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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吳叔把車子停下好久,後座的兩人才從熱吻中醒來。韓磊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紀枝妍卻是羞得無地自容,不等韓磊攙扶,她就撩起裙擺一溜煙的奔回主屋去。

  韓磊洗完澡一來,發現紀筱妍躺在床上睡了。

  韓磊在她耳邊輕喚,她卻好似不耐煩的翻個身,背向著他。

  原來她還是不要他,難怪她總是不肯看他,難怪她一下車就像逃離鬼魅般的逃開他,原來剛剛車裡的熱吻都是自己在一廂情願。

  可是她並沒有抗拒,反而熟練的迎合著,或許她只是把他當成短暫的洩慾對象,後來看清他不是她心底的那個人,所以不肯讓他更進一步?她是這樣的愛著別人的嗎?

  她又為何要替他擋酒,為何要管他的死活?

  韓磊瞪著她的背,那不均勻的起伏證明她根本還沒睡著。

  「我韓磊是不會強迫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女人……」他想起自己的豪語。

  可是,現在他多麼想不顧一切的佔有她,即使明知她心中愛著別人,韓磊啊韓磊,你怎麼能讓自己變成這樣一個窩囊廢?他在心裡斥責自己。

  另一邊的紀筱妍小心翼翼的躺著,她多麼害怕韓磊不顧一切的抱住她,就像她想對他做的一樣。可是不行啊,他的身體這麼虛弱,怎麼能再這樣激烈的……做愛呢?

  起做愛兩個字,紀筱妍不禁臉紅了。

  聽說男人的一滴精液等於十滴血,他已經這麼瘦了,怎能還讓他為她流血呢!她愈想愈心疼,也愈想愈不好意思。笨蛋,你最好趕緊睡覺,別再去招惹他,她暗罵自己一聲。

  就這樣.她努力閉上眼睛,努力進入夢鄉。所以,她沒有看見韓磊空洞的眼神,始終在幽暗中一開一合……

  這天,紀筱妍終於忍不住了。她向某大醫院的精神科權威掛了門診,死抱活拖的把韓磊給逼上醫院,他再這樣瘦下去,就要沒命了。

  「韓先生,你最近還會作夢嗎?」醫生問。

  作夢?是啊,他常常夢到紀筱妍在他懷中火熱滾燙的請他愛她,他夢見她在他身下蠕動,她心中、口中、眼中都只有他,更夢見他在她又窄又緊的通道中欲仙欲死「我是說,你最近還會夢到飛機失事時的片段嗎?」察覺他的出神,醫生輕咳一聲。

  「喔,是啊。」韓磊敷衍著。

  醫生和紀筱妍安靜的等待下文,韓磊卻又不知神遊到何方去了。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你夢到些什麼嗎?」醫生追問著。

  韓磊看著眼前蓄著小山羊鬍的醫生,心想,如果他把他的夢說出來,很有可能會嚇壞他的,他不禁失笑。

  醫生看著韓磊怪異的行為,認定經過上一次的飛機失事,已經嚴重的影響他精神上的健康。所以他帶著同情又專業的口吻,還是繼續耐心要求韓磊說出他心中的惡夢。

  「喔,我想想。」韓磊認真的說,「我夢到飛機像一團火球衝向跑道,還有爆炸的聲音。」

  總算有點眉目了,醫生滿意的點點頭,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我聞到一股嗆人的汽油味,大家都很害怕飛機會爆炸。」

  「那你害怕嗎?」醫生問。

  怕啊,簡直怕死了。怕再也看不到紀筱妍,怕她不知道他愛他,怕小瞳從此又失去了爸爸。所有複雜的情緒在眼前閃過,他後來才知道,如果括下來的結果,是眼睜睜的看著她愛別人,或許他會選擇在火場中永遠閉上眼睛。

  「很怕。」千回百轉,韓磊給了書生一個簡短的答案。

  「然後呢?」醫生開始往下追了。

  「機門好不容易打開後,大家都爭先恐後的湧向機門,然後我看到有一個金髮的外國女人昏倒在地,就大叫請大家不要踩到她。就在我蹲下來為她做人工呼吸的時候,救援人員就趕到了。」

  韓磊想起那個年輕的外國女人,他知道自己對她特別關心是因為她白皙的膚色跟紀筱妍好像,還有她那傍徨無助、楚楚可憐的神色,也像極了當年總是跟在他身後的紀筱妍……

  「你很勇敢。」醫生給他讚揚。

  勇敢個屁,說得他像個不怕打針的小男孩,他只是個連自己的老婆都不敢抱的可憐蟲。他在心裡自嘲。

  「你現在有沒有什麼特別害怕的東西?比如說火。」醫生又問。

  我他媽的怕得才多了!我怕知道我老婆不愛我,我怕她離開我。是的,我怕火,怕自己的慾火總有一天會燒死自己,也怕老婆不肯對我熱情如火,關於這一點。你這個小山羊還真他媽的蒙對了。韓磊在心中嘶吼。

  「嗯,好像有一點。」

  「沒關係,你會痊癒的,這只是很典型的災難過後焦慮症。」醫生安慰他,也對他身邊美麗的妻子笑了笑。「我開一些具有安定神經作用的藥給你,晚上睡覺而吃,保持良好的睡眠品質,惡夢自然會遠離,而且……」

  這小山羊又對著紀筱妍笑,很是一副欠揍的模樣,韓磊已經掄起拳頭了。

  「而且,你有這麼美麗溫柔的太太在旁邊鼓勵你、支持你,你會熬過去的。別忘了,每個月定期回來複診喔!」

  臨走前,紀筱妍還對小山羊千謝萬謝的,惹得韓磊更是一肚子火。要不是她苦苦哀求他去好好檢查一下,心中有沒有留下什麼陰影,他怎麼忍心拒絕她呢?

  什麼心理醫生,淨盯著人家的老婆看,病人可是我呢,這醫生根本是個色鬼。韓磊沒好氣的想,他沒砸了他的招牌算不錯了,複診?門兒都沒有。

  外傷痊癒了,心理醫生也看過了,韓磊卻持續消瘦下去。而且不只瘦,他還愈來愈沉默。下了班回家,就是悶著頭吃飯,然後鑽進書房忙公事。

  像這天在餐桌上,紀筱妍叫了好幾次,他才抬起頭來,一臉漠然的神色。

  「我是說,你最近……很忙嗎?」她重新問了一次。

  「嗯。」他簡短的回應後又埋頭吃飯。

  「是嗎?我知道了。」她發出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歎息聲。

  第二天韓磊下班回家時,吳叔載著小瞳去其他小朋友家裡參加慶生會,這是他昨天就知道的,難道紀筱妍也陪小瞳一起去了,否則怎麼不見她呢!面對一桌子的晚餐,他卻食不下嚥。

  「磊少爺,你幾乎都沒動筷子嘛!」王媽進進出出餐廳好幾回了,看他連嘴巴都沒動一下。「是不是嘗遍外頭的山珍海味,所以嫌我老媽子煮的東西不好吃了。」她生氣了。

  韓磊勉強吞了幾口飯菜,一邊故作不經意的問:「筱妍呢?她好像不在。」

  王媽詫異的說:「少奶奶好幾天前接了一通電話,說今天要給朋友的母親過壽。她沒告訴過少爺?」

  韓磊不是滋味的道:「喔,我想起來,她說了,只是我忙得忘了。」

  怎麼,今天全世界的人都在過生日嗎?

  張大哥前幾天還在電話中囑咐,要她一定要帶韓磊一起來參加王媽媽的七十大壽,可是今天她卻獨自赴會。韓磊那麼忙,她不想徒增他的困擾。

  光站在張家門外,就可以聽見滿室的笑聲她聽得出來那都是張家的親朋好友。她就這樣聽著,突然失去按門鈴的勇氣。

  「唉,外頭那不是筱妍嗎?怎麼淨站著發呆。」張媽媽透過窗戶,看見紀筱妍的身影。

  張群英立刻打開大門,把紀筱妍迎了過去。

  滿室的笑語喧嘩湧了過來,都是紀筱妍認得的面孔,她與張家七年的交情,張家人大大小小的重要場台從來都少不了她。

  「筱妍,張媽媽可想死你了。」熱情的張媽媽給了紀筱妍一個大大的擁抱。

  「張媽媽,祝您永遠像現在樣年輕快樂。」紀筱妍的眼眶濕了。

  「好好好。」張媽媽眉開眼笑。「我聽我那沒用的兒子說你當新娘子可漂亮咧,是我那個傻兒子沒福分,否則……」她拉著紀筱妍坐下,仔細的端詳著她,說到最後眼眶都濕了。

  「張媽媽,別這樣說,張大哥這麼好,好多女孩都喜歡他的。」紀筱妍急急忙忙的說。

  張媽媽是真心喜歡紀筱妍,從七年前紀筱妍敲開她家大門的那天起,她就對紀筱妍有一份莫名的好感,從未因她未婚生子而有任何折扣。身為一個母親,她知道自己那個傻兒子也是喜歡紀筱妍的,可是他笨得不會表達,所以一拖七年,這樣的好女孩就被別人追走了。

  紀筱妍結婚那一天,她還對自己的傻兒子生氣,「筱妍又不是嫁給你,我去湊什麼熱鬧,想起來就覺得傷心……」她說什麼也不肯和兒子一起去參加結婚酒會。

  「算了,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再說我又要惱他了。」張媽媽說著,又瞪了張群英一眼。「不過,我聽說你那新婚夫婿也是個體面人,他怎麼沒有跟你一塊來?」

  「喔,他最近身體不好,而且工作又忙,所以我就自己來了。」紀筱妍說得輕鬆,但是張媽媽仍然看出她眼中的失落。

  那個韓磊真不是個好人,工作再忙也得陪陪妻子,結婚才個把個月而已,如果他是好人,七年前筱妍也就不會懷著孩子離開他了。想著想著,張媽媽愈來愈氣憤,卻也愈來愈興奮,如果韓磊對筱妍不好,那不就代表自己那個傻兒子又有希望了嗎?

  張媽媽愈想愈高興,「沒關係。他沒空陪你,張媽媽家裡隨時歡迎你,有空就帶小瞳多來走動走動。」

  「好了啦,媽。筱妍難得回來一趟,連口水都還沒喝,你又嘮嘮叨叨,可把她給累壞了。」張群英好笑的說。

  張媽媽拉紀筱妍在餐桌前坐下,「好好好,可別餓壞了筱妍。今天這一桌,可都是我那傻兒子的傑作,來嘗嘗看你以前最愛的糖醋排骨。」

  溫情和善意一下子全向紀筱妍湧了過來,她突然覺得自己一定也做過一些好事,否則怎麼會認識這樣一群可愛的人呢?

  吃過晚餐,切完蛋糕,張媽媽一時興起還打開了好久沒用的卡拉OK,拉著大家陪她一起唱懷舊老歌。

  紀筱妍不想掃興,也留了下來。不過這一待,轉眼就十點多了,韓磊會不會有一點擔心她呢?或評他還埋在公事堆裡,壓根兒沒想過她吧?

  「筱妍,時間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好了。」注意到她偷偷看了好幾次手錶,張群英主動提議。

  「不不,張大哥,你也累了一天了,我搭計程車回去,很方便的。」

  「那怎麼可以?你一個女孩子家,搭計程車多危險啊,還是坐群英的車穩當些。」張媽媽發號施令了。

  紀筱妍和張群英交換了一個微笑。

  「那就麻煩張大哥了。張媽媽還有大家,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了。」

  看著張群英和紀筱妍雙雙離去的背影,張媽媽不知不覺中又充滿了信心,加油啊!兒子。

  「筱妍,你過得不好。」張群英難得如此武斷。「他……對你不好嗎?」他終於問出心中的疑慮。

  紀筱妍沉默不語,她輕輕搖下車窗,夜風吹過她的長髮,卻吹不散心頭的陰霾。

  想了好久,她才開口,「張大哥,他對我很好。真的,他不勉強我,不管我,他讓我有充分的自由……」她的聲音愈來愈小。「可是,有時候我卻希望他能管管我。你知道嗎?太多的自由注我沒有安全感,對他來說,我就像一抹可有可無的影子。」她眼角有一滴淚被風吹乾了。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沒有情緒的情緒,聽得張群英的心都痛了。

  面對紀筱妍,他不否認他是動心的,可是儘管她和他們張家的關係如此親密,她還是常常會露出一種寂寞的眼神,飄飄忽忽的好像誰都無法進入她的世界。她就像天邊的一顆小星星,放射出無比的光華,卻沒有人能夠伸手把她摘下。

  後來他陸陸續續知道了她和韓磊的故事,瞭解她被填滿的心是不可能再為他讓出多餘的空位。於是他不再為難她,不願意造成她心裡的負擔,因為他怕有一天她會變成一顆流星,怕有一天抬起頭再也看不到她。所以,只要她還願意喚他一聲「張大哥」,他能看見她幸福快樂就夠了。

  夜風吹啊吹,吹來了海水的鹹味,還有淡淡的魚腥味,家就在不遠的前方。

  張群英在紀筱妍的指引下,順利把車停在韓家門口,然後很紳士的下車繞過來,為紀筱妍開了車門。

  「張大哥,謝謝你。」紀筱妍跨出車子,仰起小臉上猶未干的淚痕,在月光下顯得斑駁而清晰。

  「不客氣,張大哥很願意當你的垃圾筒。」張群英站在她面前好風度的說。

  紀筱妍看著他,多希望他真的就是她的哥哥啊。

  她張開手臂,很慎重的抱住他的腰,在他的胸前再一次的說:「張大哥,謝謝你。」

  張大哥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喜歡他的懷抱,不像韓磊的那樣炙人,好像要把人給燙傷了似的。她多喜歡啊,這個疼她的大哥哥。

  張群英摸摸她的頭髮,愛寵的說:「小妹妹,快去休息吧,很晚羅。」

  紀筱妍看了手錶,十一點半了,張大哥明天還要上班呢。她不好意思的放開地,催他回家,「張大哥,開車小心,別打瞌睡了,再見。」

  直到張群英的車子消失在路的那一頭,紀筱妍才轉身進了大門。

  韓磊站在書房的落地宙前,看著紀筱妍渾身灑滿月光,穿過滿是石塊的小徑,輕快的朝主屋走來。方纔,他還看見紀筱妍主動摟住張群英的腰,想必還少不了臨別愛語吧。

  他站了好久好久,從八點到十一點,望眼成穿的結果,卻等到一幕讓他心碎的畫面。

  當他想移動,這才發現雙腿已經發麻,一陣陣的麻木讓他跌倒在地上,他伏在紅色的地毯上,卻感到一種刺骨的寒冷,從他的心頭擴散到四肢百骸。這就是死亡了,這就是地獄了,不然怎麼會這麼冷呢?

  紀筱妍從浴室裡出來,看見韓磊一言不發,臉色鐵青的坐在床上發呆。

  「還不睡,臉色不好看,是不是感冒了?」紀筱妍爬上床,摸摸他的額頭。

  那手剛剛還親親熱熱的摟著張群英的腰,這會兒竟然又爬上他的額頭?他冷笑一聲,用力甩開她的手。

  紀筱妍受傷了,她不知道她哪裡做錯了,不過礙於他病體初癒,明天又要上班,她決定息事寧人。

  對著他冷冷的臉,她勉強說:「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有精神了,晚安。」她說完後就背著他躺下,等了好久,他卻仍然一動也不動!

  「你今天去哪裡了?」他突然問。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坦然的答:「今天張大哥的母親過七十大壽,我給她老人家做壽去了。我想你忙,所以就自己去了。」她重新翻身背對著他。

  做壽?有必要做到三更半夜,有必要做到張老闆的身上嗎?看著她的背,韓磊的臉色愈來愈陰沉。

  他怒氣沖沖的將她轉過身來面對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就這樣放過她。在她還搞不清發生什麼事之前,他跨上她的嬌軀,堵住她的紅唇,粗暴的嚙咬她的唇瓣,狼狽的蹂躪著。

  紀筱妍承受著他幾乎凌虐的殘暴,他狠命的吻裡沒有一點點柔情的味道,她也渴望他,可是她不想要跟一頭野獸做愛。伸出手,她用力推拒他壓在她身上的胸膛,然而即使他消瘦至此,卻仍然力大無窮,她左右扭擺,怎麼也掙脫不了他的箝制。

  紀筱妍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好像一堵牆似的冰冰。冷冷的,光是看著就讓人週身起了寒意。她張開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任他高大消瘦的背影,離她愈來愈遠。

  那晚之後,韓磊還是準時回家,可是他愈來愈沉默,就算對小瞳,也幾乎都在他入睡之後,才會站在床頭靜靜的看著他。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工作,在書房挑燈到三更半夜才回房。他不知道紀筱妍總是透過月光,把他在黑暗中的消瘦身影看個清楚,他甚至聽不見她隱隱傳來的啜泣聲。

  他把自己背向著她,不再感覺因她而起的悸動,他開始試著讓自己入睡,因為他發現自己不想再費力氣守著她了。如果她終究要走,那麼一天二十四小時,她多的是機會;如果她確定會自下來,那麼誰也拉不走她。

  他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對生活,面對壓力,他丟掉心理醫生開的藥,為自己找到一套自療的方式。他重新調整呼吸,收拾掉太多複雜的情緒,讓自己不想、不聽、不去感覺,漸漸的,除了公事,他的世界不再有高潮起伏。

  不再想了。他用了七年的時間來忘記她,卻發現她在他心底無限擴張,是誰說愈是想忘記就會記得更清楚?他不要了,不要這忘,也不想記住,心痛到沒有感覺的時候,就是她走出他心底的時候。

  「李大哥,我是筱妍……對不起,在你上班的時間打擾你。」紀筱妍打電話給李銘源。

  「不不不,我現在沒事,所以你不算打擾。」電話那頭傳來李銘源體貼的聲音。

  「李大哥,我……我真的沒辦法,所以只能找你了。」

  「發生了什麼大事嗎?」

  「是關於韓磊。」紀筱妍吸吸鼻子,隔了一會兒才說:「李大哥有沒有發現他最近愈來愈瘦?」

  「瘦?我看他簡直像個鬼。」李銘源誇張的說。「我前幾天才勸他不要因為嬌妻當前,就無所節制的『縱慾過度』。」

  紀筱妍沉默下來,隔了好久才說:「李大哥,你愛說笑了。他現在看都不著我一眼,有時候我問他話,他也不回答,整天把自己闖在書房裡。自從發生意外後他就一直瘦,可是也不至於不說話,看過心理醫生後,更是愈來愈沉默,回到家裡誰也不理。」

  「筱妍,李大哥只向你一個問題。」李銘源收拾起玩笑的態度,「別不好意思,我想知道你們現在還同房嗎?」

  道算什麼問題呢?這怎能教人不難為情?

  「哦……我們雖然同房,但是……」紀筱妍說不下去了。她想起那場風暴,想起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李銘源則在「但是」兩個字裡聽出了問題的癥結,原本以為韓磊他老兄是「縱慾過度」,所以「過度消瘦」,原來卻是「慾求不滿」,所以「陰陽怪氣」。

  看來這對小鴛鴦之間的確是問題重重,不過最大的問題是雙方都不坦誠,都死要面子,在真愛面前怎麼容得下太多自尊呢。

  唯一的辦法就是下猛藥了。打定主意後,李銘源開口,「筱妍,我想你也很清楚韓磊的個性,一直以來他就像是一匹野馬,誰也抓不住,現在跟你結了婚,雖然他也想勉強自己當個好丈夫……但是你懂嗎?每天準時下班回家對他來說就夠受了。」

  紀筱妍想起韓磊的確是在飛機失事後,一連在家休養了一個月,之後回到公司上班後,才開始每天準時下班回家,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韓磊便始終胖不起來。

  「所以他愈是勉強自己,就愈不快樂。而且像他這樣的男人,怎麼能夠忍受天天跟一個女人同床,卻什麼都不做呢,所以……」李銘源欲言又止的。

  他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可是他不要她,他撩撥她,卻冷靜的抽身,這不是任何男人都能做到的。

  「我想,他也很痛苦,因為他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可是他又不是個適合家庭生活的男人,太多的擔心與關懷可能會讓他想逃,否則憑他的條件,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要結婚早就結了,怎麼會拖到現在呢?」李銘源愈編愈順口。

  難怪在她拖著他去看心理醫生,他卻始終心不在焉,不肯跟醫生好好配合。而看過心理醫生後,回到家地連話都懶得說,原來他是在嫌她多管閒事了?

  「所以,筱妍,李大哥不得不在這裡說一句重話。真的,長痛不如短痛,畢竟你們結婚還不到六個月。」哈里路亞!李銘源在心裡默唸了一聲。

  當初韓磊提出結婚的要求的時候,是怎麼說的呢?紀筱妍昏亂的回想,對了,他說小瞳總是需要一個保母的。

  是啊,她只是一個保母啊,可是她竟然以妻子自居了。

  「李大哥……」紀筱妍已經泣不成聲,「我想……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筱妍。別哭啊,李大哥是多麼希望你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有一天你會原諒李大哥的。李銘源在歎息聲中掛斷了電話。

  六點半,韓磊依然準時下班回家。

  餐桌上的氣氛是沉默的,連小瞳都被這樣的沉悶感染了,他小小的心靈裡隱約知道他的爸爸媽媽跟其他小朋友的爸媽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呢?他也說不清楚。原本活潑外向的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一個有點憂鬱、沉默的小孩。

  看見韓磊鐵青的臉,好像把回家吃飯當成一種義務而不是快樂。紀筱妍打破沉默,「你……我想,如果你真的有事,可以不用回家陪我們吃飯的。」

  她想起李銘源的話,如果她讓他自由一點,不要把她和小瞳當作難以擺脫的責任,或許他就會快樂一點。若這是唯一可以繼續留在他身邊的方法,她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她可以容忍和一票女人共同擁有他嗎?想著想著,她的心隱隱作痛起來。

  韓磊聽見她的話後,冷笑了一聲,很好,她終於說出來了,哪有一個妻子看見丈夫趕著回家吃晚飯,卻鼓勵他應該多多出去應酬的?不回來更好,眼不見為淨嘛,何必回來礙她的眼,礙她的事呢。

  推開眼前的飯碗,韓磊霍然起身,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刻意的停了下來,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這……仍然不見她問一聲,連最簡單的一句「你要去哪裡」都懶得問嗎?很好。韓磊咬了咬牙,不再遲疑,邁開修長的腿走出了餐廳,也走出這個家。

  紀筱妍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都碎成一片一片了。可是她咬住嘴唇,阻止自己多說多問,雖然她多想緊緊抱住他的背,多希望他願意為了她留下來,但她終究什麼都沒做,只是呆呆的看著他不顧一切離去的背影。韓磊需要自由啊。他不想要羈絆,只是她給了他所想要的,卻把自己打進痛苦的深淵。

  吃完飯,她陪著小瞳做完功課,再為他唱了好久沒喝的催眠歌,以為小瞳睡著,輕手輕腳想要離開房間的時候,床上卻傳來小瞳早熟的聲音,「媽媽,我愛你。」

  紀筱妍走回床邊,親親他的小臉頰,「小瞳乖乖,媽媽也好愛你。」

  孩子是敏感的,而且不再問一些讓人難以招架的怪問題.他似乎已經學會用沉默來接受一些不該是由他來承受的問題,他的早熟不禁揪疼了她的心。

  深夜,韓磊帶著滿身的酒味跌跌撞撞的撞開房門,在還不能適應黑暗之前,又東倒西歪的衝進浴室。

  紀筱妍聽見漸瀝嘩啦的水聲響了好久,卻沒有聽見他有任何動靜。

  好像等了一世紀那麼久,紀筱妍終於忍不住下床,猶疑的走到浴室門口。

  她敲敲門,沒有回應,再敲,門內依然沉默。不放心的推開門,她看見韓磊倒在蓮蓬頭下,渾身上下都淋濕了,身上的名牌西裝已報銷。

  她趕緊關掉蓮蓬頭,七手八腳的把他身上的濕衣服脫掉。她將他的上身撐起,靠在浴缸上,先把西裝外套脫掉,再剝下濕漉漉的襯衫,然後用顫抖的手解開他的皮帶環,拉下拉鏈,吃力的把西褲從他的臀下抽出來。

  現在只剩下內褲了,紀筱妍看著他濕得好像已經變成第二層皮膚的內褲,不禁猶豫起來。忽然韓磊痛苦的呻吟了一聲,他一定很難受吧?不再猶豫,紀筱妍奮力拉扯,終於把內褲從他的臀上褪下,她紅著臉看一眼他男性的象徵,雖然他現在如此消瘦,那兒卻還是十分陽剛巨大……

  你在想什麼啊?紀筱妍敲了腦袋一記,看著全身赤裸的韓磊躺在浴缸裡,垂向一邊的臉上有一種地前所未見的軟弱,他一定很冷吧?打開蓮蓬頭,試了試水溫,然後,她耐心的把韓磊從頭到腳徹底洗干掙。

  擦乾韓磊的身體,紀筱妍努力試著把他從浴缸中撐起來,無奈兩人的體型實在相差太懸殊,她試了好久,仍然沒有辦法順利的讓他離開浴缸。

  總不能把他丟在這裡一整夜吧!

  「韓磊……你聽得見我嗎?」她拍著他的臉,不停的喊。

  終於,韓磊似乎找回片刻的神智,在她的攙扶下起身離開了浴室,倒入軟綿錦的床鋪,口中呢呢喃喃的不知道在念什麼。

  紀筱妍上床後,拉拉被子蓋住他赤裸的身體,忍不著好奇的湊近耳朵,才聽清楚地在說:「麗娜……我們……再乾一杯……」

  紀筱妍僵住了,他可是……上酒家去了?

  此時,韓磊大手一揮,一把攬過紀筱妍停在他耳邊的頭,另一隻手橫過她的腰,把她的嬌軀密密實實的往他的身上按,開始一連串色情的探索。

  紀筱妍的頭抵在他消瘦的胸膛上,她悲哀的發現,即使他的口中呼喚著別人的名,她還是不捨得離開他的懷抱,因為她不知道她還能留在他身邊多久。

  為了不再聽見別的女人的名字,她流著淚主動吻住他。

  情慾在他酒醉的身軀裡甦醒了,他聞到思念的味道,抱住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嬌軀,而這嬌軀立刻心甘情願的貼著他。

  早晨,床上的棉被在昨夜的激情雲雨中被踢下去,但在韓磊身體的覆蓋下,紀筱妍度過此生最溫暖的一夜,只因為韓磊的體溫。

  紀筱妍和韓磊幾乎同時醒來,他還趴在她的身上,他的巨大也還留在她的體內,只是昨夜兩人彼此奉獻的熱情,如今幻為無言的尷尬。

  「對不起……」韓磊說著退出她的身體。

  兩人相對無言數秒,她起身抬起薄被裹住身子,往浴室走去。忽然她回頭,面無表情的說:「你說過從不強迫女人的。真的,你並沒有強迫我,昨天真的是我剛好也有『需要』。」她不要他因為跟她上了床,而覺得負擔。

  「我不是因為要了你而道歉……」他忍不住要傷害她,「我是為了自己心裡想著另外一個女人,卻跟你上床而道歉。」

  紀筱妍努力撐待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一走進浴室,她就癱款在門邊。韓磊的話就家一把利刃,插得她遍體鱗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要遇上韓磊,她就說不出一個不字;他只消一個撫觸,就能在她身上點起漫天慾火,讓她忍不住投懷送抱,像個妓女一樣。

  是啊,昨夜他要的不就是一個妓女嗎?只是,這個妓女的名字從麗娜變成紀筱妍了。

  傷人的話剛出口,韓磊就後悔了。

  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韓磊一點也感受不到報復的快感。

  不該是這樣的啊,他本來打算今天早上要好好的再愛她一次。他記得昨夜她的敞開和主動,也記得她主動湊上的香唇,讓他感動得幾乎要流淚,一度忘記遠離她的誓言。

  可是,今天她卻說因為她「剛好也有需要」,瞧她把昨夜說得像一場肉體交易,把他說得像一張用過便隨手可丟的衛生紙般。

  她的無所謂讓韓磊火冒三丈,讓他覺得被利用了。他只是她排遣思念的工具,昨天她在他身下,她的心卻不在他身上。靈肉合一隻是他一個人的錯覺嗎?

  怒火燒光了他的理智,讓他忍不住要出言傷害她,可是在傷害她的同時,他知道他的心也正在淌血。

  一連好幾天,韓磊果然聽從紀筱妍的「建議」,不再準時回家。而就算回了家,也總是一身酒氣,不過他卻謹慎的保持清醒的狀態,他不想再被「利用」了。

  倒是紀筱妍發現韓磊明顯的開始長肉,原本強健的體魄逐漸回來了。

  如果愛一個人,結果只能拖累他;如果愛一個人;卻不能讓他快樂,這樣的愛怎能算是真愛?她認真思索這當問題。最後她難堪的發現,這種自以為是的愛,根本變不被需要的.一隻熱愛自由的野馬,不需要馴獸師,更不需要馬伕,對這樣一匹野馬最大的愛,不是綁住他,而是讓他自由。

  長痛不如短痛。紀筱妍想起李銘源的話。可是,李大哥又怎能知道,即使離開他,她的痛也會持續一輩子。但與其兩個人在一起痛苦,還不如她一個人離開,雖然痛苦,不過如果可以換來韓磊以後的快樂,那麼她會心甘情願的離開。

  是的,該離開了,她早就該走了,不是嗎?

  於是,紀筱妍等了好幾天,這天,韓磊難得的在十點以前回家。

  只是他洗完操,又一頭鑽進書房裡。

  「可以打擾一下嗎?」她站在書房外,禮貌性的敲敲門。

  韓磊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

  紀筱妍不等他回應便走過來,她坐在韓磊書桌前的少發上,顯得異常平靜。

  「有事嗎?」紀筱妍平靜決絕的神色,讓韓磊的心頭不安起來。

  「韓磊,」她連名帶姓的叫他,「我們……結束吧!」

  很好!她終於說出來了,她應該想了很久了吧?現在她要投入姓張的懷抱去了,她終於忍不住了吧。

  「你知道,我最不會放棄小瞳。」韓磊冷冷的說。

  「我懂,我不會帶走小瞳的。」她心碎的說。李大哥不是說過韓磊很想要一個孩子嗎?他自始至終要的只是小瞳一個,而她只不過是這場婚姻的附屬品。

  果然,她連心愛的小瞳都可以拱手讓人了。正如他之前說過的,沒有了小瞳,她更可以大大方方,無牽無掛的嫁給別人,可是他的心仍然在淌血,他始終學不會灑脫放手和超然。

  「可是……我想請求你;可以允許我偶爾回來看看他。」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雖然不知道如果沒有了小瞳,她究竟還能不能活下去。

  偶爾?想當初她一走七年,狠心的斷絕所有人的照顧,怎麼不見她偶爾回去看看他呢?或許地根本已經忘了他。是他不該強求什麼,不該撩撥什麼,結果他得到了什麼?一個不甘願的新娘,一場有名無實的婚姻。

  她最好滾得遠遠的,永遠別再回來!他究竟是遭了詛咒還是瞎了狗限,竟然被同一個女人捅了第二刀。可是看著她楚楚可憐的小臉,他的心又軟了。

  「無論如何,你都是小瞳的媽,只要他願意,你隨時可以回來看他。」

  「謝謝你。」她小聲的說。

  七年的等待,七年的思念,到頭來只換得她清清淡淡、不痛不癢的三個字。她是謝他的成全,謝他的忍讓,還是謝他的無知?心裡一把鞭子在抽,抽得他的心好痛好痛。

  「那麼……離婚手續……」她艱難的開口。

  既然要走,當然不能不乾不淨、不清不楚。韓磊一向是個明快的人,她要在離開之前,把自由徹底的還給他。

  「最近我很忙。」韓磊乾澀的說:「過幾天事情忙完了,我會跟律師約好……」

  「那麻煩你了。」她客氣的說:「過幾天,我會主動跟你聯絡的。」

  有什麼麻煩呢?只不過是簽名蓋章而已,可是她卻說得好像這是天大的恩惠似的。

  韓磊吸了一口氣,把眼光放回公文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前晃過,卻怎麼也進不到他心裡,而她還傻愣愣的坐在沙發前,沒有離開。

  「還有事嗎?」他抬頭詢問。

  「我……」她瞥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今天已經很晚了,我可以……明天再離開嗎?」

  她連這種事情都要問,難道在她心裡,他是這麼一個沒有人性的畜生嗎?明明是她迫不及待的想離開,為什麼說得好像是他想趕走她似的。

  忍住滿腔怒火,他無所謂的開口:「我不會逼你現在就走的。」他再補充,「還有,明天我會自己開車上班,你可以請吳叔載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不,不用麻煩了。」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要到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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