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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夾縫生涯


  她熾熱的身子剛觸著董事長F厚實的軀體,那父親式的威嚴形成的失勢就在她心中產生強烈的刺激,而珍貴的情感和騷動的情慾無法融合像兩條鞭子抽打著她,亂倫的鐘聲如墳丘向她砸來……

  似有一陣急遽之聲從深圳上空掠過。

  似是母親的腳步從深圳上空蹣跚而過,歸入西部白頭的鐵峻嶺。那腳步聲像是無邊的雨絲一般無聲無息,又從那些「陪陪吧!」的聲浪中,從那「勾引」「挑逗」「誘惑」的議論聲中湧現出來,帶那麼一種淡淡的傷感,如一長條待譜的主旋律……

  小E的生日。

  YM公司一幫人在佈置好的會議室等主人公小E降臨,一直等到晚八點三十分仍不見小E的芳影。

  大夥兒急了,卿卿喳喳地分頭去找。

  她被分配去公寓找小E。

  回到公寓,她看見小E趴在窗台上癡癡地望窗外。

  順著小E的目光她看見窗下路燈中背對這扇窗子站了一位男青年。

  那男青年穿一件淡藍色的游泳褲頭,一件被捲上去的白色跨籃背心,一雙高腰旅遊鞋,一雙足球襪。

  那男青年的個頭足有一米八,身上散發出青春魅力,頭上籠罩著智慧光環。

  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不經意的站式會顯得這般瀟灑不羈;從來不知道一個沉思的背影會顯得這般撼人心肺。

  而那男青年骨子裡透出的淡淡的她所熟悉的憂鬱一下子使她心中某一隅微微顫動。

  男青年的皮膚是栗色的,有些兒像漁民的皮膚。這使得男青年的健美有一種神秘感……

  小E一轉頭發現她在身邊,拉著她就往樓下跑,跑呀跑,跑到樓口站住了。

  一步一步走向那男青年,她倆相互都能聽到心怦怦跳。

  ——她倆彷彿是去接近一個神奇的天外來客。

  到鄭男青年的背後約四米處站住,她癡癡地望著這上帝的傑作——

  那隱現的兩扇胸大肌像鷹的勁翅帶著那麼一種倔強;肩肌一疙瘩一疙瘩隆起像一些隱現的大小鉛球透出那麼一種堅韌;那呈束狀的四肢肌腱交錯著緩緩運動著帶有那麼一種自信;小腿後面的跟腱一動一動的隱現無限的張力似在顯示一種內蘊……

  似乎肉眼就能看見那軀體中纖維狀的肌細胞,並能感到其收縮時產生的動力轟隆隆地輸送到四肢,傳送到體內消化系統、呼吸系統、循環系統……

  似乎肉眼就能看見那軀體內的平滑肌縱橫交錯如無數條交織的河水緩緩流淌,能看見心肌緊緊包裹的心臟有節律地收縮跳動如奔突的火山口……

  總恍惚億萬個小生命在萌動之中,如那軀體中的血管是千萬支隊伍衝殺著,是千萬隻裂尻魚溯流衝刺著,……而那緊繃的肌膚如蒙出無數面戰鼓……可骨子裡那一抹深沉的意味使這動感賦予內涵。

  這肌膚喚醒她親切的什麼,熟悉的什麼或是讓她感動的什麼動情的什麼。

  ——似乎這肌膚喚醒的是她對故土的思念;對L的思念,對父親的思念。

  她的目光禁不住地癡癡迷迷。

  她的耳畔莫名其妙地響著一個旋律:「自從相見的那一天,走過了春夏和秋冬,人生有幾多追求,人生有幾多磨難。啊在呼喚在尋覓,啊苦苦地將你呼喚……」(《公關小姐》)

  小E和她忘了她倆今晚要幹什麼跟著那男青年走了一程又一程。

  那天天氣悶熱,汗水將她倆的裙子全打濕了。

  汗流在她的小腿上使小腿肚上的肌肉不由自己的收縮、痙攣可她渾然不覺。

  走到最後,小E有些兒靜脈曲張的玉腿在打顫,可她依舊處於亢奮狀態。

  似乎這兩個小女子被一個神秘的氣場駕馭著,身不由己。

  漸漸地,天地一片迷濛,空氣中瀰漫著透明的生精之血,依稀恍惚,她倆已完全退去理智,沉浮在造世之初那一片混沌星雲之中……

  當她發現那男青年走向東方皇宮大廈建築群中仰望L曾住過那棟樓的隱框玻璃幕牆和鋁合金門窗時,她才覺出些不對頭。

  她站在那兒不走了。

  她不知道那男青年轉過身來會是誰!

  是L?是父親?……她忽覺這世界神秘得嚇人。

  又是那種人在夢中的感受,一時裡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思給整個飄在煙霧之中……

  當那青年終於轉過身向她走來時,她驚住了:是V!爸爸的助手V!爸爸的弟子V!L的男朋友V!L的大哥V!青海來的V!與L一同來闖世界的V!——依舊是父親一樣的神態L一般的神韻,只是絡腮鬍刮去了,臉上黑中泛著青幽幽的光。怎麼會變得那麼黑呢?

  V與L在一起組成一個「獨立王國」。這個「獨立王國」中雖然只有兩個臣民,可是因為他倆有著共同的情趣、感情和信念,同時兩個人又各具特色。在這個「獨立王國」中他們兩個對於藝術對於哲學對於社會的種種看法用令人愉快的默契的方式表達出來,用輕鬆的幽默表達出來。

  這麼些日子,似乎終於得到了一點L的信息,這麼些日子,似乎終於感到自己被故土的朋友們牽掛著……似乎終於感到自己除YM公司以外與外部世界還有一種真實的聯繫。

  淚水禁不住、無論怎麼也禁不住地縱橫交錯。

  而遠離故土在深圳所受的種種委屈也一古腦兒哽咽在喉頭。

  而那大哥哥似的人生命裡似乎縈繞著一首磁音裊裊的男低音歌曲。

  那低沉沉的胸音由於那張似經歷了好多越顯堅毅越顯深沉的臉而更加真摯感人——那目光完全是大哥哥看小妹妹的目光。

  不知道,你現在好不好,是不是也一樣沒煩惱,像個孩子似的神情忘不掉,你的笑對我一生很重要。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偶爾是不是也感覺有些老,像個大人般地戀愛,有時心情糟,請你相信我在你身邊別忘了。

  (小蟲)

  見V與她對望著,忘記了來往行人,忘記了過往車輛,忘記了自己,小E望癡了過去。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小E輕輕地甩甩大波浪,飄飄灑灑地站在了他與她之間

  ……

  第一天,送V去蛇口乘坐去海南的客輪。一路上小E毫不客氣地走在、坐在V與她中間。似乎V與她這一路都是侍者,護送高貴的白雪公主——小E去某地旅遊。

  她以為小E會佔去她與V話別的時間,或是跟了V上輪船去海南,沒想到小E一進了站就遠遠地躲開,將離別的時間留給了她與V……

  感覺位立在身後的小E那翻飛的大波浪,她心裡忽湧出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送走V之後,坐小巴到羅湖區後,她與小E分手——小E邀她去參加一個宴會她拒絕了……

  她獨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身穿淡雪青色連衣裙。

  陰雨綿綿。她打了一把淡雪青色的小傘。

  一聲汽車的剎車聲將她從思緒中驚醒,手中的傘也滾落在地:董事長太太M的「雪鐵龍」這一次竟違反交通規則衝上人行道……從這一舉動她明白了M與自己的「第二次和談」徹底宣告「失敗」!形勢急劇惡化。更可怕的颶風,在等待著她。怪誰呢?怪自己的拗脾氣?可是這拗不正是G、M、F喚起的?與自己何干呢?

  她想起了那次與L一起陪國家計委、國家科委、國家扶貧領導小組的人員及兩位外國專家到青海烏山貧困地區扶貧、考察。

  他們迷了路,在山裡走了三天三夜仍找不到原路。山裡的天氣瞬息萬變,一會兒紫太陽當頭曬,一會兒冰雹兒滾蛋蛋;一會兒滾地雷滿坡滾,一會兒白毛風呼呼吹,一會兒鵝毛雪飄飄下……

  第五天。他們終於見到了山谷中有一頂黑色的帳房,似乎有炊煙裊裊……

  他們興奮地衝下山去,衝到「帳房」跟前都怔住了:原來根本不是帳房而是一隻巨大的坐在地上死去的青海高原熊。

  ——估計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這只巨熊被獵人擊中胸部之後,逃到這兒來坐下靠岩石休息時死去……而那黑色熊皮囊已成為一個狼窩,無數小狼從「傷口」處探出小腦袋……

  她感到天昏地轉,眼前金星四溢。恍惚感到一些人,人高馬大地站在面前,她們唾棄她、辱罵她、質問她,伸出利爪比劃著似乎要扒去她的裙子。

  那吱吱喳喳的聲音轟響著。「美女蛇、婊子、不要臉的……」似乎人們罵過的所有的話都在她耳畔轟響。「存款」「存折」「投股」「分紅」所有人們議論過的都在她心靈迴盪。

  她努力想使自己安定下來。她睜大眼睛想看清那些沒有五官的人到底是誰,可是,看不清!根本看不清,她只感到那些沒有五官的人瞼上紅狐閃爍、黃融出沒、青蛇曳動。

  她想過挑戰的各種方式;競爭能力、智慧,顯示風情、魅力……卻沒有想到會遭遇這種方式。

  辱罵可以代替挑戰嗎?她再一次為自己的天真感到慚愧。

  「其實何苦?」若採取這種「競爭」方式,就一個M她都不是對手!何苦動用這麼多?難道還嫌自己在舉目無親的深圳還不夠「孤」?還不夠「獨」?

  沒有一點兒準備的她戰慄著,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講不出。難道真的要一個女孩赤裸於光天化日之下?

  正是早晨上班時間。

  圍觀的人不知為何推來搡去,她在人群中也被推來搡去。她不明白爭分奪秒的深圳人為何有閒工夫來圍觀自己。

  她的身子一次一次縮小著,眼前閃動著一些黑猩猩、猿人、野牛的投影。那些魔影的頭奇大,彷彿統統得了瘋牛病:腦細胞似乎是海綿狀結構,並且那腦子裡的無數空洞還在增大……

  又是那種在黑市看買賣股票的感受:YM股、原野股、發展股、金田股……那些人推來搡去價要得「天昏地暗」。

  喪鐘在她耳畔大震,死亡的哨音呼嘯著從她身邊劃過。

  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從沒有感到自己這麼醜——她覺得自己驀然蒼老了十歲:皮膚這些日子顯得那麼乾燥,頭髮被風吹得蓬鬆雜亂,紗裙上一道道水漬……是的!她感到自己那麼醜、那麼醜地站在人群的憤怒、輕視、不屑、同情、憐憫、惋惜之中。

  她忽然沒來由地想起簡愛喊出的那句話:

  DoyouthinkbecouseI』mpoor,humble,plainandlittle,Iamsoullessandheartless?youthinkwrong!

  恍惚就在一些利爪伸過來準備將她的裙子撕開的當兒,一雙手捉住了那些罪惡的手。

  她眼前旋轉著的一些女屍,那些抬屍體遊行的隊伍一下「定格」了。

  她以為是董事長F,細看時卻是一個女的,似乎是M太太,又不大像。再細看時,那女的仍是沒有五官,頭似乎在轟隆隆地變大。

  她越發昏昏乎乎。

  揉揉眼睛再看仍是看不清五官,彷彿那臉是一個是風扇呼呼地旋轉著,各種表情在那旋轉中忽隱忽現,那「大寫意」式的頭髮一律翻動著。

  一切都給人一種「失真感」。

  那「電風扇」中似乎有目光愛撫地看她,那「電風扇」乎有手在溫柔地摩挲著她,那「電風扇」長長地歎口氣,那般綿緲,那般悠遠:

  「你看看!你若在美國懂得自重會弄到這一步嗎?你年紀輕輕,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怎麼就被物慾鬼迷了心竅呢?我這裡有的是錢你需要多少?我有個舅舅才從英國回來,億萬富翁!名曰『耄耋』!你青春年少,也可少熬幾年!『賣身求榮』也當找個最值個的。」

  人群一片嘩然。嘈雜聲中她聽到F、G、M等名字此起彼伏。

  又是頭欲炸裂:「天大的虧任腔子裡裝/見面著搭不上話了……」

  ——彷彿是一個巫婆的詛咒靈驗,彷彿是人們的議論成真,在慌亂無助時她開始有意識地在人群中覓尋董事長F的身影——再也不是受驚嚇時本能尋找董事長F的目光——F似乎是使各種輿論失去殺傷力,想保護她並有能力保護她的唯一人選。

  ——V給她的感覺像夢,並且那夢的身影在現實中隨汽笛聲遠去著。

  在這種時候,F的作用被她不自覺地加倍擴大。

  可是現在,F在哪裡?在哪裡呢?不是一直跟在自己身後嗎?

  她又一次轉身覓尋F:重疊的路像一個巨車在泥濘路上留下的轍槽……她愣住了,又想起了西部的山路……淚水緩緩充溢了眼眶……

  「機智一些!得了遺產說不定還能保住『姑娘身』呢!只可增有了洛杉磯之夜!不過這更談不上失去了……」

  「電風扇」仍不緊不慢,一句一句地往一個女孩兒最致命的地方擊,一副溫柔慈祥、知書達禮的樣子。

  她感覺自己一個溺水的人不是被人救起而是被M捉住頭髮一下一下地按在水裡嗆水。儘管她做過精神準備,但這種來勢她根本招架不住。她的臉由白變青,由青變紫,由紫變紅。

  整個的人群也像「電風扇」一般的旋轉,閃動出憐憫、責怪、鄙視……

  撲撲朔朔的光中閃爍的是重重疊疊的沒有瞳仁的眼睛如古長城上的纍纍磚眼。

  濃霧,帶著憂鬱,帶著恐怖,散發著陰森四處瀰漫,似乎有股強大而又神秘的力量駕馭著她的命運,將她推向一個可怕的峰巔。一種滅頂之災降臨前的不祥預兆以吞噬之勢向她張牙舞爪地撲來……

  「洛杉磯之夜你一定睡得很晚吧!」

  「轟」一聲,人群被這個小伙子惹笑了。

  「別說了!早上醒得更早!」「嘩!」大家又笑了。

  「不在次數在質量啦——」一位廣東人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後合……

  她想辯解,可知道沒用,一些鳴音如西部沙漠中黑風暴的尾音。

  她的那一雙忍淚的眸子像兩顆透過水霧的寒星,帶著無盡的哀傷和怨恨注視著不知什麼地方。

  一切的喧嘩恍惚都退遠了,唯剩那些傷害的話如亂劍紛飛。

  燥熱被一句一句話射入內裡成為一種悶熱。她想喊,嗓子裡似塞了棉花,汗水無聲無息地流淌下來,夢想一道閃電割破混飩,將悶屈在心中太多的苦水釋放出來,卻感到一個黑色的漩渦一口吞食了她,在那水蛇出沒的漩渦裡,漸漸地,她感到全身的重量都痛苦地集中在頭皮上,她抓著自己的頭髮,撕著自己的頭髮,身子只是圍了頭皮轉的一團輕紗。太陽一下子變成了一輪黑太陽。

  「唉!沒想到YM股份公司的『門面』也會落到這一步呀!」

  「快來看深圳交易所上市的股本總額最大的股份公司的董事長秘書!」

  「是不是準備在這兒給我們跳『坎巴舞』?」

  「再給我們講演一番吧!」

  「哎!人總是戀舊!YM股曾帶給我巨大財富,我與YM股有很深的感情!就是下跌了,仍禁不住想買下它!股票這玩藝兒不能感情用事!對嗎?」

  「下跌了,她(它)還不是那樣,你不感情用事,我們可要感情用事了!看好了YM股定長!再長,身高可是一米七了。」

  「哈——」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有人在學她,怪聲怪氣。

  「荷露雖團豈是珠?」

  「現在,她可是YM股份公司當「美女蛇」隆重推出的呀!」

  忽然不知誰打了一個口哨,許多人便噓了起來。

  簡直就像風從千千萬萬個墳墓的土縫中、冰草叢中吹出,那聲音高高低低,如狼嘯鬼嗚,是那樣的不堪入耳,令她汗毛倒豎,身子一下子變成千萬張薄薄的震動的簧片。

  她伸出的手在漩渦中曳動,似乎為了把握住什麼。昏昏乎乎中似乎是為了把握一份蒼涼……

  F呢?F呢?

  她這才知道,感覺F不僅僅是為了感知她的西部,而是為了把握高原那一份蒼涼。把握這份蒼涼竟不是為了把握自己不成熟中的成熟,而是為了把握自己成熟中的永不成熟;把握這份蒼涼,竟不是為了把握自己生命中的家園而是為了把握自己家園中的生命。就像不甘墮落的她將游絲一般的生命纜繩繫在童年的小島上。就像不願沉淪的她自以為把住自己生命中固有的那份蒼涼就可以捕捉自己的命運。

  由於在這種時刻自己腦海中仍有如此紛亂的思緒,她感到自己的末日即將到來。傷感像無數把刀子戳進她的生命。

  昏昏迷迷之中,她感到自己一雙手腕的脈門被人抓住,有一股強大的炙熱的氣流從兩手脈門注入她的體內。漸漸地,她感到自己甩干的血脈被重新灌注著,像河流般被重新疏通著。

  她的神智漸漸清楚。定眼一看握著她手的人,是董事長F!再細看五官卻是清楚的。迷惑地望那些圍觀的人卻仍看不清五官。

  本能地想撲入F懷裡,表現在行動上卻是想把手從F的手中掙出來。由於用力,汗水化為千溪湧流出來。

  「電風扇」走過來,為她擦汗,撫著她的頭想把她往自己懷裡攬。

  董事長淒涼地笑笑,無話可說地望著「電風扇」,彷彿不認識似地望著「電風扇」,一種威嚴就那麼轟轟隆隆地推開「電風扇」生命中的一扇扇重門。

  人群的喧嘩聲靜了,靜了。

  F又一次將「電風扇」推開,臉色蒼白,那凝重的表情似在說:「若洛杉磯之夜真像你們說的有什麼事的話,那是我主動的!若真有什麼責任可負的話,一切的責任我全負,與你的寶貝兒子無關!」

  圍觀的人屏息望著董事長F。

  F轉過身來用一種深深的眸子凝望她。這一瞬,她分明聽到F對她的愛被一種熱力催化著,被摻雜進去的理解、珍愛、痛惜等複雜的情感攪合著。一種愛向另一種愛轉化的聲音漸漸地清晰,她又一次在這情感的轉化聲中聽到了冰河的消融聲,冰塊的碰擊聲,岩石的滾動聲,活水的奔突聲。那嚓嚓聲、碰擊聲、幻滅聲帶出那麼新鮮的生精之氣,帶出那麼一種驚心動魄的運動之美——那可是生命中各種意念各種思想碰撞發出的聲音?

  F與她對望著。

  她覺得自己收不回自己的目光了。這些日子,若不是L的光芒顯現在F身上,若不是故鄉人的感覺凝集在F身上,若不是知道有一個人瞭解她是怎樣獨自晚上將海水吐出,白天將海水吞進,她想必早已化為灰燼了。

  對呀!幹嗎要拚命維持與F的那段距離呢?幹嗎要抑制自己不在「父親」面前撒嬌呢?幹嗎不真正擁有這份博大的心胸,這份不動聲色的保護,這份理解與愛護呢?

  為了自己過去苦苦地維護這份父愛,她對自己充滿了酸楚的自責與深深的懊悔,進而產生了刻骨的仇恨。

  是啊!自己應該早一點與可恨、可氣、可怕、惡毒的M對峙。

  這些自責、懊悔和仇恨點燃她心中壓抑太久的情慾,使她覺得自己會像熊熊烈火一般燒焚整整一個世界。她已感到自己生命中那蛇一般曳動的火苗到處亂躥,發出「吱吱」聲。

  ——M費了這麼多心機不就是希望她這樣嗎?她甚至想到了若真這樣,M臉上那一抹勝利者微笑中的苦澀與那一種高貴者矜持中的悵然。

  她想,這麼多起哄的人不就是想看到這一幕嗎?不就是渴望推出這樣一個高潮嗎?

  這會兒,她竟為這麼多人圍觀自己而「自豪」。

  對的!要真有那種事一定要光明正大!絕不偷偷摸摸!是的!若真的有那種事,那是她自願的,絕不是被人請求或遭到脅迫。

  說實在的,這會兒她真的想撲入F懷裡。

  難道是今夜裡她孤孤單單、舉目無親?說實在的,她總有一種想沉溺下去的疲憊,總有一種想墮落下去的灰心與喪氣。努力收集心力強撐著,依舊是那樣的悶熱,那樣的悶熱。彷彿是在一種激情中,仍要支撐著,不敢表現女人的溫柔,心中滿含的是怎樣一種酸澀。

  這些日子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堤壩:

  總有一種違心的堅強支撐著,收集一些碎石、沙袋、木樁在胸前抵擋。

  苦苦地,捧出河的粗獷、豪放。胸前掛滿長長的淚,依舊,霸守著,壩守著,那是一汪屬於她生命的全部內容,儘管,忍受與存在是霸守、壩守的真正內涵。

  用力蹬地,雙腳深深嵌入泥土,唯剩上身露出地面,腳步和地球一般沉,一生只站在一條線。

  她是什麼?大山的女兒?真苦真苦呀!護著一對屬於深山的乳房;真累真累呵!她要攔住一個歷史時代,一條執拗到不聽任何人勸阻的黃河!似千萬匹揪住韁繩揚蹄嘶鳴的野馬。

  以嬌小霸守著,壩守著,那是一汪屬於她全部生命的全部內容,怎麼才可以不拼了命霸守!壩守!

  她沒想到,在F想當著眾人的面接攬搖搖欲墜的自己時,當自己拚力投入那個懷抱時,她與F的兩個場卻像皮球一般彈跳著不肯交融。

  望著被F太太M與眾人像推大山一般赫然推到自己面前的F:雖穿著夜禮服,仍像樂山大佛一般,這形像令她驚駭不已。

  她尤其地注意到了F那兩個巨大的鼻孔,像兩個洞,洞穿到另一世界。那另一個世界的一切建築似乎要比這個世界高大幾倍。那另一個世界似乎正在舉行一個神秘而隆重的儀式……

  站在F面前,戰慄漸漸消失了,靜靜地用心去體會,去吸收,由不得她不被一種威力所降服,由不得她不去崇拜,由不得她不被比她氣場大得多的生命降服自己的主體意志,這種精神與精神、靈魂與靈魂的溝通彷彿是一種神與人相互間的感悟,如天降甘露靜靜浸入她的肌膚並延浸到情感末梢。

  再仰望F那向下望的眼神,向下感知的唇,她陡然產生了被這座城市徹底拋棄了的感覺。

  這突如其來獲得的「勝利」,彷彿是借了某種「權勢」,某種後門,是被一股合力所賜予的。她感到這種競爭的勝利沒了激情的昇華感,剩下的只是失去人格的下賤感,只是自己不是個「才」的屈辱感,只是自己不再有個性的窩囊感。

  她發現自己鄙視這種勝利。她這才明白自己要與M挑戰的是一種精神上的挑戰。她沒想到自己真正擁有這結果時竟是這麼一種莫名的棲惶。

  ——就算是「最低檔次」的「美」的競爭都還沒展開呢?

  她理了幾下乾燥的發頭,感到自己臉上兩個漩渦兒苦澀地漾到遠方。

  站在F面前,L的影子又與F分離。L,那個她所愛,又在前方向她召喚,那麼苦苦地將她等待。

  她恍惚又看到L那讓太陽和月亮都黯然失色的笑;又感到他的頭上隱現著一種不尋常光芒,那是一種屬於精神的光芒,帶著一種鑽石般的明光;又嗅到了L年輕健美的軀體上散發出的青春氣息—一那是透明的荷爾蒙形成的磁場。

  她想起第一次L約她,她是怎樣徑直走進L的懷裡,而L又是怎樣忘情地將她抱起,扛在肩上,一口氣跑上祁連山連手峰。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在那被揉搓被組合的激情中輾轉呻吟,怎樣被L擁著從坡上滾下去,揚著滾滾的黃塵,直滾到那一片開滿打碗兒花,長滿貓耳草、紫花針茅的草坪兒上。

  她羞澀地想起那些山坡兒上的棘豆、兔耳朵、高山虎牙菜、嵩草、針茅是怎樣被壓趴了身子;想那些受驚嚇的地雉、百靈鳥是怎樣撲簌簌地從草地洞中飛出;想那些慌亂的雪雞、巖鴿是怎樣從對面山坡的巖洞裡鑽出呼呼啦啦地撲扇著翅膀……

  她想起L那只在她本能的掙扎中向自己隱秘地方探去的手,及到那關鍵點上那手的充滿激情的停頓。

  ——那許多美好的幻想就是從那一個空間開始的呀!那是他們愛的飛白。

  ——從那以後,她的感覺裡就一遍一遍滑過那只探索的手,如有山雁從她的山峰一次一次貼了地掠過,如有小舟從她的葦地一遍一遍挨著水滑過,而她的「山」她的「水」也會隨著曳動起來……

  想到她與L靈魂溝通時那如夢如癡的意境,她感到生命中那株殷紅的碧桃又開始不知羞澀地打開枝枝葉葉、花瓣花蕊。

  此刻,站在「父親」面前,她茫然不知所措。越貼近她就越發陷入無法排解的煩燥之中。

  她的腦海裡充滿了西部的父親。那位一提起她心中就充滿了崇仰、敬慕之心的父親。父親的才華、父親的人品、父親從首都到青海之後所受的磨難……都是她這會兒的話題。

  她閉上眼睛,仰著頭,心想:為了讓M與眾人不至於「失望」無論怎樣也要完成一個吻。可那動作卻凝固了,彷彿凝固的岩漿。

  她覺得自己真想像一個失去最珍貴東西的孩子一般放聲大哭一場。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她的身子一下子放鬆了,柔弱的身子恍惚飄乎了起來,完全失去了意志力。幾股大浪立刻將她向F的懷裡拍打。

  她掙扎著,與那些浪潮搏擊著,軀體的肌肉那麼痛苦地蠕動著、扭絞著,散發出那麼一種傷感。

  她熾熱的身子剛觸著那厚實的軀體,「父親」式的威嚴形成的失勢就在她心中產生強烈的刺激,雪崩般混亂的思維意識在她體內盲目地衝擊著,尋求渲洩點。

  那湧起的情慾一下子敗退下來,惡夢在這一瞬重重疊疊地在她眼前閃現。而主觀上對參與這種「競爭」的被動感與思想深處對參與這種「競爭」的無奈感造成一種深層次的痛苦衝動,衝擊她那顆早已傷痕纍纍的心。

  她感到珍貴的情感和騷動的情慾無法融合像兩條鞭子抽打著她,如兩道閃電夾擊著她,如兩條毒蛇糾纏著她——一種從未有過的徹心徹骨的痛浸沒了她。

  而這時,她偶一回頭.那個她來YM股份有限公司之後被一次次提起的「金屋藏嬌」的「青樓女子」的影子也似她常常看到的在公司門口倏忽即逝的幾條倩影一般從她眼前神秘地閃過……

  一時裡,暴風雷電交加。

  在這種強烈的道德反差造成的刺激之中,她的潛意識裡迅速萌發出一種回歸傳統的痛苦願望。

  ——她無法擺脫反舊道德的罪惡感,更無法承受新、舊道德相互廝殺給自己造成的種種傷害,就如新道德已孕育在她腹中的舊道德之中,卻在舊道德中衝刺,在舊道德引起的陣痛中無法生出來。

  如同剛開始她與道德的默契與平衡被L、G、M打亂一般,反道德所尋找的默契與平衡也被打亂,一種絕望頃刻間鬱積於心,無從噴發,一種向內的渲洩形成一種自戕。

  她感到腳下陣陣發麻。

  這種發麻的聲音像是一種金屬的聲音,那是一種屬於毀滅的聲音,從地獄的深處一絲一絲向她湧來。這聲音在那些如巨大風蝕殘丘般的摩天大樓中旋轉出沒,振蕩出的竟似一曲《彌撒安魂曲》。

  她努力掙扎,想從F的懷裡掙出來,身子卻似被強磁場吸住。她聽到為掙出,自己的骨骼「卡卡」作向。顯現出來,是她更動情地蠕動在F的懷裡,似在一種情慾之中。

  她用了二十多年時間一步步推上源頭的堤壩一階一階崩潰著,她恍惚先是聽到了自己骨節的爆炸聲,接著聽到了骨幹爆破聲,最後她感覺自己的骨化為一種液體。而身後無數的大浪將她「結結實實」注入到F的生命中去,成為一種血液在F生命中激越……

  一些夜蝙蝠一般醜陋的想法從她生命中即將完全熔化的巖洞中慌亂地飛出,衝撞那些「個體禁忌」,使性慾本已徹底消失的「父親」的軀體中的性慾火苗如毒蛇出沒。

  ——她整個的生命彷彿化為快速旋轉的風,圍著圖騰。

  她的腦海裡充斥著一些顛三倒四的人影:父親的身子兒子的頭,母親的五官女兒的四肢,F的軀體L的表情動作……

  她努力地將這些相互蹂躪的人們的靈魂與肉體分離著,重新拼湊著,可是無論怎樣她都無法將他們撕扯開來按原來的樣子組合。

  他們似乎故意聯合起來與她做對,以更加奇怪的方式糾纏著,重重疊疊,光怪陸離,就是不肯分離出來。他們變幻著自己胳膊大腿的奇形奇狀,炫耀自己臉部臀部的怪模怪樣。他們的哭與笑、喜與怒摻和在一起;這種表情與那種表情、這個動作與那個動作扭絞在一起。

  漸漸地她眼前出現了一些牛頭馬面的怪獸,半人半魔的妖精,非男非女的魔鬼。這些怪獸、妖精、魔鬼相互爭鬥,頭和頭拼,胸和胸撞,腳踢嘴咬。漸漸地它們前後不分、上下不分、左右不分,喘息陣陣。鬼在呻吟、狼在呼嚎。

  還有一些幽靈東飄西浮,有的碰在「斷崖絕壁」的懸棺上,有的糾纏在巨「樹」的樹幹上。

  似乎她無意間闖入墓地,只見磷火幽幽,晰蜴奔躥,無數的白骨在她眼前組合著,無數骷髏追著她窺伺著她。

  她的心一下子似變成億萬個躥動的虱子,身上一下子似叮滿了吸血的蚊子。一時裡天地間千萬隻老鼠悄無聲息地奔躥。

  她想起那次董事長太太M去董事會鬧過之後,又有人整理有關F的幾個問題上告主管部門,主管部門派來檢查組。檢查組首先將她「請」出董事長辦公室,然後檢查組與代理董事長(原副董事長U)討論對她做進一步處理時總經理G不知怎麼闖進了會議室。

  「……你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命令一個女孩子搬出董事長辦公室意味著什麼?你們還想怎麼著?難道你們真想讓一個為了大家利益聽了我安排的女孩子走向絕路?她清清白白的,我可以證明!」

  「你怎麼證明?一個男人家!」

  「用我的人格!」

  「你與你母親不一樣?你當然可以用『人格』來證明她是不是一個處女!你母親為什麼不可以證明?」

  說話者是副董事長U。U將「人格」兩字拉得很長,使這兩字從那不陰不陽的句子中顯示出來,彷彿「人格」是一個很不光彩的詞組。「處女」兩字極扎耳,使人們立刻想到「人格」指的就是男人的那玩藝兒。

  「你們要處理就處理我一個人好了!我爸——不!董事長F與她和這事無關!以前為做生意什麼方法沒嘗試過?這一次為什麼不行了呢?你們知不知道我母親是一時氣頭上.昏糊了!」

  「你做兒子的,有什麼權力說母親昏糊了?」

  「哎,都說了吧!」G歎了一口氣。

  「你們知道我對她的情感是什麼樣的嗎?第一次見她是在荔枝公園……那時我就覺得她是我生命中的那種女孩,那種看一下我的眼神就懂我的憂愁、煩惱、快樂、幸福,在我身邊站一下就能感知我生命中漂泊感危機感的女孩子……從見她第一面起我就決定要請她跟我結伴去闖世界,只是還沒找到適當的機會告訴她。我是不管怎樣都要對她負全部的責任……這不是今天心血來潮隨意說的。第一次見她,我在她身後跟蹤了幾個小時,後派司機追尋她的行蹤.沒想到她竟參加了我們公司招聘。我是決賽那天見到她的……這你們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問我的司機。你們想想在這種感情下,就是全公司的人捨得她像你們以為的那樣做我還捨不得呢!人生在世碰見一個完全可心的女孩子容易嗎?」

  「不是我們做文章!你現在越說越不對呀!你母親跟我們講說她勾引Mill經理,你第一次解釋說是因了你Mill把她與董事長F安排在一個房間裡,現在你又說你跟她有感情!這不是亂倫嗎……」

  平時機智的G竟完全怔在那裡,以致檢查組的人開完會,打開會議室大門往外走,G還怔怔地站在那裡……

  時光在回憶與現實之間電閃。

  雖然她想到總經理G是為了保護她那樣講,可亂倫的喪鐘聲仍如墳丘向她砸來,曹禹的《雷雨》如墓碑仍向她劈來,使她為那一瞬間躥動於心的情慾火焰而終身恥辱。這恥辱似地獄的翅膀一般沉沉地墜著她,將她附入一個深淵。

  恍惚她在F身上吸足了氣,又被F的氣場反彈出去……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一棵樹的枝丫掛住了,感到樹葉上的露珠嚓嚓地浸入她的肌膚。她耳中的鳴音一下子變小了,眼前也驀然亮了。

  她這才明白自己將跌倒的身子被F接住了——F雙手托著她,像托著一個易碎的玻璃小人兒一般不知所措。再一看圍著她站的人,她完全怔住了:是YM股份公司一大幫年輕人!他們手中拿著鮮花、生日蛋糕、照相機……小E的手中還抱著一個大大的紙折的心,小A手中抱了一個毛茸茸的小鹿。她這才記起今天,不,昨天,一個月前是她的生日!她們竟然想給自己補過生日?不是弄錯了?是送葬吧!

  可是「電風扇」呢?董事長太太的「雪鐵龍」呢?為什麼停在眼前的是一輛「皇冠」,一輛「巡洋艦」?

  她的頭髮一陣陣發冷。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身子軟得像面。

  F的眼中也有一種迷惑,難道F剛才與自己一樣地產生了錯覺。

  她懷疑自己是在一個夢中,甩甩頭,公司那幫年輕人仍在,並且男男女女臉上的表情是那麼豐富多彩——那些凝固著不屑、挪揄的眼中竟有那麼多雙眼中含著淚……自己是不知羞恥地躺在F懷裡。

  再用手拚命揉眼睛,她仍是看不見董事長太太M和她的「雪鐵龍」

  ——這麼說看著自己閃著媚眼兒扭著小臀兒勾引F並投入F懷裡的不是可惡的M而是這YM公司的這幫年輕人?

  難道是對M的過度恐懼而產生的幻覺?這幻覺像「電風扇」那旋轉的風一般消逝的無影無蹤?

  一道影子從天邊掠過,似母親的腳步從深圳的上空又一次蹣跚而過,更似母親消逝的心緒。母親幻影消失處,重疊著西羌人的營地、土蕃人的火種、吐谷渾人的水罐、蒙古騎士的馬鞍,那追隨在母親身後的小土屋牆壁上貼的牛糞餅塊象形文字般隱現著,那一堆堆黃火間古銅色裸露的肌膚黃土地般閃動著,那骨筋琴又像山巖的風雪般迴響著,那絕秘的啞語又在飛昇天界的靈光中跳動著……

  「思不吾拉喲——」(土族神話裡被擬人化的神山)她似乎又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一時裡誦經聲隱隱約約、鐘聲忽大忽小。

  她的心裡「咯登」一下:難道那「電風扇」是自己的母親,或是自己生命中的「母親」(自己是由「母親」和「女兒」組成,有時軀體是「母親」,精神是「女兒」,有時反過來,有時情況比這複雜:「母親」、「女兒」扭絞在一起)。

  ——唯有生身母親會在女兒準備競爭別人的丈夫時這麼狠地挖苦自己、諷刺自己、譴責自己!唯有自己生命中的「母親」會在「女兒」「墜落」之時用這尖刻、歹毒的咒罵嘔「女兒」嘔到骨髓裡——唯有自己會給自己致命的傷害。

  是的,唯有她的生身母親和「生命母親」碰到一起時,才會對欲叛逆的她用帶刺的鞭子抽打,放出毒蛇猛獸撕咬。

  是的,唯有董事長太太M與這兩位「母親」聯合起來才能使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種丟人現眼令祖宗三代都無地自容的「醜事」——她感到自己這會兒像被人從海中救起赤條條地呈放在沙灘上,女性的隱秘處不知羞恥地坦露在看熱鬧的人群中。

  一想到自己被迫走到生命的這種寂深境界,遇到最最可怕的竟是這些「母親」,她禁不住顫慄起來。

  漸漸地,她感到這顫慄中似湧動出無數白螞蟻,它們吞噬著自己,那些白骨裸露的地方竟是那麼一種醜陋。

  回望來路,她更是迷惑了。恍惚有人佈置了一個疑陣,那般撲朔迷離!這真假難辯的荒誕局面似是一個迷宮,這生死未卜的幻境似是一個八卦陣。虛與實、夢與幻、人影與鬼影、自己和母親、「母親」和M……在這支疊的迷宮、八卦陣中隱隱現現、若有若無。

  她努力想裝出自己是主動投入競爭並取得勝利的樣子,可是不像!連自己都感覺不像。

  她感到自己身不由己地沿著一個軌道前行又被這個軌道無情地拋棄了。

  在她的思緒裡,一線線光波,倏忽即逝,在遠方又神秘地接上。而自己的路卻接不上了,無論怎樣也接不上了。

  鄉愁就在這時氤氳而來,漫天漫地,匯入那迷離的海霧。她掙扎著,鄉愁便攫成一絲一縷,扯成一些樹根、地下管道;扯出一些公路、立交橋;扯出空中的電網、航線……

  她感到自己被這鄉愁越扯越小,越來越透不過氣來。

  鄉愁似繭/將伊緊緊包裹,走不出的,是故鄉的羊腸

  道/踩不平的,是故鄉的黃土山/轉不出的,是故鄉的莊

  廓。

  鄉愁似繭/將伊緊緊包裹/走不出的,是自己的依戀

  /踩不平的,是自己的思念/轉不完的,是個家(自己)唱

  下的牡丹(青海花兒中的一種)。

  在母親的子宮中,在鄉愁的繭中,她隱隱聽到了的恍惚是父親的花兒,那花兒在黃土山上像四腳蛇一樣奔躥著,像黃河的水溶進乾燥的泥土一般呻吟著,那是久遠久遠的呼喚:

  「丫頭」〔姑娘〕你活著(嘛)還是沒活著?/黑裡麻

  糊(黑乎乎)(呀著)實話(兒)孽障(可憐)/丫頭

  (嘛)你還活著你就沖(了著)出來/掙脫(著)苦海派

  你個用場,要闖(呀)就往閃亮亮(兒)的地方間/闖勁

  兒使著使勁兒掙著,勁個家(自己)攢(用)上/岸上人

  掙斷了腰(了)還是干蛋(沒用)/不行時血淚裡把陣痛

  和上,害羞(了著)把頭頂(兒)上幾縷太陽當草帽兒

  遮上/土地這麼大那塔(那裡)沒有個活女人的地場,莫

  怕冰草茬子將尕手兒掛破/莫怕駱駝刺兒將尕腳兒倒把

  拉〔倒過來〕挑上//別悶著渾身兒紫漲羅卜兒一樣,想哭

  你就哭它個響響,沒把兒抓(了)尕腿兒倒提上/精尻

  (屁股)上一巴掌不哭(著)補一巴掌,放聲哭(麼著)

  丫頭你放出聲聲來哭/哭得祖宗兒八代給出個臉色〔動了

  容〕/哭得黃土地讓出塊地場(地方)……

  這唱不出的山歌,使她從裡到外被撕裂的身子像手風琴一般忽大忽小,那隨陣痛掙不出的歌聲像越來越多的裂紋遍佈在她的「陶罐」上。

  她仰頭深吸了一口氣,兩手推著F,想掙脫F的擁攬站立起來。

  F從她那淒側求助的目光中明白了她的意思。

  F將她的腳放在地上,兩位YM同人過來將她扶著站起。她示意他們都不要扶她。

  她虛弱的身子搖搖悠悠地站住了。她用一雙迷濛的眼睛望了望那幾位拿著鮮花、生日蛋糕、大熊貓的同人,飄飄乎乎地向他們走去。

  感覺有熱乎乎粘乎乎的東西將要順著自己的腿往下流,她又感到小腹隱隱作痛……

  她感到有幾個同人迎上來扶;有幾位後退了幾步,手中的鮮花、大熊貓掉在地上泥水中,用那麼一種迷惑的目光望她,彷彿她身上妖霧繞繞……

  她閉上眼睛,再也經不起這幾百個日夜一連串突如其來的打擊和意料不到的變故,身子徹底軟了下來,頹然地倒在泥水中。

  各種影動像嘩嘩的浪從她身上拂試過去……

  一條長裙飄出無邊的淒迷、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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