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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終於,市中級人民法院經濟審判庭合議庭傳發的起訴書影印本遞到瑪利亞製衣總公司經理辦公室桌上。它顯然比郭永晟預料中的速度要快,儘管郭永晟藐視原告,但面對這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也不免生出幾分擔憂。

  接下來整整三天,郭永晟和錢學平撂下公司裡的事務,關進酒店總統套間裡,足不出戶,老闆桌上攤滿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合同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等一堆書籍,廢槁紙丟了一地毯,草擬出的答辯狀還是不甚令人滿意。

  兩個人在極度的疲憊中都變得有些急躁,不停地抽煙,來回走動,意見總難統一。

  錢學平心裡明白,他是在暗暗地給自己鋪一條退卻的後路,但他表面上還不能讓郭永晟察覺。薛仁義的起訴書裡明確了在查訪蒯長山失蹤的線索,要求法庭出面澄清疑竇。而在這以前,錢學平也得到了消息,死者家屬已向當地公安機關報案,懷疑蒯長山是被謀殺,結果公安部門立案著手偵破。很快,錢學平手下的一位親信被傳訊去。

  「我認為,在國家確保華僑的合法收入、儲蓄、各種生產資料所有權等正當權益的同時,還應貫徹一貫的一視同仁,不得歧視,根據特點,適當照顧的原則,根據當前改革開放的具體情況,靈活掌握政策,才能保證外商的投資和外資在市場上的活力……下面呢?」

  「寫完了?」

  「下面我認為應圍繞著你的利益公司的利益國家的利益這三者利益來闡述利害關係。」

  「是呵,我也在思考,作為一名愛國華僑……這個這個,下面應該怎樣寫才更厲害,才能駁倒它的論據,把有利的一面傾向我們……你再想想?」

  「反正我知道中法不是區法,二審比較難對付。」

  「這還用你說。快,接著想。」

  「這一項,帽子的部分夠了,剩下的就是針對他們提出的,如何答辯……」

  「是呵,怎麼答辯?」

  「是呵,怎麼答辯?」

  「你別老等著我在一邊奸笑,也該出出點子。」

  「誰奸笑了,這不寫呢嗎,這都是誰寫的這麼幾大張?」

  「行行,我說錯了還不行?你別急,咱們接著,寫到哪了?」

  「要求國家保護華僑正當權益。」

  兩個人抱著腦袋往下冥思苦想。寬敞的酒店玻璃窗外,陽光明媚,街道隔離帶上盛開著月季花,換上夏裝的市民點綴在其間,令人嚮往投入大自然的懷抱。

  一群鴿子從窗外飛過,閃現出它們灰色的脊背,留下一串鴿哨音。

  錢學平扔下筆,仰靠進沙發裡,閉目而想。也不發表意見,說不上是睡著了還是在思考。

  郭永晟順著玻璃窗來回踱步,一口接一口地抽煙,他已經從答辯狀上跑了神;他感覺到事情到了關鍵的時刻錢學平在動搖,雖然表面上依舊是順從的老樣子,但內心裡卻已經拉開了差距。他反覆地回憶,還是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他是想否定這種感覺,但看一眼錢學平的樣子,他又否定這種想法,認為他的感覺是對的。他決定在沒有抓住真憑實據之前,先把這種感覺保存下來,防止不測。他的腳踢倒了那台單喇叭收錄音機,他撿起它,撳下鍵鈕。

  「你能不能把它給掐了!」錢學平睜開眼,坐起來。

  郭永晟怔了一下,錢學平還從沒有用這種語調跟他說過話。心裡驚詫,臉上卻沒表露出來,也沒關上收錄機,只是把音量調到最小位置,看著錢學平。

  「怎麼了,聽聽音樂放鬆放鬆。」

  「我討厭這個混血的娘們兒!」錢學平瞥了這裡一眼。

  郭永晟看出他被一種惶惶不可終日的心情困擾著,眼角佈滿血絲,嘴角生出水泡。

  郭永晟和藹地笑著,說:「幹嗎幹嗎,真碰上坐牢那天也輪不到你,放心吧。」

  「那應該輪到誰呢?」

  「我還排在你前邊呢。」

  錢學平嘴角劃過一絲冷笑,沒再說話。

  錢學平內心深處的確被一種極度的恐懼所困圍。幾天前他得知最交心的部下被警方傳訊,立刻找到郭永晟,請郭永晟利用他在社會上的聲譽和地位出面干涉。他認為這對郭永晟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何況案系郭永晟。當時郭永晟正在參加魯婷婷開辦的寵物醫療診所的開張儀式,懷裡抱著一隻塗成紫顏色的短毛砂皮犬,跟魯婷婷商量下一步開辦寵物美容院的事,魯婷婷興高采烈,打出十七八大姑娘的精神,兩個人於賓客叢中雙進雙出,聽了錢學平的匯報,郭永晟只是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錢學平呆怔地瞧著兩個人的背影,有一種局外人的感覺,彷彿從一開始就被人戲弄,而他自己還洋洋自得。中級法院的起訴書再次敲響他的警鐘,薛仁義的敏捷與堅定,郭永晟的自私與曖昧,使他局外的感覺上升到一種明確的恐懼心理——他正面臨著被出賣,這種出賣不是指某個人,而是他自己給自己掘了個陷坑,其他人都充當起旁觀者。他已經在後悔普陀山之行。而眼前,他還在陪著拿他當槍使的人在起草什麼答辯狀,他認為自己簡直是愚蠢之極。

  「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我保證你那個人太平無事。在警方沒抓到證據之前,即使是抓到了證據,我想他也不會輕易承認的,他知道殺人者償命,從他殺人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這方面的準備。」郭永晟繞到錢學平面前,扳起他肩膀,說,「我現在出面當然可以,但我現在出面救他會不會適得其反呢,反而引起人們的懷疑,幫了薛仁義的忙。」

  錢學平看著郭永晟,覺得也有道理。

  「只好委屈你的人吃點苦頭了,我在想別的辦法,看看行不行。你可以放心,我們倆是一回事,包括魯婷婷,都在頂著雷過日子,一個樣。」

  「不,咱們不一樣。」錢學平想想,搖搖頭。

  「從生命的定義上講,一樣。不過遭遇的事不同罷了。」

  「你沒危險,我是說沒生命危險。而我有。」

  郭永晟冷笑一下,說:「總有一天你會看見,我比你慘!」

  錢學平斜睨著郭永晟。事實在不斷地教訓他,讓他更相信事實,而不是一兩句好話。

  「大夥兒風裡雨裡,擔驚受怕,滾了三年才支起這麼個公司架子,如今廠房投產,門市經營,形勢大好。誰不想忘掉倒霉的日子,不想脫胎換骨,發揮咱們聰明才智,幹出一番大事業?我不想嗎?放著好好的買賣不做,放著堂堂經理不好好當,偏找著苟苟營營扎,往臭裡作踐,找著不順心,找著官司找著槍子兒,我樂意過這種日子?兄弟你是一塊兒奮鬥過來的,心裡全裝著呢,誰不想活得像個人樣?出人頭地,建樹功業,耀祖光宗,青史留名……」

  這時,門鈴響了。

  郭永晟打開門,看見孫社長與區法院的審判長站在門外。

  「學平也在呀。」孫社長看見了沙發裡的錢學平,頓了一下。兩個進來的人看著滿目狼藉的客廳,半天沒說話。

  「快坐,喝點什麼飲料?」錢學平忙著招待客人。

  郭永晟把攤開的東西往一起整理,騰出地方來,請客人坐下。他發現這二位特別客氣,而背地裡好像有什麼心事,而礙著錢學平不好談。

  「有什麼話就說吧,我跟學平是親兄弟,沒什麼可隱瞞的!」郭永晟單刀直入。

  孫社長和審判長互相看看,孫社長說:「那好吧,既然這裡沒外人,」孫社長走到門口,關上門鎖保險,返回來,「咱們就攤開來說吧,也好想出個辦法。」

  「發生了什麼事嗎?」郭永晟看著二位,問。

  「咱們真是有緣分呀,拆都拆不散!」審判長說。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起訴書,放在剛剛騰出空的老闆桌上。郭永晟和錢學平對區法院的起訴書格式早已爛熟,瞥了一眼,並沒理會。

  審判長看著他們,把起訴書往前推了推,意思是讓他們看清楚。兩個人定睛看時,眼光全直了。原來是綏芬河市紡織貿易中心起訴瑪利亞製衣總公司以詐騙手段攫取高額資金的起訴書。

  郭永晟一把抓起來,兩個人湊到一起看。

  這邊兩個人等待著他們看完,始終不說一句話。

  待郭永晟抬起臉,孫社長看著他,沉吟道:「郭老闆,咱們是事業上的合作夥伴,對吧?互相都有個信任,如果沒有信任也就談不上合作了,對吧?可你看看,發生了這樣的事,你的、我的、公司裡的信譽都被搞臭,以後咱們還怎麼往下做生意?」

  「是是是,這件事上我有責任,當時的情況老孫你也瞭解,公司裡面臨著資金周轉的困難,大家都在想辦法搞活公司,主要的負擔就是倉庫裡那堆積壓的布料。可,並不是我去找的他們呀,我們根本跟他們沒任何業務往來,不知道有這麼個公司,是他們主動上門找的我們。」

  「可他們說是你們上門找的他們。」審判長說。

  「我們決沒有找過他們,他們可以調查。」錢學平說。

  「但事實上,你們以次充好,賣給了人家次布。」審判長指著起訴書上的段落,提醒。

  「這就是他們驗貨時的問題了……」郭永晟支吾,「我們曾談過有關這批布的情況,他們知道。」

  「對方起訴你們僱用騙子。他們把貨運回東北,河南方面再也沒見人來催貨,也不見提貨的人,經過調查,河南那邊廠家根本沒這麼個人。」

  錢學平又仔細看了一遍起訴書,托著腦袋陷入沉思。

  「你們背後幹這種事,也不事先跟我們出版社通個氣。現在好了,官司打到頭上來了,我們都不相信你們使用了這種手段。」

  「你先別著急好不好。」郭永晟耐住性子對孫社長說。

  「你看看附錄上印的那些假名片吧,能不急嗎?」

  「起訴書什麼時候送來的?」郭永晟問審判長。

  「今天早晨,告狀的人已經到了兩天了。」審判長說。

  「您認為這個案子結果會怎樣?」錢學平抬起臉,問。

  「對你們不利。」審判長肯定地說,「我已經看過了你們的人做案時使用的證據,如果你們拿不出相應有反駁力的材料,那麼你們就要敗訴,而且涉及到巨額資金的賠償,不是個小事,我再使勁也不會起太大作用。」

  「是是,您已經幫了我們不少忙了,這次一定不為難你。」

  「你們打算怎麼處理?」孫社長迫不及待地插嘴。

  「如果我們敗訴,後果會怎樣呢?」郭永晟不理睬孫社長,繼續問審判長。

  「如果罪名成立,你們的損失將很大,叫我估計一下,大概有這幾項:你們違犯了國家經濟合同法第一章第七條第二項,採取欺詐手段簽訂合同;第二章,經濟合同的簽定和履行第十二條第二項,第三項,質量和價格都出現問題。按第四章,違反經濟合同的責任咱們粗算一下,當事人,也就是欺騙的主犯,事件的直接責任者,要追究經濟、行政責任直至刑事責任。業務主管機關應承擔違約責任,按規定向對方償付違約金,或者賠償金,接受處理。當然,這只是估計估計,如果真判下來,要比這細緻得多,也複雜得多。」

  「合資單位也一樣對待?」

  「合資企業法有規定,必須遵守國內一切現行法律來從事經濟活動。」

  郭永晟不再問了,翻閱起訴書,研究上面的細節。

  「我想問問。」錢學平摀住額頭思考了半天,發問,「此案會不會影響現在中法的那個案件。」

  郭永晟也停下來,朝審判長看。

  審判長想了想,才說:「一般不應該有牽扯。這完全是兩個案子,起訴人與內容完全不同,一個是財產糾紛案,一個是詐騙,從依法辦案上來講不應該受到審理的干擾。但也應該看到,應用法律解決案件,不可能像數學家算方程式那麼絕對理智,何況兩個案子的被告方都是你們瑪利亞,這就不可能不引起人們的聯想猜測,辦案人員在分析案情時將會考慮到貴公司的信譽問題,那將是非常糟糕的,起碼辦案人員從心理上對你們有所戒備,對起訴書上的疑點也會戴上『有色眼鏡』雞蛋裡挑骨頭。甚至不排除兩案相比較,弄到一塊來聯合調查,那樣你們就更被動了。總之,這個案件現在起訴,對你們中法的案子頗為不利。」審判長不再說下去,喝著飲料,看著三個人。

  「你們怎麼能這麼做,也不跟我打個招呼,起碼……」

  孫社長還要往下說,被郭永晟喝斷,說:「你能不能不再埋怨?放心,出了事全由我方承擔,沒你們的責任,別害怕。」

  「可公司裡有一半是我們投資……」

  審判長見雙方要吵,有心勸解:「老孫不是這個意思,他一聽到消息就急著找你,咱們不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嗎?老孫的意思是,想出對策來,盡量挽救損失,對吧?」

  孫社長點點頭,說:「咱們社裡就指望公司過日子了,偏偏你看,一步一個雷,還沒開張呢,眼瞅著遍體鱗傷,快沒活路了。我來找你們,就是想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也交給我個實底,我心裡好有個譜,現在我連事情是怎麼個實情都不知道呢,問公司裡的人,公司裡的人也不清楚,讓我問郭總。」

  錢學平看看郭永晟,郭永晟還在摳著起訴書裡的細節。錢學平說:「說實話,咱們比你們知道的還晚,不是看見這張紙,咱們也還蒙在鼓裡呢。」

  郭永晟對審判長點點頭,說:「但咱們不能出賣人家。」

  審判長問怎麼回事。

  郭永晟只把自己一方的情況講了講,中間參考著起訴書上的部分,猜測著大約怎麼回事。

  審判長問:「這麼說,你們也不清楚綏芬河那邊發生的情況了?」

  「我們問過多次,她們拒絕回答。」錢學平說。

  「在哪她們?咱們去找她!」孫社長提議。

  錢學平看看郭永晟,郭永晟悶頭不言。

  審判長盯著郭永晟,問:「有那女的地址嗎?」

  「有。」郭永晟說。

  「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也許可以救你們。那就是把這女的推到第一線,責任全栽到她身上。不過這也正好與事實相符,事實上她就是採取了詐騙手段!如果能這樣,等於替換了被告,你們就可以摘出來,不說沒責任了吧,責任有也會輕得多,頂多賠幾個錢道一聲歉,對中法的案子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這個辦法好!」孫社長露出歡顏,擊掌道。

  「再弄一弄,咱們也能劃到被害者的圈兒裡呢!」錢學平一下子看到希望,提出大膽設想。

  「你是不是有什麼顧慮,還有小辮子在人家手裡攥著?」審判長見郭永晟不表態,問。

  三雙眼睛一齊瞧著郭永晟。

  「嗯,你說什麼?」郭永晟從思考裡抬起臉,反問。

  「我認為,可行!」錢學平在郭永晟張口前提出。

  「如果真像剛才大家分析的,我認為應當勇敢地登上法庭,講清事實真相,該誰的責任誰負,這樣也可以正瑪利亞的名聲,使公司站住腳。」孫社長再次表態。

  「郭總有什麼顧慮儘管談,今天大家都在,問題擺出來,商量一個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案。」審判長對郭永晟說。

  「我沒什麼,在考慮應該怎樣對待這件事才不失穩妥,咱們不管外界怎樣評價,自個總要講個良心吧。不管怎麼說,人家幫我們推銷掉了積壓貨,積壓貨與小樣又實實在在存在著不一致,這點上咱們也有責任。當時咱又是確實委託過人家,主動方是咱們,怎麼能一遇到出事就把擔子全卸到人家身上?等等許多問題,我在考慮,今天咱們先碰個頭,大家再想想,我也再消化消化,別一遇到事就亂了陣,可以慢慢地想個穩妥的出路,如何?」

  審判長一直盯著郭永晟,聽完這番話,點點頭,同意應該在下面考慮周到,這樣上了法庭才會主動,他也同樣需要考慮。

  四個人又分析了一遍起訴書,孫社長和審判長起身告辭。

  「你怎了?」人一走,錢學平就質問郭永晟。

  郭永晟愁眉苦臉,斜睨著錢學平。

  「審判長的主意多棒!把記者推出去就全解決了,這也不怪咱們,她確實在外邊行騙,咱們還是受害者呢!」錢學平看著郭永晟,加重語氣補充,「她涮了你,你不是早就憋著治治她嗎?」

  「你真是這麼想的?」郭永晟冷不丁問。

  「哥,刀架脖子上了,可千萬別再有私心了!不然,大家全完了!」

  「不就是個破官司嗎?」郭永晟滿不在乎的樣子,「瞧把你給嚇的,怕什麼?一個官司提留看。兩個,挑著。三個,咬緊牙,叼著也挺過去了!」

  「你別是跟那女的有什麼貓匿吧哥?」錢學平終於說出。

  郭永晟臉上浮起一陣嘲笑,看著錢學平,反詰:「你想過嗎,咱們當初也沒告訴人這庫房裡的貨是假貨呀?直到把貨銷出去,也沒告訴對方是假貨。憑這一點,你能栽到人家記者頭上嗎?如果照你說的做了,她在法庭上輕而易舉地就能把手腕翻過來,倒霉的還是咱們!」

  錢學平噤口難言,看著郭永晟。

  郭永晟像是對錢學平,又像是自言自語:「事情沒那麼簡單,也沒那麼難辦,小娘們兒跑不掉她,我在想怎樣才能讓她規規矩矩就範……」

  翌日,郭永晟找了個借口,留錢學平在家抄寫擬就的答辯狀,獨自開車離開酒店。

  一路上,他回想著與法制宣傳報記者相識後的每個細節,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在內心暗自計劃著這一回見到女記者,然後治服她的過程。他要做到微笑著,不露聲色地講出一個令她魂飛膽喪的結局,也讓她目瞪口呆,束手無策一回。

  他把車停在法制宣傳報社門口,上樓,找到上次來過的那間辦公室。

  他要找的人不在。同室那個咋咋唬唬的女人也不在。一個陌生的女人坐在裡面看雜誌,頭髮剪成走資派樣短,一身白色休閒服,穿白色高跟皮鞋的腳翹在拉開的抽屜上,發現門外站的郭永晟,問找誰。

  「王顥小姐?」

  「王顥?哪個王顥?」

  「就是在這裡上班的,長得很文靜的,廣告小姐。」

  「很文靜的?四十多歲?」

  「不不,年輕的,二十多歲吧?」

  「二十多歲,姓王的,我們這兒沒有,你是不是找錯門了?」

  「不可能呀?」郭永晟往後退了半步,打量著樓道和門臉,「我上次來過,就是這裡。」

  「不可能,我們這裡沒有姓王的廣告小姐。」

  「你們一共幾個人?」

  「兩個?」

  「還有一位小姐呢?」

  「一位……小姐?」女人笑了,說,「小姐今天沒來,小姐不知到哪兒去了。」

  「咦,這就怪了,上次我明明來的是這裡,還在這裡坐過,喝過茶呢。」

  「我們這裡房間的佈局全差不多,你再回憶回憶。」

  「你們這是廣告部吧?」

  「算是吧。」

  「這個,你看看。」郭永晟把王顥給他的名片拿出來。

  「噢——」女人只看了一眼,就叫起來,說想起來了,「你說的是她呀,在這裡打雜兒的那個女的。你等等,我去找。」

  說完,離開屋子。

  郭永晟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開始,他認為是又受了騙呢,他已經習慣地把他與她之間的每件事都與行騙聯繫在一起思考。他環視屋內,設想著呆會兒她的出現,他應該站在哪個位置角度,用一種什麼語勢對她發話。這樣想著,他已經有些按捺不住激情,走出兩步,背起手,做出個居高臨下的對話表情,又覺得不合適,打算換成一副沮喪的面孔,用一種控訴式語言,正在試著找感覺,一抬頭看見王顥的丈夫立在門口,愣怔住。

  「我給你把人帶來了,他知道你找的人在哪兒。」女人介紹。介紹完站在一旁,嗑瓜子。

  片刻,兩個男人對望著,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怎麼,你們認識?」女人問。

  「你來幹什麼?」上官侯不客氣地朝著郭永晟。

  「我?是來找你太太的,有事情找她。」郭永晟說這話時,臉變紅了。

  「我太太,你是不是喝多了?」上官侯皺起眉頭,反問。

  「你都有太太了?你怎麼不跟我說?喜糖!」女人驚叫著衝到上官侯面前,伸出手。

  「你添了千金還沒給我糖呢!」上官侯在女人伸出的手心裡打了一巴掌,疼得女人咧開嘴原地轉圈兒。

  上官侯目光含著敵意瞧著郭永晟。

  「你忘了?在服裝博覽會上,你跟你太太?」

  「我才不會忘呢!你怎麼了,又到這裡來倒票?」

  「倒票?我聽不懂你說的什麼,我找你太太有事,要緊事。」

  「我太太下田去了,去插秧還沒回來。」

  開始,郭永晟沒聽明白,等從話裡聽出戲謔,氣憤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誤要緊事你太太會倒霉的!」

  「沒什麼意思,讓你滾蛋,少在這裡耍無賴。」

  「你,怎麼,張口罵人?」

  「我還想動手打人呢!」

  「敢?你動手試試?!」

  附近辦公室裡的人聽見吵鬧擁出來,堵在樓道觀看。

  「怎麼回事?」有人小聲打聽。

  「你們領導在哪裡?我要找你們領導反映這件事,這個人太蠻不講理了!」

  「想找嗎,領導在樓上,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怎麼了?」有人上來拉開上官侯,勸,「犯得上這麼大火氣嗎?」

  「他是流氓,甭看他驢雞巴穿大褂人似的!跑這兒來撿便宜了,也不看看咱是幹嗎的!告訴你,再不滾叫保安銬上你,定你個擾亂社會治安罪,你信不信?」上官侯被人拉開,還蹦著高朝這裡指劃。

  「你幹什麼了?」有人上來問,又問嚇呆的女人,「他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好好地就罵起來了。」女人說。

  郭永晟面對上官侯不肯善罷的勢頭,保持著冷靜,他內心已經感到事情有些微妙,他要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你是幹嗎的?」上來個保安人員,問。

  「我是瑪利亞製衣公司的經理,這是我的證件。」郭永晟將證件遞給對方看,大聲宣佈,「我曾經在貴報上登過廣告。」

  人群嘩動起來,有人認出郭永晟,竊竊議論。

  「甭聽這小子的,這小子在外邊專門搞低價收進高價賣出的票販子勾當,是個地道的騙子!」

  「你這麼栽贓,有證據嗎?」郭永晟抑住火,心平氣和地問。

  「我就是見證,親眼見過!」

  「揍這小子!」

  「活膩了,到太歲頭上來動土?」

  幾個年輕的,大概是上官侯的朋友,拱出人群上來,擺出打架的架子。

  「幹什麼?你還要幹什麼?這可是法制報社,專門講法的地方!」郭永晟竟不退縮,迎上去說。

  「趕什馬?趕花馬!趕你出去!」

  這個保安人員大概是剛從郊區招上來的,傻呵呵地看著他們爭吵,卻不知道管。

  「總編來了!」人群中,有人叫。

  郭永晟看見總編輯被捧出人群。總編看見他,笑著伸出手,連稱有失遠迎,又轉身斥退圍觀者,口裡埋怨郭永晟來了怎麼也不上樓去坐坐,問這裡發生了什麼事,爭執得這麼有興致。

  郭永晟剛提個話頭,人群中就哄笑起來。

  「怎麼了他們?」郭永晟納悶。

  總編也在笑,露出豁齒,說:「他還沒結婚呢,哪來的太太?」

  「沒結婚?你是說他沒結婚?」郭永晟驚愕。

  「連女朋友都沒有呢,據我所知!你怎麼,有心當一回紅娘?」總編問。

  「不不不,可我見過,見過他的,真是怪了呀,明明……」郭永晟嘴裡囁嚅,看見上官侯停在辦公室門口瞧著這裡,臉上青一塊,白一塊。

  「他真的沒結婚?」郭永晟叮住問。

  「我們這裡人的情況我還是瞭解的,肯定不會結婚。」總編很有把握地說。

  郭永晟猛然地,撫掌大笑起來,笑得總編和周圍的人全愣住,看著他。

  郭永晟笑罷,雙手抱拳,衝上官侯躬身道:「謝謝這位先生兜頭一頓臭罵,不勝感謝。」

  「啐,有撿金撿銀的,還有撿罵的,真正個流氓加神經病!」

  總編喝止住上官侯,命令他回去。

  上官侯依舊罵罵咧咧不依不饒,郭永晟也不計較。

  「上去坐坐吧郭總?」總編一勁地邀請。

  「不了,改日吧,今天我還有事情。」郭永晟辭謝。

  辦公室裡的女人一直跟著郭永晟送到樓門口,臉上還蒙著糊塗的表情,趁沒人的空子,塞給郭永晟一張名片。

  ——與王顥那張一式一樣的名片,同樣散發著香水氣味。

  郭永晟離開報社,駕駛起本茨600直撲向市郊高速公路,讓車飛也似的快,一輛輛超越前方行駛的車輛,路口紅燈也失去作用,一位不停環視左右橫穿馬路的行人險些被車兜倒,嚇得退回去。路邊的景色變得模糊不清向後疾退,衝上高速車道以後,表盤上的指示針已經停在120邁,可他仍不停地撳喇叭,催促前方的車輛;同時,落下車窗,讓迎面來風吹拂他的頭髮和衣襟,將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檔位,學著美國電影裡頹廢青年的樣子發出嗷嗷怪叫,嘴裡亂唱:「她還沒結婚!對,她還沒結婚!她就是沒結婚!她原來沒結婚!可她說她結了婚!她根本沒結婚!可她騙我結了婚!她幹嗎要說結過婚!她完全沒必要急著結婚!謝天謝地她還沒結婚!她完全是正確的,結他媽什麼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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