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作夢也沒想到會求助這個男人。
一早醒來,紹祥起床,看清楚了自己前夜下榻的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聽著,小鬼,」昨晚一到施慶志的公寓,他就即刻宣告:「這裡很小,而且雜物很多,所以不要碰我的任·何·東西……」
然後兩人不幸地坐在圍成n字形、不明物品(家俱)的中央,開始訂定生活公約,當然,要不了幾分鐘就一言不合的吵翻了;當時因颱風而停電,所以一切都是手持手電筒進行。
早晨陽光自底部堆攝影雜誌的方窗射進來,紹祥似乎很久沒有在晨光下自然醒來,今天覺得精神特別充足。他盤腿坐在池上,欣賞施慶志的公寓。
自己身處在疑似客廳的房間頂多只有四坪大,牆邊都放滿雜誌、相本、攝影器材、不過並未掛有照片,昨天就是施慶志將置於中心的小木桌取走,兩人才勉強在這裡擠著睡了;此外這公寓裡看起來也沒有其他能睡的房間。
正對著紹祥的,中間是電視、左邊是大門、右邊是浴室,他用腳掌把浴室門踢開,裡頭只有盥洗台踉高懸著的蓮蓬頭,沒有其他廁具;未貼上磁磚的暗灰色水泥牆讓紹祥心生塗鴉的念頭,他已打定主意要找時間大畫特畫這牆一番。
右側是帶狀廚房,寬度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末端擺有冰箱,廚房的水槽裡,不像一般單身漢放滿成山的碟子,紹祥慶幸施慶志算是個愛乾淨的人。話說回來,這還真是間簡陋的公寓……他屈腿而坐,不小心撞到了隔壁的施慶志。
施慶志動也不動,只是像小孩子似地皺了一下眉頭,又翻身睡往牆邊。
紹祥沒想到這老男人只是剪了頭髮、剃掉鬍子,就能有這麼大的改變,臉和五官端整的像用尺規劃過、長得也算帥氣年輕,而且說實在話;他覺得施慶志笑起來真好看……加上規格外的身長(197)及飽經日曬的棕色肌膚、要不是自己知道這傢伙是干攝影的,早就認定他是運動員了;那麼身邊已經出現了這種好男人,育琪卻傾心於自己,也很不可思議。
「喂,你還不起來嗎?」把左腳甩上慶志腹部,對方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啊……住手!」
「你今天沒工作?」
「嗯……沒有啦!喂!快把腳拿開!不要用腳趾扯我的衣服!你是狗啊?住手啊!有工作有工作……下午要去一個雜誌社,他們的部門有缺人……」
「有沒有能吃的東西?我待會就要去畫畫。」
「嗯……有。」慶志坐起來,把紹祥的腳往回拋:「冰箱裡有吐司,你可以吃個,不過留一半給我。」
「喔。」紹祥起身。
「還有,今天早一點回來,我得教你一下這個家的構造。」
「什麼構造?難不成有飛彈基地?」
慶志又躺回去,用手枕著頭,瞇著眼說:「比如嘛……
你知道廁所在哪裡嗎?」
紹祥啞然。
「啊……頭變輕了,真好∼。」無視紹祥的反應,他開懷的笑著。
最後紹祥乖乖的站在廚房吃完早餐,不過出門前還是不忘踹施慶志兩腳,慶志也回擊,兩個人用腳在玄關打了十分鐘,紹祥才拎著滑板落荒而逃。
容易低血壓的慶志睡了兩個小時才起床,簡單梳洗過後,他走向廚房,打開冰箱:
「……我的天啊……那臭小子……」
雖然慶志是要紹祥剩下一半給他,但所有吐司的邊都被啃光了,留下中間的白色部分跟四周花邊般的半圓齒痕,拎起空了周邊的吐司片、慶志傻了一會兒,強壓住無處發洩的怒氣在土司上塗奶油。
* * *
這周的工作預定因颱風取消,其他只剩下下午的面試行程。既是慶志學弟也是工作夥伴的李成浩又介紹了新的工作給他:一向和no。no。雜誌互別苗頭、以OL及單身女郎為消費主流的日本服裝雜誌:嵯峨堂,在亞洲普及版裡新增了原本日本國內版才有的投稿單元。原本這個單元是提供給年輕及業餘的服裝設計師投稿設計圖為用,錄取的稿件會被雜誌以等身大小製出展示,是個頗有好評的小專欄;現在成浩介紹的,就是這個專欄的專屬攝影師。
雅竹對這件事也略有耳聞,在雜誌銷售榜上互相較勁的TP雜誌跟日式的嵯峨堂一直都視彼此為最大強敵,若是施慶志在兩邊雜誌都留下名字,對於先任用他的TP雜誌來說,未免太過無情,可是表明過了自己的游擊身份,再加上成浩三寸不爛之舌的慫恿,慶志仍舊硬著頭皮前去赴嵯峨堂的約。
下午他騎車到了嵯峨堂位於市中心的辦公大樓,花兩小時與執編商談過報酬及工作時間等事宜後,慶志已有九成把握會得到工作;日式攝影是他的專門,而能到嵯峨堂工作一直是他長久以來的夢想,雖然對方還未予以肯定的回答,但他已當一切確定的打了手機給成浩。
「阿浩,我啦,你現在在哪?」
「公司裡呀!拜託,我已經是上班族了,以後五點半前不要打給我!」
「抱歉抱歉!只是要謝你而已!工作應該是穩拿到了。」
「真的嗎!我就知道拱你一定可以的啦!這下子你可得尋回往日雄風……」
「……」
「又來了,說到這個你就不說話,不要怕根草繩怕十年好不好?老兄,你要讓老師看笑話嗎?」
「老師!?」
「剛剛收信才接到他的媚魯(日文發音「mail」),他跟我說這幾天會來台灣。」
「不會吧!?」
「比利比密(日文發音「beliebeme」)。若是他來了,我也不敢開玩笑。」
慶志的高職時代,受到學校老師的引薦,與學弟成浩一起到日本學攝影,兩人當完兵後過去,一學就是三年,當時領著兩人的,便是渡邊宏范老師。渡邊夫婦對兩個學生照顧有加,三個人幾乎跑遍了全日本的拍照;相對於以風景照為主的渡邊跟玩票的成浩,慶志也是在那時才發現了自己對於人物照相更有興趣,因此由老師幫他介紹,讓他順利的進入台灣商業攝影界,工作、名聲、一切都上了軌道時,發生了令人不可置信的事——
「喂?喂喂?大哥?你有沒有在聽啊?」
「啊——有啦!好、就這樣,老師到了要通知我。」
「瞭解。」
切掉手機,慶志突然發現這段日子好像都沒再按過快門了,手指有點遲鈍。
翹腳側坐在機車上,慶志花七分鐘喝完他在便利商店買的重量杯可樂,又抽了根煙才騎車離開嵯峨堂大樓。當他回到公寓樓下,正好遇見在馬路邊用滑板爬桿的紹祥:
「喂。」
「喔唔。」
兩人用拳頭互擊了一下,一起上樓。
「小鬼,你今天吐司怎麼吃的?」
「我喜歡吃吐司的邊。」
「笨蛋!」慶志面無表情在紹祥頭上重重錘了一記:「剩下的我得吃耶,竟然有這麼窮酸的壞習饋……」
「哪會窮酸了……」他護著自己頭抱怨。
「唉呀,我昨天就想說了。」當兩人在狹隘的樓梯口轉角爭執時,房東太太注意到他們,出聲道:「施先生,這位小弟是你的朋友?」
「呃……沒啦!這我弟弟!」慶志不由得一手搭在紹祥肩上:「剛放暑假,他就跑來看我,可能會住上一陣子吧?」
聽完他笨拙的謊話,紹祥不禁偷翻白眼,不過為了生活,他還是幫腔:
「不行嗎?房東太太……我跟哥哥三年沒有見了,今年我要搬到高雄去跟媽媽住了,所以希望至少這兩個月能和哥哥一起過……」
搬出父母離異的腳本,房東太太便立刻動容:「真拿你們兩個沒辦法,那麼小的房間!兩個大男生住得下嗎?」
「輪流睡樓上囉!」慶志向上指指。
「……好吧,就讓你們這樣,我也拿你們沒法子∼。
咦,這話說回來,你們兩兄弟怎麼長得不太像啊?」
「呃……小祥像媽媽,我像爸爸……」慶志像豁出去了似的努力胡扯:「你看,我們兩個都很黑,很像啦!哈哈哈哈!」
「嗯……是嗎……好了,不跟你們抬槓,我要去買些東西……」
待房東下樓的腳步聲漸小,兩人才同時鬆了一口氣,紹祥問:
「那個房東太太,看到你頭變這樣,好像沒什麼反應喔?」
「才怪,昨天晚上你睡死了之後,我去交房租,她就尖叫著以為我是小偷……」
「啊啊,是呀,現在這樣很像,更像搶匪。」
「我是傑出青年。」
「你才不是青年……」
「還想睡有屋頂的地方就給我少講兩句。」慶志走上六樓打開鐵門:「上來看看。」
天台的短牆四周,都堆滿了濃綠異常的中型盆栽,天台前半部有個籐架,其下整齊掛著大量女性的內衣褲,後半則有個小木屋,一旁附著大小有如電話亭的小隔間。
「吶,那就是廁所。」慶志指著隔間說:「比較大的那間是暗房,我都在裡面衝照片,所以有股藥水昧,睡上面要忍耐點,如果真的受不了再來跟我睡。」
「絕——對不下的啦!那個小房間……」
「是啊,你知道就好。不過上面房間有冷氣,樓下只有天花板有裝電風扇。」
前幾年夏天,你是怎麼活下來的啊!!紹祥不耐、煩惱、無奈於一身,尾隨慶志下樓。
兩人回到擁擠的小房間,慶志把小方桌拿出來,要求再度訂定生活公約。紹祥聽雅竹說過,施慶志跟她一樣,家裡從不讓任何人進入,就連他歷任女朋友也都不知道他生活在什麼地方,或許對他來說,家單純只是收工後另一個職場。可能是這樣,他才拘泥於訂立公約這種小事。
不過紹祥可不吃這一套,所以只在桌上撐著下巴聽,內容當然是左耳進右耳出。
「嗯……第一點,請不要亂碰我的所有物。」
「那電視呢?冰箱呢?浴室那些呢?」
「那些的話可以啦。」
「這裡哪一樣不是你的東西啊?這樣說太難懂了啦……」
「……第二,有節制的使用水……」
「咦?」紹祥不滿的大叫:「我一天都一定要洗三次澡喔。」
「你是河童啊!?」
「外面很熱耶,而且我又玩板……還是你要我一身臭汗在你房間滾來滾去?」
「……第三點,有關吃飯的問題……我一直都在外面吃飯所以……」
「你不是會自己煮的那種人嗎?我看你廚房收得那麼乾淨……」
「那叫沒用過廚房。」慶志抓抓頭:「雅竹說你會煮飯。
聽你們兩個一起住時負責煮飯的都是你?那就好解決了∼」
「我不要!」紹祥氣憤地起身,把小桌翻倒:「為什麼是我?」
「那讓我負責也可以啊?唉……當年老媽她食物中毒,也不完全是我的錯……」
「……」
「早餐就跟今天一樣,吃現成的,午飯各自解決,然後晚餐讓先回到家的人想辦法,決定。」
「嗯……」口頭上雖答應了,紹祥卻覺得自己似乎上了什麼當。
慶志滿意的一笑,朝廚房望了一下:「還有事情……今天早上的吐司……你就不能改變吃法嗎?」
「我是真的很喜歡吃邊邊。」紹祥只是呆呆的回答:「而且你不覺得邊邊沒了,吃起吐司比較方便嗎?」
「可是太不衛生了呀!你沒聽懂問題的重點啊?」
「……那我下次用撕的,不要用咬的,可以嗎?」
「……」慶志三度無言以對。
「規定這樣就夠了吧……真麻煩……」說完,紹祥突然貼到慶志身上摸索。
「喂!你在幹嘛!!」
順利的,紹祥從慶志長褲的左口袋我到一包七星煙,他旁若無人的抽出來,再從慶志另一邊的口袋拿出打火機:
「小鬼!你未成年耶!?動作也太自然了吧!」他迅速奪去紹祥手中剛敲出的煙:「在這裡就不准抽。不然你就給我到外面去抽,最好別給我看到……」
「咦!!唉呦………你自己就能抽……」紹祥扁著嘴,將皺了的煙包好好地塞回慶志口袋,打火機則重重的扔上方桌。
花上一小時訂完所有的公約,慶志越看越覺得公約的有無一點差別都沒有。張紹祥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雖然不在乎他人,但也會不自覺妨礙到他人,這種人生觀正好和自己相反;慶志從小到大都跟這種人處不來,看來未來的生活若不能早點結束,絕對是一片血海……
「啊、還有最重要的。」慶志拉住剛要離開客廳去洗澡的紹祥:「別那麼快走!」
「還有事啊?」
慶志從翻倒的桌底下拿出一個黑色的小鐵箱,鐵箱上有兩個鑰匙孔,頂端則開了個長方形小口。
「這個呢……你也知道你自己騙了琪琪多少錢吧?我的錢就算了,但是琪琪的錢一定要還,所以就把你每天賺的錢放到這裡吧。我也一樣,跟你一起存,每一個月我再把錢存到銀行裡……」
「啊……我哪知道你會不會把錢污了?」
「你沒看到這裡有兩個孔?」他把未上鎖的小鐵箱打開,取出兩把�蚺F的細長鎖匙:「這個箱子一旦上鎖,一定要兩把鑰匙一起用才打得開,很怪吧?這是小時候我跟我老妹共用的……那麼就一人一把……」慶志掃視了一下紹祥的全身:「掛在上次的鑰匙圈上吧……嗯?我有好主意……」
紹祥突然重心不穩而跌坐,猛然一看才發現脖子上的皮繩被慶志揪住;他雙手繞過紹祥的後頸,從他的發尾中找到了皮繩的扣環,慶志取下皮繩,掛上鑰匙。
「哈哈∼很適合你!」被雕成復古花樣的老鑰匙垂在紹祥胸前,慶志很滿意的欣賞他的搭配。
「像鑰匙兒童……不要這樣掛啦……」說歸說,紹祥也沒取下來,他轉頭:「沒事了吧?這次我真的要去洗澡了。」
「還有一件事!」
「什麼呀……?」紹祥煩燥的回頭。
「水費你付。」
只聽到清脆的匡啷聲,一個鐵臉盆砸在施慶志的臉上。
* * *
施慶志還以為劃清界線後,這一周會就像從前一樣簡簡單單結束,只多了一個小鬼,生活不會有太大影響……
但事實卻非如此。
為什麼在台灣還真有一個跟自己個性、興趣、生活習慣、喜歡的女人類型完全不一樣的人跟自己同居?最悲慘的莫過於,兩人的共同點只有性別……
「因為你自找的。」如果這樣問張紹祥,他一定會笑著這麼回答。
大事小事都該爭執一番,現在已變成慶志生活中的必要工作,張紹祥更是樂在其中似地跟著他鬧,有時雖只是調整鞋子擺的方向或滑板能不能帶進屋內這種小事,但是慶志卻常感到有種非教訓小鬼不可的決心。
不過要是兩人之中有誰為每天的勝負做筆記的話,就會發現紹祥的那一頁必定畫了滿滿的正字。
今天晚上慶志也和張紹樣為了看哪個頻道小吵了一下。紹祥比慶志晚到家,但煮飯的仍然是他,因此慶志放鬆了戒心先去洗澡,不過他也因此失去了遙控器的掌握權。
「喂?難道不能讓我看一下發現頻道嗎?現在正在播非洲特輯啦……」
「我要看ESPN……等一下會轉播上次的比賽耶。」
「那我還寧可看摔角……」慶志無奈的抱胸。
晚飯後兩人收去小桌,在空間不大的客廳肩並肩坐著看電視,紹祥不自禁往慶志赤裸的手臂上靠,被狠狠的反撞了一下。
「幹嘛?」
「好硬。」
「哪裡啊!?」
「手啦。你很有肌肉嘛。」紹祥妒嫉的瞪了慶志的上臂二頭肌一眼;身邊這個穿著無袖T恤的男人,雙臂粗壯的線條完全顯露無遺:「真好啊……」
「小男生是不能跟我比的。」
「你以前玩什麼運動?」
「沒有……可是得扛很重的攝影器材翻過好幾個山,甚至要在大太陽下曝曬好幾個小時,所以自然就變成這樣。」
「那我也要攝影。」
「你去畫你的畫就好了,小鬼。」
「那樣看起來太柔弱了。」紹祥把臉貼在慶志的手臂上:「我小時候身體不好,感冒時常有併發症,所以我才自己去嘗試各種極限運動,不過玩上癮後,就自然忘記原本的目的了。」
「你爸媽呢?」
「上次不是講過了?」他把臉提起來,慶志發現在這懊熱的天氣之中,紹祥的體溫卻依舊冰涼。
「上次說的是騙人的吧?」
「嗯。你還真敏銳,不愧是攝影師。我爸爸也是畫家,不過不有名就是了;他希望我也跟他一樣畫畫,可是我只喜歡隨意塗鴉,畫些卡通圖或無意義的花樣,跟他想要的正統素描完全不同。」
「他會逼你?」
「會打我。媽媽受不了就跟他離婚了,可是我跟新爸爸處不好。所以才跑出來,每年回到這裡,是為了喘口氣:不過今年不一樣,老爸跟媽連絡,要我決定以後到底跟誰住。」
「當然跟媽媽啦!你不是說爸爸會打你?」
「可是跟爸爸住比較自由啊……啊啊!不要說了,我也不知道!」紹祥起身:「我去洗澡。」
「又去洗澡!?」慶志揪住他的褲管:「你每次逃避話題就會去洗澡!今天已經是……」突然間,牆角一個小花樣引起他的注意:「喂?」
「怎樣啦?」紹祥也蹲下來。
慶志靜靜的向牆邊一指,牆角上有個用炭筆畫的怪異小人,紹祥嘻嘻的笑,沒有辯解。
「你又給我在牆上畫畫!」慶志狠狠的捏住紹祥的鼻子:「這個是租來的房子!聽見沒!我明天要看見它消失!」
「好啦!好痛!不要!」紹祥邊笑邊左右掙扎,完全沒有反省之意,這使得慶志也忘了為了什麼要教訓他,只是單純好玩的往他身上搔癢。
「住手!救命啊!對不起!我下次不在牆……牆上畫畫了!哈哈……」
「對頑皮的小孩可不能這麼輕易放過!應該用四角固定技!」
「你瘋啦!」紹祥飛也似地逃出慶志懷裡:「老頭子用不出來的啦!」
「再叫我老頭子我就用給你看……你怎麼老是穿那種鬆垮垮的褲子,現在小孩好像都這樣穿?」
紹祥低下頭,被翻亂的襯衫下露出了內褲上緣的TOMMY商標,他不禁臉紅,重重的把襯衫拉下:「這叫板褲!玩滑板如果不穿這種就不好行動,所以當然會垮垮的……你幫雜誌工作會不知道這種事嗎!?」
「啊……我對庶民文化沒有研究啦……」慶志抓抓頭:「倒是你,明天要去畫畫嗎?還是有什麼特別的事?」
「沒有啊。」
「那我明天會晚一點回來,有雜誌採訪工作。」
「採訪誰?」站在浴室門口,紹祥背著慶志脫去上衣、扔往一旁的洗衣籃。
「你沒聽過的啦,說是什麼公館之母……」趁這時,慶志連忙拿回遙控器轉台。
「真的?公館之母!?我可以跟去嗎?」
「啊?嗯,不行。」
「咦——?讓我跟啦。」
「去洗你的澡!」雖然是彼此都是男的,但看到紹祥在面前脫衣服,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慶志別過臉去,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回他。
「讓我跟讓我跟!」
「不行不行,快去洗澡!」
紹祥皺了皺眉頭,突然跪在浴室外,大大磕了個頭:「求求你讓我去!」
「你怎麼這麼纏人……算了,隨便你……」
「真的?耶!太好了!」
慶志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表情有點複雜:「倒是你,快點進去好不好?」
「為什麼?」
「那個……就算是男生,也不要隨便裸體走來走去……」
「啊?難道你是『那個』?」
「問題出在你啦……」慶志更加尷尬的解釋:「你這麼矮,皮膚軟綿綿的,上半身看起來……實在很像發育不良的小學女生……所以——。」
紹祥臉一陣發燙,羞恥的放聲大喊:「你慾求不滿啊!?
老頭就是老頭!」
親身體驗禍從口出這句成語,感覺特別沮喪……
紹祥住進來之後,慶志不再需要鬧鐘了,因為紹祥永遠比鬧鐘早起;而理所當然的,慶志也不可能偷偷出門;前一天只是想隨口交代會晚歸的事情,得帶著拖油瓶去工作,卻是始料未及的事。
「早安啊!……呃,他不是?」
「蕭老師,不好意思,坐你的車還帶了個人……他是張紹祥,我朋友的小孩,說今天也想去見公館之母所以……」
「你好。」紹祥點了個頭:「我可以帶滑板嗎?」
「喂!」慶志掐住他的臉頰。
「嗚嗚……」
「沒關係啦!來,兩個人都快上車吧!滑板也可以拿上來!」蕭老師在前座對兩人招招手:「趕緊上路!」
第二天參觀公館之母採訪的機會就這樣紹祥得逞了。
「我記得這孩子,好像出現在Plasticjungle 過……」
「是啊。我常到那裡去。」
「不過話說回來,你就真的這麼想見到公館之母?」
「傳說她長得漂亮算得又准,要是能見到她一次,回去我就能跟朋友炫耀了。」
「小孩子真是……」慶志掏了片無糖口香糖嚼起來。
所謂的公館之母,是在位於公館的T大學附近,某條以算命攤之眾多而聞名的商店街中,有名T大落榜的十九歲少女,在重考班讀畫的同時,也在這條商店街幫人看面相與手相算命,由於奇準無比,每月營業額皆為全街之冠,被沉迷於算命的學生族群封為公館之母。
「不過,她為什麼要在這裡算命?不是要準備重考嗎?」
「據說她幫自己算的結果,如果明年要能上T大,就必須在這裡吸取T大學生的精氣以促進考運……總之就是那套命理的說法啦。」
「超迷信。」
「要不要等一下讓她幫你算命呀?」
「要。」紹祥慷慨赴義似的緊握雙拳,蕭老師在前座開車,不住的笑著。
到達傳聞中的算命街,在等待蕭老師停車的這段時間,慶志先在附近拍攝街景與行人,而讓紹祥去排隊算命;搭了高頂透明雨棚的商店街中,只有一個小店意外的大排長龍,隊伍裡除了年輕男女,還有不少高中生,紹祥的位置根本就快到了商店街的出口。
「喂,」慶志回來後,他不耐煩的問:「你們沒跟她先預約啊?等這些人都算完,你們怎麼採訪?」
「你就耐心等嘛,她答應讓我們不限時間的採訪,這點小苦也是該吃的。」
猜拳決定的結果,慶志排兩小時,之後再換紹祥;空蕩蕩的商店街裡只聽到紹祥的滑板輪子穿梭兩邊的聲音。
慶志則像帶小孩去遊樂園的父親般,邊排隊邊皺眉盯著他。
三小時後,隊伍中的紹祥等人終於得以拜見公館之母的樣子。
公館之母一如謠傳,是個十多歲的女學生,過肩的金髮用一對櫻桃花樣的巨大髮夾固定,黑得不能再黑的臉孔上,塗滿白色眼影與唇膏,她看來很煩躁的撥動了垂下的髮絲,翹著二郎腿幫客人算命,從小桌中露出的雙腳還套上了鬆垮的長襪與鞋子。
紹祥大膽的伸出手指:「哇……不太美耶,她嘴巴好大,而且比你還黑……」
「別拿我的健康黑來跟她比……」慶志把他的手指壓下來,開始檢查掛在脖子上的相機。
又結束了兩個客人之後,終於算命的女子也注意到兩人,她在桌上擺上休息的紙牌,慶志與紹祥前後的客人明顯的表現出沮喪,但卻認分的先後離去。
蕭老師走到前頭,招著手叫兩人過去,慶志拐著紹祥的脖子,紹祥拎著滑板,也趕緊前進。
「你們還真早來,坐。巴。」口氣冷淡,女算命師拿出小鏡子與梳子,把髮夾取下梳起頭髮。
「你真的是公館之母?不像J.B說得那麼漂亮。」
「該死!小祥!」慶志趕緊蓋住紹祥的嘴:「哈哈哈∼不要在意他說的話∼。」
「無妨,我是第三代。」她重新夾上髮夾:「我媽媽的確比較漂亮,不過你怎麼認識J.B?」移開小鏡,女孩上下打量著紹祥:「難道你是July?」
「對啊。怎麼了?」
「呵,總算見到你了,你的名氣還比我大呢?」她嘲諷般看著蕭老師與站在一旁的慶志:「幹嘛還來採訪我?」
「呃……」蕭老師也回頭去看紹祥:「我記得這孩子上過去年的雜誌……」
「你怎麼認識我的我不知道,不過我排隊排那麼久,總該讓我們訪問你吧?」
「好吧,今天還破例幫你加算一次。我的照片也可以隨便照,這樣行嗎?」
「哈哈∼看我的面子上?」
「因為J.B,誰叫我追過他……不過他真的是gay?」
「大概吧,打骨子裡就是同志,有的時候還會摸我屁股。」
慶志不作表情,靜靜傾聽他們談話。
原來過動兒張紹祥也能算是個名人;他總是在家裡各處塗鴉、滿身濕答答的直接從浴室出來,很吵的在公寓走廊玩滑板,沒有一個舉動不像小孩子。但這些舉動並不那麼讓慶志反感,同為男性,他知道自己也曾有過那段永遠愛玩的少年時代,況且他也喜歡這種氣氛。
在進駐慶志家之前,正是一段他工作不順的最低潮,他不能對雅竹抱怨,也無法向育琪傾訴,跟紹祥玩鬧,多少也舒解了他的壓力;他可以不留情的跟紹祥打架、和他吵些無聊事,雖然紹樣本人大概不曉得,不過慶志的確因他的到來而得到了好久沒有的輕鬆感。
就在紹祥與女算命師唇槍舌劍來往的同時,蕭老師一面安撫紹祥,一面切入採訪主題;慶志從背靠著的牆上彈起身,準備照相。
「該怎麼稱呼?」
「我是純瑩,工作上的話,客人大都叫我媽媽、公館之母或第三代。」
「啊……那樣叫你,你不會覺得怪怪的嗎?」紹祥插話。
「反正是家傳事業,我也沒太注意。我從小就在這裡生長,我媽媽在算命的時候,就把我這讓我自己玩,看著看著,我就學會看手相了,還隨著我長大越算越準;這陣子爸爸病倒,媽媽非待在醫院不可,就要我來代她算命,至於考T大的事,只是碰巧撞在一起。別聽其他客人亂說我的閒話。」
「除了手相之外,你也會其他類型的算命嗎?」
「基本是紫微斗數,然後是面相跟手相,也會幫人解籤,還有看星座的七陣四余,最近還有學塔羅牌,可能是我在這方面特別有天賦吧,就連塔羅牌也能算得很準。」
蕭老師又問了名為純瑩的女孩幾個問題,簡單的作點筆記,紹祥則負責注意錄音機,直到訪問結束,蕭老師有點不好意思的請求她看手相。
「我幫你們全部的人看吧。July的話,還看面相。」
「真的?我要去跟J.B炫耀!」紹祥興奮的大叫。
蕭老師攤開手掌讓純瑩看,清楚的掌紋讓純瑩無可挑惕的說出了一連串的好話,蕭老師也直誇她準確;輪到紹祥時,純瑩也依照諾言從面相看起:
「你們看他的眉毛吧,這種直直向上的眉毛,算是直腸子性格,通常是意志堅定的人;眼睛的話……雙眼皮大多是慎重冷靜的類型。」
「那裡冷靜?」慶志嘲笑著。
「July的耳朵很厚,這種耳朵的人對錢比較不在意,比較重花錢本身,鼻子的感覺,這種挺的形狀,是自我意識強的人。」
「對錢不在意這點真的很準!」
「閉嘴……」坐著的紹祥用拳頭朝站著的慶志腹部揮去,但被接住了。
「來看手吧。」純瑩拉過紹祥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點著:「……你的手相有點亂,尤其是感情線……人生的態度上,你喜歡自由,追求自我,這點跟我很像,感情方面,你應該是感性而成熟,不輕易示愛的那一類吧……」
「不像。」慶志再度反駁。
「讓我說下去:你的事業線跟藝術有關,似乎有在人前表現的天份,只要努力就可以輕易成功。戀愛運……比較害羞所以是難以表現的人,對你而言,應該年紀大的對象是比較有吸引力的,你的對象應該是能包容你的任性,爽朗的人,不過今年你的戀愛會有不少波濤……不過你這年紀,大概還是跟同年齡的男孩子玩比較多是嗎?像J.B那群人……」
「嗯,你算得真的滿准的耶,我太小看你了。」
「尤其是年紀大的對象那一段,實在準得不行!」
「算他吧!」紹樣氣憤的站起來:「這傢伙會不會早死!
快算看看!」
「攝影師嗎?」
「我是長命百歲型。」伴著蕭老師的笑聲,慶志坐上紹祥讓出的位置,攤出手掌:「麻煩你了。」
兩手板住慶志的手掌,純瑩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議:「你的手相……我能說嗎?」
「壞的也無所謂,反正我現在正是惡運當頭。」
「你的掌紋跟July,尤其是感情線,好像是相對的?也許我不該說這種話,但看起來就好像相互纏繞衝突似的……你們在戀愛上有什麼爭執嗎?」
「呃……」兩人不約而同的看往別的方向:「好準……」
「你的手整體也是好的,你是屬於苦幹類型,跟July一樣有藝術天分,還注定一生都有夥伴幫忙,算是滿不錯的命;個性比較實在,有接受他人過錯的心胸,是充滿母性的那類。」
「母性……哈哈哈……!」
「感情線……你一直追求身體與靈魂都能合一的完美戀情,但是總不容易達成,所以你的感情線也十分崎嶇,而且說不定會走上終身不婚一途……」
「真那麼慘?」
「你的手相裡沒有子女的命。」
「有點可惜……」慶志一直都是喜歡小孩子的,這句話讓他有點受到打擊:「不過我有對象嗎?」
「手相看來,是今年遇到的……可能會出現裂痕,有挽回的機會,關鍵在夏天結束之前……」
在說琪琪吧?不過她早就逃了。紹祥暗想,同時問道:「連時間也看得出來?不會吧?」
「我說的是真的,不論用牌或用八字算,答案都一樣。
不過你們的命運既然有所交,就好好把握處的機會,讓彼此都得到好的人生吧。」
「啊……?」紹祥翻白眼,慶志則笑著歎氣。
告別公館之母,後置工作剩下蕭老師的撰稿與慶志的照片;由蕭老師送兩人到早上見面時的車站後,慶志前往騎樓去牽機車,載著紹祥回到公寓。
「喂?曼蒂嗎,琪琪在不在?叫她聽一下……」
才剛踏上玄關,慶志就一股腦走向茶几撥電話給育琪,或許是談論有關復合的事:紹祥在他身後慢條斯理的脫下鞋子,只見慶志比手劃腳的猛講電話,他聳聳肩,自顧自走向廚房。
「嗯,好啊,我知道、不過……他啊?現在在我家……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好、知道了、知道……那你呢?也好,改變心意時要打給我,好、好、拜。」
扳開礦力水得的拉環,紹祥蹲在廚房門邊暢飲,慶志剛掛斷電話,嫌他礙眼,就用腳踝去撞他的臉頰,走入浴室洗臉。
「很痛耶!你幹嘛踢我!」
「躲在那邊看了就礙事,你沒有偷聽我講電話吧?」
浴室傳來清涼的水聲,紹祥站起來走向浴室門口:
「拜託,這麼小的房子,想不聽都聽得一清二楚!你就這麼相信公館之母的話?」
「……不行嗎?她算得太準了,真的叫我不相信都不
「可是分都分手了,難道你要求琪琪重新愛上你?那簡直是天方夜譚。」紹祥又蹲下來喝著飲料,小小聲的補上一句:雖然你偶爾還挺酷的啦……
聽了紹祥的話,讓慶志微慍,他甩干沖濕了的頭髮,扯下身後的毛巾擦臉:「別人的事用不著你操心,明明就是小鬼。」
「小鬼又怎樣?你沒當過小鬼呀?」
「你啊,是專門破壞男女感情的人嗎?」
「哪有這種事?只是騙騙錢來玩罷了。」
「你的玩耍可把我害慘了!」慶志走出浴室,憤怒的樣子讓紹祥蛘不得不自動閃邊:「跟你說話好累……都這個年紀了是不是也該學學別給他人添麻煩?」
「好了啦,有什麼好生氣的?琪琪不要你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干,別說了。」紹祥的口氣令人生厭,慶志越想平息這不尋常的憤怒,就越是難以壓抑;雖想走到什麼地方一個人冷靜,在這小而擁擠的房間內,卻幾乎連可站的位置都找不到。
「喂?你幹嘛這種口氣?我惹到你了嗎!?」
「……你住這邊本身就很麻煩了。」
「你說什麼!!是你自己答應讓我住的啊!」
「那我告訴你,我後悔了!可以吧?為什麼我非得讓你這種搶走別人女友又騙錢的小孩子住?你說啊!」
「你在後悔個什麼勁啊!?」紹祥費力的把高自己一個半頭的慶志轉過來,卻意想不到得被他駭人的表情震懾住:
「媽的!」
完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慶志的一拳讓紹祥整個人往後倒去,他不自然的轉頭,身體整個跌坐在客廳正後方的矮窗及書堆上。
「匡琅!」窗戶發出強烈的震動;紹祥的眼睛因驚恐而無神的轉動著,嘴角也因擦到犬齒、滲出血絲來。他勉強將頭轉正,不解的看著慶志。
「……你給我滾出去。」事實上慶志沒有使用暴力的打算,但卻順勢說出了更為殘忍的話:「養你幾天,你也賺夠本了吧?還是要我再塞點錢到你嘴裡,小鬼?」
「……哼,呵呵呵……」
紹祥的眼淚半隨著臉頰發麻的痛楚落下,用手背拭去血絲,他笑著以挑戰語氣回答:「混帳!你以為我會走?
靠!我就硬要住,你能怎樣?你想揍人?那我讓你揍到爽好啦!」
「……」
「那麼想要我走?算了,反正我習慣了!」
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紹祥忍住疼痛,一手抓了牆邊的滑板,兩腳隨便的套進鞋中,一拐一拐拉開大門離開。
「磅!」
鐵門被重重合上。
隨著紹祥的離去,慶志緊繃的神經也鬆懈下來;說了太過分的話是自己的錯,不過那也得怪紹祥激怒人的功力太高深……
看著被方才被紹祥壓亂的書報和雜誌,慶志歎口氣,準備開始整理;彎下腰時,卻突然有所領悟:
「那傢伙……!」
原本該倒在慶志的攝影冊及器材上的紹祥,似乎在被打時,自己硬是改變位置倒向窗邊,因此才會受傷,否則壞的早是自己的財產……慶志沒想到在怒氣當頭的時候,紹祥卻還在這種小地方為自己著想。
他急急的套上球鞋打開大門追出去,公寓的走廊上卻毫無人影;由公寓的天井向下望,也不見紹祥的行蹤。
短短一個多禮拜,並不足以認識一個人;慶志甚至不知道離開的紹祥有可能到哪裡去,也不曉得他的手機電話。回到房間,他頹喪的坐了下來。
散亂的舊雜誌裡,夾著紹祥的畫冊,這是慶志這一陣子最愛看的東西,即使裡頭只有些紹祥的即興塗鴉,他還是喜歡打開來批評以激怒紹祥。伸手將畫冊取來,慶志又開來翻到最新那一頁:
「媽呀,你這什麼啊?沒一次能看懂。」
「這個啊,是窗戶裡的光線。你從你家窗戶裡的縫看看?」
「窗戶的光線?」
「從玻璃縫去看。」
「……天啊,真的耶……真有你的……你怎麼會想畫這種東西?」
「因為挺漂亮的啊。」
「漂亮?」
「你不覺得,這跟你拍照的成色很像嗎?」
「……」
「是美人的顏色喔。」
前天晚上,紹祥這樣笑著告訴他,手跟臉則都沾上了水彩,看來格外像個孩子。
電話響聲叫回了沉浸於畫冊中的慶志,他從地板上彈起來接電話:
「喂?小祥嗎!?」
「小祥是誰啊?我阿浩啦。」
「是你啊……這個時間有什麼事?」
「來了啦,渡邊。」
「老師來了!?」慶志驚慌的差點沒讓話筒落地:「已經……已經到台灣了?」
「沒錯。明天有空嗎?老師要我們兩個跟他見個面。」
「明天我有嵯峨堂的工作,能改天嗎?」
「早上晚上?」
「下午開始,之前就訂的。」
『那也沒辦法,我再敲時間好了,那就先這樣……對了,小祥到底是誰啊?新女友?這麼快?」
「那名字像女人嗎!?朋友啦!」
「是是是……再見啦。」
「啐,」慶志切掉電話:「女人還沒這麼難搞呢……」
* * *
嘈雜的電玩中心裡,金髮少年正使用著水上摩托車的擬遊戲,往常綁縛在頭頂的印花頭巾今天被結成髮束,不長的馬尾隨著他雙手握把的左右移動而烈搖晃。
「J.B!沒代幣了!」
「太快了吧!」他單手從後口袋掏出小袋子:「拿去拿去!我快到終點了!」
「我不想泡在這裡啦,It』sboring!」
接過J.B代幣的紹祥,無精打彩的往射擊遊戲走去,後頭的Ruby側坐在未投幣的電動機車上,等待J.B的遊戲結束。
「去跟July玩啦!別煩我!」
「他今天好可怕,Terrible,昨天不知發生什麼事了……」
「對啊,他沒去畫畫嘛。昨晚半夜卻跑來跟我借噴漆,亂恐怖的。」
「你知道他現在住KG家嗎?」
「KG……誰啊?……啊,我曉得了。那傢伙是異性戀嗎?」
「當然啦!他有女朋友!」
在J.B使力用身體幫助轉彎的同時,遊戲的時間也無情的倒數起來,終線前,畫面顯示出Gameover的字樣。
「嗚哇!又輸了!Ruby,你別干擾我!」
「哪有!去看看July吧。」
兩人同時跳下機車,向對面的紹祥走去。紹祥側站著,平舉光線槍快速射擊飛靶,臉部卻毫無表情。
「哇嗚,」J.B搭著他的肩:「六萬五千點,上次不是第二關就掛了嗎?換子彈真快耶,怎麼啦,才能開花?」
「奇怪,太奇怪了!絕對有問題!」
J.B和Ruby的一搭一唱,使得紹祥疏忽中彈,螢幕一黑,畫面上端流下滿滿鮮血的圖像,兩人看了不禁歡呼。
「死囉!」
「好了!我們走吧!」
「不要……」紹祥將光線槍插回槍袋:「我什麼地方都不想去。」
「你怎麼啦?跟平常不一樣嘛。」J.B邊走邊甩著自己頸部的項鏈;「跟那個叫KG的有關?」
「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吧?」
「你被他睡了?」口氣突然正經起來,J.B繞到紹祥面前擋住他的去路:「不會吧?」
「全世界只有你這個gay會往那方向想……」紹祥歎氣,伸手去扯掉J.B的馬尾:「綁這樣幹嘛?難看死了。」
「我常綁這樣啊,喂,你真的很怪喔?」
「我們去Plasticjungle玩嘛,好久沒去了!」Ruby提議。
「不然去打保齡球,我請客。」J.B把兩人推向出口處:「你不說我就不問了。跟我們去打球啦。晚上再到我們店裡去怎樣?」
紹祥臉上帶有輕微的疲倦,一手讓Ruby拉著,肩膀被J.B環著,兩人半推半就地把紹祥紹祥帶離了空氣污濁的電玩中心。
和紹祥吵架的隔天,慶志就如未認識他之前,一覺睡到下午一點。
自然醒固然是上班族的夢想,但醒來的他卻只有懊悔的餘韻在心中盤旋。
「今天的工作是兩點半點開始……所以回來的話……」看著吸在小冰箱上的行程表,慶志自言自語,抓抓頭打算把吐司從冰箱中取出。
「……」留著四邊的吐司看來十分難以下嚥;他放下吐司袋,轉身到浴室去盥洗。
簡單梳整過儀容,慶志騎著機車前往嵯峨堂大樓。嵯峨堂的工作慶志已是第二回接手,瀏賢衣物的設計圖,然後幫穿上了這些衣物的模特兒怕照,這項工作比一般服裝通告或雜誌廣告更缺乏變化性,因為沒有宣傳的必要。
四件入選作品都採用了特別的材質,穿著的模特兒未走入鏡頭時似乎便十分不自在,甚至無法坐下;經工作人員通報不久,其中一位身著海綿狀短裙的模特兒先從更衣室出來走向佈景。
七樓的攝影棚內已鋪設好單純的二折背景,待工作人員測過光度,用拍立得試拍過後,慶志開始機械化的工作,完成了三組照片。更換背景的空檔,慶志注意到最後一個模特兒身上的衣服有他熟悉的感觸。
「你的衣服很可愛。」
「嗯,是呀。」似乎對攝影師的詢間感到疑惑,對方淡然回答。
模特兒身上所穿的,是有如燈罩般的大型圓裙,上衣領部則作了浪花狀設計,裙上及領口繡了大大小小各種花色、大小不同的圓型布塊,慶志記得這個作品的設計者是女性,如此花俏又富有童心的作品讓他聯想到紹祥的塗鴉。
就這樣拍到結束,太無趣了。
「小美!」當鏡頭前的模特兒轉換姿勢時,慶志左手在空中揮了揮,叫喚化妝師的名字。
「喂∼要補妝嗎?」年輕女性走向前去,踏上佈景。
慶志以手指在自己的臉上左右各比了一撇:「用眼影,幫她在臉上畫一點污漬什麼,每種顏色一點,最好跟裙子的色系搭配一下。」
「啁!KG,你瘋了?」
「快弄。還有這背景,還要用嗎?」
「還要……用是指……?」兩個工作人員也湊上前去:「當然是還要用的啦!KG,你想作什麼!?」
「想動點小手腳……」他邪惡的笑了一下:「嚇嚇編輯部……」
下午五點鐘所有工作正式結束,跟工作人員打過招呼,離開攝影棚後慶志邊走邊打開手機,發現一則留言:
「我跟渡邊老師在牢裡等你,快點過來!」
「牢裡?去那邊幹嘛呀……」他無奈的把手機收起來,一邊期盼紹祥已乖乖的回到公寓裡。
驅使疲憊的身體跨上機車出發,慶志抄自己所熟知的小路趕到離島監獄。一推開門,只見渡邊宏范與李成浩兩人正坐在吧檯輕聲談天,他不怕生的坐下,規規矩炬的用日文向渡邊老師打招呼。
「老師說要練習中文,今天可以不用日文聊天了。把日文都忘光的你,應該很緊張吧?KG?」成浩用手指打著桌面,笑著說道。
「你們喝什麼?」
「波本。」
「那我也要一樣的。」慶志招手叫住酒保,接著又問:「老師怎麼會突然來台灣?」
「來看你們工作順不順利。」操著不流暢的中文,渡邊和藹的笑著:「我跟Hiro有去看你拍Sagalou的照片。」
話中的Hiro所指的是成浩,而Sagalou則指嵯峨堂。
慶志聽懂了他的話,立即回答:「你們有來過?」
「我帶老師去的,嵯峨堂的美編組把老師當成偶像,還有人跟他要簽名哩。」
「你工作上沒有困難吧?」
「嗯……」沒有直截的回答,慶志慚愧的看著桌上剛送來的波本酒不作聲。
「要不要跟我一樣換換工作?」
「暫時還不想……畢竟當攝影師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
「有沒有拍到喜歡的東西?」
「嘎?老師的意思是?」
「問你有沒有得意作吧?最近你的工作都不是那種性質的,我想。」
「說得也是……不過我已經振作起來了,果然我的興趣還是在商攝,要我像你那樣輕易放棄,我真的不敢。」
「這才是Keiji!老師、感動!」渡邊深感欣慰:「以前的事算不了什麼,現在才是最重要的,好好努力!」
「嗨衣,」慶志誠心的點點頭:「老師也是,中文要再加油喔!」
「對啊,三聲四聲念得亂七八糟的。」
三人都大笑起來,彼此輕巧的各幹了一次杯。
「最近有一個小鬼問我,為什麼我叫KG,他說KG是重量的單位……我還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呢……」
渡邊一臉迷糊,成浩將慶志的話翻為日文之後,接著回他:「告訴他從日文來的就好啦,一般人大概也想不到你的名字可以用日文念吧?不過是誰把Keiji簡化成KG的?」
「八成是TP的阿廖,她一天到晚給人取外號;你倒好了,叫Hiro了就沒人亂喊。」
「算了吧,KG簡潔好叫,跟你不熟的人都會朗朗上口。」
「又不是叫狗……」慶志皺眉,無意間背袋中的手機響起,他慌忙將手伸人半開的袋口去找,按下通話:
「喂?我是KG。」
「KG!不好了!July他摔板——。」夾有英文腔的中文,是Ruby。由口氣聽來紹祥似乎受了大傷,慶志雖認真的聽著電話,卻不太曉得Ruby在說什麼。知道紹祥所在的位置後,切斷電話,慶志尷尬的開口:
「我朋友出事了,還受了傷,我非趕去接他不可……」
「朋友,誰啊?不可能我不認識。」
「那個被你說是女人的小祥,問我KG是公斤的小朋友。」拎起背包,慶志已經緊繃的隨時都要奪門而出了,渡邊仍舊一臉迷惑,成浩再度將對話翻譯給渡邊聽,瞭解了慶志的意思,渡笑著對成浩說了幾句話讓成浩再翻譯出來。
「老師說准你走,下次來的時候,把那個小祥帶來∼。」
「ok!」慶志敬個禮,就頭也不回的奔向河堤公園。
由道路底端的離島監獄跑到河堤公園的滑板場,這段距離並不怎麼近,而缺乏夜間照明的滑板場更不可能會有人沒事去閒晃,邊奔跑著的慶志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放慢速度改以步前進,鮮橙色竹路燈和遠處的蛙鳴卻異常陰森,當他正想往回走時:
「KG!這裡!」在夜間也一樣顯眼的粉紅髮束在路燈下搖晃,Ruby連喊帶跳的向慶志揮手;慶志估測她所在的位置,是離板場不遠處的小涼亭。
「到……到底怎麼了?」快步從堤防上下來,慶志有點喘不過氣的問。不過他也發現了靠坐在石階梯上假眠的紹祥,跟站在後頭表情不悅的J.B。
「July他可能中暑了,下午在U板上玩時說是頭昏,竟然從最高點滾下來。還好那塊板彎度不大。」J.B口氣惡劣,但仍一五一十說明經過。
「有受傷嗎?」
「腳……」咬著下唇:「左腳扭傷了……」
「我用他的手機打給你的∼快帶July回家吧∼你們是不是hadafight?July本來死都不讓我叫你來∼。」
「那就回我家嘛。」J.B抱怨:「你為什麼不願意到我家來?」
「謝謝你們兩個,都這麼晚了……」慶志真誠的對兩人表示感謝,接著低頭問紹祥:「喂,能走嗎?」
他靜靜的搖頭。
看看這情勢,也不可能回離島監獄把車騎過來載紹祥走;慶志乾脆背對著紹祥,彎下高大的身軀:「我背你回去,家裡離這邊很近。」
「喂,這樣好嗎!?」
「這樣最好啦!」阻止J.B接連的反對,Ruby拉住他的手臂:「我們也回去啦!Mymommaykillme……」
紹祥獨力站起來,一拐一拐的走了兩步,將手架在慶志的兩肩上,趴了上去。慶志笑笑,確定紹祥抓緊了之後,就緩緩站起身。
「唉……好丟臉……」
「受傷了還嫌啊?」連聲招呼都沒打,慶志背起紹祥就逕自往長梯的方向走:「我來找你,是不是該感謝一下?」
「大概吧……謝啦……還有昨天對不起……」咻的一聲,紹祥環在慶志脖子上的手悄悄的收緊,但那並未讓慶志感到不適。
「昨天的事就算了,我覺得我也有錯……如果你一直都這麼老實的話,我們可以少吵很多次。」
「我一直都很老實。」
「喔?你是真心誠意認錯的嗎?」在堤防上步行,慶志的眼睛瞟過高速便橋下的橋位,發現一大塊前日還未出現的塗鴉。火紅的噴漆上除了畫了數只小惡魔,底下還用雙重立體的噴法寫著:KG—GO—TO—HELL;從畫的尺寸看來,絕不是一兩個小時能夠完成,除非畫者找了四五個人共同作業……
「喂?那橋下怎麼有那麼大的塗鴉?寫著罵我的話吶。」
「嗚哇!」用兩手蓋住慶志的眼睛:「你什麼都沒看到!
對吧!」
「你這樣我沒辦法走路啦!」
「啊、對不起……」
「什麼時候畫的?」
「昨……昨天的半夜。」
「一個人畫的?」
「……嗯。」
「那你昨天在哪睡?」
「我還沒睡……」
「難怪會摔傷。我們回家以後,就好好睡一覺吧。」
「……其實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被人背過耶……」
「只要你喜歡我就每天背你。不過名攝影師背人回家的費用是一日兩千。」
「那我要下來了!」
慶志晃動身體防止紹祥掉下來,兩手扳緊他的膝蓋:「開玩笑啦!如果累了,就這樣睡一下吧。」
「抱歉……」紹祥側著臉休息,因中暑而發燙的鼻息吹到慶志的頸背,讓他腳步不禁顛了一下。
「糟、想太多了想太多……」慶志也不知自己為何臉紅,只好什麼也不想的快步往公寓方向走去。紹祥的體重雖然頗輕,但爬上公寓前的那一段上坡,還是折磨了慶志一頓,邊喘氣邊登上樓梯時,沉重的腳步聲引起房東的注意。
「唉呀,」房東太太打開鐵門:「怎麼啦,施先生,你弟弟他……?」
「他今天在外面玩中暑了,還拐到腳。」
「中暑?唉呦,今年夏天很毒的哩,要不要進來,我來幫刮痧。」
「刮痧是什麼?」紹祥口齒不清的問。
「那就麻煩你了。」慶志大大方方的脫鞋進入,再小心背著紹祥跨進鋪有塌塌米的房間裡,將他安置在地上。
「你看他臉這麼紅,這一定熱到了……你有幫人刮過痧嗎?施先生?」
「只有小時候看我媽媽幫我妹妹弄而已……」
房東太太用碗盛裝半滿的水,裡頭還放置一把瓷湯匙,將碗留置塌塌米上,她用手勢要紹祥背對自己與慶志,再將紹祥T恤背後拉開:
「先把湯匙沾一點水,然後這樣……」
「啊!」
才刮下第一畫的房東太太和一旁觀看的慶志不得不停住動作。紹祥回頭,無辜的回應:「好痛……」
「瓷湯匙哪會痛啦?」房東太太苦笑:「來,施先生,你來幫他刮,他比較不會哇哇叫。」
「我來?」
「對啊,我爐子上還有東西在煮,先去看一下。」
「嗯,那就我來……」慶志吸了口氣,讓紹祥坐進他兩腳之間的空位,再用膝蓋將紹祥固定住以免他逃跑:「吶,這個很有效,而且如果不把瘀青刮出來,身體是不會好的。」邊說著,他使用湯匙由上而下規律刮動。
「嗚……可是會痛……」
「你玩滑板摔傷就不會痛嗎?是男生就忍耐點。」
隨著慶志的動作,紹樣背上漸漸浮現了深紅帶紫的大片痕跡,他又將手的動作移到紹祥的頸部,只見紹祥縮著脖子,動也不敢動的緊閉雙眼忍耐著。
「快好了,忍著點。」沒有回應,慶志慢慢把速度放慢,將湯匙沾水,開始對肩刮痧:「怎麼不說話了?」
「……」盤腿而坐的紹祥已失去氣力,低垂著頭不作聲。慶志只好繼續動作。不一會兒,他放下湯匙,紹祥的背部已經一片紫紅。
「好了嗎?」
「嗯,好了。」慶志他放下拉起的衣物:「等一下非得讓房東太太看看不可,你看你背後多慘,真的是熱到了……」
「啊?」紹祥用手掌撐著地面轉身:「那會怎樣?要去看醫生嗎?」
「不用啦∼!」仔細一看,慶志才發現紹祥臉上都是淚水,在手邊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他只好用手指幫他擦去:「你也有這一天呀……真有那麼痛?」
「嗯,痛死了……好像要刮我的肉來吃那種痛……」
「這種形容太噁心了吧!」發現到小梳妝台上有衛生紙,慶志趕忙斜著身體抽了一張下來讓紹祥擦掉眼淚:「等一下回去把汗沖掉,明天就會好多了。」
「你幫小弟刮好了嗎?」房東太太走進來:「我跟你說啦,我有煮點涼茶,你看你要不要拿一點回去讓他喝,可以退火,還有不要讓他吃會上火的水果啦,不然也有綠豆湯……」說完,她從身後的冰箱拿出一瓶用大寶特瓶裝著的深褐色液體,倒了一杯遞給慶志。
「房東太太說得對。要嗎?」
「這個?這是……?」
「就說了是涼茶。」
「沒有燉海龜什麼的在裡面吧?」
「當然有了,還有雞的內臟跟肝。」
「我不要!」
「騙你的啦,這樣也會信。」慶志輕笑,他曉得紹祥最討厭的就是肝臟類食物:「這只是普通的青草茶。快喝吧。」
「我……還是不要。」
「不是嗎,那我用嘴巴餵你也可以嗎?」
「……」認真思考過後,還是害怕的從慶志手中接過杯子,捏著鼻子喝了一口。
「如何?」
「好涼……」
「好喝吧?」
「還不錯……」
房東太太看到這一幕,老神在在的轉過身去:「你們家小弟真是可愛,連青草茶都會怕!那我就讓你們帶一罐回家啦。」她從廚櫃中取出袋子來放入飲料瓶:「乾脆讓他來給我養,我兒子女兒都結婚了,兩個老的很無聊……你們家小祥當我孫子不錯。」
「別開玩笑,小祥是我們家的小孩。」慶志揪住紹祥的頭髮。
「對了,啊你剛剛是說他腳是怎樣?」
「好像扭到了。」慶志看著紹祥,他點點頭。
「那叫我先生給他弄看看呀。阿忠!」
另一個房間裡,一位帶著老花眼鏡,頭髮稀疏的中年人拿著報紙走出來:「啥代志啦。」
「五樓的他弟弟扭到啦,在那邊,你給他幫看一下。」
皮志一陣不安,趕緊擋住紹祥的腳:「不要麻煩了,我明天會帶他去看骨科檢查……」
「我就是弄接骨的啊。」房東扶扶眼鏡坐下來,自顧自把紹祥受傷的腳從慶志身上抽出來,邊扭轉他的傷部邊說道:「這個還不會太嚴重,不過過幾天腫起來,會不能走路喔,我來幫他譙一譙……」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分鐘後,慶志終於成功的帶紹祥逃出房東家,紹祥刮痧時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這時又掉了出來。
「你今天一天就把這輩子能哭的眼淚都哭干了……」
「還說哩!那個老先生太可怕了啦!」
「以後別經過三樓比較好……」慶志自言自語;到達門口,背著紹祥的慶志沒有手開門,他轉頭問紹祥:「帕啦帕呢?」
「啊、在我口袋裡。」他抽出一隻手往口袋裡搜,抽出被叫作『帕啦帕』的人形狗鑰匙圈:「我來開門。」
穿過慶志的右肩,紹祥把手伸出轉動鑰匙孔,兩人總算平安無事回到家。慶志先把紹祥放在客廳裡,再起身準備把背包拿上頂樓:「我上去一下,因為你有傷,所以不要自己去洗澡,知道嗎。」
「咦?」
「今天跟我一起睡樓下,這樣我比較好顧你。」
「喔。」趴坐在小桌上,紹祥乖乖的點頭。
施慶志實在是個超級濫好人……看他離開的背影,紹祥昏脹的頭腦開始不著邊際地胡亂思考。
雖然彼此都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聽到自己受傷的事,他還是立刻趕來……這種溫柔個性跟那個粗獷外表太不合了……紹祥除了歐吉桑、老頭之類的評語外,從未對施慶志有過正面評價,但實際上紹祥卻嚮往能有施慶志那樣的外表。因為自己是曬不黑的體質,在與育琪初見面時微黑的膚色,如今已褪得差不多了、沒有結實的肌肉、身高也沒達到自己想要的標準、又長著被J.B評為「受主婦和戀童癖喜愛」的臉蛋,紹祥所有期望的外在條件,竟全都實現在施慶志身上,
然施慶志除了這些生理上的特點之外,仍有其他引人的特質。紹祥剛搬入時每日都有的自卑感已漸漸釋懷了,雖不知道是否是施慶志的緣故,但他不再介意被慶志嘲笑沒有長高或是體重太輕這些小事,反而發現那或許是一種KG式的安慰法。
「喂,」慶志開門,讓紹祥突然醒來:「我幫你擦澡吧,繃帶不要碰水比較好。」
「我自己洗比較好……」
「這種時候哪還能讓你任性,你也想早點睡吧?」說完,慶志就拿著從頂樓帶下來的小椅子走進浴室,接著連紹祥也一起搬進去。
一陣的手忙腳亂,慶志勉強幫紹祥洗完頭,全身上下只綁著一條浴巾的紹祥堅持自己洗澡,慶志只好替他把蓮蓬頭取下讓他沖水。
「唔……」單腳跪在浴室地板上,受傷的腳則僵直地置於小椅子上,紹祥緊咬著下唇,費力的想自己洗去泡沫,一不小心就往後倒下——
「白癡!」寬大的手掌觸感貼在紹祥的背後,他一回頭,慶志正蹲在自己背後,像接住倒掉的花瓶般捧著自己的背:「你是鶴啊!!這樣根本不能洗……我來吧。」
「喂、不要亂摸喔?」
「怕什麼,摸你胸部我也沒賺到。」慶志將紹祥扶正,讓他屈膝坐著,自己則跪在地上幫紹祥沖掉上身的泡沫。
「這樣你衣服會濕掉……」
「我等一下也要洗澡,不用擔心了。」他衝著紹祥的喉部及前胸:「你的鎖骨很漂亮嘛,用這對鎖骨掛銀項鏈照相應該很不錯。」
「你在說什麼啊!!」
「乳頭也很漂亮喔,上次沒注意,為什麼你的是粉紅色的?」
「不是叫你不要摸嗎!?」
「哈哈哈∼這叫沖掉沐浴精,不叫摸啊∼。」
「救命!不要搔我癢!啊!!!哈哈哈哈哈!!!我的腳啦!」
意識到玩太過火而放下蓮蓬頭時,慶志才注到自己衣服已全濕了,被壓倒在地的紹祥差一點就讓傷碰到水,很淒慘的把腳跨在慶志唯一是乾的腰部上;紹祥紅著臉喘氣,似乎快掉下今天第三次的眼淚。
「啊、抱歉。」
「死吧。」在慶志道歉之時,他也被蓮蓬頭噴了一臉水。
停戰之後,慶志用大浴巾把濕答答的紹祥裹住扔到小客廳裡,自己則拿了干衣物去洗澡。
「趕快把頭髮吹乾啊。還有在客廳換衣服的時候,不要偷看我洗澡喔∼!」
「誰想看啊!?」
笨手笨腳的穿上寬鬆的衣物後,紹祥盡可能的移動最少的距離拿到吹風機把慶志幫他擦過的頭髮吹乾。收起小桌,他撐住身體拉扯頭頂電風扇的開關線,從近門之處的櫃子裡拿出枕頭與藩床單,關上燈準備睡覺。
慶志淋浴後靜悄悄的走出浴室,坐在客廳一角擦乾不怎麼長的頭髮,發現紹祥趴在枕頭上:
「還不睏嗎?」
「我在看這邊的攝影集……渡邊宏范是誰?你的偶像?」紹祥晃晃手中的書。
慶志坐近紹祥,取出枕頭,並用拇指與食指揉了揉他的頭髮以確定他吹得夠干:「他是我的攝影老師,今天下午我才跟他見過,他剛來台灣。然後接到露比的電話,我就去我你了。」
「對不起……」
「他還要求要看看你呢∼!」他粗魯的搓著紹祥的頭,側身躺下:「因為你問我為什麼要用公斤的單位當外號。」
「的確是啊。」紹祥吐舌。
「你沒那樣叫過我吧,住在這裡也有幾周了,你只叫我喂跟老頭跟攝影師,三種都不好聽……當我還在日本學攝影的時候,老師他說過我的名字可以很順口的用日文念,keiji,就是慶志,後來我開始獨力接Case的時候,這外號就傳了出去,不過念成KG更簡便,所以周圍的人這樣喊我,就是這樣。那你呢,為什麼要叫July?比我還怪呢。」
「這是英文裡我第一個認識的單字。」
「然後咧?」
「小時候上英文課的時候,老師要我們每個人都自己取一個英文名字。我根本不曉得要取什麼,回家看到月曆上寫著這個單字,覺得很好寫,問了我媽怎麼念之後,隔天就把這個名字當作我的英文名字,還造成老師的困擾……」
「我還以為是因為你七月生的哩。」
「超沒創意。喂,到底為什麼你會那麼落魄?你以前很有名對不對?」
「太直了吧?」慶志用手撐著頭:「是啊,有一小點名氣,剛從日本回來的時候,仗著老師的名聲很容易就找到工作了。我自己比較偏向商攝,所以常常接些雜誌廣告的工作,這樣作了一陣子,老師鼓勵我開個個人展覽,我也的確開了。結果當天,一個老師的朋友,某德國名攝影師來參觀,我竟然被他評為:『能拍出有如抄襲渡邊宏范的照片,當場讓我的老師難堪,我也……」
「照片哪有抄龔這回事?那傢伙瘋啦?」
「他是指采光、色調、照相題材跟曝光的感覺幾乎都跟渡邊老師的作法一樣,畢竟我是他學生,這也是我沒注意到的事……那之後我停了好久的攝影,不是我想停,而是這件事傳出去,甚至被藝文雜誌跟報紙的副刊登出來……
我再也接不到工作,雜誌杜也不太願意讓我拍大版面……
就像現在這樣;不過被指為抄襲的照片,所拍的都是風景照,跟現在的商業攝影一點關連都沒有,只能算倒楣吧……」
「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紹祥轉身仰臥,微濕的瀏海散在額頭上。
「現在?打算睡覺啊。」
「為什麼不認真回答我?」
「我不想舊事重提。」
「可是我喜歡你的照片,你的照片總讓人覺得有神秘的生命力……而且不管照的東西是什麼,我從拍法都可以看出來是你照的。」
「喔……謝啦,不過難道我把手指頭也照進去了?」
「因為我是畫家。我們兩個作的事在某方面有點相像。」
「是有點像……」慶志也仰臥著,兩眼盯著天花板發出輕微噪音的電風扇。
「我們都用自己的方法去保存我們所認為美麗的東西。或者,我們用自己的方法去佔有我們想要的東西。」
「那你畫過雅竹嗎?」
「你一定照過琪琪吧。」
街燈從堆彌雜物的窗間細細透了進來,兩個人先後發出笑聲,各自合上眼睡了。
* * *
嵯峨堂的第一次工作讓慶志胡搞之後,如他自己所料,交了照片組沒有幾天就被總編電邀。數日後的早晨,十點一被紹祥叫醒,他就精神不濟的前往嵯峨堂大樓等著被刮。雖然不知道當時是釋放出什麼激素讓他拍下那樣胡來的照片,但他可以確定的是工作被自己丟了。
「我說KG啊,」空蕩蕩的會議室中,嵯峨堂的總編輯一個人坐在靠椅上,手邊散了一組慶志前幾天所照的最後一組照片:「我們應該向你解釋過這個專欄的性質,我也相信你應該是瞭解了的……」
慶志也拉了一張椅子坐下,情不自覺緊繃起來:「嗯,我知道問題出在——」
「其實也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嚴重,畢竟你拍攝的這一組裡,前半還都是可以用的照片,但我實在不懂你為何要在這種照片裡投入個人風格……」編輯把手中一枚照片射往慶志的方向,慶志壓下照片,圖中是面部有如孔雀羽毛般五彩斑斕的模特兒,在油彩四溢的背景下自由的擺出開放式動作,表情則一反模特兒的嚴肅,天真浪漫的笑著。
當初他最滿意的照片就正好是這一張,不過總不能要求嵯峨堂也跟著自己喜歡。
「這一次的錯誤,請原諒我,我也沒有可以辯解的理由……」
「不過難保你下一次不會再作出這種事……你知道我不會再讓你為我們工作了……」
大概結果就是這樣吧,慶志胸口一陣悶,要離開自己嚮往的嵯峨堂,可是件痛心的事。
「我知道了,那麼……」他起身。
「等等,你還有件事要作,」編輯突然露出促狹的笑容:「幫我把這張照片放大二十倍加洗。」
慶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為——」
「你要感謝她。」編輯以指甲敲了敲桌面的照片:「她是我女兒,就私人觀點來看,我跟她都覺得這拍得實在太棒了!不過你可別認為她是靠關係才成為模特兒的,要成為嵯峨堂的成員,必須經過嚴厲的揀選。她一直在我面前稱讚你的作法,要我幫你調到別的專題編輯部,她還說因為你的引導,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鏡頭前發亮……那孩子真是的……」
「那、那我到底是?」
「有個工作要你立即去作,後天下午,我們有個攝影師兩件case衝到了,你去幫他接晚一點那個,可以嗎?是今年最後的泳裝特輯。」
「怎麼說我都一定願意作的!」慶志興奮的敬了一個九十度的禮:「謝謝你!我這次一定會好好拍的!」
「那麼原本的專欄工作就幫你保留下來,這次先拍些好照片讓我們瞧瞧吧。」
慶志又再度的敬了一個禮,編輯玩笑般的向他揮手趕他離開。
原本認為會搞砸的工作卻失而復得,這種結果始料未及;離開嵯峨堂大樓,慶志興奮地一路飆車回到公寓,急欲將這個好消息讓紹祥知道:
「我回來了!」
「嗯,回來啦。」濃郁的香味飄了滿室,紹祥站在廚房單手插腰,短袖捲到肩上,不知在燉煮什麼東西。
「你在作什麼?」慶志扔下背包走進廚房,探頭偷看。
「馬鈴薯燉肉。這是蕭老師買來給我的食譜,我想應該能吃。」
「哦?蕭老師?你跟她這麼要好啊?」
「受傷在家裡根本沒事做,只有她會打電話來跟我抬槓……連你都把本大爺丟在家。」紹祥對慶志白了一眼,繼續說道:「這是蕭老師直傳日式作法,要吃嗎?」
「當然,啊,告訴你,我接到嵯峨堂的新工作了!」
「真的?那會怎樣?」
「搞什麼呀……」他輕敲紹祥的頭:「這時候你應該說:真是太好了∼恭喜你!之類的吧?」
「那真是太好∼-恭喜你!」
「小鬼……」紹祥又被敲了一下,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為了避免麻煩,兩個人決定站在狹窄的廚房吃午飯,紹祥作的還有簡單的沙拉與油炸物;對於幾年前還一直住在日本的慶志而言,能再吃到和風的家常菜無疑是種極大的幸福,他巧妙地用筷子將小盤中的煮白蘿蔔切塊,初次毫不掩飾地誇獎紹祥:
「哦……這個味道跟我師母作的一樣……厲害……」
「那是好吃嗎?」
「應該可以把你嫁出去了。」慶志笑笑。
「嫁給誰啊!!」紹祥扒了一口飯:「雅竹說會煮菜的男人就無法結婚。」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不過雅竹她連蘋果都不會削,你這麼有料理天分,她卻不想跟你住……如果是我,花錢請你來煮我也願意。」
「這是你說的喔?」
「你現在住在誰家呢臭小子?大聲說看看啊。」
「施·慶·志……」扁扁嘴:「至少不要搶我的炸青椒啦。」
「你愛吃的東西還真跟一般小孩不一樣。」慶志親自夾出青椒、鋪在他的飯上。
「我都快十六歲了耶,也只有你才會把我當成小鬼……」
「會叫我老頭的也只有你啊。等會兒要不要看我的得意作?」
「你拍了什麼?」紹祥放下碗,走向客廳。
「別急,」慶志也走入客廳,從柱狀的背袋裡取出一盒文件夾,取出那張被命令要加洗的照片:「看吧,這張照片本來要害我被砍頭的,結果反而救了我一命。」
「你太誇大了,」紹祥指出一角:「不過這個感覺……」
「你知不知道這是照誰的範本拍的?」
「誰?康康舞女郎?」
「看這樣你一輩子都猜不出來。」慶志狡滑的笑著,收起照片。
兩人吃完飯後,慶志負責洗碗,三天沒有出門,腳傷已差不多痊癒的紹祥為了能夠出門,向慶志進行談判:
「我想跟Ruby他們去看電影……」
「不要去板場的話,那倒沒關係。」意外的慶志隨口便答應,紹祥前兩日都還受到嚴厲的駁回,讓他對今天的要求一點自信也沒有。
「真的?哇!謝謝!」
「不過我要檢查三個東西。帽子呢?」
「這邊。」紹祥從後口袋將網質棒球帽抽出來,鬆鬆的卡在頭上。
「帕啦帕呢?」
「有帶。」他拎起鑰匙串。
「滑板呢?」
「在門口。」
「聽好,如果覺得太熱就用滑板逃走,不過不可以去板場,否別舊傷復發的話,我就叫阿忠(房東先生)來幫你接骨。」
「我知道啦!」紹祥不由自主爆笑出來,慶志幫他把帽子戴正,捏了捏他掛有銀環的耳垂:
「出門小心點。」
「收到。」他咧嘴。
慶志聽到紹祥的回答,不自覺又湊近他,好像還要交代什麼話似的;不過歎口氣,他拍拍紹祥的頭,任小傢伙自己出門去了。
「好像還有什麼沒……」
無法推測自己剛才呼之欲出的動作,慶志半倚在門上,沉浸在難以言喻的奇妙失落感裡。
八月三日 白畫煙火
接著嵯峨堂的好消息,是TP雜誌社順利得到奧蘭蒂亞國際中文版的代理權,要順應奧蘭蒂亞的出刊日、讓TP月刊變成雙週刊的消息;雖然酬勞跟之前沒有太大差別,但工作一增加,也讓慶志體會到真正的充實感。
三天後慶志趕赴嵯峨堂的攝影棚,代為拍攝泳裝系列的室內照片。由於還不清楚模特兒的性質,慶志在工作人員裝設背景時,事先看了模特兒所留下的資料書與名片。
「小美,你忙嗎?」
「沒事啊∼。」化妝師是所有工作人員之中,唯一慶志的舊識,而嵯峨堂的模特兒化妝事宜,大都交給小美這位化妝師負責。
「這次模特兒的類型好像差異滿大的。」
「也不知廠商這次在發啥瘋,試鏡的結果選了五個白的,一個黑的,說是要配合泳裝顏色什麼的。」
「該不會其中有外行人吧?」
「職業模特兒啦。」她用手指比出一段高度:「你看每個人的book都這麼厚。」
「燈光背景不是早就好了?模特兒還沒到齊……這次可是群照耶。」
「你小弟打電話去催催看?」
一股不祥的預感讓慶志煩燥,他翻看著模特兒的資料書,不料手機卻在擴音良好的攝影棚內響起:
「哦∼沒關機∼!」
「囉嗦!」慶志接起電話邊走出棚內:「喂,我KG……」
「是我喔。」
「你誰啊你?」
「你的情敵。迷倒世間女子,年少俊美舉世無雙的張昭祥是也。」
「拜託!完全沒說服力!」慶志發出怪笑,這才發現被跟出來竊聽的小美瞪了一眼。
「說正事啦,你知道河堤對面有一家百貨公司今天剛開幕嗎?」
「有這回事嗎?那又怎樣?」
「聽說今天晚上八點有煙火大會,我想跟Ruby他們去看,要不要一起去?」
「啊?怎麼不是我們兩個獨處?」
「兩個男生看煙火?又不是『那個』,你也太無聊了。」
「說得也是……我現在工作中,距離八點……」他看看手錶:「還五個小時,應該可以,約在哪裡?」
「在板場那邊好嗎?那晚上見囉!
紹祥那端彷彿有什麼急事似的切斷電話,慶志合上手機,想起剛才的玩笑,不自覺吃吃的笑了起來。
「喂,KG,你變了!你怎麼會笑得跟變態一樣?」
「哪裡變態啊?」他雙手插入口袋,決定去看看模特兒們的泳裝姿態:「今天工作不知能不能乾脆的結束……」
「不過你竟然在工作中電話呀?要是平常,對方早被你罵得狗血淋頭了。」
「啊?那是……」辯白的同時,工作人員比出OK的手勢,慶志得知一切就緒:「好了,不說了,上工吧!」
「等等,還有模特兒沒來喔。」
「對喔,天啊……」
等待時間之中,慶志逃離攝影,在廁所抽掉了兩根煙;待煙味散去再回到攝影棚附設的比妝室時,換上泳裝裹著大毛巾的模特兒一個個也都顯得不太耐煩,受不了這種進度,慶志要求工作人員打給未到的模特兒第七通電話。
「她手機還是語音信箱……」
「那經紀公司呢?經紀公司!」
「經紀人也一樣,完全連絡不到她的人!」
「太不負責任了!這是哪一家——」翻開對方的資料本,慶志微微一震:「是我認識的公司啊……」
「現在我們要怎麼辦?」
「臨時能替代的人多的是,但非由廠商決定不可!總之先打去問問能不能換人!有沒有現在能找到的人選!」
「知道了!」
十指梳抓著自己的短髮,慶志雙唇緊緊抿著,走進化妝室,坐著的女孩們以為攝影即將開始,紛紛站起身,慶志用手勢暗示她們坐下:
「有誰晚上還有通告的?」他詢問。
女孩們沒有人舉手,慶志鬆了口氣,轉而解釋:「有個人還沒來,你們知道吧?大家先忍耐點,我們已經去找替代的人選,覺得冷的人可以先把衣服換下采,妝也自己畫好了嗎?等一下小美會來幫你們補,不用擔心,如果今天拍不成的話,我們就馬上收工。」
兩三個人表情變得柔和,室內空氣輕鬆多了,慶志也不閒著,再度回到攝影棚等待廠商的消息。
「知道了!」負責連絡的工作人員從外奔人:「那模特兒她急性有腸炎入院,剛剛才連絡到!事務所答應要再派一個今天空檔的人來!」
「是誰?」慶志回頭。
「同一家經紀公司的鄭育琪!小姐只問了攝影師是誰,就一口答應了!她現在就在路上,大概半小時後會到!」
聽了這一番話,慶志心情複雜得不知該高興或緊張;前女友要來幫忙固然不錯,但兩人分手才剛滿一個月,立刻就以工作夥伴身份相面對,著實有些尷尬。
「等等,廠商什麼都沒說嗎?」
「他們的意思是,如果能請得到鄭育琪,單聘酬勞再加兩倍都沒問題!」
「很好!小美、去通知女孩們該上場了!燈光師!」
閒得幾乎睡著的化妝師甩甩頭消去睡意,隨著慶志的吶喊聲走入模特兒們的化妝室。
不負眾人的期望,二十分後鄭育琪提前到達,令人敬佩的是她已事先將妝化好。這點尤其讓慶志感動,為了表示謝意,他以不浪費時間的前提和育琪打招呼:
「麻煩你了,算我欠你一次。」
「因為是你我才來的。」她勉強露出的甜美微笑,和轉身帶出的淡淡髮香,仍叫慶志心痛得無法回答。
反光板的角度與燈光經過再確認,背景也沒有異常、棚內一如往常用小型音響播送節奏勁疾的電音,六個模特兒一同上場,測好光度、慶志試拍:
「OK!非常好!」甩動半干的拍立得照片,他肯定的微笑:「那麼我們開始吧。」
以夏秋交界的色系感設計的泳裝,由模特兒們簇擁的熱鬧畫面中襯托出活潑氣息,慶志邊以言語領導,邊讓模特兒們各自發揮,團體的照片短短半小時就迅速結束。檢查鏡頭後,他預備更換底片:
「休息一下,等一下換三人組。」
「什麼聲音啊?」模特兒中的一人不意問道。
慶志走向因冷氣而鎖死的窗戶,向上推開,看見了極遠之處,有些許被附近大樓遮擋、閃耀著的細碎光點。
「哇!是煙火!」小美首當其衝,前去擠著慶志的位置,其他女孩也或遠或近的站在其他窗口觀看;慶志苦笑,安靜的離開眾人去取底片。
工作的後半場,或許是中間休息的效果、也可能是鄭育琪加入後的激勵作用,三人組照的情況絕佳,模特兒們忘卻疲勞的專業展現出令人激賞的表情動作,讓慶志連說話的時間也沒有,只是急著按下快門以免錯失畫面。
「從兩點等待到現在十點才結束,各位辛苦了!」
「辛苦了!」
工作趕在大樓關門前終於結束,模特兒們先後向慶志打過招呼,三三兩兩離開。慶志跟其他收拾棚內道具的工作人員一起整理器材,化妝師用手肘撞撞他,他才注意到站在入口等待的育琪。
「要不要去哪裡坐一下?我想……跟你聊聊。」
「嗯,好啊。」慶志側背上背包,「我知道有個不錯的地方。」
「……今天我還是覺得,只有在的鏡頭前我才會閃閃發光……」
「不,」回以爽朗的笑:「你是能靠自己發出光亮。」
清晨四點,施慶志躡手躡腳的打開鐵門,在玄關脫鞋時,不湊巧踢到鞋架,這個聲響沒吵醒紹祥,卻讓慶志自己嚇掉半條命;他在玄關口放下背包,靠坐在牆邊看著蜷曲睡著的紹祥。
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家裡有人等著讓慶志感到安心,雖然失約又沒有事後連絡,但黑暗夾雜窗外微光的室內,他總覺得自己可以清楚看見紹祥無邪的睡相;該怎麼道歉才好?斟酌著早上會用到的辯解詞之時,紹祥的眼睛在自己面前啪喳睜開。
「你回來啦。」
「嗯,抱歉,回來晚了。」慶志猛然發現,自己的說詞很像對妻子解釋晚歸原因的丈夫,他坐進客廳:「被一個模特兒拖累,工作直到晚上十點才結束。」
「然後你跟琪琪去喝酒了?」
「咦?你怎麼知道!?」
「她想打電話來幫你解釋,結果反而全部說出來。成年人真不錯啊,超過十二點不回家也沒關係。」
「小子,你想太多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只是個小鬼,所以違背我們的約定也無所謂!?」
「才沒有。」他不耐煩的回答。
「你騙我。」
「那就當是這樣好了。現在你知道被你騙過錢的女人,她們是什麼感覺了嗎?你還算不錯,只是等個沒來的人罷了,那她們呢?」
「為什麼——為什麼要提這件事……」紹祥站起來,讓慶志看清了他紅腫的眼睛:「既然認為我是那種傢伙,那一開始就不要管我不就好了!」
「喂——」
欲回答的同時,紹祥已跑進浴室裡鎖上門,令門外的慶志啼笑皆非。
「喂!你幹嘛躲在浴室裡?」
「該不是因為浴室可以鎖吧?」
「……」雙層的塑膠門被重重的撞了一下。
「你是山豬呀!?」
「對。」自暴自棄的回答,紹祥靠在門板上,屈著腳呆坐著。
「剛剛看你眼睛好腫……你等我到幾點?」
「……在外面等到十二點……在家裡等到三點。」
「你哭了?」
「沒有啊……」
「好癡情啊!真不愧是迷倒世間女子,年少俊美舉世無雙的張紹祥!」
「……隨你說吧……反正就當我被你耍了……你是計劃好的吧?放我鴿子那麼有趣嗎?我是真的很期待去看煙火……結果卻在沒有屋頂,看不到煙火的地方等你四個小時,打你手機也沒開機……我還以為你在攝影暴斃還是發生車禍了……回來時也睡不著,心想若是接到警察什麼的叫找去認你的屍體該怎麼辦……」
「……」雖然說話一樣狠,但真的像個小妻子似的,這傢伙……原本數小時前,為了暖身體而喝的酒,此時卻和良心一起刺痛了慶志的胸口;皺著眉,從先前的背包裡取出一個長包裝袋,從櫃子裡摸出打火機,拆包裝紙的噪音叫紹祥有點介意。不消兩三分鐘,慶志再度開口,這次他朝著門板下的百葉通風口喊著:「裡面很黑吧。」
「……」
「不要靠著門,我要撞開囉。」
「!?」紹祥驚慌的退開,卻一點聲音也沒有,百葉口的彼方滲入金黃色的火光與嘶嘶聲響,一隻鐵線被慶志遞進去:
「有玩過吧,這是仙女棒。」
「……」紹祥伸手去接,不知怎麼的心裡的鬱悶很快便掃空一半,他盤腿而坐,慚愧的懺悔:「你說得對,我是個騙子,無可救藥……可是我現在不做了啊,何況對方如果知道我騙了她們,為什麼不像你一樣追來找我?」
「也許她們很喜歡你。」像琪琪。他喃喃自語。
「那麼你就是恨我入骨囉?打死也要把錢要回來
「……」
「……那倒是另一回事……我又不是女人。」
「也是啦……」紹祥的頭落在門板上,發出輕輕的撞擊聲:「不過我不會騙我相信的人,所以你放心,我不會再對你說謊了。」
「我知道。那麼可以出來了嗎?山豬?」
「山豬個頭……」
「跟我去樓上。給你看個好東西。」
等紹祥丟臉的從浴室裡出來,慶志搭著他的肩推他上頂樓,用鑰匙打開平時紹祥常待著的暗房;慶志在地上不知弄著什麼樣的機器,插上電源後,暗房的天花板浮現模糊的影像。
「這是——今天的嗎!?」
「對,今天晚上的煙火,我找拍到煙火的朋友,加洗他的底片、拜託一個同行幫我作成幻燈片。」慶志邊按著儀器的搖控,邊得意洋洋的敘述過程;他如同小孩子般興奮的表情,讓紹祥也不得不開心起來。
「所以說你四點到家是……?」
「在頂樓弄這個啊。嗚哇!這個還真漂亮!」他又按了一下,紫金色的大型煙火浮上整個牆面。
「……」
這時該說些什麼呢……紹祥席地而坐,像從沒看過似地,專注在天花板的幻燈片上;為什麼施慶志總是為沒有關係的人付出那麼多?雖然知道這是代替失約的陪罪,紹祥卻沒想到會有人這麼做、尤其是為了自己。
雖然不太清晰,但那是自己所期待的煙火沒錯。
「你可別感動的哭了喔。」
「嘿嘿!」紹祥的確哭了,不過憑藉著幻燈片的光還不至於讓慶志看見。
「那個……今天我沒去,真的對不起。」
「謝啦。」
「你這回答不對吧?」
「總之,很多事都……」
剛開始有些疑惑,然慶志恍然大悟後,只回以他慣有的微笑。
「你今天很老實呢,小祥。」
「嗯,平常也是啊。」
「照這樣養下去,一定會變成乖小孩的吧。」
「就說過我不小了……」
「明明那麼想看煙火想得都哭了不是嗎?還說不像小孩……」
「……閉嘴啦。」
隨著幻燈片的播放,慶志的眼皮逐漸重了,他提出請求:
「請問我能偷睡覺嗎?」
「你睡吧。我明天會很早叫醒你。」
「真是太感謝了……」慶志咧嘴,雙手抱胸,靠在椅角與牆間的縫隙睡了。
將幻燈片的電源切掉,從樓下把薄毯拿上來給慶志蓋上,直到他發出呼吸均勻的鼻息,紹祥才跪坐一旁,望著什麼都沒有的天花板。
「看不出來……你還真是個浪漫的人……」
以最小的動作,紹祥邊顫抖著、伸出食指與中指去摩擦慶志的嘴唇,用極其細微的音量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