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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好端端的怎麼說走就走呢?」王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王媽,別這樣,有時間我會回來看你的。」

  「不行不行,瞳少爺放學回來了,我們要怎樣告訴他呢?」王媽捉住紀筱妍的箱子,撒賴的說。

  在一旁的阿碧和阿志也紅了眼眶,這麼好的少奶奶呢。

  吳叔在庭院中來回踱步,他百思不解,上回兩個人還吻得那樣難分難捨的,怎麼都不應該會鬧上離婚一途。雖然他是個粗人,可是他看得出磊少爺是真心愛著少奶奶的,他開了這麼久的車,從來沒看過磊少爺對哪個女人這樣忘情的。

  主屋內主僕哭成一團,王媽說什麼都不讓紀筱妍離開,她還一邊數落著韓磊,說等他回來一定要他好好的給紀筱妍賠不是。

  「王媽,不是這樣的,為了我他也犧牲很多。」紀筱妍流著眼淚抱住王媽,「是我不夠好。真的,放了他就等於放了我自己,讓他去追尋真正屬於他的幸福吧。

  王媽不懂,沒有了少奶奶,磊少爺哪來的幸福可言,她親眼看著他把自己鎖在痛苦的深淵整整七年,原本以為少奶奶的出現,能把磊少爺從絕望中帶出來,沒想到卻是這樣?

  「王媽、阿碧、阿志,」紀筱妍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的眼睛,「以後小瞳就麻煩你們多費心了,還有……」她停了一下,「好好照顧韓磊。」

  說完,紀筱妍朝大家深深鞠了個躬。「保重了,我親愛的家人,再見。」

  坐上吳叔的車,看著車窗外逝去如飛的風景,腦中閃過栩栩如生的往事,紀筱妍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在哪裡靠站。

  車行到捷運站附近,紀筱妍請吳叔讓她就此下車.「吳叔,就到這裡好了,謝謝你,後會有期了。」

  揮別了吳叔,提起沉重的行李,紀筱妍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一條狹小而擁擠的街道。

  一家便利商店旁邊的牆上,貼滿了撕了又貼、貼了又掉的紅單子,紀筱妍放下行李,掏出紙筆仔細的過濾挑選,抄下些整體條件似乎不錯,而且租金也頗為合理的出租房屋的電話。她抄得非常專注,所以沒有發現旁邊有個男孩已經打量她好久。

  等她放下紙筆,準備提起行李打電話的時候,男孩卻突然按住了她的行李,興奮的說:「紀筱妍,你是紀筱妍吧!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他猛拍一下額頭。

  是一個好淳樸的大男孩,黝黑的皮膚配上一口白得足以拍牙膏廣告的美齒,最讓人難忘的是那真誠的笑容,全然沒有一絲台北人爾虞我詐的氣味,她記得這個人,是她還在讀大一時的班代表,那個好好先生何德盛。異地逢舊識,她一下子就叫出他的名字。

  「真難得你還記得我。」何德盛摸摸小平頭。這年頭,沒有當兵卻願意留個小平頭的,恐怕找不出幾個了。

  何德盛有好多話想問她,問她為何會在這裡獨自徘徊,問她當年的突然失蹤,不過在看見她一臉疲憊的表情後,所有的問號都吞回肚子裡。他不想讓自己過度旺盛的好奇心,嚇跑了眼前這個始終如謎的女人。

  紀筱妍好感激何德盛的善體人意,因為千言萬語真不知從何說起,所以當何德盛二話不說的提起她的行李時,她也信任的什麼都沒問。一個七年前相交不過一年的同學,竟然願意這樣義不容辭的幫助她。

  走在何德盛身後的紀筱妍忍不住又紅了眼眶,可是眼淚轉啊轉的,又被她逼回眼眶。日子已經過成這樣子了,她怎能還不振作呢?走進小街道拐個彎,她跟著何德盛走入一棟頗為老舊的三層建築物。

  爬上三樓,打開大門,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小小的露天陽台。和一般陽台不一樣的是,沒有掛上一些亂七八糟,有礙觀瞻的內衣內褲和臭襪子,反而種滿了綠色植物。

  推開玻璃門,她跟著何德盛走進室內,客廳打掃得十分乾淨,雖沒有沙發,卻鋪了一條很素雅的地毯,地毯上有一張原木方桌,沿著牆角的地方還放了好幾個鬆軟舒服的大靠墊。而客廳另一邊有一個長方形的雜物櫃上面有一台電視機。

  「你把這裡打掃得真乾淨。」紀筱妍讚賞的說。

  「沒有啦!」何德盛靦腆說,「其實是我女朋友的功勞啦。她現在人在高雄工作,有時候會上來,看不過去的時候就會幫我整理一下。」

  說起女朋友,何德盛平凡無奇的臉上也綻放出一股吸引人的光彩。

  他興奮的又說:「我的女朋友就是方敏敏,你記得嗎?大一的時候跟我們同班,個子小小的,臉蛋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紀筱妍在腦海中努力搜尋,但是卻一點印象也沒有,她露出歉意的表情。

  「想不起來沒關係,見到就知道了。」何德盛灑脫的說。

  放下行李,何德盛帶她去看房間。「你看,這個房間沒有人住,它現在是你的了。」

  一扇大大的窗,一個簡單的衣櫃,一張單人床,還有一張書桌.這是一個約三、四坪大,光線充足的小房間,從天花板到四周牆壁都重新粉刷過,看得出屋主的用心。她望著那潔白的顏色,讓人有一種重生的感覺。

  「這個房子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住,本來還愁找不到可靠的室友,現在你來了,真是太好了。」何德盛高興的說。

  「那租金……」紀筱妍想起自己所剩無幾的銀行存款。

  「沒關係,沒關係。房間空著也是空著,我看得出來你現在不大方便,等生活安頓好了再說也不遲。」何德盛不以為意,「另外這一間當然是我的狗窩了,不過現在真的不宜見人。這裡小廚房,偶爾我會自己下下面,如果不嫌麻煩,歡迎你大展廚藝。」

  何德盛帶著紀筱妍參觀整個房子的結構,簡簡單單的兩房一廳一廚一衛的屋子,很有一種家的味道,跟張媽媽租給她的房子好像。

  紀筱妍突然想起大一時,自己連曠了三天課,回到學校,何德盛很熱心的把他抄得密密麻麻的筆記借給她的往事。而現在,他也是什麼都不多問,只是在盡一個老朋友的本分。

  她覺得很慚愧,因為除了韓磊,她的大學生活似乎從沒有多餘的空間去容納別人,她從來沒有為這個一直默默關心她的好朋友付出些什麼。

  「呃,我也說得大多了,現在讓你休息一下,整理整理東西。中午我請你吃飯,這邊好吃的東西真不少喔。

  何德盛跑到客廳幫她把行李提到房間,然後笑瞇瞇的為她帶上了房門。

  中午,何德盛果然帶著紀筱妍從街頭吃到街尾,哪一家的鹹酥雞有名,哪一家的滷味非嘗不可,都不會錯過,吃得紀筱妍好撐好撐。在愉快的午餐時間裡,她知道何德盛正在下大攻讀博士學位,預計再過一年應該就可以順利拿到學位,到時候如果女朋友同意,他可能會結完婚再去當兵。

  「不然,怕她兵變啊。」他急得額頭都冒汗了。

  紀筱妍看著他,百感交集的笑了,多麼老實專情的人啊。

  然後何德盛還恐嚇她,說這條街有個不雅的稱號——同居巷,不過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反正這本來就是個是非黑白說不清,謠言動輒滿天飛的時代,何德盛頗無奈的下了個結論,紀筱妍也心有慼慼焉。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才發現吃東西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韓磊。對生命中再度出現何德盛這樣一個坦坦率率的人,那種什麼叫絕處逢生,什麼叫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至理名言,讓她有了前所未有的體認。

  雖然有了何德盛的幫助,讓紀筱妍暫時不必為了住所而煩惱,但是她總不能就這樣厚著臉皮白吃白住吧,聽以.紀筱妍還是找了一天跑到提款機前,無論如何在能力範圍內,她不想虧欠何德盛太多,畢竟他也是一天到晚忙著兼家教,晚上還在夜間部兼課,為了賺老婆本而努力著,而她一個非親非故的外人,怎能白花他的血汗錢呢?

  可是看見提款機輸出來的明細表,卻讓她結結實實的嚇了一跳,上面的餘額顯示竟然還有一百多萬元。她很清楚,除了零頭的幾萬塊,那一百萬絕對不會是她的,那麼是不是銀行搞錯了呢?

  雖然一百萬確實誘人,但是不義之財不可貴的道理,紀筱妍卻沒忘,她主動向銀行求證,沒想到行員卻表示這筆錢的的確確是在五月二十六日匯進她的戶頭。五月二十六日,是她提著行囊離開韓磊家的那天,那麼————

  紀筱妍找到工作了,她在一家升大學的補習班裡擔任導師,而從找到住所到找到工作,只不過是短短一個禮拜的時間。另外,在何德盛的鼓勵下,她也開始重拾書本,準會好好衝刺,重考大學,繼續七年前未完成的學位。可是在安心讀書之前,她還是先撥了一通電話給韓磊。

  「對不起,我是紀筱妍。」想了半天,她才決定該如何稱呼自己。

  「我知道,我這輩子只認得一個筱妍,所以你不用強調你姓紀。」韓磊沒好氣的回應。

  所已他不耐煩的聲音,紀筱妍的心仍舊不可遏止的停擺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我……我已經安頓好了。」

  覺得好像在報告行蹤似的,她覺得不妥,像要澄清什麼似的又急著說:「我不是要告訴你我住在哪裡……」雖然你也不會有興趣知道。她在心裡補了一句。

  韓磊依然沉默以對,讓她覺得她好像在對著一團空氣說話。

  不過,她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說:「先謝謝你的一百萬,不過我一個人恐怕用不到,所以下次見面的時候……」她說的下次見面,指的就是在離婚協議書上簽』蓋章的那一天,她想他會懂的。

  可是韓磊還是不說話,而且她好像聽見他在吸鼻子的聲音,好像在哭?怎麼可能,她暗斥自己的荒謬想法那樣瀟瀟灑灑的韓磊是從來不哭的。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很忙,如果你走不開,或許我們可以跟律師約在你的辦公室……」離婚兩個字,紀筱妍說不出口。

  「很感謝你的設想周到,但是我不可能在自己的辦公室做這種事,讓我的員工著笑話。還有,至於那一百萬,我韓磊開出去的東西是不會收回的,要不要隨便你了。」韓磊操著濃濃的鼻音冷冷的說。「我知道你想速戰速決,不過我真的很忙。我手下有數以千計的人要靠我吃飯,實在分不出心來處理這種『小事』不過如果你真的很急的話……」

  是的,他忙,忙著公事,忙得沒時間管她,沒時間想離婚這件事。她這樣苦苦相約,不是更顯得她不識大體了嗎?

  「不,你忙吧,我不會再麻煩你了。我把電話留下來,等你不忙的時候再通知我吧。」

  她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然後才報出了電話。

  「我可以……跟小瞳說說話嗎?」她滿懷希望,小心翼翼的問。

  「對不起,我想他已經睡著了。」他冷峻的拒絕。

  「那……沒事了,晚安。」沒有說再見,她掛斷了電話。她沒有勇氣再聽一句他冷冷的聲音。

  韓磊聽著紀筱妍的聲音,也聽見自己恍如隔世的思念。天啊,她才離開幾天,那之前那個沒有她的七年,他是如何熬過來的。

  他沒有問她住在哪兒,是因為他早已把她的住址背得滾瓜爛熟了。

  她走的那一天,他還特地起了個大早,請吳叔務必要確定地落腳的地方,為了怕她沒錢花用,還交代公司財務匯了一百萬元到她的戶頭裡。可是,下了班回家,任憑他問了半天,吳叔卻支支吾吾的只說她在淡水捷運站附近下了車。

  「下車後往哪兒去了?」韓磊問。

  「少奶奶她……她走進附近一條小巷子,在裡面抄紅單子找房子。」吳叔說得吞吞吐吐。

  「我要住址。」韓磊單刀直入。

  「嗯。」吳叔低頭不停搓著手。

  韓磊跟吳叔相處十幾年了,他從來沒見過吳叔這樣不幹不脆的樣子,雖然吳叔一向話不多,但起碼凡事有問必答,吳叔現在這個樣子,足見事有蹊蹺。

  「吳叔,還是您跟丟她了?」韓磊試探的問。

  「不不不,磊少爺吩咐的,我怎麼會跟丟呢?」吳叔趕忙澄清。

  很好,沒有跟去,那怎麼會說不出地址呢?韓磊要變臉了。

  終於吳叔說了實話,「是這樣的,少奶奶本來真的在處房子,可是……可是有一個男孩子站在她旁邊一直看,他後來還提起少奶奶的行李,少奶奶就跟他一起走了,他們走進一棟三層樓的房子,我一直在外面等,等到十二點多,才看見他們出來吃午餐。」

  吳叔的話,已經讓韓磊幾乎發狂。

  「他們一直說說笑笑,看起來好像是少奶奶的熟人不過我沒見過就是了。」吳叔做了個結論。

  「我要地址!」韓磊暴怒的說,他沖血的眼裡有一利噬血的衝動。

  「磊少爺,你別生氣。改天你想去看少奶奶,只要告訴老吳一聲,老吳立刻載你去,」吳叔不肯說出地址,他怕韓磊做出難以挽回的錯事。

  「我要地址!」韓磊固執的再說,聲音裡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吳叔,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胡來的。」他保證。

  吳叔歎了一口氣。雖然他是看著磊少爺長大的,磊少爺也尊他一聲吳叔,但是他終究只是個下人,而且是個忠心耿耿的下人,從來不曾杵逆過主人。於是,他給了韓磊想要的答案。

  韓磊原本以為她一定會去投靠張群英的,沒想到她竟然在如此短時間裡又……又搭上了另一個男人。看來她應該策劃很久了,而且手段高明,連他都被蒙在鼓裡。

  當天,韓磊勉強按捺住去找紀筱妍的衝動。的確,吳叔擔心得沒有錯,他不能去找她,否則他不能保證不殺了她,殺了這個拋夫棄子、沒血沒肺的女人。

  而在忍了幾天之後,再接到她的電話,聽著她的聲音,韓磊心中悸動難平。他想忘了一切,想求她回來,想告訴她他愛她,可是她劈頭一句「我是紀筱妍」,就足以把他打下地獄,她是這樣迫不及待的要跟他劃清界線。

  是的,她是為了離婚協議書才來電的。韓磊很清楚自己應該放手了,可是他以冷漠當作武器,拿出忙碌的借口,他不知道還能拖多久,但是他真的無法就此放開她。

  「不是每個人都很幸運,一次就可以遇到真愛的,我很佩服她,當真愛來臨的時候,能夠勇敢不放手。」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像是在為此刻的分手做預言。

  紀筱妍,你找到真愛了嗎?所以急著要自由?

  眼淚從他應該堅強的臉上流下來,那樣無聲無息可是紀筱妍看不到,聽不到,也感受不到。

  他拒絕了她想和小瞳說話的要求,他只是在賭,賭她能忍受多久不看到小瞳,賭她……是否還會回家?

  紀筱妍開始了白天工作,晚上發奮讀書的日子。她過得忙碌而充實,雖然距離聯考只剩下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不過,凡事盡力而為吧。

  書中有沒有黃金屋她不知道,不過重拾書本卻可以讓她暫時忘卻傷心的往事。

  放榜那天,她如願考上淡水唯一的一所大學。事實上她可以考上更好的學校,可是她不願意離開淡水,因為她最愛的小瞳在這裡,而她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他了。

  小瞳暑假過得快樂嗎?有沒有乖乖寫作業?有沒有……想她呢?人家說小朋友是善變的,他會不會忘了她呢?如果他知道開學之後,媽媽也要過著上學的日子,他一定也會很彆扭吧?

  二十七歲了,她可能是今年最高齡的大學新鮮人了,恐怕會跌破不少同學的眼鏡吧。想著想著,她心中竟然湧起一段惡作劇的快感。

  為了慶祝自己考上大學,下班之後,她繞到花店買了一束粉紅色玫瑰,還逛到超市買了好多新鮮的食物,可惜何德盛連幾天到高雄去看女朋友了。不過她等會一定要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還要打電話給張群英大哥,因為考試那天,張媽媽還吵著要陪考呢。

  提著滿滿的東西外加一束鮮花,還要爬三樓,紀筱妍已累得氣喘吁吁。她手忙腳亂的打開大門,正要關上門時,卻看見門口站了一個她努力不願去想的人。

  「不請我進去嗎?」韓磊棒著大束玫瑰花,是粉紅色的維瓦第,和她手上的那束一模一樣。

  「喔……請進。」她吶吶的說,把韓磊請進客廳,才關上了大門。

  她把一堆食物放進廚房,大熱天的,不把食物先分類冰好,很容易就會走味。她正在流理台前快速的忙著,而韓磊竟然跟了進來。

  「對不起,你渴了吧,想喝什麼?」她不安的問。他男性的味道,已經霸佔了小小的廚房。

  「有可樂嗎?」他看進她的眼睛,頗有深意的說。

  她打開冰箱,在內門上抽出一瓶罐裝可樂,遞給他。「廚房大小了,你要不要先到客廳坐一下。」

  「喔,沒關係,你忙,別管我。」

  從紗門望出去,後陽台的曬衣架上,曬著紀筱妍的白色音絲內衣白色的純棉內褲,還有男用的藍色橫條內褲。韓磊突然覺得心好痛,他沒有勇氣再看下去,無言的退出了廚房。

  紀筱妍很快忙完,洗手擦乾後也來到客廳。她看見韓磊坐在客廳的地毯上,一隻長腿怎麼擺都不對,很是滑稽的樣子。

  「對不起,這裡沒有沙發。」她忍住笑。

  韓磊沒有說話,拿著可樂牛飲,咕嚕咕嚕的一口氣喝完。

  「送給你的。」他比了比電視機旁的大花瓶,才轉眼的工夫,他已經把兩束玫瑰都插在一起了。

  「為什麼?」紀筱妍偏著頭問。

  她原本及腰的直髮不見了,頭髮剪得清清爽爽塞在耳後,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大T恤,一條藍色的牛仔褲,年輕得就好像當年她剛考上大學的樣子。

  「恭喜你。」她一直沒坐下,所以韓磊也跟著站起來,「恭喜你考上大學。」

  他知道?紀筱妍疑惑的看看他。

  「謝謝你。」千言萬語在心頭百轉而過,她卻只輕輕吐出這三個字。

  小小的客內站了兩個大人,空氣漸漸侷促起來。

  「那麼,我走了。」韓磊看著她的臉。

  她呆呆的點點頭,打開了大門,送走他。

  韓磊走了好久,她才想起忘了問他小瞳好不好,忘了問他怎麼知道她的住所,忘了問他如何知道她考上大學,也忘了問他離婚的事。

  她只記得他黑亮的眼,像亮在天上的星星,也像亮在她心裡熊熊熾燒的愛火。

  韓磊走出老舊的公寓,這裡連個管理員都沒有,進進出出的都是些龍蛇混雜的人,讓他放不下心。

  天色漸暗,路燈亮了起來,他抬起頭,看見她住的小客廳裡的燈也亮了。

  他站在路燈下,點捻一根煙。以前總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多人甘心冒著得肺癌的後果,也戒不了煙,他總以為只要他願意,世上哪有做不到的事早,可是後來他卻漸漸發現,有些事不是一頭熱就能完成的,比如愛一個人。

  於是,每當想她想得心發疼的時候,他習慣性的會點上一眼煙,在煙霧裊裊中求得到片刻的平靜。

  無數的夜晚他開著車子,就在這裡停了一整晚,只希望能偶然等到她熟悉的身影。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從漆黑的車窗向外望,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短髮齊耳的她踩著月色回家,那樣纖細,那樣輕盈,像一隻小粉蝶,緩緩在月光下向他舞來,霎時,他彷彿看見七年前背著小背包義無反顧北上的她,那時候的地全心全意跟著他,不管受到多少傷害,她始終守在他身後。

  他看著她走來,像一場迎面而來的青春;他看她消失在門內,像一場散時無痕的秋雲。他不懂她,他原本以為他懂得的,對於她為何離開他,在七中前他不懂,現在更茫然。可是他一定要找出答案,他不能讓幸福溜走,辜負張群英的一番苦心。

  「我認識筱妍七年了。除了公司往來的客戶,我只在她口中聽過一個男人的名字,那個名字叫韓磊。」第二次與張群英見面,他就對他丟了個炸彈。

  他想起與張群英見面的情況,他是個君子,真是個君子,他看得出來張群英的的確是愛著紀筱妍。

  「如果她對我存有一絲絲超乎兄妹之情的感覺,我今天就不會約你見面了。」張群英直率的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可以感受到你對我有一種敵意。」

  他的直來直往幾乎讓韓磊無法招架。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事,不過我今天是以一個哥哥的立場,想跟你說一些心底的話。」張群英頓了下,開始述說著——

  「七年前,筱妍看到我老家門口貼了出租的紅紙條,所以敲開我家的門。真的,我曾經以為她是老天爺要送給我的新娘,她看起來那麼純潔,又那麼無助,讓我們全家人的心都揪在一起了。」

  「不過她坦白懷孕的事,真的讓我們嚇了好一大跳,因為她完全顛覆了我們對於未婚媽媽的印象。她才十九歲啊,家母甚至曾經建議她把孩子拿掉,她的模樣好,性情好,將來還有機會遇見好對象。

  「可是,她說她無論如何都要把孩子生下來,我跟家母沒有辦法,於是除了收租之外,我們也常到她那裡走動,怕她一個人沒有照應太危險了。後來因為我的公司有個秘書缺,為了可以就近照顧她,就把她帶進公司裡。

  「我還記得所有孕婦嗜吃貪睡的毛病她全都沒有,她雖然是秘書,卻幫我做了兩、三個人份的工作,我勸她別忙壞了,分內事做完就可以下班,可是她都不聽。」

  張群英的話讓韓磊愈聽愈慚愧,他想到她挺著大肚子忙碌的模樣,他的眼淚就不由自主的流下來。

  咖啡廳裡的服務員看見有個大帥哥竟然在大庭廣眾下流眼淚,不禁投以好奇的眼光。

  張群英抽了一張面紙給他,他卻好像傻了一樣不接也不擦。

  張群英歎了一口氣,繼續說:「她生產那天,原本我們還在公司沒天沒夜的加班,她一直忍到規律陣痛的時候才告訴我,我馬上開車送她到醫院,家母也很快趕來,有些事情我一個大男人畢竟沒辦法處理。那天夜裡她順利生下小瞳,產後醒來,聽見隔壁床剛生產完的孕婦在對先生撒嬌,她只是握著家母的手靜靜的流眼淚。

  「同行裡想追她的人很多,但是她總是一下班就趕到保母家接小瞳,真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她才會找我,所以我曾經以為我是有希望的。後來她陸續告訴我一些事,包括她父母的不諒解,還有她快樂的大學生活,可是每一個片段都少不了韓磊這個名字,我看見她談起你的眼光,才知道我這輩子真的只能做她的哥哥。而她這次離開事前並沒有告訴我,她說她已經虧欠我太多,卻不知道我真的是心甘情願的。」

  張群英坦蕩蕩的態度讓韓磊汗顏,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小人的其實是他啊。他握住張群英的手,用一種男人對男人的態度,沒有多餘的語言,一切已盡在不言中。

  「婚禮那天見到你本人,我就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執迷不悔了。我看得出來你也愛她。只要有愛,就不怕找不到出路,雖然她始終沒說為什麼要離開你,不過,我可以感覺那一定是個讓她很傷心的理由。要把誤會解開來啊,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別辜負了老天爺的美意。」

  張群英鼓勵他,並且告訴他紀筱妍工作的情形和考大學的打算。可是,他沒有告訴他紀筱妍的室友其實是她大學時的班代。因為張群英認為有一些關卡如果韓磊現在過不了,日後一定會重來,而那些關卡叫做彼此信任。

  生命中有張群英這個朋友,紀筱妍何其有幸,他韓磊也何其有幸啊!

  韓磊送來的九十九朵玫瑰,在紀筱妍的悉心照顧了,整整綻放了一個星期。她每天為玫瑰換水,聽說換水也是有訣竅的,不能夠一次把花瓶中的水全部更新,只能倒掉一半,再注入一半乾淨的水,因為花跟人一樣,在完全陌生的環境中會害怕,不能適應。除了換水之外,把花莖用四十五度的斜角切面,增加吸水的面積,也是延長壽命的不二法門。

  玫瑰燦燦爛爛的開著,死的時候,是帶著尊嚴垂頭的。昨天還盛開的花朵,今天卻謝了,紀筱妍忍不住歎息。

  「早說這麼漂亮的粉紅色玫瑰,最適合做成乾燥花了。」何德盛在一旁也為花兒的凋零可惜。

  她笑了笑,沒有辯解,這樣美麗的花兒,怎能讓它在還沒有盡情恣放之前,就用一種垂死的姿勢倒吊著,失去所有的水份,成為沒有生命的枯花朵?玫瑰不應該活得這樣苟延殘喘。

  粉嫩的玫瑰花,就像她早熟的愛情,開得那樣肆無忌憚,在短短的幾天中,開盡生命的光華,然後在一夜之間,瀟瀟灑灑的死去。

  花兒死了,愛也走了嗎?而韓磊也像這些玫瑰花一樣,走出了她的生命……

  「筱妍,我都洗好燥了,你還在發呆。」何德盛擦著濕發走進客廳。「你洗過澡了吧,我看你最近都加班到很晚,早點休息一下。」他像爸爸又像哥哥般嘮叨。

  但是紀筱研一點也不覺得他煩,反而樂得像個小女孩一樣被管教,她淘氣的舉手敬了個禮,「大人,遵命。」她起身準備回房。

  轉開電視,晚間新聞正在報導新竹電梯之狼落網的消息,何德威突然若有所思,叫住了她,「夏天我不在,你一個人在家還好吧?」

  紀筱妍看著他擔憂的表情,一陣愧疚湧上已頭,本來她沒有住在這裡以前,大多數的時間都是他的女朋友從高雄上來看他。可是現在,雖然他沒說,她卻也知道他怕打擾她,所以變成他常常南下看女友。而他好幾天不在家,回來之後還要為她擔心,她一方面覺得窩心,一方面卻又隱隱覺得她好像已經變成了他的負擔。

  「我已經不是小女孩了,我會照顧自己的。」

  「你知道嗎?我昨天半夜回家,看見台下停了一輛陌生的車子,剛剛上完家教回來,又看見同一輛車停在同樣的地方,而且雖然無法看清車內,但我就是感覺車裡好像有人。」

  聽他這樣一說,紀筱妍也覺得背一涼她開始回想,的確有好多個夜晚,她下班回家會經過一輛銀白色的轎車。有多久了呢?好像從上個禮拜韓磊送花來之後,那輛怪車就開始停在那兒了。

  最近她為了多存一些學費,所以在補習班又兼了一份夜間重考班的導師的工作,回到家裡往往已經超過了十點,她想著想著,不禁又打個寒戰。

  這時,何德盛打開通往陽台的門,紀筱妍跟著他走到陽台,果然,那輛可疑的車子還停在那兒。何德盛認得出來,銀白色的流線型跑車是今年德國汽車量產的超級跑車,不僅可以開上街;也可以開上跑車場競走,他興奮的對她說,這種造形華麗的最新款賓士跑車,配備了十二個汽缸,零到一百的加速在六秒之內就可以完成。

  紀筱妍著他愈說愈興奮,可見他研究那部車好久了。

  最後他下了個結論,據他瞭解,這附近根本沒有開得起這種四、五千萬元的進口車,所以,這有可能是一部髒車。

  何德盛擔心的說:「以後如果你太晚回家,先打個電話給我,我下樓去接你。」

  「不,不用了,我自己會小心的。」她怎麼好意思一再麻煩他呢。

  「再怎麼小心,畢竟你還是個女孩子,有些事情只要碰上一次就夠了。」何德盛很嚴肅的說。

  雖然紀筱妍依然沒有打電話給何德盛,不過他卻主動的在樓下等她回家。有時候補習班裡有事,紀筱妍要一直忙到十一點多才能回到家,而何德盛已經整整等了她一個小時。

  「小何,對不起。」面對何德盛的體貼,紀筱妍哭了。

  何德盛拍拍她的背,老實的說:「以後下班前打電話給我,讓我來接你吧。等一個小時其實沒什麼大不了,不過這漫天飛舞的蚊子可叮得人受不了。」

  紀筱妍又心疼又好笑,不過她保證以後一定給他電話。

  何德盛咧開嘴,笑嘻嘻的揉亂她的短髮,「這才對嘛。」他看看停在門口的銀白色賓士跑車,「不過,我今天一定要弄清楚那輛車到底是怎麼回事。」說著他就要往車子走去。

  但是紀筱妍拉住了他,「小何,不要逞強,萬一出事怎麼辦?」

  她眼神裡的關心阻止了他,他知道儘管她裝得堅強,骨子裡卻依然是個柔柔弱弱的小女生。他摟住她的肩,一起走進公寓。

  關上大門之前,紀筱妍回眸看了賓土跑車一眼,在暗淡的路燈下,銀白色的車身透出一種神秘而孤獨的顏色。不知道為什麼,她並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不明所以的心疼。

  隔著黑色玻璃。韓磊貪婪的注視著她媚人的回眸,她的眼神有一種驚人的穿透力,能夠穿過玻璃,穿過他的眼,直射他心底。

  兩個禮拜了。他照例每天都在這裡等她,他明顯的發現她愈來愈晚歸了,原本就纖細的身子,現在更單薄了,她的過度忙碌讓他心好疼。

  不過最疼的,還是看見那個男人樓住她肩頭的那一刻。這幾天,那男人天天站在門邊,等她走近,兩人才有說有笑的一起上樓。

  韓磊心中五味雜陳,如果她需要天使的保護,那個天使也終究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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