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鳩 第44章 第八章 下 (3)
    我注意到,岳寶瑞家北牆那幅墨竹圖又重新掛了出來,主人似乎有意要恢復到離開以前的樣子,但有一些東西顯然是無法恢復的。提起那些名目繁多的審查,岳寶瑞苦笑說真讓人寒心,就像我們是奸細。我安慰他說這是程序,我說你的功勞明擺著,誰也抹煞不了,還有咱們唐河支隊,榮譽是咱們拼上命掙來的,一點都不摻假。

    「功勞是給死人的,我錯在不該活著回來。」岳寶瑞端起杯呷了一口茶,「這些年在戰俘營裡,就想著能好好活著回唐河,道理很簡單,可是以前不明白,只想轟轟烈烈,滿腦子都是大丈夫建功立業,為了能有幾首像樣的詩,帶累死了那麼多人……」

    「那也不是你一個人的過錯,」我說,「大家都憋著一股勁兒,又處在那種環境裡,何況上面已經有定論,你不要想得太多,能回來比什麼都好。」

    「我想見見孫晉。」岳寶瑞端起茶壺給我續茶,略顯白皙的手有些顫抖,他用另一隻手按住壺蓋,「在朝鮮我給孫晉找了不少麻煩,他現在怎麼樣?」

    「挺好的,還是民政科長。」我說,「什麼時候我安排一下,星期六晚上吧,上我家去。」

    「按理說我應該擺兩桌,請親戚朋友來坐一坐,可是我現在這樣……」岳寶瑞停頓了一會兒,「孫晉說得沒錯,咱們就是民夫,抬擔架送彈藥的民夫,在戰俘營裡,人家也沒把我們當回事兒,關了這些年,就審過一回,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啊……」岳寶瑞苦笑,「我和郭培富他們種菜,王耀祖和耿殿發幫廚,干雜務的都是我們這號人。」

    我問起其餘的人,除夕前的那次救護任務由岳寶瑞負責,我們向某部側翼陣地派出十三個人,而現在只有三人生還。「其餘的人,」我說,「不會都出事了吧?」

    「怎麼說呢,」岳寶瑞遲疑了一會兒,「曲天平和趙良攤上炮彈了,剩下的好歹都在,有人要拉我們走,聽話的跟人走了,拉不過去的就給放回來了。」他點上一支煙,皺著眉頭吸了一口,「沒有主張啊!光聽人說那邊怎麼怎麼好,稀里糊塗就跟人走了,過去幹什麼,還不是接著當民夫!我是打定主意,除了唐河,我哪都不去,硬給多關了一年。」

    岳寶瑞說得有些含糊,看他閃爍其詞的樣子,顯然是被有關部門關照過了,我自然也不能再問。提起被俘的經過,岳寶瑞定定望著我背後的牆壁,眼神遲滯而漠然。「漫山遍野都是白的,」他說,「人都窩在雪窟窿裡。天亮了,從南面飛來一架飛機,從天上對著下面喊,叫派兩個代表過去,團長炸死了,只去了兩個參謀,不一會兒回來了,讓放下武器,到溝底集中。一千多人,滿滿一溝桶子,站成四路縱隊,按指定的路線往南開,眼見離家越來越遠了,有一個人哭就有十幾個人跟著哭,人要是哭過一回,什麼面子身份的,都放下了,大家都一樣,跟三歲孩子差不多……」這時候楊秀蘭在院裡跟人說話,岳寶瑞往外望了望,說:「又是來看我的。」

    一對中年夫婦跟著楊秀蘭進來了,男人和岳寶瑞握握手,挺拘謹地坐在坐櫃上,女人勾手站在地當間,說他叔真有道眼,硬是回來了。岳寶瑞給男人遞過去一支煙,說王耀祖和我沒在一起,不過你們放心,人現在是好好的,只要自己想得開,不會有事的。男人看看我,嗯嗯應了兩聲,便低著頭抽煙。女人問起那邊吃住,岳寶瑞說看看我就知道了。女人抹著眼淚說你看耀祖也沒個准信兒,哪年哪月能回來啊!岳寶瑞搓著手,挺為難的樣子,我想如果我不在場的話,他們談起來或許會更方便一些,於是便起身告辭。岳寶瑞出來送我,說你不認識王耀祖嗎?我說知道名字,報的是烈士。岳寶瑞說真為難啊!家屬衝你來了,可上面又不讓多說,我說保密也得分對象,這種事家屬是絕不會外傳的。岳寶瑞說晚上有空嗎?我想和你去辦一件事。我說晚上我過來。「還是我找你吧,」岳寶瑞說,「我想去趟屏風山公墓。」

    我和岳寶瑞站在公墓東側一個石碑前。夜幕下,隱約可見東邊幾叢修剪過的冬青,再往東,是一排黑漆漆的柏樹。花崗岩石碑是灰色的,在石碑前面有一叢楠竹。

    「整個屏風山公墓只有這一墩竹子,」我把鐵鍬插在地上,「是我和聯松兩人栽的。」

    「長得還不錯。」岳寶瑞捺亮手電筒,走到石碑前面看了看,然後又轉到後面去看碑文,「沒有落款,」他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你給我寫的誄文。」

    「第一次給人寫碑文,還指望跟著你流芳百世呢,也不知道你滿不滿意。」我笑道,「要知道你能看見自己的碑文,我會多花點力氣。」

    「君不畏死,胡為君死悲憫歟!」岳寶瑞重複著碑文上的句子,「不錯,不錯,還是你瞭解我,衝你寫的碑文,我真該再躺進去。」

    「碑文是給別人看的,」我說,「當然,也有一部分是給你的。」

    「汗顏啊!」岳寶瑞苦笑,「本來死得好好的,可是又蹦出來了,真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兒啊!」

    「這是好事,公墓裡埋的這些人,」我說,「他們沒有一個不願意出來的。」

    岳寶瑞回到石碑前,恭恭敬敬地給自己的墳墓鞠躬,然後撿起地上的鐵鍬:「咱們動手吧。」

    我走到墳堆另一側,動手挖下去。墳堆上的土不算太硬,但有一些盤根錯節的茅草,挖掉表面一層,再往下就鬆軟多了。岳寶瑞先挖到了棺材,他跳進坑裡,鏟掉浮土,用鐵鍬在棺材蓋上敲著,小棺材發出咚咚的聲音,像挺結實的樣子。

    「老岳,老岳,你這傢伙,還躺著幹嗎,」岳寶瑞抓住棺材前頭,吭哧吭哧用力,「你給我——出來吧!」

    我抓住另一頭用力晃了晃,然後和岳寶瑞一起把那個小棺材抬出來。小棺材放在地上黑乎乎的,有一股爛木頭的味道。我用鐵鍬刮著棺材蓋上的土,說:「就是個木頭盒子,裡面有你一些東西。」

    「像一件衣服,把我包在裡面。」岳寶瑞撫摸著棺材頂部。

    「要打開嗎?」我揀起地上的釘錘。

    「還是我來吧。」岳寶瑞接過釘錘,用力撬著棺材蓋,「釘得真結實!看樣是怕我跑出來。」

    �袘k的鐵釘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棺材蓋一點一點被撬開了,裡面是幾年前放進去的東西,一個穿著小壽衣的榆木偶人躺在中間,腳下疊放著那件黑斗篷,頭頂上是我複製的《戰地詩鈔》。由於時間太久,裡面的東西都實實地貼在棺材底部。岳寶瑞站在棺材旁邊,長久地沉默著。我動手一樣一樣把裡面的東西揀出來,那件黑斗篷已經變硬了,像樹根一樣和棺材粘在一起,我費了挺大勁兒才把它拿起來。「變硬了,」我說,「像一塊磚頭。」

    「這東西還在?」岳寶瑞接過黑斗篷,湊上去聞了聞。

    「收上去以後,一直放在支隊部,後來你出事了,我讓支隊文書給保管的,」我說,「在朝鮮的時候你找我要過,埋進來也算了卻了一份心願。」

    「你想得挺周全。」岳寶瑞轉過身,把那個磚頭一樣的硬坨扔進坑裡,然後又把剛揀出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坑裡扔。我用手電照著,讓他再仔細看看,有些東西似乎應該保存下來,比如那個紫銅水煙斗,還有幾個玉石的小玩藝兒,都很精緻,可岳寶瑞把那些東西都扔進坑裡。「不要了,」他說,「讓它們和以前那個岳寶瑞一起埋掉吧。」

    我們把土坑填平,然後又動手處理那塊石碑,花崗岩石碑牢牢地栽在混凝土基座上,我和岳寶瑞試著推了幾下,那個大傢伙紋絲不動,估計很難把它放倒。這時候幾個人沿甬道石階走上來,轉過柏樹叢的時候他們站住了,靜靜地朝這面張望,岳寶瑞似乎沒想躲避,他從容地點上一支煙,說弄得真結實!看樣真要流芳百世了!

    「是老岳啊。」那邊有人小聲說,幾個人踢踢踏踏走過來,他們都扛著傢伙,像是下地剛回來。有人捺亮手電筒,挨個墓碑照著,拿手電筒那個人正是王耀祖的父親。在我們西側隔幾個墳包,手電筒關掉了,幾個人小聲嘀咕了幾句,便動手開始挖掘,幢幢黑影晃動著,只能聽見鐵鍬挖土的聲音,彷彿這是一群盜墓者。稍後又來了幾伙人,他們一如王耀祖的家人,找到屬於自家的墳包,便不聲不響動手挖掘。黑夜裡的屏風山革命公墓驟然熱鬧起來,但人們很少交談,即使是熟人,見了面似乎也想不起來打聲招呼,彷彿他們從來就不認識,他們認識的是那些墳包,每年至少有兩三次,他們要來添土燒紙,祭奠死去的親人,但後來突然有人告訴他們,那些被祭奠的人還在,墳墓裡埋葬的東西毫無意義,這裡曾經有過的祭奠儀式原本就是一個錯誤,既然是錯誤,遲早是要糾正的,這件事情最好是自己動手,並且越快越好,這樣可以避免被掃地出門的尷尬。和岳寶瑞一樣,他們也選擇了夜晚,在沒有人能看得見的黑夜,屏風山革命公墓裡,一些不適宜的名字被偷偷抹掉了。黑夜裡的掘墓人顯然是欣慰的,那是一種被克制的欣喜,儘管那些倖存者使他們的家人蒙羞,但至少他們現在還活著。

    在眾多掘墓者裡面,只有郭培富一個人到岳寶瑞這邊來過。郭培富和岳寶瑞同時被遣返回來,他是鑄鍋廠的工人。在朝鮮的時候,開始郭培富在後勤當修理工,雞公嶺事件後,為補充缺額才把他調到城關區分隊,記得那時候郭培富剛結婚。後來我見過他的新媳婦到公墓來給他上墳,那是一個文靜的女人,燒紙上香之後,便默默地在石碑前坐著,不哭,也不動,只是出神地望著東面的唐河,再後來便聽說改嫁了。郭培富大概沒料到我會在這裡,他來借鐵鍬,看見我只是說了一句:「李副支隊長……」便再也沒話。我和他握手,祝賀他重回唐河,郭培富唔唔應了兩聲,拿了鐵鍬匆匆走了。

    墓碑送人了,這省去了我們許多麻煩。石匠鋪的一個小夥計不知從哪得到消息,打著燈籠趕來,在公墓裡到處走動,以市面半價收購舊墓碑。看過岳寶瑞的墓碑,小伙子直搖頭,說刻字太深,重新磨平要費很多工夫,看樣是想壓價。

    「送給你了,」岳寶瑞說,「明天太陽出來之前,你必須把它弄走。」

    回去的路上岳寶瑞心事重重,我找話跟他說,他像沒聽見一樣。到繭站門口,我該往東拐了,問他要不要到我家坐坐,岳寶瑞像沒聽懂,一臉茫然地望著我。繭站院裡的燈光影影綽綽,岳寶瑞的臉半明半暗,因而有些古怪。我想人要是被埋過一回,多少總會有些難以捉摸的變化,幾年前我們安葬了岳寶瑞,現在他又把自己挖了出來,但是,挖出來的不是全部,這個人有一部分似乎永遠被掩埋了。岳寶瑞愣怔了片刻,突然轉過身去,在一個小本子上快速寫著什麼,寫一會兒,仰臉望望天,然後又寫。對岳寶瑞這一套我並不陌生,以前在燈塔的時候便領教過,他一路上失魂落魄的,顯然是在構思,我想這也許並不壞,如果一個人還有詩興的話,至少說明他還沒一蹶不振。稍後,岳寶瑞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給我,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我胳膊上拍了拍,然後扛起鐵鍬,一躥一躥消失在夜幕裡。

    我展開那張紙,見開頭寫的是:「癸巳歸來以示廣武君」。下面是一首七言律詩:

    刁斗陣陣褐衣冷,旌幡慼慼家國痛。

    夢斷異鄉成囚虜,抬眼關山萬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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