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課 第10章 嘴巴:親吻及其它 (1)
    “食,色,性也。”

    ——孔丘《論語》

    “嘴唇上的皮膚不是真正的皮膚。”

    ——安娜·比霍瓦博士

    01

    在人體的眾多器官中,嘴巴是一個強大的入口,吃與喝,是它的首要功能,生命存活所需要的幾乎所有能量,食物,水分,空氣,細菌,病毒,煙塵,都要通過這個門徑被運進去。與此同時,嘴巴又是人身體的眾多出口中最為獨特的一個出口,它會發出各種變化多端匪夷所思的聲音來傳情達意。吃喝與言說是嘴巴最基本的功能,衍生功能則更多:做為進攻武器,嘴巴可以在近距離肉搏時進行撕咬;做為情愛器官,嘴巴能夠以親吻實現身體與心靈的雙重表達;做為面部表情的重要構成部分,嘴巴又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審美對象。而這些功能的綜合作用,又使嘴巴成為人獲得身體快感的一個集中區域。老饕與美食家、話癆與演說家、情人的狂吻、仇敵的撕咬,都是內容豐富的口唇快感的高峰體驗。

    嘴巴位於人的面部的正下方,它包括上自鼻孔以下,下至額唇溝,兩側至鼻唇溝的這一片區域,也就是醫學上所稱口唇部,即上下唇和口裂周圍面部組織。嘴巴是人的面部最重要的構成部分,也是人的面部表情最豐富、最容易引人注目的部位。當我們說“一個人的痛苦或者歡樂全都寫在臉上”的時候,很大程度上其實是在說,全都寫在嘴上。在整個面部的肌肉中,嘴巴是活動幅度最大的部分,也就是最活躍的部分,因而也是傳情達意時最誇張最豐富的部分。喜與悲,哭與笑,愛與恨,苦與甜,堅強與脆弱,呆板與生動,人的精神、情緒、性格全都寫在嘴上。正是因為嘴巴周圍面部組織的活躍性與豐富性,使得造型藝術家在表現它的時候有了相當大的難度,同時也是對藝術家的一種挑戰與考驗。國畫家和民間藝術刪繁就簡地以符號化的方式表現嘴巴,油畫家挖空心思地調度著光線與明暗,而雕塑藝術家卻要在凝固的形態上表現出最豐富的內容,幾乎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是陶瓷藝術家陶純對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卻充滿了激情,由那個美麗少女喚起的對嘴巴的想像,讓他的有了強烈的表現沖動。塑造她嘴巴的過程,幾乎成了他的手與她的嘴之間的一場交談。那個時刻,泥在他的手裡,似乎就是真實的嘴巴,她的少女的氣息,她的一顰一笑,她的欲言又止,被他反復地拿捏著,如同在不斷地撫弄著她的嘴唇一般。而她的身體,也似乎隨著嘴巴的開、合、扭、翹變化起伏著,嘴巴形態的每一個細小的變化,都仿佛是她在和他說著不同的意思。她的嘴巴在說,而他的手在聽,並且回應著她的每一個意思……直到他讓她的嘴巴定格成下午看到的那個微微翕張著似乎含著朦朧的欲望與莫名期待的樣子,他才滿意地停住,緩緩地挪開手,退後兩步端詳著。後來,他竟然身不由已地吻了她一下。

    三十多年之後,當康美麗面對自己的塑像,身體裡的沖動神奇的襲來,她是否能夠確認,在那個遙遠夏天的下午,她少女的身體裡初次的莫名的快感泛起的時候,她的嘴唇,當時是否也有著想要被吻的渴望?我們已經不得而知。

    保姆回來的時候,康美麗正在樓上自己的衛生間裡,那張哭過的臉太不堪了,就像下雨淋濕的牆面,有很多水漬混亂地印在上面,她得修補一下,粉刷一下,否則太難看了。其實她平時並不怎麼著意化妝,大概天生麗質的女人,都喜歡素面朝天吧,而康美麗又是個崇尚自然美的女人。她這個年紀的女人,很多人的妝是厚到可以起皮掉粉的程度,這讓她非常看不慣,也很不屑。她覺得,與其那樣,化妝了還不如不化妝的好,所以康美麗頂多也就是在出門前做做古人所謂淡掃蛾眉輕點朱唇這樣的工作。不過現在,鏡子裡這張痛哭過的臉,她自己都覺得不能忍受了。僅僅只是大哭了一陣子,就變得如此的憔悴、黯淡、混亂,她不由地感歎起歲月殘酷造化弄人了。洗了臉,她仔細地看著眉稍嘴角,白晰細膩中,細致的皺紋隱約可見,不塗唇膏的嘴唇,沒有一點點鮮亮之色。而在她的青春期,那個沒有化妝品的年代,不塗唇彩她也鮮亮無比。

    康美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用舌頭舔舔嘴唇,咧咧嘴,撅撅嘴,抽抽嘴角,做出各種怪異的表情來,卻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當年的感覺。那時的飽滿、鮮潤、羞澀、輕盈,現在連一點影子都找不到了,甚至要想從記憶中打撈起來都非常困難。如果不是女兒林茵拿回來的那張報紙,如果不是那報紙上的照片,如果不是照片上的雕像,她根本就不會回想自己的當年,不是想不起,而是懶得想起。現在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嘴巴,想著那雕像上的嘴巴的表情,那純潔的跳動著一絲絲朦朧的欲望的微微翕張著的樣子,她此刻無論怎麼努力都做不出來。在那個遙遠的1976年的夏天,她的這個表情又是怎麼被那陶藝家捕捉到的呢?是在他被批斗的時候,遠遠地看著自己的那一刻嗎?她能回想起來的就只有那一刻的注視,除此之外,她再沒有和他正面相對的時候。而那個時刻的她,是暈眩的;那個時刻的她,被一種羞怯害怕而又茫然的快活的眩暈狀態攫住了。其實,那時候,她並不知道自己的嘴巴竟是雕像上那樣的表情,在她記憶的底片上,那樣的表情從未顯影,她當然也無從打撈。而當她看到那雕像的照片時,喚起的只是當年的感覺。那樣的感覺,鏡子裡的這張嘴,到了現在似乎也沒有辦法說得明白。

    02

    三十多年前,在康美麗插隊的地方,她是村裡的一道風景。青春的身體飽滿而又風姿綽約,走在村裡或者去鎮子裡趕集,總是會引起很多人行注目禮,當然也會煸起很多男人的身體欲望。而她那鮮艷潤澤的性感嘴唇,就像成熟的蘋果,成了很多知青們夢中摘取的對象。所以當林解放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不假思索地就開始追求了。但是在康美麗的記憶中,他們第一次的身體接觸卻並不是從嘴唇開始的。

    康美麗插隊的村子在一條溝的另一邊。那是一個很小的村子,只有二十幾戶人家,那個村子裡並沒有加工糧食的“鋼磨”,所以康美麗她們總是要到林解放他們這邊那個被叫做“廟”的磨房裡來。認識了林解放之後,康美麗她們過來磨面的時候,林解放就成了自願幫忙的義工。就是在那個磨房裡,和康美麗的單獨相處,讓林解放的膽子漸漸地大了起來,青春的盲目的身體,蠢蠢欲動。在小小的磨房裡,上料,收面,裝麩子,兩個人的身體難免觸碰。

    那年夏天,正是磨新麥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在機器下面那個集面的水泥池裡把磨好的面往口袋裡裝,康美麗抻著口袋,林解放拿著簸箕一起一蹲地裝著面粉。因為是夏天,康美麗穿得單薄,而磨房裡又奇熱,汗濕的衣服就全貼到了身上,身體的起伏完全顯露了出來。反復的起立下蹲中間,林解放飽看了康美麗的身體,後來就傻呵呵地站著不動了,現出一種青春沖動式的呆相來。康美麗突然意識到了他的眼睛是在盯著自己豐滿的胸部,康美麗說,發什麼呆呢,快干活啊。林解放並沒有繼續干活,目光轉向她的臉,那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一尺,康美麗帶著體香的汗味、急促的呼吸中少女特有的氣息和新麥的香味撲面而來,林解放吸吸鼻子,嘴巴微微張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絲絲笑意。那是讓康美麗感覺似曾相識的笑,她總覺得那笑裡含著一絲絲嘲弄的意味,那笑意讓她內心慌亂。

    少女康美麗的體香、汗味與新麥的香氣混合而成的味道,對於當時的林解放來說,就是一劑強烈的迷香。迷醉之中,他的身體無法抑制地向她靠近,而他的嘴唇,比身體更快的靠向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還沒有抵達的時候,康美麗的臉迅速地扭到了一旁。康美麗的扭臉,既是出於少女的本能,同時也是對那似曾相識的帶著嘲弄意味的笑意的一種回避,回避記憶中多年前那出現在陶純嘴角的如此相像的笑意,回避自己內心——多年前的那嘲弄的笑所帶出的自己身體的悸動仍有記憶,並且因為這樣的笑意出現在林解放的臉上而被喚醒——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燒。

    接吻是西方男女情人們的親暱方式,在東方,在他們插隊的這個地方,古老的傳統是以手示情,雖然由此往北幾百公裡外流傳的陝北民歌裡唱著“拉手手親口口”,但在這裡,人們卻很少用嘴唇來傳遞愛意,兩性之間的口唇快感在這個地方似乎還沒有被發現,也沒有被普遍推廣。也就是說,接吻在這裡是稀罕的事情,這裡的老鄉結婚十幾年卻從不接吻的大有人在。但林解放和康美麗都是從省城來的知青,西方電影和外國小說早就教會了他們表達兩性情感應該從親吻嘴唇開始。然而,林解放第一次的嘗試竟然撲了個空。

    嘗試親吻撲了空了的林解放認為,第一,康美麗是出於羞澀的本能躲避;或者,第二,康美麗不接受親吻是和這裡的老鄉一樣認為應該從拉手開始。談一場手拉手逛公園的純潔戀愛,那是傳統的中學生式的異性接觸。而康美麗,確實就像是個羞怯的中學生。這樣想過之後,林解放就放下簸箕拉起了康美麗的手,他把她抻著面口袋的一只手拿起來,握在自己手裡,他摩娑著她的手,能夠感覺到她的身體的微微的顫動,但這遠遠不能滿足他當時沖動的身體裡的強烈欲望。她顫動的手並沒有從他的手裡抽出去,他就大著膽子抱住了她的身體,只是當他的手摸到她豐滿的胸部的時候,她本能地掙脫了他。離開些距離之後,林解放就看到了康美麗身體上現出的滑稽印痕:在她汗濕的貼著身體的衣服上,胸前印著他的帶著面粉的手印。林解放憋不住地笑了,是那種帶著嘲弄的男孩子式的壞笑。康美麗低頭看到了自己胸前,立即用手去撥拉,但她的手也是沾滿了面粉的,越撥拉就沾得越多,胸部的那一片顯得更加突出顯眼,她生氣地瞪著林解放。林解放是聰明的,他並不說話,卻掬起一大捧面粉向她的正面揚過去,這樣,就使她的衣服上全都撲滿了面粉,立即變成了一個面人兒,然後兩個人都大笑起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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