔的態度似乎不僅只是上下屬的關係,讓他忍不住想多知道點男人不為他所知的另一面。

    「嗯……天知道。」

    看著人先是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緊接著卻又帶了抹玩色地聳了聳肩,戎月就不覺莞爾地抿唇微哂,什麼叫物以類聚臭味相投,他算是見識了。

    「因為很久沒見到主上認真的樣子了,不知道主上那懶慣的手腳活動起來還夠不夠利落,所以說『應該』。」一口一個主上,不過說話的人顯然沒多少為人下屬的自覺,眉眼間全是揶揄的笑意。

    「澄!」

    「我說真的啊,你不也老是只看到主上懶人穿針用長線,可憐燦月寶貝東盤西纏地老學蛇爬,多久不見它凜凜威風了?自己扳指算算看。」

    「……」

    看到右首的黑衣人一臉尷尬地朝他咧著嘴,戎月就忍俊不住地揚起了唇稜,緊繃的一顆心霎時安穩大半,聽來他似乎不必擔心了,不禁轉而開始好奇起某懶人勤快起來究竟有多厲害?

    然而這放鬆的心情卻維持不了多久。

    就在三人掠出地牢朝王城中心疾馳時,腳下突然一陣詭異的悶沉地動,猛一回首,塵土飛揚中卻見整座地牢竟頹傾塌了大半,只剩近門處的片牆柱石孤聳在金芒甫現的晨彩間。

    「小……蒼?!」

    **凡◇間◇獨◇家◇制◇作**

    朝議鐘響,晨曦中眾臣們魚貫步入巍峨的正陽宮,而不同於以往,金碧輝煌的朝殿上今兒個特別地熱鬧非凡。

    除了右首處慣例有著位宮裝麗人領著兩名血衛在座外,那空蕩已久的王座上終於有了人影,不僅如此,左首處還多了兩個臉覆面具的陌生人,一是猙獰如鬼般的雕刻木面,一則是銀彩華麗的蝶形半面。

    不光下頭的眾臣心底犯嘀咕,就連右首的三人也頻頓拿眼往左邊瞧,畢竟血字十衛中那位神秘主兒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這般大剌剌地現身人前還是第一次,卻不知站在他身邊身形纖瘦分不出男女的又是哪一號人物。

    詭譎的事還不僅這一樁,王座上斜倚的正是百日來難得露臉的新王,此刻人如山大王般撩著衣擺兩條腿都端上了寬大的椅面,隨興的姿態既浪蕩又顯倨傲,而那張魔魅的俊顏則自始至終不曾正眼看過面前躬身的眾臣,反倒是不時對著躺倚在懷的黑衣男人細語喁喁。

    沒錯,這位難得早朝的王者不但狂妄地坐沒個坐相,還光明正大摟了個臠寵在懷,十足酒色無度的昏君模樣,然而台下的一干人等卻是沒一個敢出聲。

    懾於王者昔日威名的當然不敢出頭,而向來以左相歐陽胤為首的清流之士則也反常地眼觀鼻鼻觀心置身事外,不是諫臣怕死,而是大殿上的氣氛實在太不對勁,就連身為國母的甄後打進殿起也是一語不發地格外沉默。

    這一來,任是書獃也曉得該閉上嘴靜觀其變。

    有本上奏無本退朝,原該是放諸四海皆准,偏偏高踞王座上的王者既沒議使的意思也不見有放人下堂的意思,惹得一大票人個個僵如泥塑戰戰兢兢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杵在大殿上各懷心思地乾瞪眼。

    良久,偌大的朝殿上就只螣王座這頭偶爾傳來幾句低聲笑語。

    注視著親兒大庭廣眾下旁若無人似地跟個男人打情罵俏,戎甄除了一肚子疑惑與不滿外,更多的是心中忐忑,不僅因為此刻在他懷中的男人是她巴不得除之後快的黑名單人物,更因為戎螣離開得實在太過莫名,而回來得又是那般突然。

    悠悠十餘載年月,她的耐心早已用罄,奈何不論明殺暗刺總無法如願,那雜種不知交了什麼好運道,三番兩次總有人相救相助,到最後好不容易讓她抓著了把柄威嚇逼離,結果才隔一天她好不容易拱上王座的兒也突然不告而別,再不久,就傳出那雜種身邊多了個十衛中傳言最難惹的血螭。

    誰都知道血螭向來只聽令於戎螣,這豈不是告訴她——她的兒明擺地在跟她作對?不單護著那雜種,更無情的竟還一一剔除她派去的刺客殺手!

    紅唇微抿,戎甄蹙起了兩彎好看的柳眉。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母子倆就越來越無話可說形同陌路,時至今日她已完全摸不清戎螣在想些什麼,大權在握卻無所作為,不但對她的交付虛與委蛇,還唱反調似地寵幸起那個雜種身邊有著雙獸眼的中原殺手。

    她不懂,什麼時候開始她這個作姆嬤的竟不如那賤人所出的雜種,又是什麼時候開始連一眼都吝於給她……

    就任戎甄心裡頭百味雜陳怎一個亂字了得時,風風火火闖進的三抹人影打斷了她的感慨也打破了一殿僵凝。

    戎月?!翦水般美目霍然大睜,戎甄不由得一陣氣窒。

    幾天前魔石坡傳來消息時她就已無法置信,直到此刻人站在面前她都仍難以接受,這雜種怎麼可能活得到現在?

    就算派去的殺手都被那個叫血螭的解決了,下在他身上的「魂牽一系」也早該要了他的命才對,她對自己制的毒一向有著絕對信心,可偏偏眼前人不但活得好好,甚至連點憔悴的病容也沒有。

    「好久不見哪,小月。」懶懶打了個招呼,上座者總算肯把眼移往下頭瞧。

    「嗯,好久不見。」低語應答,妍麗的俏顏上卻有著絲強顏歡笑的愁容。

    「怎麼了?」話是問著戎月,戎螣的視線卻是往人兒身邊一左一右的黑衣衛士瞥去,念頭微轉就大概猜到了怎麼回事,「那個白癡呢?別跟我說自家門前也會迷路。」

    唇啟無重口,麗人已是一臉泫然欲涕的模樣,就在此時眾人眼前突然一花,一抹黑雲已冉冉飄至快要哭出來的人兒身邊,張臂溫柔地接住飛撲入懷的人兒。

    「……」看了看臂彎裡空蕩蕩的位置,再望著下頭黏成麻花似的一黑一白,王者俊顏上什麼魔魅的惑人風采也沒了,只剩比灶房的陳年鍋底還要多上三分的黑彩。

    「你們兩個,給本王說清楚怎麼回事!」

    「地牢塌了,主上和血皇沒出來。」不帶感情的敘述簡單明瞭,相較於另一名夥伴微蹙著眉頭,回稟的男人臉上顯然少了幾分憂色,純然一副就事論事的公務口吻。

    語一出,不少人紛紛變了臉色,尤以王座右首的三張臉孔為最。

    「你們的主上是淮?」美目微瞇,戎甄的問語正是許多人心底的困惑,眼前這兩個一身黑衣勁裝的男人既非官衛亦非兵臣,大殿上這麼多重臣卻無人識得其一,似乎就只有戎螣知曉他們的身份。

    幾時多出了這麼隊人馬來?她怎麼竟一點也不知道?!

    無語,對於戎螣的問話殿上的兩人完全視若無睹,毫無回答的意思。

    「大膽!主子問話你們……」

    「血嬋,本王的人你有意見?」

    語聲淡然卻透著栗寒,毋需眼神被點名的美婦就已嚇得咬唇噤聲,心裡頭卻覺得無辜萬分冤到了極點,明明黑衣人言談中的主上另有其人,怎麼突然就變成了螣王的人了?

    無措地朝自己主子求助,卻見戎甄面上也是一片漠然冷色,血嬋這才想起自己這一多口連自家主子的臉面也給丟了,都說打狗看主人,王上對自己的教訓豈不就是當眾削了甄主子的顏面……

    「王上恕罪,實因為皇大人去地牢是奉令捉拿叛逆,所以血嬋才一時心憂忘了規矩……」

    跪地磕頭,血嬋知道只能把逾矩的罪責攬到自己身上,但同時亦不能弱了戎甄的名頭,索性先發制人安了個罪狀,這麼一來就算是戎螣貴為國主行事也得嘲慮三分,反正會和血皇作對的就絕對是和主子過不去。

    「叛逆啊……」指點著頰,薄唇勾挑的笑容大有幸災樂渦的味道:「皇座也真是的,怎麼捉個叛逆也把地牢毀了,這樣抓了人本王又該往哪兒送呢?」

    「螣……不,王上,血螭不是版逆!他只是為了保護我才和那個……那個血皇打起來的。」猛然從赫連魑魅懷中抬起頭來,淚花亂轉的澄瞳中滿是分辯的激動,然而在看到那似笑非笑的俊顏時卻又轉為恍惚的迷濛。

    牽掛的人,彷彿就在面前,卻又遙遠地讓他觸摸不到。

    血螭?一時間全部的人視線又轉向了王座左首的鬼面人身上,月王口裡的學螭若陷在地牢裡,那現在悠哉站在正陽殿上的傢伙又是誰?

    察覺到大家的視線全往一頭集去,戎月不禁也迷迷糊糊地抬眼往人瞧去,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張再熱悉不過的鬼面。

    「小……蒼?」

    「噗!」回應戎月這一聲不確定輕喚的是一大蓬天女散花噴灑出的香茗,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全又轉了地方,又驚又疑地看著那作出這驚人之舉的無情王者……毫無形象地笑倒在寬大的王座上。

    「哈哈……小蒼?哈哈哈!」狂笑難止,趴在椅臂上笑到嘶啞無聲的男人就連眼角都沁出了晶瑩,無力地舉臂遮眼,背脊卻仍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抽搐個不停。

    「怎麼大白天的就看你笑成這樣?奇了,我沒在做夢吧。」

    一聲戲謔的輕語成功地讓所有人瞪到發酸的眼珠子總算能重新歸位,只見一個肩上扛了個不明物體一身髒灰的男人大步流星地從宮門邁入,從發到指全是塵染的一色土黃,右臂則是特別地深褐,整個人就像是在漠地裡打了個滾,然而臉上的木劃面具即使沾了塵也依舊猙獰。

    「小蒼!」

    「唉……」單臂摟住撲入懷的人兒,血螭忍不住又有種仰天長歎的衝動,這下不用多想他也知道進門前發生了什麼,難怪螣那小子會笑得這麼誇張,虧他還以為天要塌了。

    「月牙兒,要嘛也該跟小天換點賞銀花花,哪有讓人這麼白笑的?」哀怨地扁了扁嘴,血螭簡直無法相信這塊寶這麼輕易就把他給賣了,,好歹也該談個價錢吧,而彷彿驗證似地,那可惡的笑聲歇沒兩刻馬上就又魔音穿腦地鑽入耳。

    「呵呵……小、蒼∼」

    「臭小……姓戎的,別喊了啦!」雞皮疙瘩掉滿地,血螭猛搓著還能動的那隻手兩眼哀怨,原想拉人下水一塊丟臉的,誰知小字才出口那張臉的笑容就又多了幾分。

    拜這化孿生手足之賜,他總算知道自己某些時候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了,古時那位孝子臥冰求鯉時大概就是這感受吧,渾身滿市的疙瘩可不全是讓那聲恐怖至極的叫喚嚇的,凍死人了……

    難怪臉上玩意只戴一半的時候,對手總似腿長逃得快些。

    「哼,老實說就你這陣子的表現,本王覺得還是『螭』字比較對症,就不知道前頭的血字該不該也跟著換種顏色?我瞧阿月身上穿的倒挺適合。」

    月牙兒身上?視角一隅映入的雪白霎時花了眼,接著則是花了臉,面具下陣青陣白的俊臉唇角難耐抽搐著,他敢發誓聽到了幾聲悶笑。

    這個死小天,又拿名字作文章損他!

    「魅兒,人家正主兒都到了你還杵在那幹嘛?還不上來看戲?」

    戲謔的目光一轉改向佇立一旁的玄影招呼,然而「戲」字才落大殿上又是幾不可察地逸出幾聲壓抑在喉的輕笑。

    「……臭小天,滿腦子就只知道等戲看,小月哭成這樣也不知道說兩句好聽的安慰安慰。」咕噥抱怨著,字字卻全黏糊在嘴裡不敢稍露,憋了一肚子悶氣難抒的男人忿而轉向另一頭發難。

    「你們兩個,叫你們顧著點,結果把人顧成這樣?」

    敢笑話他?欺他腦袋後頭沒長眼嗎?還是以為蹲在地上一臉誠敬就瞞天過海了?也不照鏡子看看長在臉上的那張嘴唇翹到哪去了。

    「主上,對不起……」喚作澄的黑衣人非常有自覺地愧然低下頭,然而歉語才出口就馬上被身旁的夥伴截了話去。

    「沒辦法啊主上,好好一座房塌成那個樣,哪是我和澄兩張嘴解釋得了,詛天咒地磨破嘴了月王也不相信您有本事從那下頭打洞出來,總不好說因為您肖鼠所以保證沒問題吧?」

    「……呵呵。」

    悶笑聲此起彼落,這回忍不住發笑的換成了兩旁無辜的國之棟樑,前頭那些語鋒暗藏的玄機大多數朝臣還如墜五里霧般聽不甚懂,現在這番明白話可就個個不含糊了,一時只見咬唇的咬唇捂嘴的捂嘴,唯一毫無掩飾的只有王座旁那個神秘蝶面人。

    偌大朝殿上只聞陣陣銀鈴般的笑聲肆無忌憚地笑得痛快。

    瞥了眼台上負手朗笑的人影,血螭反常地默不作聲,只是更加咬牙切齒地瞪向面前沒大沒小的下屬,這下子還真叫人稱心如意看了場好戲。

    「包紮一下,左腿斷了。」抓下肩上累贅向人拋去,血螭沒好氣地提點著:「留神點,小傢伙牙尖爪利得很,別等丟了命才跟閻老爺喊冤。」

    「唉,會咬人的主上還拎他回來幹嘛。」捧著人退了步緩下衝擊,嘻皮笑臉的黑衣人隨手覆上懷中少年的纖纖細頸,「養虎為患,我先幫主上……」

    「翊∼」

    低柔地一聲輕喚,伸出的大掌立即改掐為撫擺出探脈的架勢。

    「翊,你握的是脖子。」

    「呃,謝主上提醒。」臉不紅眼不眨,黑衣人一副本該如此地順勢撤下手。

    「……弄好了就給我打包扔回江南無定莊去。」

    「遵令,屬下這就辦事去了。」一手抱著傷員一手拉著夥伴三步並兩步地直退到了大殿外,臨去前黑衣人突然露齒笑得有些詭異,就見人意有所指地朝血螭懷裡努了努嘴丟下最後一句話。

    「您嘛,有空管脖子腕子……還不如想想法子治水吧。」

    「……」嘴角微抽,又被搶白明損了一頓的男人已差不多麻木無覺了,然而比起衷悼自己媲美害蟲的適應力,眼前堤潰氾濫的問題的確該先想法子解決。

    愀了一眼胸前依舊把自己摟得死緊的人兒,血螭抬手愛憐地輕撫著披散一背的烏亮長髮。

    「月牙兒,我沒事,手腳俱全腦袋也在,不過如果你繼續哭的話,我可會被你哥剁成十七、八塊,運氣不好連點骨渣子都不剩。」

    「……我哥?」總算,沙啞的語聲伴著濃濃鼻音模糊地傳出,人卻依然埋首其中沒抬頭的意思。

    「你不會只看到小天跟那只笨貓吧?旁邊那兩尊菩薩沒……喔,面具,難怪。」拍拍戎月的肩頭示意,血螭低首貼在耳邊悄語著:「蝶面的那個,也只有他才會笑得這麼乾脆,像在自己家一樣,另一個拿我面具戴的應該是姓祁的吧,膽子也不小,就不怕小天把他秤斤論兩賣了。」

    「怎麼辦……」悶悶的語聲再次傳出,說話的人仍是臉也不抬。

    「什麼怎麼辦?」完全抓不著梗概,血螭也有些蒙了,暗啞的語聲聽來已無哭意,攬在身後的兩隻手卻毫無鬆開的意思。

    「沙子加水會變成什麼?」

    沙子加水?忍不住揚唇笑了笑,血螭終於知道為何這彎月牙遲遲不肯抬起頭來,敢情已成了花貓一隻,只可惜他渾身上下也沒片淨布可拭。

    「螭大護衛,搞定了沒?有人等得不耐煩了。」掃了眼右首從人進門後就坐立難安的戎甄,戎螣懶懶催了一聲,既然有人等不及找死,他當然不介意幫忙借只手推推。

    「不耐煩?不耐煩也給爺爺等著,再不就脖子抹了自個兒代閻王問。」頭也不抬隨口堵了回去,血螭鬆了相環的左臂朝最近的人影伸出,「你,帕子給我。」

    「我?」不期然被點到名的老臣莫名其妙地瞪直了眼。

    「對,就是你,給我帕子還是要我扒了你的袍子,自個兒選。」

    玩笑似的口吻卻瀰漫著一股名叫危險的氣息,半百人生的經驗讓老者不敢再有二話,即刻探袖掏了掏巍巍顫顫地奉上條雪白巾帕,一把年紀了他可不想紅著張老臉和人裸裎相見。

    近百人的正陽殿上再度鴉雀無聲,幾十雙眼全看著人拿著帕子朝他懷裡前王的臉上東揩揩西抹抹,細心呵護的程度簡直是可媲生大宮裡透管事的老嬤子。

    「好了。」盞茶後男人才滿意地宣佈大功告成。

    後仰拉開些距離,在確定那張俏顏除了眼腫了點鼻紅了點再沒其他瑕疵後,血螭扶著戎月的肩頭徐徐半轉了圈朝前。

    「可以見人啦,去找故人敘敘舊吧。」

    話出口了大半晌,背立的身影卻仍沒一點動作,眼見人兒扯著自己衣角沒移步的意思,沒奈何血螭只有湊上前貼著情人耳邊溫言依語。

    「去吧,記得幫我多說點好話,燦月寶貝跟了我這麼多年不算功勞也有苦勞,我可不想拿它去祭你哥袖裡的那把『流虹』,月牙兒想必也不忍看它代主人受過被切成十七、八截吧?再說如果被切得一段段像毛毛蟲的,我手再巧也翻不出那些水榭庭閣、獅虎象龍呀,你不是挺愛看這個的?所以囉,幫忙討個人情吧,月牙兒的磨功我可以保證絕對天下無敵。」

    儘管理智上明知不該絆著男人礙手礙腳,戎月卻沒辦法忘卻大半時辰前心若擂鼓的驚悸感受,才在惶惶然地躊躇不前,誰知耳邊就傳來這一大段叫人啼笑皆非的借口。

    這男人……怎會如此地懂他呢……

    一抹令人目眩驚艷的燦笑如花盛綻,戎月偏首在男人面具未覆的耳頸邊迅速地落下一吻,緊接著頭也不回地拔腿直向據說是兄長的蝶面神秘客跑去。

    霎時,目睹這親暱之舉的滿朝文武個個僵化如石沒人例外,就連當事人也似傻了般愣立當場。

    「呵呵……哈哈!」

    初時還悶在喉間的沉沉低笑沒多久就變成了撫掌大笑,座上王者早已笑趴在懷摟的素玄身影背上,最後索性下巴枕在人肩上,滿臉戲謔地瞅著下方灰頭土臉的褐影。

    「該恭喜閣下守得雲開見月明嗎?小蒼∼」刻意拉長了尾音,戎螣滿意地看著如中定身法的男人寒顫似地一抖後又開始抱臂猛搓。

    「……戎、螣!」

    「喔,還記得本王的名嘛,以後可別忘了,小蒼。」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宿願得償的戎螣龍心大悅地瞇彎了眉眼,隨即卻若有深意地多瞅了眼男人右臂。

    「知道了啦,你也別再給我學小月亂喊人,我都快搓掉一層皮了。」不敵地豎起降旗,血螭再次幽怨地朝那一臉無辜對自己眨眼的人兒頻送秋波。

    「那該怎麼稱呼呢?聽說你血衛之職被撤了名頭,那麼……本王只能叫你『螭』囉?」說笑依舊,審視的目光卻從男人右臂移向熟悉的眼,四目相對交換著旁人無從理解的訊息,意味不明的魔魅笑容再次自戎螣唇邊漾開。

    「你這傢伙平常懶得可以這回未免也認真過了頭,居然把地牢給毀了?!怎麼,打算全部殺無赦嗎?留著氣可沒地方關,這麼賣力該不是……有人昏了頭把主意動到阿月身上?」

    「不是我,拆房子的是血皇那個老小子,不過你倒說對了一件事……」悻悻然地微聳肩頭,如潭深瞳忽地掠過抹幽彩,直視上首的宮裝麗人。

    「的確有人昏了頭惹了不該惹的,不光小月退位這一樁,原本連同那筆陳年爛帳我都想過就這麼算了,就此帶著小月遠走高飛遊遍大江南北奇山麗水也沒什麼不好,偏偏有人喜歡自掘墳墓,逼得我不回來把帳算清楚都不行。」

    「……王上,這到底怎麼同事?」被那太過侵略的目光炙灼得惶惶不安,隱隱聽出幾分不對的戎甄再也按捺不住地轉向身旁的親兒相詢。

    「母后恐怕問錯了人,該問的在那兒等著,不是本王。」

    「……」碰了個軟釘偏又發作不得,戎甄只有深吸了口氣平復略微焦躁的心緒。

    再一次深刻體認到身旁這個出自己身的男人對她已無半分親情,戒慎之餘也不無點黯然,然而無情最是帝王家,為了權勢為了生存,她從不後悔自己一切所為,有所得必有所失。

    很成功不是嗎?眼前王者的無情不就是她成功的最好證明。

    「你就是血螭?」回頭迎向那像似會把她燒融的噬人視線,戎甄勉力維持著神色自若不顯一絲動搖,儘管心底對於這與血皇齊名的男人向來都有著一抹莫名的忌憚。

    「你說呢?」伸手覆上臉,血螭緩緩揭起這張已伴隨他十多年頭的猙獰鬼面,昂首露出同座上王者炫目奪人的魔魅風采。

    「我是誰,答案你該比我自己還明白。」

    微靜之後是一片極為喧騰的嘩然鬧語,一如滾水炸掀了鍋蓋般,紛紛嚷嚷沸沸揚揚,有人揉著眼還有人掐著腿,最多的莫過於駭昏了頭變得膽大包天地猛往台上打量,驚愕之情如見天開,而間或其中的幾張臉更是如見鬼股慘青死白。

    「……怎、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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