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病 第四章 漲潮
    “采訪的地點一次比一次怪異,下次如果是搖頭派對,我可就敬謝不敏了……”

    “這是雙周刊讓工作增量的緣故。不過要不是靠著紹祥,我想我自己開車大概找不到這裡吧?開始采訪囉,KG?”

    “啊、好的。”

    施慶志與蕭老師所參觀的地方,是位於北區之中稱作“裡西門”的地帶,名為“Fakeshop”的二手衣飾店,也是紹祥的朋友J.B的打工處。在這家店的側面防火巷裡,則有扇小鐵門可以通往同名的地下PUB。

    “我們店裡除了從美國批入的二手衣外,還賣點簡單的自制銀飾,店頭有一些平價的自創品牌衣物,還有一部分是我們專程去中部的成衣廠搜尋來的——”

    “來的?”蕭老師接著店長的語尾。

    “搜尋來的仿冒品。像EIIE、M&LT、OKNY這種仿冒品牌,這陣子相當受歡迎,購買的人往往都知道這些是仿品,但是穿著仿品反而有他另外一種風趣的諷刺感,外國客人也會特別來光顧購買這類的商品……”

    “怪透了……”慶志按下快門,皺著眉自言自語。

    “下面的PUB是我弟弟開的,我的員工跟他的員工沒有分別,大家都是有空就下去幫忙,或者上來看店。”

    “聽說西門町、萬華、土林跟五分埔都有在盛行DJ叫賣……”

    “啊、那就是你們今天來的目的吧?平常在幫我叫賣的是J.B,他現在在樓下,平常是晚上七點到半夜十二點會在上面喊,十二點後再下去幫忙。”

    “看來那個J.B是個鐵人……”

    “你們不是帶著July來嗎?我們店門口的鐵卷門跟地下PUB的牆都是委托他畫的,也是我最自豪的兩個地方,請務必要拍下來!”

    “我們曉得。”慶志微笑。

    留下蕭老師一個人,先在一樓做訪談,慶志自己先下樓去拍攝地下室的照片。

    在裡西門所盛行的DJ叫賣,是起因於十數家同樣性質的服飾店聚集在這條狹長巷道上,剛開始只是普通的叫賣,但不知由誰先發起,雇用善念饒舌的年輕人使用俗稱小密蜂的迷你麥克風,在街道上以rap方式表演兼叫賣,使得現今的裡西門。幾乎每一入夜就有這樣的畫面出現,眾人各憑音量、表現及歌詞的內容來招攬客人、為了順應觀光客的潮流、一般念謠中參雜了中文、台語、英文、其他也有另類的店家使用日文、韓文等能吸引年輕人的語言;為了采訪這樣的表演,TP雜志從數周前便開始接洽這類饒舌歌者,但卻處處碰壁,直到慶志對紹祥聊起此事,而紹祥回答:“我有這樣的朋友”時,才總算得到采訪許可。

    采訪時間訂在下午,地下室外刻意造成嚴重生�蛌漪黥藻牄K門上,用銀藍色噴漆寫著“Fakeshop”兩字。慶志拉開低矮的鐵門,進入時沒看到什麼客人,也不是播歌的DJ會在的時間,除了有個服務生在拖地之外,小酒吧方向是紹祥與正打工中的酒保J.B;從陡峭的螺旋空心鐵梯上走下來,兩人也沒注意到自己,於是他觀察適當的背景准備照相事宜。

    “你的腳好了沒?到板場也都沒遇到你,太無趣了。”

    “已經可以玩滑板了,不過最近是去公園畫畫。”

    “不用賺錢了吧?”J。B用下巴比了比背對紹祥、在遠處衡量光源的慶志:“不是有人養你嗎?不趁現在趕快玩一玩,等暑假結束你要回去。”

    “今年比較特別……我收到爸爸的信……是寄到Ruby家的,他說他跟我媽商量過了,要我暑假結束前決定到底要跟誰住。”

    “那你的決定呢?”

    “可能跟爸爸……”

    “這樣對我太殘忍了吧,怎能就這樣甩了我?”J.B玩弄著紹祥胸前的三四條皮蠅項鏈,金屬碰撞發出聲響:“咦?

    你掛著鑰匙,這哪來的?”

    “別人給的。”

    “在gay的圈子裡,送別人鑰匙的裝飾,相當於對對方說:來上我耶。誰給你的啊?”

    “你不要凡事都想歪好不好?”

    “可是我想要你啊,小美人。”他兩手肘撐在酒吧台上,十指伸人紹祥細密的茶發中:“所以保證你的貞操是我的首要任務。”

    “美人你個鬼,我不想讓男人上。”紹祥推開他的手:“跟男人作愛怎麼可能會舒服?連勃起都有問題吧?”

    “哦?不要這麼肯定喔……想跟我試嗎?”

    慶志實在無法不介意吧台處的異樣氣氛,他放下手邊工作前往兩人所在的方向:

    “小祥,幫我去上面看看采訪好嗎?等蕭老師好了我們就要開始拍照。”

    “了解。”他躍下高腳椅,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梯。

    看到慶志命令(事實上只是請求)昭祥的情景,J.B不免有點不滿,找到機會能跟慶志面對面談判(?),正好他求之不得的事:

    “July住在你家?”

    “啊?啊,是啊。你是J.B對嗎?”

    “請你的。”他舉起一只盛有深藍色液體的三角酒杯:“有個問題想問你。”

    “問題?”溫度急速下降般,慶志感到氣氛的凝重。

    “你是gay嗎?看你的樣子,應該是一號吧?”

    “我不是……”難道我被看上了?他暗暗喊糟。

    “那就好,告訴你,July是我的女人,別碰他。”

    “我……”就說了我不是gay啊!慶志在心中大喊。

    “他只跟我作過而已,連女人都沒碰過,所以你就別費心機去討好他了。”  

    “那個……”這家伙完全在狀況外嗎?慶志被弄得暈頭轉向,只得聽著不敢回答。他終於知道自己方才的不安是始於何處:是J.B張明目膽的對同為男生的紹祥性騷擾讓他介意;不過毫無反抗表現的紹祥,是否就如J.B所聲稱的,是他的女人……?

    等到紹祥與蕭老師再度下樓時,他們只看見慶志與J.B在激烈談論F1賽車,完全不曉得數分鍾前還發生過一段危險對話。

    “到八點J.B才會上去,在那之前先采訪他、照個相吧?”蕭老師建議。

    “那我們就在這裡直接……我先照一點室內裝潢的照片。”

    蕭老師同意了,由紹祥帶領,慶志走向室內塗鴉較為清楚的DJ台去。

    下午六點近七點時,負責播歌的DJ到了,這段空檔中,慶志背靠在螺旋梯中段看著舞池的人們跳舞;Fake shop的外聘DJ配合室內陰性裝潢與比例較高的女性客源,主要播放的唱片偏向浩室與二步舞曲,正是慶志偏好的類型,撇開與J.B的不愉快不淡,這個PUB大體上還滿得他的喜愛。

    唱片在一陣刮盤聲中轉為慢歌,這熟悉的曲調似乎聽哪個人哼過,當他正試著回想歌聲的同時,紹祥從螺旋梯頂端乘扶手滑了下來。

    “這裡很棒吧?”他重重落在鐵梯上的聲響,讓慶志想挖個洞把他丟進去。

    “你剛才聲音太大了小鬼……”

    “裡面音樂這麼大聲,不會有人注意到我的。”他也站在梯上,趴著扶手觀賞舞池的人群。

    “現在播的這首歌很耳熟。”

    “七零年代的爵士老歌,由被眷為藍調公主的瑪莉·伯凱遜所演唱的‘我想變成海’。”他又附上:“不過是混音版,DJ老爹告訴我的。”

    “好像有聽過誰唱。”

    “我嗎?”

    “喔……是啊,是我們第一次約會,一起去兜風那時候。”

    “別說得好像我們倆是老夫老妻似的……”

    “因為你還沒完全變聲。”慶志確認過紹祥的高度後,用姆指去碰觸他的喉結,此舉讓紹祥縮了縮脖子:“唱那首歌聽來恰恰好……英文歌詞裡說些什麼?”

    “我想想……呃……我想變成海……如果你是陽光,請讓我映射你的光線,如果你是藍天,請讓我與你連結,如果你是雨雲,就讓我承受你的淚水……如果你是風,那請你席卷我而去……我的心因你泛起波濤,所以我想變成海……”

    “……頗令人感動呢。”

    “我只是照著翻譯念出來罷了。”紹祥有點自嘲的回答:“基本上想為了某人變成某種東西,實在是件蠢斃了的事……”

    “不過你沒這麼想過嗎?為某個人奉獻很像你的作風。”像車子事件啦,慶志又補上一句。

    “……”紹祥安靜下來,慶志還沒看過他這樣的表情,比平常成熟不少,卻又有點憂郁的寂寞側臉。

    “喂,能不能用瑪莉的可愛聲音唱一遍?剛剛的歌詞。”

    “別想了瘋子。”紹樣挑釁的笑笑,不知為何,那在慶志眼裡看來,卻有說不出的性感。

    大概是被J。B的一席話影響……說紹祥是……

    “你該不會是女生吧?”

    “我們住在一起,你不是看過很多次我的裸體嗎!?干嘛這麼問啊?’

    “我沒看過下面……說不定跟上次講的一樣,你是胸部小的女生……也有可能。”

    “為什麼非要讓你看我的下面不可!干嘛作這種讓你我都不舒服的事!?”

    紹祥沒注意到自己的大聲抗議填滿了音樂的間奏,使得全場都聽見了這句驚爆的話、錯愕地注視兩人。

    “唉呀,”坐在客席上與副店長說話的蕭老師也回頭:“紹祥還真是可愛呀……”

    可想而知,紹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逃離了Fake shop。

    *  *  *

    一取得奧蘭蒂亞服裝雜志,O—Pattern 國際中文版的版權,TP雜志社進入空前的忙碌,不過這分忙碌只限於一部分人;奧蘭蒂亞的登台,也沒有讓慶志有為其雜志工作的機會:

    “他們說要再觀察一年的時間……”

    “一年!?”

    “是指半委托的狀態。在奧蘭蒂亞的產品與雜志銷量都成正比的直線上升時,他們才會讓我們有插手的機會……用更簡單的話來說,就連廣告也不能登的情況下,我們只是幫O—Pattern翻譯而已,更別說是改變內容了……”

    “敵對的嵯峨堂會高興吧?”將電話換到另一耳,慶志諷刺的說。

    “一點都不,你兩邊跑不太好,還是快決定要在哪邊穩定比較……”話筒對方的雅竹遲疑了一下:“不過還是有件事非讓你知道不可:引進亞洲的兩種奧蘭蒂亞副產品,總公司都有意要在台灣拍攝宣傳片。一項是嫉妒香水的姊妹作,命名〔粗暴的愛〕的古龍水,已經准備拍攝平面廣告了;另一項是配合亞洲風格設計的銀飾系列,這比較特別,因為是平價的銀飾、訴求是學生、男性跟走中性風的年輕人……兩邊的模特兒都已經敲定了。古龍水的模特兒是那個電影明星:西奧·米歇爾,攝影師則是日本的老牌攝影師永谷誠一,銀飾品有兩位,一男一女,男的是最近在伸展台相當出名的姚子誠,他才十九歲、跟……Greed雜志的當家模特兒鄭育琪兩人。”

    “琪琪啊……”

    “想也知道那結果,鄭育琪拍過嫉妒,她推薦之前為她掌鏡的你來接拍這支廣告……對方答應了。

    “我嗎?真的!?她——”

    “你可能得先跟奧蘭聘的廣告公司及他們的台灣代表協商一下,粗暴的愛怕攝那天會要你一起到場試拍……而且這支廣告,將會反常的先拍平面再拍動態……也就是一切的畫面都由你自由掌控,奧蘭蒂亞預計完成後兩周內不計代價、一定要趕在八月底前將片子登上媒體。”

    “這種事也太突然了吧?真、真不敢相信……”

    “其他正確的時間,他們會跟你連絡……或者你要親自去確定?”

    結束一通緊張的電話,慶志腦中一片混濁:這樣的好運是從何而來?當工作結束之時,也表示著育琪會回到自己身邊?上次一同工作時,她所給的暗示,怎麼想都有表示復合的期待……

    為了松馳緊繃的神經,慶志轉身想到浴室洗個澡,不料門卻關著:

    “沒鎖?洗了一小時,也該出來了吧?”他邊自言自語邊開門進入:“嗚啊!你這是什麼德性啊!?”

    紹祥的毛巾披在頸子上、頭發濕漉漉的完全沒吹於、全身上下只穿著短褲,而當事人正專心地跪坐地上,用藍色鉛筆在牆上描畫疑似底線的東西;慶志很久沒發怒了,但這次紹祥異於常人的白癡舉動幾乎讓他青筋繃斷……

    當紹祥全神貫注於潤飾邊線時,慶志不著痕跡地移動到他背後,拉住他的兩耳大扯特扯:

    “說了多少次不准在牆上畫畫--——--—-!!”

    被慶志的聲音驚嚇,紹祥上身顫了一下、沒多久遭到耳朵的玫擊,使他反應不及而只能求饒:“好痛!對不起!

    不要拉了……”

    “又在畫牆壁……畫客廳你還畫不夠嗎!?”

    “嗯……”他雙眼紅腫:“只有那一點我不夠畫嘛……

    況且客廳那個我畫得不錯啊?你不是也很喜歡?”

    “喜歡是喜歡……”慶志抓抓頭,往客廳的方向看:在白牆上緣,有一條寬帶狀的寶藍色圖騰花紋,相對應的在下緣也有—段,但因家具跟慶志私人雜物的遮蔽而看不見全貌,在不知內情的人看來,或許還會以為是壁紙上自有的花紋;據紹祥的供詞,那項傑作是在腳受傷時完成的,也議當時的慶志領悟不能隨便留紹祥一個人在家,以免連天花板都被他的畫筆宰了。

    “畫完以後,我會把圖漆掉……”

    “你沒有一次漆掉過。而且等你畫出傑作來時,最後會連我都捨不得弄掉。”

    “……好啦……我知道了……”聽到慶志這種無意的褒揚,紹祥紅著臉點頭,邊擦頭發邊走出浴室;慶志看不慣他的慢動作,把毛巾從手中奪去,自己擦拭他的頭發。

    “智障啊,看你手指這麼長,又會畫畫,結果連擦個頭發都笨手笨腳的……”

    “我就是這樣嘛……”紹祥盤腿而坐,兩手抓著自己的腳踝。

    “而且不論你一天洗幾次澡,身上老是有畫畫的痕跡,沾到的地方更詭異……上次是肚臍、上上次是膝蓋裡面。”

    慶志揉弄他的耳根:“前天就連這邊都有油漆、你給我小心點畫……”

    紹祥觸電般突然低下頭,慶志皺眉,輕拍著他的臉:“喂?”

    “不要……亂摸啦……”紹祥的口氣夾雜哽咽,慶志開始是疑問,但馬上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怎麼啦……小祥的耳朵是敏感帶嗎?”

    “閉嘴!”

    “不是耳朵那是哪裡?要讓找摸摸看嗎?”慶志讓兩人處於面對的垃置,模仿三流連續劇的老頭子,把他的下巴抬起來:“還是要讓我檢查下面?”

    “嗚哇!還在講那件事!”紹祥的臉迅速脹紅,他想站起來,慶志卻極為迅速地用膝蓋將他固定住,露出爽朗的笑容: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有個人,在我的吐司上用美乃滋、草莓醬跟起司畫出國父像是不是?雖然技術是很好,”他雙手環住紹的肩:“那樣還能吃嗎……?”

    “偶爾……有那種吐司也不錯啊?說不定很好吃?”

    “我跟你賭不好吃……今天吃的人可是我啊……”

    慶志一如往常專挑紹祥的痛處搔癢,兩人沒大沒小的笑鬧了起來。

    *  *  *

    八月即將進入尾聲。

    施慶志忘了自己已有多久沒步行在艷陽下,這日午後,絲毫不以帽子或太陽眼鏡遮掩,他毫不在意的讓當空的日照直截曝曬在身上,緬懷著夏日之末的毒辣陽光。

    跟街上路人相反,慶志沒常識地,穿著略緊的黑色T恤與牛仔褲、拎著以網袋盛好的深綠西瓜及攝影器材准備回到公寓;在路面施工、而最近跟管理員交惡(半夜制造噪音?)的情況下,他決定從公寓背面的小巷從後門上樓。

    “哇!有西瓜啊!”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慶志先擦去汗水,再往上看:紹祥穿著灰藍色系的籃球背心,以快要跌下樓的誇張姿態從窗口向自己招手。

    “等等馬上切來吃喔!”慶志也回以誇張的笑容,他掏出鑰匙開門,進入陰涼的內室後,才發現先前有啥不對勁。

    我的窗戶、怎麼會……一察覺到問題發生、慶志不顧手中還提著西瓜,拼死地往樓上沖,凌亂的掏鑰匙開門,但這同時對面的紹祥也把門打開了。

    “窗戶……窗戶……窗戶怎麼會!?”

    “啊,你說窗戶為什麼開著嗎?”紹祥雙手插腰,轉扭腳底板似的單腳曲著:“因為很熱,我就打開啦。”

    慶志沖人屋裡、扔下提袋,房內卻不如他所想像中、因搬開窗戶周邊雜物而凌亂。他呆滯地看著窗外櫸樹擺蕩的風景,從窗外吹入的風讓他稍微冷靜了些;紹祥看他一臉慘白,不急不徐的解釋:

    “裡面好暗,而且都沒有風……所以我就把擋住窗戶的東西全部都丟了——。”

    “啊——?”慶志的聲音立刻低了八度,連頭也不回。

    “開玩笑啦∼嘿嘿。”紹祥拍拍他的肩膀:“我在暗房發現一個空櫃子,所以把你所有的雜志跟書都照年份收在那裡了啦!這樣我睡樓上時,要看也很方便。對了,有涼面喔,你吃過午飯了嗎?”話剛說完,紹祥就走向廚房。

    慶志聽完他一番話,渾身脫力跌坐在地板上,不過倒也慶幸有人替他把那塊雜亂的禁區適當地收整干淨;在浴室梳洗過後,慶志邊心懷感謝的吃著紹祥作的涼面,邊看著他在小桌對面切開西瓜。

    “西瓜是今天廣告用的,”慶志對他笑笑:“總共用了二十多顆,幾乎每個工作人員都帶了一顆回家……”

    “好甜!”紹祥在切成半月形的薄片西瓜上留下一圓齒痕:“我們吃半顆,拿半顆去給房東太太吧。”

    “好啊,你拿去嗎?”

    “不要,如果遇到阿忠,被弄到殘障……”

    被紹祥惹笑了,慶志重重的搓著他的軟發,將使用過的碗端到廚房流理台: 

    “小祥,要不要鹽巴?”

    “啊!?”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什麼啊?你吃西瓜都不沾鹽巴的嗎?”

    “才沒有呢……不會吧?你都這樣吃?”

    拿著鹽巴罐從廚房回來,慶志盤著腳坐下後,眼神認真的對西瓜片輕輕灑鹽:“在日本時我們都這樣吃,本來吃甜的加一點鹽巴是很正常的啦;不過我老家那邊,還有用醬油沾的哩。”

    “唔……我什麼都不加……”

    拿著剩下的一半西瓜移動到窗邊,紹祥趴在窗台上不知在傾聽什麼,慶志也面對著窗戶,他很久沒在房間裡吹到自然的風了,看著久違的街景與一旁的紹祥,慶志的平靜感難以盲喻地在心中擴散。

    紹祥的頭發長了,黑色的發根參差在茶發之中,像是強調自我存在似的上下擺動,而兩人初相遇時,紹祥古銅色的皮膚也褪為溫和的淡麥色;這樣的紹祥看來雖格外青澀,卻也說不出的艷麗。

    ……明明還只是個小鬼……

    “還是把窗戶打開好,不是嗎?”看到慶志對自己露出老頭子的表情,紹祥說道:“夏天快結束了,我想聽聽蟬的聲音,天空也很漂亮……還有風鈴,你的窗戶外有掛風鈴耶。”

    “啊啊,是啊,從日本回來時一起帶回來的。”

    “聽著風鈴聲,就算沒有電風扇,也覺得很涼,真是不可思議。”

    “夏天也很不可思議啊……四個季節之中,只有夏天讓人覺得多變……住在台灣也是、日本也是,夏天並不是一直熱著,夏天的開始其實挺溫暖的,快下雨的幾天讓人覺得悶濕、下了雨以後則會很涼爽,尤其是響著悶雷的時候;晚上也很涼,有時叫人熱得受不了,有時又吹著微風,讓人想坐在太陽下一整天……夏天真的不錯呢……”

    “你在跟夏天戀愛喔?”

    “啊啊……夏天真棒啊!”慶志順他的話朝天空猛力擁抱了一陣。

    “老頭子!你太像老頭了!”

    “不行啊?”

    紹祥咯咯的笑著,把剩余的西瓜收掉,站在流理台洗手:“我收到爸爸的信,暑假一完就要決定我到底想跟誰住。”

    “不能跟我住嗎?”慶志開玩笑的說:“跟我住的話我還養得起你。”

    “不論如何我是絕對忍受不了跟媽媽的,她太羅嗦了……而且她才剛結婚,我不想打擾她的新婚生活。”他又坐回窗前,抱著膝蓋:“還是跟爸爸……”

    “他會打你不是嗎?”

    “我也這麼大了,他應該不會再動粗才對……大不了用滑板揍他一頓。”

    “干得好。”

    “要不要吃刨冰?房東有借我刨冰機喔!四樓的太太還給我半瓶葡萄……”

    “好——”

    原本滿臉笑容的表示肯定,但一瞬間、兩人聽見了玄關鐵門的鑰匙轉動聲,使彼此都僵住不動:慶志偷偷走到玄關、手上緊握切西瓜用的菜刀,紹祥則退得遠遠的,躲進窗台:

    “嗨!阿志哥!好久——喂,你干嘛拿刀啊?”

    門口出現的,是位年約二十出頭、皮膚白皙、五官明亮的爽朗女性,她身著無袖的白色方領衫和同系列的迷你裙,誇張的舉起手向慶志打招呼。

    “搞什麼……慶亭,是你啊!下次按門鈴進來吧!”慶志松了口氣,將菜刀扔進流理台。

    女性的雙眼在屋內咕嚕咕嚕的轉,一下便發現窗邊的紹祥,紹祥怯生生地往窗外又坐了點,女性則發出了異常尖銳的高分貝叫聲:

    “好——可——愛喔!!哥哥!你什麼時候養了這麼可愛的小男生?”她伸手去捧紹祥的臉,長指甲戳著紹祥的臉頰,讓他差點沒從房間內跌下樓。

    “住手!不准碰!退後退後!”慶志急忙走回客廳,趕蚊子似的把女性推走:“你來干嘛啊?沒事就快滾。”

    女性自顧自在桌邊坐下,大刺刺的說道:“天底下有妹妹不能到哥哥的公寓玩這種道理嗎?哼!原來你養了這麼可愛的小朋友也不跟我說,難道不知道我為了電影的選角還四處奔走……”

    “電影?”

    “啊,那等一下再說!”她撥整自己的長發:“先介紹一下嘛,你的私生子?還是爸的私生子?”

    “喂……這女的,不用對她太客氣,我妹施慶亭。”慶志用姆指一比:“他是張紹祥,被我朋友嫌吵從家裡踢出來,所以這個暑假寄住在我這,我跟房東太太說是我們家弟弟,所以你不要在她面前說溜嘴。”

    “你好!小祥!”慶亭雙手交握:“我是慶亭,你跟阿志哥一樣叫我沒關系!”

    “我是紹祥……”他嚇壞了似的點頭。

    “先說清楚,全台灣、不、全世界的中文語區只有我能叫他小祥,所以你就叫他紹祥行了。”

    “為什麼啊?”慶亭單手撐著臉,眼露暖昧:“啊啊……

    難不成他是你的男·人?討厭!哥哥,你是長男,不行喔……”

    “再亂想就揍你。”慶志伸出三指推了慶亭的頭:“怎麼,剛才電影的事?”

    “喔,電影!跟你說喔!我不是在做電劇本的工作嗎?

    這一次要改編電影劇本耶!那個女作家跟我超合得來的……啊、偏題了,總之就是這樣,我們現在在為選角舉行試演會,要的就是像小祥這個年紀的美少年……”

    “別叫他小祥!”

    “我都沒生氣了,你在氣什麼?”紹祥苦笑。

    “啊、不過小祥有點黑呢、放心!這是健康的膚色!我們要找的是白得像娃娃一樣的美少年就是了!’

    “那種人你到傑尼斯去找吧!”

    “對了、要不要吃刨冰?”插不上話,紹祥起身到廚房去。

    “要!”慶亭舉手:“我要!我要!粗粒的冰我最喜歡了!”

    “你也真是的,若是個好女孩,這時候就客氣的拒絕吧!”

    “想吃就是想吃嘛!”她嘟著嘴:“對待客人好冷淡喔,哥哥!” 

    “你根本就是自己人!”

    “說真的,阿志哥會讓人住進家裡來,太不尋常了,就連琪琪姊都沒來過不是嗎?你跟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情侶啊?”慶亭一手掩著嘴,悄聲問道。

    “怎麼可能是呢!?你滿腦子都是這種東西!”

    “那你們是什麼關系?”

    “這問題總有人在問……”他雙手抱胸:“解釋起來可一大串呢,你就別想了。”

    “門口有放滑板,是那孩子的?”

    “是啊,還有這房間內的塗鴉,全都是他畫的;要是你喜歡,他還能在熱咖啡的泡沫上幫你畫圖呢。”

    “這麼好?我也想跟他住。”

    “你瘋啦?我這房子根本不可能擠三個人。”

    “讓他跟我住啊!我喜歡他,眼睛亮亮的像貓咪好可愛!

    還有柔軟的頭發跟修長的手腳……手臂上又有那麼漂亮的刺青,啊啊∼跟這樣的美少年一起生活是我的夢想啦!”

    “簡直是變態……”廚房的刨冰聲停止,慶志回頭一看,廚房的紹祥已害羞得連耳朵都紅了,很明顯已經聽到慶亭所有的話。

    “等一下問他囉!他答應我就OK!”

    “不准,快回家!”

    “真專制!”

    慶亭興趣十足的看著房間的擺設,抿嘴說道:“媽說啊,你都不回家,她好想你耶,不過看你還過的不錯嘛!東西收得干淨∼。”

    “小祥弄的啦,如果你是昨天過來,大概會昏倒。對了,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剛跟他分手,怎麼啦?”

    “我學弟說想認識你,不過我已經勸他不要比較好……”

    紹祥從廚房出來,手中用托盤裝了三碗刨冰置於桌上,面向自己的那一碗則特別的小。

    “哇∼是葡萄口味!我最喜歡的就是這種了!”慶亭對著紹祥送秋波,讓他的臉又紅了—陣:“是嗎?是怎樣的人?”

    “長得還不錯,現在在電腦公司上班,不過有點花就是了。”

    “花心?我這種純情的美女跟他一定不合的,要他放棄吧。”

    “你如果是純情美女,我們家還會有那麼多男人的貢品嗎?”

    “他們自己要送,又不是我逼的∼!而且人家也想要愛馬仕的皮包啊∼!”

    紹祥邊攪動碎冰粒與葡萄醬汁,邊看著兩人斗嘴,不自覺脫口:“你們兄妹,眼睛跟嘴唇的地方長得好像喔……”

    “對啊,長得跟志哥像,才表示我是美女!志哥女朋友那麼多,也不是平白來的吧?志哥就是嘴唇好看!”

    “女朋友什麼的就別說了,那是高中的事,現在我們兄妹不都是單身。”

    “啊?哥也玩完啦?”慶亭以細湯匙將刨冰不碰嘴唇的送入口中:“唉,難為媽了;小祥,你知道我們名字的由來嗎?阿志哥是‘慶幸有大志’、我則是‘慶幸生而亭亭玉立’,現在哥哥事業失敗中,妹妹跟男友決裂,老媽八成要哭了∼。”

    “說得那麼高興,那就跟我學弟交往看看吧。你們兩個老手搞在一起,大概不會吃彼此的虧吧?”

    完全沒有把慶志的話聽進去,慶亭入迷的盯著紹祥看,接著把湯匙伸入紹祥的小碗裡,舀了他的冰來吃:“你的冰裝在小碗裡,看起來好像比較美味—。”

    “喂!”看到紹祥發燒般的雙頰潮紅,慶志重重敲擊小桌:“你在干嘛!對比他大的女人沒抵抗力你知道嗎?不要亂來!你平常不是愛吃冰愛得要死嗎?今天竟然用小碗。”

    “嘴巴有點破掉……”紹祥松了口氣,含著湯匙:“而且牙齒好痛……”

    “哪一顆,我看有沒有洞。”

    紹祥順從的開口讓慶志觀察,慶志也很習慣的輕輕使力扶著他的下巴,一下子就找到了嘴唇破皮的地方;習慣性玩著紹祥後頸的細發,慶志疼惜地責備他對甜食不知節制的事。

    慶亭安安靜靜的吃著刨冰,對於這幕畫面,露出稍嫌悲傷的微笑。她兩手端起刨冰碗,粗魯的把剩余的冰水喝完,接著雙手合十,滿足的說:

    “真好吃……謝謝招待啦!我也該走了,打擾你們太久了唷!”

    “咦?這麼快就要走啦?”

    “阿志哥真怪!剛才不是還一直趕我走嗎?”拎起身旁的小皮包,慶亭由跪姿站起:“走吧!哥!騎車送我到車站!”

    “好是好……”慶志回頭,紹祥便會意,順手將機車鑰匙扔給他,他對紹祥投以笑容:“我很快回來!”

    隨著慶亭鬼靈精的表情和慶志的慌忙,兩人一前一後的由紹祥目送出門;鐵門一關上,慶亭就在走廊上逼問著慶志:

    “喂喂喂?你跟琪琪姊分手了!?”

    “是啊,她愛上小祥,誇張吧?”

    “不會吧!?雖然我能理解那種心情……要跟哥比的話,我也寧願選擇美少年……”

    “你幫外人說話!?”

    “開玩笑!”她掩口而笑:“不過阿志哥,好像很疼紹祥的樣子?”

    “嗯,就像以前疼你一樣。”

    “不過更喜歡他吧?從以前哥哥就是這樣,喜歡的東西絕不讓別人碰,放心,我接受力很強的!不會歧視同性戀啦!只是媽那一關可就難過囉!看來我還是得找個肯入贅的男人……”

    “扯到哪裡去啦!?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隨便啦!對了,哥,一起吃個飯嘛!我們兄妹這麼久沒見了,去那間以前常去的小餐廳呀!”

    “不好吧?”慶志抓抓頭:“剛剛才跟小祥說找要早點回去,我想回家吃飯。”

    “咦?你們家三餐都是他在料理?阿志哥不煮了嗎?”

    “嗯。小家伙煮的飯超好吃的……”他搔搔臉頰,不好意思、但坦率的說。

    “瞧你這個樣子!”慶亭用長指甲戳他的鼻子:“根本跟個蜜月中的男人沒兩樣嘛!算了,反正只是順道經過,我叫計程車回去就好,別送我了!”

    “慶亭……”

    無視慶志的挽留,慶亭將小皮包甩在肩上,一手往後揮了揮,便帥氣的蹬著高跟鞋走了。

    老妹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慶志笑著感歎,然慶亭的話之中,卻真正觸及了自己一直不願去思考的事。

    不論跟紹祥再怎麼要好,怎麼說他都是個男生,而且又那麼小。

    若是數周前,聽到房東太太、蕭老師、甚至於慶亭誇紹祥可愛,他一定會覺得這些女人全瞎了眼,但這幾天下來,他卻不得不附合女性們的意見——紹祥確實有不少地方很討人喜歡。

    容易賴床的慶志,無法不承認喜歡讓紹祥叫他起床,一早就看到小鬼笑嘻嘻的臉,會讓他一整天精神十足;放任紹祥塗鴉也是、看他在走廊上玩滑板也是、倒在自己肩上睡著也是,每晚不跟紹祥打鬧一下就覺得一天無法結束,若早餐的吐司上沒有畫上怪異的圖樣,也會讓慶志覺得還不能出門。

    不過這些事應該不構成愛吧?這只是兩人一起生活時,不得不發生的一些小事罷了,至少他對紹祥還不至於產生情欲;要慶志親吻紹祥、或許他能輕易作到,但他根本沒有這麼作的欲望。

    “沒錯沒錯……本來就是這樣……”走回房室,慶志邊走邊自說自話,他靠在鐵門旁,從口袋中掏出打火機與煙盒,為了安定神經而打算抽許久沒碰的香煙。

    不對!

    回想起不妙的東西,慶志嚇出一身冷汗。

    前一天晚上,在頂樓沖完照片下樓後,慶志走進房內想沖個澡,聽見浴室已有水聲,卻發現門沒有鎖;他惡作劇的把門推開、想嘲弄紹祥,卻無意間撞見他自慰的場景:

    蓮蓬頭的水掛在一旁放流著,紹祥全身赤裸,修長的雙腿時張時合、發絲濕淋淋地貼在臉上,他睡著似縮在牆邊,兩手在腿間細細的搓弄著,雙唇緊閉而發混亂沒有節奏的鼻息聲;慶志的進入立即驚嚇到他,當然遇到這場面後,慶志必定關門出去,讓紹祥繼續作他的。

    然而被發現的那一瞬間,紹祥的表情明明是驚慌,但雙眼卻紅而濕潤,反而像在渴求些什麼。

    關上門的一剎那,慶志覺得自己可能也勃起了。

    事後紹祥滿臉通紅的穿好衣服出來,慶志也只是背對他坐著小聲嘀咕:要作也鎖好門嘛。紹祥都這個年紀了,不會自慰反而不正常……慶志不斷的說服自己,但這件事就像跟喉頭的魚刺或鞋裡的石子一樣,強迫他有一時沒一時的回憶。

    一想起這件事,手指間握著的香煙差一點沒掉下來;慶志對於那歷歷在目的畫面心跳加速,是他無法否認的。

    “媽的……這種事也太……”深紫的煙從他口中流出,望著漸暗的天空,不由得對自己看待紹祥的態度有所質疑。

    “喂?”

    “嗚哇!?”

    紹祥從鐵門中探出頭來:“你倒好啊?一個人在抽煙!?”從慶志手中把煙奪走:“慶亭呢?”

    把被搶走的煙再搶回來,慶志當著紹祥的面把煙踩熄了,他故意不看著紹樣的眼睛,盯著遠方懶洋洋的回答:“走了啦,說不要我載了。”

    “那還不進來?”

    “抽根煙嘛……”

    “那我就不行?”

    “對胎兒不好。”慶志詭笑。

    “又在說低級笑話……”紹祥皺眉。

    “慶亭不錯吧?是個好女人不是嗎?”

    “嗯……你們兄感情很好的樣子。”

    “我以前超級溺愛她的。”由站姿滑下牆為蹲姿,慶志又不由自主的點了第二煙:“比溺愛你…啊啊…反正就是很寵她,她一直是我們家的寶貝,聰明,又懂得討好人、又漂亮……”

    “慶亭真的很漂亮,不會輸給琪琪。”

    “不過個性實在太差了……”慶志五官皺成一團:“能跟她交往長久的人少之又少,我媽媽看上眼的女婿全都被她嚇跑了。”

    “她看起來很喜歡我啊,我欣賞瓜子臉的美女。”

    “瓜子臉?”他微慍,起身以夾著香煙的手握住紹祥的下巴:“還敢說別人啊?你自己還不是個小臉美人……”

    “別這樣……”紹祥躲開香煙的火:“與其介紹給學弟,還不如介紹給我,這樣我們以後說不定會變兄弟喔∼。’

    “……你願意跟她住嗎?”慶志的聲音明顯低沉下來。

    “啊、啊?”

    “你要跟她住就去呀……想去嗎?”

    輪到紹祥蹲下,他把半個臉埋在膝蓋裡,沉默了半響、才回答:“跟你一起,比較有意思。”

    “……那就好。”

    慶志安心的閉上眼睛,用夾著香煙的右手,粗魯地揉著紹祥的頭發。

    *  *  *

    奧蘭蒂亞新晶香水:“粗暴的愛”拍攝當天,慶志為了避免紹祥把浴室牆壁完工,載著他一起到了淡水的某家片場觀摩。 

    等等會見到琪琪……而且還帶著紹祥一起……慶志這陣子與育琪見面時,心中都要掙扎好一陣子,更何況紹祥也在旁邊,看樣子今天的攝影棚現場會非常緊張……慶志心中夾雜輕微不安,停好車後,催促紹祥一同前往片場D棚。

    “你總算來了,他們剛開始——”

    “嗚哇!你也在!?”慶志大喊,工作者們因他的聲音而全部皺起眉頭往棚外門口瞪視,慶志邊鞠躬道歉,邊接著問:“你來這裡是?”

    “我是奧而蒂亞的台灣翻譯。”穿著正式的工作套裝,雅竹瞄了紹祥一眼,回答慶志:“除了雜志以外,他們也讓我兼做那群法國代表的翻譯,我在法國留學過……怎麼連紹祥也帶來了?”

    “讓他看看媽媽嘛!”慶志開玩笑的說,紹祥則一臉寒冷樣。

    “你就愛耍嘴皮子……那在一旁等著吧,今天不知道遇不遇得到奧蘭的代理人就是了……至少看看永谷大師的照相技術。”

    “對了,我也很崇拜他……等一下能跟他說話嗎?”

    “也許……到後面去吧。”雅竹拉拉他的衣服:“免得又吵到人家。”

    紹祥也跟著過去,見到雅竹後的他顯得異常安靜,三人在攝影棚的道具置放處或坐或站,慶志看紹祥繃著一張臉,就用手指著他的臉玩。

    粗暴的愛所用的色調只有黑與白,模特兒米歇爾裸著上身亦在鏡頭之前,盡情展現背部的肌肉線條,這狂野的畫面跟紹祥想像中的拍攝完全不同,他不可置信的指著前方,手指則被慶志壓下來:

    “因為是古龍水廣告啊。”慶志小聲的對他說。

    攝影進行到中段,片場外似乎出現了顯眼的雙人組讓噪音傳入,幾個工作人員急忙跑出准備關上大門,但兩人卻毫無阻礙的進入攝影棚:

    “不好!”慶志低聲的叫,育琪和合作的姚子誠都為了提早准備、而先過來觀看情況,身邊有雅竹跟紹祥,可說是最慘烈的狀況……慶志祈禱不要被發現,但育琪的眼神還是飄往三人的方向,神情憂慮。

    “今天也麻煩你了,KG。”育琪故作輕快的走向慶志:“那位是?”

    “趙雅竹,我雜志社的編輯。”他簡單介紹。慶志說完,雅竹識相的伸手出去:“常看到你的廣告呢,你是鄭育琪吧?請多指教。”

    “哪裡……”

    這種情況該如何化解呢!?舊情人與外遇對象再加上懷敵闔合家大團圓,何等驚聳的場面……雖然慶志死命想著化解的方法,但四人還是對相對無言,在氣氛僵化前,慶志只好開始與跟育琪一道的姚子誠攀談:

    “你就是姚子誠嗎?”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接平面攝影的工作……”對方看來顯得相當緊張,更甚者,他竟規規矩矩的向慶志敬了個四十五度的禮:“請、請多多指教!”

    “不用那麼客氣也……”

    育琪拍拍子誠的肩膀,暗示他抬起頭來:“他常走伸展台,平面的經驗相對的比較少,你也很少照男模吧?KG?”

    “我又不會欺負新人……今天只是試拍你們兩人的感覺合不合而已,不用太緊張,衣服也是你們自己搭吧?”

    “是的……”

    “有什麼不懂的,就問雅……趙編輯,她是奧蘭那邊負責人的翻譯,官方的事她比較清楚。”接著慶志探頭往前看了看:“永谷老師那邊差不多也快結束了,你們兩個人要不要先去補個妝?”

    “啊、那就……”育琪點了個頭,不知是向慶志或雅竹(或紹祥?)表示敬意。

    支開育琪後,慶志心中總算放下了一塊重石,至少剩下的兩人還勉強算子同居的伙伴……

    “紹祥……”雅竹一手握著自己的手腕,主動詢問:“跟KG過得還好嗎?”

    “嗯……他跟你一樣,討厭作家事。”

    “你……!?”慶志張大了嘴,但卻看到雅竹強忍著笑意、似乎心情不錯。

    “是嗎?那你還有得辛苦了。”

    “隨便啦……反正我也快離開了。”紹祥落寞的回答。

    粗暴的愛拍攝結束後,攝影師水谷要離開之前,慶志總算得到了機會與他攀談,紹祥則涼在一邊看兩人用日文快語。得到了永谷承諾,當後天慶志出席奧蘭蒂亞廣告的探討會時,他也會到場指導;與永谷攝影師談話的空檔中,背景已經更換完成,工作人員上場調整燈光,育琪等人也再度回到攝影內准備拍照。

    告別永谷、進入自己的工作時,慶志突然在畫面上感到極不適切的違和感。

    育琪無疑的是多經驗、多發展的模特兒、在素色的打扮上跟姚子誠的服裝搭配已是無懈可擊,而表情也是十足的模特兒模架勢;姚子誠雖然在之前的對話給人生澀的感覺,但正式上場表情一變,震撼性不在話下,兩人的姿勢平衡感也足夠,慶志實在說不出自己無法忍受的是什麼。

    “等等,”去了三分之二的底片後,慶志喊停:“現在手邊有奧蒂亞的產品嗎?”

    “這邊。”一旁有人遞上一個藍絲絨盒子。

    慶志用手勢叫育琪與子誠兩人離開背景,左手取出一條銀飾手鏈,握住育琪的手腕幫她戴上:

    “……”

    “發生什麼事了嗎?”

    慶志搖搖頭,不對育琪的詢問回答,接著拆下手鏈,換戴在子誠手上,他皺了皺眉,說出自己的發現:

    “琪琪你……跟他們的東西不搭配……”

    “會嗎?”工作人員反問:“會不會是單單這條手鏈比較……”

    “不是的。小祥!”

    聽到慶志的叫喚,紹祥吊兒郎當地跑到景前;慶志親自幫他在手上加了一條鏈子:“看吧,如果是男性,看起來並沒什麼奇怪的,姚子誠戴了也OK,只要骨節明顯的人戴了應該都好看,鄭育琪雖然也瘦,但是……”

    “難道到這時了還要換人嗎?”

    “不、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情況等後天開了座談會、檢討完今天的照片才知道,先把這組拍完吧。”

    聽了慶志的話,育琪和子誠回到背景前重新動作。

    依照資歷的長短,雙人照拍完後,慶志先拍完育琪的個人照,讓她先行離開,再拍攝子誠的個人照片;然而攝影工作一切結束後,子誠還是擔心的再向慶志確認:

    “鄭小姐真的會被換掉嗎?”

    “在她面前我不敢說。你沒發現嗎?她太女性化的氣質反而跟這玩意兒不合,缺乏個性……你跟她站在一起,一定能拍出很棒的廣告,但產品八成不是遭人遺忘就是銷路不好……算了,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到時開會結果會達給你們。”

    “謝謝……”

    顧著與姚子誠說話,慶志這才發現棚內的道具與工作人員幾乎都撤光了。今天奧蘭蒂亞的負責人並沒有到場,告別姚子誠後,為了詳加了解後日座談會的相關事宜,慶志走出D棚,跑向對面的休息室,急著找到尚未離開的雅竹。

    “趙小姐才剛說要去攝影棚呢。”

    “什麼!?”

    從片場出來,又再度回到D棚中,然黑暗的室內看來已空無一人;他左右掃視,接近高窗的道具置所,雅竹在那裡似乎整理著什麼。

    深廣、天頂高的攝影棚內,漫著道具木屑與還未散去的冷氣消毒味,慶志每走一步便產生一次詭異回響,雅竹不為所動,靠在牆邊繼續著單純作業;沒有招呼,慶志只是貼近,自後摟住他的腰,偷襲他的耳背與後頸。

    “嗚!”

    沒有香水氣息,他嗅到和自己相同的洗發精香。

    懷裡的人纖瘦得像會被自己的兩腕壓碎,不敢掙扎,雙肩卻恐懼地顫抖著,慶志緊抓住對方的手,吻著他的臉頰與鼻尖,然後是富有彈性的冰冷雙唇;久違數個月的初次親吻,讓人特別焦燥,兩人的呼吸,也因彼此而急促;慶志不捨的愛撫他細密的頭發,將大掌移向不久前才碰觸過的手腕,和自己愛不釋手的纖細十指……其上短而齊,薄薄的指甲片,總是慶志親手修剪的。

    我在做什麼啊……

    被掐緊的手腕上,奧蘭蒂亞的銀鏈突然扯開,順從的紹祥剎那間清醒過來。

    “什麼嘛……原來不是雅竹啊。”

    “……你根本就知道是我吧!”

    紹祥出聲,重重的甩開他的手。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這……我以為是雅竹。你們身高差不多。”慶志放開他,若無其事的舔了舔上唇。

    “靠!我只是想把鏈子放回來而已!會把我跟雅竹搞錯、還親到不知道的人,根本就是廢物!”紹祥把被扯開的手鏈重重扔丟在一旁的絲絨盒上,回頭大喊:“廢柴!”

    慶志看著紹祥奔出攝影的背影,淡漠自問:

    “……廢柴?”

    *  *  *

    “廢柴!”

    當慶志打算自己騎機車回公寓時,停車場裡自己的機車已不翼而飛,他才想起自己兩小時前似乎已將車鑰匙交由紹祥保管;走出片場,慶志只得攔計程車回家。到達公寓後,為了避免尷尬,他也不急著回到自己的居所,反而直接上頂樓去處理今天的底片,同時也當是給紹祥冷靜的時間。

    才只是接個吻而已……又不會懷孕……更何況兩個人都是男的,那就更沒有關系了……慶志暗自抱怨,打開頂樓小屋的門。

    這陣子慶志都跟紹祥耗在一起,另一方面則努力工作,完全沒有正常的男女交際,因此偶爾想接吻也是應該的,不願立刻將放開,八成是這個緣故。

    “不過、那小子也……”明明是男孩子的嘴唇、卻比女人的還要柔軟。

    慶志討厭口紅與香水的味道,即使自己就在這種商業場所打滾,他還是不能忍受親吻時口腔間的化學氣味。

    跟紹祥接吻時,從柔軟的唇舌間傳遞而來的,是唾液純粹的甜味;微微濕潤而軟化的唇瓣,仿佛因期待被碰觸而緩緩張開,讓慶志不由自主的深入,用舌尖愛撫紹樣的雙唇與齒齦,甚至一瞬間忘了自己懷裡的是那個孩子氣的小鬼。

    而同時,紹祥正在樓下的浴室裡,以半報復的心情打著浴室內牆上部的草稿線;離開片場,任性的把慶志的機車騎回來之後,他洗了個澡,和前天一樣躲在浴室畫圖。

    和經驗豐富的慶志相反,紹祥曾有過的初吻是一次悲慘的經驗,因此他對接吻的恐懼遠大於慶志所能想像;但是紹祥卻在攝影棚裡屈服,直到慶志喊出雅竹的名字,才有如針扎般將他扎醒。

    紹祥喜歡慶志的唇形,那是在他的畫中少見的性感嘴唇,但他並不希望遭到這樣的對待——代替雅竹成為慶志發洩的工具。

    或許事情沒自己想得那麼糟糕……紹祥自我安慰著,但他一旦感到不安或煩悶,往往就會將自己關起來拼命塗鴉,這跟慶志會借由沖洗照片以讓自己得到平靜是相同的道理。

    暫時不想看到那家伙的臉……在兩人都同樣這麼想的情況下,一天又毫無聲息的過去。

    第三天早上,是慶志行程中參加奧蘭蒂亞座談會的日子,昨天整天沒有下樓過的他,難以忍受不能淋浴的痛苦,終於對熱水投降,趁著一早六點出頭,悄悄溜到樓下,想在紹祥起床之前洗澡出門。

    但不幸的,他以最小的聲音走進屋內,想一口氣沖進浴室,浴室的門卻大開著,紹祥趴在干燥的地磚上畫著角落;慶志抬頭,除了天花板,整片浴室的底線都已經完工了,雖然還看不出到底是什麼……紹祥停住動作回頭,突然與慶志的眼神對上,既不知道是要破口大罵,還是該沉默到底,紹祥瞪了他一會兒,還是開口說先酬話:

    “你要洗澡?”

    “……對。”慶志漠然回應。

    拎起身邊的小木凳子,紹樣很干脆的走出浴室,但慶志還是伸手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還是很在意前天的事吧?我是親錯人……不過那又不是我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有沒有想過受害者我的心情啊!?”

    “喂,跟我接吻感覺真的有那麼糟嗎……?”慶志一臉無辜。

    “……”也不是這意思……那時候的你,和平常不一樣……想這麼說又吞回肚裡,紹樣眼神游移,一句話都沒回答。

    “反正就是單純的‘誤親’,我跟你道歉可以吧?”

    “也沒那必要……”

    “跟你接吻滿舒服的,那跟你道謝好了。誰教你嘴唇那麼軟,我把舌頭伸進去的時候你不是還有吸?”

    “!?”紹樣脹紅了臉,蹲下穿過慶志擋著門口的手臂:“變態!你是同性戀啊!?想接吻的時候連男生也行!?”

    “就說是意外了啊……”自己邊解釋也覺得好笑,慶志從櫃子裡取出浴巾進入浴室內:“喂,我肚子餓死了,能不能作點吃的啊?張紹祥大爺?”

    “這次要在你的吐司上畫伊莉莎白女王……”罵歸罵,紹還是走進廚房,在流理台洗過臉後,開始剝下吐司的邊,從冰箱拿出草莓醬、用奶油刀畫了起來。

    花了十五分鍾淋浴洗頭,施慶志走出浴室時,聞到了平日早晨不曾聞過的香氣:

    “烤吐司配……味增湯?”他跨入廚房,接著走向陽台拉出一張高腳椅進來。

    “不爽就別吃。”啃著剝好的吐司邊,紹祥在流理台上閱讀今天的報紙。

    “不會啦,今天的伊莉莎白畫得不錯∼。”慶志晃著吐司開起玩笑,用漆碗盛湯。

    “你不吃嗎?老是吃吐司邊真沒營養……”

    “……”采取完全不理會的策略,紹祥借著專注在報紙上來分散慶志對自己的注意力,但是慶志也不在乎是否有人在聽自己說話,恭恭敬敬的端起碗來吃了塊湯豆腐,邊繼續說:

    “雖然公館之母說我沒有小孩的命,但是我要是能有你這種老婆就好了……”

    “你瘋啦!?要是有女人像我這樣,那還叫女人嗎?”紹祥終究是回了嘴。

    “可是很好吃啊,你作的萊。而且也愛干淨。”他笑笑:“每次能夠安心的吃飯,就會覺得還好你在這裡……不過也對啦,女孩子是不可能有你這種劣根性的;唉,不過就因為是男孩子,才會覺得你這樣很可愛……”

    “你睡傻了?”紹祥幾乎眉毛要飛掉似地挑高起來:“還是在報剛才的仇?不要說這種讓人羞恥的話好不好?”

    “你別誤會了,我可沒說你臉可愛或是個性可愛。”慶志站起來,一口氣把味味增湯喝完:“啊,真好吃……是說你這裡很可愛∼。”他用拳頭輕輕的在紹祥的左胸敲了兩下:“這裡。”

    “什麼啊?難道你要說:張紹祥有顆善良的心?”

    “是乳頭啦!哈哈!”慶志大笑,咬住還沒吃的吐司,一手抓著腳邊的牛皮紙袋,另一手把背包扛起來:“我出門了,今天也會很早回來,等我回家吃飯啊∼!”

    “最近老是飆黃腔……”用腳蹦了慶志的臀部一下,紹祥用力甩上大門,坐回慶志之前的高腳椅,繼續看著報紙。

    什麼擅於隱藏感情、擅於說謊,紹祥曾經那麼自豪的自我控制在這一個多月裡差不多都被施慶志磨得一干二淨,如今的自己,隨時都會被施慶志激怒、又答應他不對他說謊、更是常被他放在掌心耍著玩,紹祥覺得自己變得古怪極了,但是搬進來這麼久了,還未曾有想離開這裡的想法;就連上次吵架也是,硬著頭皮出去,卻在心裡暗暗盼望施慶志會讓自己回來。

    因為住得實在太習慣了?即使在窄小的房間裡,和另一個大男人共吹一台不涼的電扇、天天都得煮三餐、總是因塗鴉被罵……但紹祥還是戀眷這個地方,他不能想像當期限到來時,自己會以什麼樣的表情離開這裡,還有,施慶志會以什麼表情看著自己離去。 

    滿胸口悶著愁苦思緒的紹祥,想透口氣而走向小客廳的窗口,坐下發呆時,腳邊壓到了另一個牛皮紙袋。

    “怎麼還有這個?”他將袋內的照片倒出,內容物是前日慶志有兩人所拍的個人照,看樣子也是今天會議中的必須品。

    要幫他送去嗎?紹祥單手撐著臉,衡量若用滑板走到嵯峨堂大樓大約要多少時間。

    *  *  *

    “為了表現這項產品的平價化,平面廣告也必須更實際一點,但是又不能讓奧蘭蒂亞的產物淪為到處都買得到的廉價品……”

    施慶志第一次在TP雜志杜的會議室開會,整間會議室內的長形方桌,除了自己是坐在右側之外,其他人全部坐在左側:奧蘭蒂亞的法國總代理、雅竹(翻譯)、台灣代理、攝影師永谷、S廣告公司的創意及執行總監、模特兒鄭育琪及姚子誠等人整齊的坐在自己的對面一排,使得慶志不由得有了自己正在被審判的錯覺;聽著雅竹翻譯出來,法國代表的發言,他雖然句句同意,但是卻找不到時機可以提出育琪的問題。

    “我覺得這次的相片……”永谷攝影師看著慶志帶來的雙人照,以日文發出疑問:“讓人感覺不到跟主題有什麼關系,是不是在選角上有什麼問題?”

    慶志以自己殘破的日語能力將永谷的疑問譯為中文,再由雅竹譯回法文;育琪的表情顯著不安,於是慶志自已又發了言:“或許是畫面沒取到平衡,是否要再加入一個模特兒來……”

    “我們事先畫好的分鏡中,沒有三人的預定,畢竟還是有三個人會分散產品焦點的顧慮……”S廣告公司的人提出反論。

    照片與分鏡分別被傳閱,法國代理與台灣代表討論結束,又由雅竹翻譯出來:

    “問題是否出在男模特兒上,我們並不知道,但是鄭育琪小姐在台灣曾為奧蘭蒂亞的香水代言過,相信對於台灣人而言,鄭小姐就是奧蘭蒂亞的象征,因此若有更換角色或添加等疑問……”

    “磅喀!”

    “!”眾人一靜,門外長廊發出了一個出版社不該有的奇怪撞擊聲。

    “小弟弟!請你等一下!”

    “我很快就好了啦!”

    長廊上傳人這樣的對話後,緊鎖的門竟被打開了:

    “喂,廢柴,你有照片沒帶。”

    說話的是紹祥,背後跟著的則是一路追上樓的總機小姐。紹將牛皮紙袋用虎口夾住,腳上還踏著滑板,一句話也不說,突然用腳一蹬往前沖去,慶志面前還有一張電腦椅,不免倒抽了口氣,但紹祥的助跑到了一半,竟瞬間用後腳踩下滑板,側身表演一記豚跳,躍過了中央的障礙物,在差點落在慶志身上之前,他即時側轉在盆栽停了下來。

    “快點,照片拿去啊。”

    “你啊……”慶志又被嚇去了半條命,猜想自己說不定會因為這小子而患上高血壓。

    “對不起,吵到大家了。”他嘟著嘴,看見自己被室內所有人注目,就脫下頭上的棒球帽點了個頭。  

    聽不懂中文的法國人以為紹祥在為表演致謝,竟有兩個人呆著拍起手來,負責翻譯的雅竹只好跟著照作,而後面的人也不得不一起拍手,紹祥的胡鬧讓全場叫好,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用右腳把身後的滑板踏起接住,他頑皮的笑笑即趕忙逃逸。

    “對不起!”慶志立刻站起來:“都是我的錯,剛才的吵鬧請不要介意……”

    雅竹快速的將慶志的話翻為法文,然而兩個代理彼此微笑著,低聲交談後讓雅竹把內容翻了出來:

    “他們兩位說……剛才的少年很有趣……”

    “告訴他們那是我弟弟……”慶志回答。

    聽到法國代理難以置信的話,雅竹的表情變得十分怪異,但她還是一字字翻譯:“他們說,讓紹祥成為那第三個人,是指……這次廣告中的第三個人……”

    “啊!?”

    “滑板很有意思。”S廣告的創意總監再度發言:“現在不只是台灣,全世界都有板風在流行,這種搭配加上奧蘭蒂亞的產品,我想應該會不可思議的非常調合才對……”

    “可是那家伙是外行人,這麼隨便決定……”慶志反駁。

    永谷攝影師舉了手,慶志只得將之前的對話全部翻為日文讓他了解,於是永谷也提出另一方面的想法:

    “就因為采用了外行人,所以才能讓奧蘭蒂亞的產品有街頭風味與平實感……之前不是曾說過,要有高尚氣質、也不能因此讓消費者卻步……若采用三人中隨機的雙人試拍可以嗎?代理人的意見呢?”

    翎譯完永谷的話,雅竹也翻譯出最後的回答:“KG,他們說一切由你決定……你從三個人之中選出兩人來……

    不會有人干涉你的決定。希望你明天就進行三人的試拍……不過他們要看過你的照片才能同意你的決定……拜托你回去說服紹祥,讓他參與這支廣告……”

    “不會吧……”慶志跌坐下來,事情變得無法收拾了。

    當初在租房子的時候,只要是洋人街這個地段,絕對沒有便宜貨。不過慶志卻幸運的租到了這間附加違章頂樓的低價公寓,原因是房間內沒有廁所,而浴室內也沒有浴缸。

    今年夏天雨下得特別少,慶志也多了機會可以在頂樓假寢;夜裡他往往偷坐在房東先生的躺椅上,從女房客們曬的衣物與開著怪異紫花的籐架縫間看著星空,邊抽煙邊想些不甚重要的事。

    “你在這邊啊。”紹祥上來了,從腳步聲聽,慶志就能知道是他。

    “啊!抽煙!我好不容易戒了,你卻一直在我面前抽!”

    “對不起。”慶志微笑,不過沒有熄煙。

    “來吃晚飯吧,今天是鳳梨炒飯,房東太太作的。”紹祥側坐上躺椅一邊的扶手:“不要像個老人一樣,快打起精神來啊。”

    “臭小鬼,今天早上發生了那種事情,我怎麼打得起精神?”

    “今天早上?啊,你說我踩著滑板……該不會害你被砍頭了吧?”

    “正好相反……”他抖去煙蒂:“他們要我回來說服你去拍那支廣告。”

    “我!?”紹祥翻起白眼:“不行!我超級討厭照相,我都是那種團體照裡,眼睛會剛好閉起來的人。”

    “你不去我就會被砍頭……”慶志坐起來,兩手交握:“有什麼條件盡管開出來吧……我全都會答應你的。”

    “條件啊?你又沒什麼可利用的價值。”

    “真是殘忍……”

    “讓我塗鴉吧。我想畫完浴室的牆壁。”

    “呃……這倒沒有問題。”

    “嗯……還有,你要負責做—天的早餐。”

    “就這樣?你還真是無欲無求耶。”

    “不然我也想不到別的了啊。”紹祥看著他:“我完全都沒經驗喔,搞砸了也不能怪我喔,如果那個首飾什麼的賣不掉也不能要我賠……”

    “才不會有那種事呢,”慶志扔了香煙,右手在空中揮了揮、要紹祥轉幾圈:“稍微整頓一下,你勉強也能上鏡頭。”

    “現在不行?”

    “現在是野生猿猴。”

    “哼……”紹祥起身往後方的小屋走,慶志以為他生氣了,有點在意的回頭偷看;過了兩三分鍾,借著小屋旁煤燈的光,紹祥摸出一台蒙了塵的照機。

    “那是……天啊!你在哪找到這台相機的?”

    “上次清理窗戶周圍,在雜志跟櫃子裡的夾縫找到的。

    怎麼?這台相機有什麼特殊意義嗎?看起來很舊……”

    慶志接過相機:“沒錯,這是我的第一台照機……留學時也帶著它,後來在日本換了相機就沒再用過,看來裡頭還有底片呢∼。”

    “還可以照嗎?”

    “我試試看。”他將相機的觀景窗舉至眼高處,按下快門,紹祥發愣的樣子就被照了下來。

    “啊啊啊!不要亂照!”

    “我只是試照啊?”慶志接著又將相機轉直,拍子紹祥的全身照:“不要光站著,也擺點動作嘛!”

    “你這家伙!”紹祥的腳朝鏡頭飛了過去:“還繼續拍啊!!”

    慶志照下紹祥的板鞋與腳底,接著又拍了拍他發怒的表情:“很好喔!很好!維持你的爆發力!就是這樣!很美的腳底曲線!”

    “腳底哪有曲線!”紹祥側踢用腳跟敲了慶志一記,作了個壞心眼的笑容,開始試著搶奪他的相機。

    “喂!這可是我的相機啊!”

    “管你的!”

    得手的紹祥也照了慶志沒刮胡子的下巴、頭頂的發旋、手掌的紋路跟肚臍;這個游戲直到底片用盡才終告結束。

    “放心吧,”反抗累了的慶志蹲在地上喘氣:“總之我是攝影師,會想辦法讓你閃閃發亮的……”

    “閃閃發亮?誰想發亮啊?我才不想……”紹祥伸了個懶腰,抬頭看著星空:“嗚哇!天都黑了啦!星星好多……說到夏天,還是那個大三角吧……”  

    沒錯,讓眾人發現你吸引人之處……觀望著紹祥出神的慶志,心中這麼想著。

    *  *  *

    “為什麼對奧蘭蒂亞的人說那種話?說什麼再怎麼試拍,也不用鄭育琪……”

    “那是我一開始就發現的事……太過嬌貴的她跟這廣告完全不適合,就像逼迫她穿著加大尺碼的衣服一樣。”

    “那只是你自己加諸在產品上的概念吧?事實上開拍後,或許會有完全不同的感覺才——”

    “不可能,那不是錯覺,育琪加上奧蘭蒂亞只會得到高不可攀的印象而已。”

    “聽到這消息的時候,她還在工作人員面前哭了。”雅竹扭住慶志手臂的肉,讓他抽了一下嘴角:“連我這通報者都想安慰她……你真是負心漢。”

    “如果我是負心漢,我干嘛起用張紹祥?沒道理的。”

    “因為你愛上他了。”

    浪花靜靜的拍打著海岸,海潮聲填補了兩人話題中的空白。

    紹祥與子誠兩人遠遠在沙攤上的浪裂線奔跑,仲夏午後的天空陰得似乎隨時都會下起暴雨;不消十秒,雅竹與慶志先後噗嗤的笑了出來。

    “你怎麼會講這種話呢?”慶志掩面而笑,肩膀也因此顫抖。  

    “我也覺得我在胡扯了!唉,偶爾想開個玩笑都說不好……”

    “我們兩個作過上千次,你還認為我是同性戀?”

    “全天下就屬你最不可能是同性戀……”梳著被海風動的短發,雅竹淡然閉上眼睛:“因為你有腳踏兩條船的紀錄,不是嗎?這麼好色的男人,是不會變態到對小男生有興趣的。”

    “我不好色好嗎……”

    奧蘭蒂亞平面拍攝,外景第四日,隨著S廣告公司來到可一日來回的北部某段海岸線,卻遲遲得不到畫面所要的明朗晴天,紹祥在內景的試拍與首三日的表現也不盡理想,眼看著無功而返的日子越來越多,不只是工作人員,就連慶志與局外人的雅竹也開始不安;不過這一小段時間,紹祥與子誠感情增進,互動多了些。

    “聽說你們之前來勘查景點,住了三天,本來有女工作人員邀你去夜游,你卻跟紹祥在旅館房間打了一夜枕頭戰?”

    “我們還狠狠教訓了導演一頓呢……”慶志有點慚愧的摸摸鼻頭:“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還是覺得跟他一起自在點,跟小祥相處讓我放松不少。”

    “你們倆合得來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也沒想到呢,說真的。”

    不遠處有幾個人對慶志揮動著白色T恤,雅竹皺皺眉頭,慶志則兩手抱著後腦:“收工了……看來明天又得再來了。”

    看到收工的消息,紹祥與子誠也分別撿起地上沾滿沙塵的外衣,朝外景車方向走去;為了這支廣告,紹祥被命令要把頭發染回黑色,原本慶志以為他會反彈很大,沒想到紹祥二話不說的一口答應,於是現在的他,比從前更像個普通的十五歲少年。慶志跑向紹祥,使勁的弄亂他的黑發,紹祥施以反擊,放聲大笑著。

    雅竹不能理解是什麼事、或物改善了這兩人的關系,但是從紹祥孩子氣的表情中,她知道紹祥必定有著她所不曉得的變化。

    “喂,明天還要再來啊?”

    “對啊,你干嘛這麼累,只有跟姚子誠玩不是嗎?”

    紹祥不敢說出真相,事實上每天回到家後,他將所有的時間都投注於浴室牆壁的繪畫上,因此慶志不但不能入內淋浴,就連刷牙洗臉也都得轉移陣地;紹祥為了把握剩下的時間,夜裡又偷偷的走入浴室畫圖,導致每天都睡眠不足,漸漸開始力不從心。

    外景車即將發動,慶志用手勢表示自己會騎車回去,目送著雅竹等人離開;回頭看看紹祥,他表情恍惚,身體還不住地搖晃,慶志敲敲他的頭:

    “喂,還有人在裡面嗎?”

    “我醒著、魂還在……”

    “你餓了嗎?我們去吃點什麼吧,回家之前。”

    “去速食店。”

    “咦?你確定嗎!?”那是慶志最不能接受的食物:“我請客喔?不想吃高級一點的東西嗎?” 

    “……那高級的速食店。”紹樣咬著下唇,想了許久後回答。

    “啊……?”

    上了機車,兩人在臨海山路上馳騁著,慶志害怕紹祥摔下山崖,除了讓他牢牢環住自己的腰以外,每幾分鍾總要抽出機會用受確認他是否還緊抓著自己。

    回到台北,慶志憑著自己微薄的記憶找到了紹祥想去的速食店。停好機車,兩人一前一後的走進室內,幾乎可以看見白煙的強烈冷氣迎面襲來。

    “一個人找位置,一個人去買。”

    站在門口猜拳輸了後,慶志認份的掏出皮夾走向櫃台。

    紹祥一個人拎著一早一起帶來的滑板,在客人稀少、但位置也不多的店內找到了一個靠窗的兩人座,桌上還留著前一個客人的餐盤紙,紹祥從卡其色短外套內側抽出鉛筆,用眼角余光掃射周遭,接著連手也動了起來。

    要不了五分鍾,慶志也找到紹祥所在的位置坐下來;相對於紹祥所點的鳳梨派與藍莓貝果等甜食,慶志則叫了最大的可樂跟照燒漢堡。

    “又在畫畫?沒想到你隨時隨地帶著筆。”

    “你看看前面那個人。”

    坐下並放下餐盤,慶志回頭看了對方,又再低頭看紹祥的畫,不禁全身震動地笑著:“天啊……有你的!不過你也太強調他的鼻子了吧?”

    “這才能稱為肖像畫嘛。”抽出自己的鳳梨派,紹祥用一手把鉛筆放下,同時又急忙咬了一口派皮,醬汁伴著碎屑從他嘴角流下,讓他擦拭不及。

    “餓鬼!”慶志不慌不忙的用自己的食指去擦,再從手指上舔去。

    “你要幫我擦是很好啦……”紹祥吊著眼睛:“不過吃掉就太……”

    “話不是這麼說,”他將吸管插入可樂:“你沒聽人講過嗎?冰淇淋最好吃的地方都在盒蓋上。”

    “難道我是冰淇淋的蓋子?”

    看著紹祥的怪異表情,慶志用鼻子發出輕薄的笑聲;從餐盤的角落中,紹祥發現了一個似乎是兒童餐贈送的玩具。

    “這是什麼?”

    “你不是說過想要照機?這種的話,我就買得起∼。”

    “咦——?”紹祥皺眉,用短指甲掰開塑膠封套:“我不要不能照的便宜貨……”

    亮色的橘色玩具相機上,有個可活動的快門,紹祥按下時,發出古怪的喀喳聲,他朝觀景窗看著,似乎真的看到了照片似的笑了出來:“喂!真的能照!裡面有你的照片!”

    “騙人的吧?”接過紹祥手中的相機,慶志也朝著觀景窗看去:“這不是馬鈴薯人嗎!?”

    紹祥笑得很猙獰,讓慶志差點又想掐住他的脖子,不過看到紹祥好不容易把之前工作時的僵硬放松,慶志放心多了。啃起照燒漢堡,他問:

    “為什麼你在拍照的時候那麼緊張?這幾天是還沒什麼進度……” 

    “我沒辦法啊……害怕就是害怕……”

    “害怕什麼?”

    “我很不喜歡眼睛跟陌生人對到的那種感覺,就算是鏡頭也一樣……甚至可以說已經到了有點發毛的程度。”

    他手仍在紙上塗寫著,一邊吃著盒裝鳳梨派:“都講過了我就是外行人……”

    “我可沒期望你有什麼職業的表現,也不想看到那種表現。上次我們在天台照相時,你表情就很好啊,像那樣就OK了。”

    “那樣一點都不好……我們只是在玩而已。”

    “你的責任也不過是在鏡頭前跟子誠玩。”心中有點抑郁,慶志口氣突然變得嚴厲:“把鏡頭忘了,像平常我們一樣,放膽的去跟他胡鬧,這就是我要的。”

    “說是這麼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紹祥拿走慶志的可樂喝起來:“那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我會盡量啦……”

    “先告訴你,要是工作搞砸了我也不在乎,但是我認為你可以讓我拍出好照片,我才這麼堅持……至於這之後奧蘭蒂亞會不會大賣,我根本不管。”

    “嗯,知道了。”紹祥露出笑容。

    面對著冷氣口坐了約十五分鍾,穿著短褲的紹祥肩膀有點顫抖,慶志看見他嘴唇嘴唇發白,不自覺的就用手去碰。

    “啊?啊。”紹祥慌慌張張的將慶志的手指撥開。

    “嘴唇都發紫了喔?”

    “咦?我嗎?”

    “你在發抖啊。不冷嗎?”

    “冷是冷……”

    “過來一點。”慶志用手掌叫他坐近桌子。

    “嗯?”他用身體移動鐵椅子向前。

    “這樣應該就好多了吧?”慶志自己也前進,穿著長褲的他,用雙腳夾住對面紹祥的膝蓋,咧嘴笑著:“暫時先這樣,比沒有的好。” 

    用腳後跟去敲撞慶志的球鞋,得到了相同的反擊,像偷偷傳著紙條的小學生般,紹祥不禁因慶志這種小處的溫柔而偷偷竊喜;兩人面無表情的吃著貝果與漢堡,實際上卻在桌下用膝與腳跟互相碰撞打鬧。

    當這頓午晚餐結束時,紹祥的手腳也都溫暖起來,兩人收拾著垃圾正要起身時,背後正好有兩個女學生等著。

    看到慶志與紹祥出店,女學生們才趕緊坐下:

    “討厭啦,剛剛的人怎麼沒把紙一起丟掉……”其中一個女孩將桌上的餐盤紙抓起來,翻向另一面時,動作突然停了:

    “天啊……”

    短短三十分鍾內,紹祥留下的餐盤紙上已完成了店內所有擺設的全景,當然畫裡連每位客人的表情也都清楚可辨。

    但圖中該屬慶志的位子上,卻什麼也沒畫,留下一塊空白。

    *  *  *

    第五天前夜下了大雨,一大早慶志便被廣告公司的電話吵醒,打開窗戶一看,天空晴朗無雲。

    慶志急忙將紹祥也喚醒,兩人趕忙出門前往昨日的拍攝現場;花了四十分左右的時間,慶志的死亡飆車勉強讓兩人准時到達海岸。

    “今天終於放晴了!很棒吧!快!KG!該架相機了!”S廣告的導演催促他。

    紹祥一下車就被化妝師與發型師抓到外景車內整頓;子誠衣服剛換好,是奧蘭蒂亞的秋季女用黑西裝,白色襯衫則是子誠自己的,前襟的兩個扣子敞開著,合身的西裝正好出他修長的身材。

    “那可是女用的最大尺寸。”瞄了子誠一眼,化妝師這樣對紹祥說道:“你的話是迷彩的針織衫……尼龍板褲跟……DCTekron的板鞋,不懂板風的我們可花了不少心血呢……還跟奧蘭的人研究好幾晚。”

    “不能讓我穿著自己的——”

    “跟姚子誠的搭配也很重要。”發型師抓了他一小束頭發檢查分叉:“趁著天氣還晴朗時我們快點……”

    工作人員都動了起來,隨著慶志的指示搭起反光板,面海的背景上還有紹祥插在沙攤上的滑板跟前景的巨大沙堡。三個女工作人員圍著沙堆以各種小模具迅速堆砌著,表情嚴肅;S廣告的導演則跟慶志確認著分鏡的情形一邊用手指作的觀景窗比對,讓子誠先站進畫面內,兩人衡量著他與紹祥的適當前後位置,不斷的推演著畫面的形成。

    為了避免過度的裝飾,子誠只有頸子上一條銀鏈、左手細手鏈與無名指戒,及赤腳戴上的腳鏈,紹祥則著重在更換過的耳骨環、頸部的多條皮繩銀飾與兩手上的戒指、粗手環,兩種配戴對比也提供消費者搭配的變化。導演與慶志取得共識,慶志便搶先開拍平面廣告部分。

    畫面的布署是紹祥與子誠各站在離鏡頭最遠與最近的位置,再兩相交換,不過自然的讓產品進入畫面中則是兩個模特兒的責任;一開始先拍攝紹祥在前景的畫面,但是表情太過生硬的他缺乏自然的表現,慶志只好喊停,讓子誠先換到前景。

    一組照片結束後,努力配合的子誠很明顯地疲態盡曝,紹祥更是幾乎不再動作;慶志忍無可忍的再度喊停,讓工作人員們先暫休息,自己則把紹祥叫來:

    “太差了。”兩人走到一旁的外景車裡側,慶志搭著紹祥的肩,在他耳邊嘮叨。

    “我知道啊……”他撥撥頭發,摸到發膠時皺了皺眉:“我不行啦……這種工作對我而言還是……”

    紹祥語未畢,慶志面無表情的伸出手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記爆栗。

    “笨蛋。”

    “哇!很痛耶!”他護住受創的頭部大罵。

    “昨天就說過了,沒人期待你有高水准的表現,期待你的只有我,”慶志雙手拍拍紹祥的臉頰:“至於我想看到的,是你平常那副欠揍的樣子,膽子大又沒神經那樣,誰都敢惹的個性,又不是要你扮演別人。”

    “欠揍……拜托……”

    “你不是正穿著跟平時相似的衣服嗎?那是我拜托的,應該沒問題吧?就像平常那樣。”

    “嗯……”他勉強附和。

    “小鬼沒自信的樣子一點也不可愛。”慶志輕視的嘲笑他,把紹祥搓著額頭的手拿開,在紅腫之處輕輕吻了一下。

    “你……!” 

    “你以為我們倆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嗎?干嘛要害怕我的鏡頭?”他輕揉著紹祥戴上了耳骨環的左耳:“去掉那玩意兒,不過就是我在看著你罷了,有什麼好怕的?我所認識的張紹祥可是個超級詐欺師、對吧?去試著騙騙鏡頭後的我吧?不覺得那會很有趣嗎?”

    “十分鍾到了!”工作人員奉慶志的事前要求,在遠方大聲的提醒他時間已到。

    “快上場,跟姚子誠一起胡鬧,我也會原諒你的。”

    “了解。”紹祥表示同意的歎了口氣。有如中暑一般,全身似乎因興奮而熱了起來,對慶志作了個不露齒的微笑,他便跑回沙灘上的背景。

    事實上慶志一點都沒有要說安慰話的打算,但是看到紹祥竟有那樣淒慘的臉,本能性的就作出自己也料想不到的舉動……不過這樣順勢的疼愛紹祥,卻似乎是自己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覺得“非作不可”的事,即使毫無可解的理由。

    在陽光還不太大的狀態下,試拍的照片情況很好,紹祥在鏡頭前露出慶志常看到的挑釁相:是他宣戰時才有的表情。用手指比了個OK的手勢,慶志讓自己的視線進入觀景窗:

    “子誠你的位置是側面……對、左邊風扇的風能不能再強一點?嗯、視線盡量朝海平面走……張紹祥你就盡可能的動……對、笑得太丑了吧?跟只猩猩一樣!干嘛?你不能揍攝影師啊!對!很好!向我炫耀一下吧!什麼啊?

    要砸相機?工作人員在旁邊待命!沙堡?不能踢啊!算了!隨你便!啊、等等!姚子誠你快逃啊!”

    十多張照片過去,紹祥很快的便習慣鏡頭,他並不依照慶志的指示盡量看鏡頭,反而裝做不知鏡頭的存在、甚至故意遮擋鏡頭的動作;被慶志發現時,又無邪的大笑,除了踢翻了道具組搭了一小時的沙堡外,最後竟又將子誠一起拖入海裡。

    慶志覺得自己可能呼吸都忘了的不斷拍著照、就連換底片的時間都嫌浪費的,原本多帶備用的軟片也一概使用完了。發現這件事時,他終於冷靜的慢慢停下動作。

    “怎麼了?”旁人問他。

    “Ok了!”慶志舒了口氣,大聲的拍手以讓兩個模特兒注意鏡頭:“非常好!平面照結束了!就用這個感覺開始換拍廣告吧!”  

    一聽到這句話,工作人員們立刻沖入景內重新布置,沙堡又再度堆了起來,紹祥與子誠則去換下濕透的衣服,重新整理發型及上妝;慶志獨自收拾攝影器材,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拍得很順?”

    “是啊,自然得超乎想像……”他回頭,是一小時前才趕到的雅竹。

    “我只看到他們兩個往海裡跳的畫面……有可替換的衣物嗎?”

    “早想到可能會有這種事發生,拜托工作人員先准備了三套。”

    “挺聰明的嘛。”雅竹看著慶志動作:“我看見了,你親了他?”

    “只是額頭而已。”

    “這跟我們昨天說的不一樣,你該不會真的——。”

    “長得可愛∼!”慶志笑出聲來:“你嫉妒了?”

    “老女人根本沒什麼醋好吃。”她別過身去:“但是你們之間氣氛太奇怪了……你也知道攝影界裡很多同性戀,雖然我跟你很熟……”

    “你真的想多了……那是為了安定紹祥作的。就算紹祥是,我也絕不可能是同性戀的,更何況就算是同性戀,對於一點姿色都沒有的他,也食不下咽的。”

    “……”

    慶志相機撤去的地方架上攝影機,而且十分的低,慶志靜靜看著廣告的拍攝,一邊將手摟上雅竹的肩。

    “這工作結束後,我想跟育琪重新再談……有關交往的事……”

    “你應該的。”她感傷的回答。

    *  *  *

    奧蘭蒂亞銀飾的進度本因拍攝天氣不佳而延後數日,於是在成品出來之後,代理商便表示要在一周內將平面廣告全盤推出,兩周內讓電視廣告放送。

    這些原本需要一個月以上的工程在廠商施壓下的確達成;慶志拍攝的平面廣告除了在雜志上出現外,不論報紙、商店街、公車車身或捷運的地下廣告甚至中心的巨型看版、在街頭全都大量曝光,而意外的是,為了增加廣告效率而制作的直式海報在街道上,竟成了青少年們偷取的對象。

    兩種版本分別是紹祥與子誠輪流站在鏡頭前、另一人在後:子誠穿著西裝、而紹祥則是橘綠相間的滑板裝束;不論哪種版本之中,兩人都沒看著鏡頭,但是從子誠撿拾貝殼的手與紹祥撥弄細沙的動作裡,可以清楚看見奧蘭蒂亞的銀色手環。

    標題:“無法捨棄的——”,海報右下角有設計師與公司的金色簽名及產品縮小圖,湛藍的海與天空、故意造就的海風及不甚清楚的畫面使得這張海報不像廣告、反倒像是一幕電影劇情。

    廣告與大眾見面的兩天內,就傳出海報被大量偷取的消息,原本慶志等人便有估計過參與過百余支廣告演出的子誠可能會帶來這樣的副作用,但是令人驚訝的是,以紹祥為主的另一組海報也同是被下手的對象。

    第三日,與奧蘭蒂亞關系淡薄的TP雜志社因這支廣告而不斷接到詢問電話與電子郵件,其中毫無名氣的紹祥更是詢問率近六成;一周要將結束時,以藝能中情局電子布告欄為首,網路上開始傳出這套銀飾海報其實有八種版本的謠言,由於這個謠言,讓各地的奧蘭蒂亞專櫃及TP雜志社更是被大量的電話詢問所困擾。

    電視廣告登上銀幕前日,在TP雜志社召集了原班人馬重新開會,S廣告的總監表示“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效應,銷售情形好得近乎反常。”慶志則預言“消費者群的年齡層正往下擴大。”,得到了良好共識,奧蘭蒂亞已確定要以兩個月時間將廣告直接擴張向大陸,日本、韓國、香港、新加坡等其他亞洲地區。

    對於被謠言所困擾的TP雜志社,奧蘭蒂亞向慶志提出“再推出二至四款的海報”的意見。慶志從最初的底片之中又再選出五張適合廣告的照片,其中有兩三張是慶志隨興而拍的,產品並不清楚,但宣傳效果十足。  

    第二周廣告終於進入電視媒體,與海報相同的兩種版本,都是一個鏡頭到底:紹祥的沙堡被搗毀、而將子誠拉進海中,及子誠站在海中撿拾到玻璃瓶,被紹祥所打開兩種。

    沒有清楚的在兩人臉部作特寫而把重心放在銀飾上,更增添了其神秘感。

    最後所追加的橫式海報,是當時拍攝工作將結束時,慶志用自己慣用的一般相機拍的:子誠與紹祥面對著,兩人臉上都染上了淡淡的夕陽光,紹祥垂下眼睛、銜著子誠胸前的銀色項鏈,畫面雖然瑰麗,但也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曖昧。由於印制量少、尺寸又較前兩種為大,發行後一周內再度出被偷取的消息,也使得奧蘭蒂亞的加盟業者都紛紛撤除廣告海報,在慶志拜托成浩探聽之後,這第三個版本的海報在黑市據說已成為有萬位數價值的逸品。

    然而對於紹祥,他所遭遇到的唯一麻煩,就只有Ruby不斷的向他要求海報,與J.B追問著一同合作的家伙到底是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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