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她們 第21章 第六章 (4)
    從那時起,在娘跟前,誰也沒再提起過爹。

    「她從朝鮮回來那天我剛從醫院轉到招待所。我到街上去買了牙膏、牙刷往回走,看見她背著背包、提著提琴,從3518醫院那邊走過來。我從背後把她的琴盒掂過去。她吃了一驚,轉臉看是我,笑著在我頭上抹了一把,傷好了?

    「不好還能住招待所?

    「我提著她的東西往回走。她說,你這是去哪兒?我說,到街上找個旅館去,別住招待所了。她說,那哪兒行?我是軍人。

    「你不是請假了嗎?

    「請假怎麼了?請假就不是軍人了?

    「你不會換身便衣?

    「她從鼻子裡嗤了一聲,馬文昌,你還是支隊教導員呢,我又不是逃兵,又不是犯了錯誤,幹嗎換便衣呀?

    「我不想一見面就跟她鬧彆扭,可那會兒我心裡很煩。

    「你說咋辦?招待所的房間是四個人伙住,外面冰天雪地,咱們坐哪兒說話?還坐在招待所走廊裡?

    「她扭頭看著我,看了一會兒說,昌,怎麼了?……我看你今天有啥事兒吧……

    「我倔強地轉過身說,走吧,找個飯館坐坐,總行吧?

    「我們找到一家朝鮮飯館,在樓上找一張靠窗桌子。天很好,街對面屋簷上的雪亮得刺眼。她看著我的臉說,咋?事兒辦得不順?

    「我從口袋裡掏出區政府寄來的離婚調解信。看看吧,她不知從哪兒給我弄出個兒子,真莫名其妙!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看信的樣子很緊張。

    「我心裡生出一點愧意,覺得不該見面就說這事兒。我乾笑了一下,解嘲說,我從來沒跟她同過床,哪兒來的兒子?

    「你不知道?

    「我真的沒跟她同過床啊。

    「她寫信什麼都沒跟你說?

    「她的信都是六叔寫的,幾句套話。

    「你爺爺去世她也沒說?

    「我的心猛地墜了一下,我爺爺……

    「你爺爺五年前就不在了。你走後他就不在了。

    「我盯著她的臉,你——怎麼知道?

    「她把手裡的信放下,慢慢推給我,你就沒問我是怎麼離開家,怎麼參軍,怎麼知道你的地址的?

    「我張口結舌呆在那兒,傻看著她的臉。上次見面,在一塊只待了兩三個鐘頭,包著餃子說著話,只顧得給她說我的經歷,還真沒來及問她。

    「我在你家住了一年。在你住過的密室裡躲著。她賣了你家幾畝地給我做路費,我才能出來找解放軍。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那孩子,他是狗年出生,蘭姐叫他小狗兒,我給他取名叫長安。馬長安。

    「我狠狠地盯著她,恨不得把她的胸膛看穿。這麼說……

    「你不問我為啥給他取名長安?

    「我和她互相盯著看了一陣。這麼說……

    「她的頭向下稍微動了動。看見他,你就知道他是誰的孩子了。

    「我的手在桌下狠狠摳著膝蓋,腳掌使勁蹬著樓板。」

    「從飯館到招待所,一路上我們誰也不說話,誰也不看誰。我把她的東西放下,就回自己房間了。

    「我點著一支煙,仰面躺在床上,看著頂棚,腦子裡像一鍋滾開的糊粥。一個小傢伙的影子從糊粥裡冒起來,在頭頂上漂浮。浮起來,沉下去;沉下去,浮出來。長安,狗娃?這是怎麼回事兒啊?真操蛋!我的頭暈起來,胸口悶起來。我忽然想起爺爺,他翹著鬍子,咳嗽著,嚴厲、慈愛的眼神在我眼前閃。我想起了文盛,想起了老五叔。淚水湧出來,模糊了我的眼睛,哽咽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來。

    「我把棉軍帽抹下來,攥在手裡,在臉上蹭。

    「午飯開過很久我才從床上起來。走到走廊裡,看見她坐在火爐邊,手裡拿著捅火棍,眼睛看著火爐。和除夕那天一樣,爐子上的鐵壺滋滋響,蒸氣在她臉前飄。我走過去,蹭著她的肩膀,站在她身後。她扭過臉看著我。我伸出一隻手把她從凳子上拉起來,走吧,咱們上街吃飯。

    「走出招待所,她說,咱們走走吧。

    「我們倆把棉大衣領子豎起,帽耳巴放下,沿著一條冰凍的小河向郊外走。太陽正往下落,寒氣濃起來。雪地不再耀眼,風顯得更冷,河邊林木灰濛濛的。那是北方的樹,高俏,挺拔,枝杈向上,在風中搖曳。

    「他們在土地廟沒抓到你,大哥當時就逼我去重慶。我懷著孩子,能去嗎?我知道這麼做對蘭姐太過分,可那是你的孩子,她不會不管。那時候我沒處投靠。

    「我把她的手拉過來,揣進大衣,攥在手裡暖著。

    「說真的,文昌,蘭姐她不像你的女人,更像你的母親。

    「我吃驚地看著她。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眉稜和臉頰上摩挲。我把大衣敞開,把她擁進懷裡。我們倆面對面站住。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有點灰暗。

    「蘭姐她早已把自己看成是馬家人,離婚後她怎麼辦?

    「我從前沒打算繼承家產,現在也不需要,全給她好了。

    「她俯在我肩上不說話。過了好大一會兒,聲音低啞地說,這不是財產的事兒。她今年三十歲了,對吧?她還能找個合適的人嗎?……

    「我緊緊擁著她,嘴唇湊近她的耳輪,春如,叫你受委屈了。咱們找個旅館,今晚就結婚。

    「瞧你!又胡鬧了!現在你是共產黨員,志願軍支隊教導員,要結婚,必須等報告批下來。

    「咱們是自由戀愛,為了婚姻自由、為了解放,參加了革命。我在報告裡寫得很清楚。

    「那你急什麼?五年都等了,還在乎這幾天?」

    「第二天我讓她陪我一起到郵政所去給蘭姐寄錢。她問我,信是怎麼寫的?我說,我讓她給孩子買點東西,替我給爺爺上墳。她衝我嗤了一聲,你這人真不可救藥!蘭姐給你守家,為你做那麼多事,你從來就沒想過她?

    「我愣住了。我真的從沒想過她。

    「就是你家的丫頭、傭人,也該想到呀。她狠狠地瞪我一眼,走!給她買件皮坎肩寄回去。這兒的皮貨多好啊!錢不夠,我這兒有。

    「逛了皮貨店,買了皮坎肩,她又要逛百貨商店。百貨商店剛成立,跟從前的京貨鋪差不多。迎門是木櫃檯,櫃檯上擺放著布匹。往裡走,是鞋帽、襪子、毛巾。她在鐘錶、眼鏡櫃前站下,手指著一塊懷表說,能看看嗎?售貨員把表拿過來。她把它翻來倒去看,把表鏈子攤在手掌上打量。售貨員的臉色不太好看,我用胳膊撞她。她像沒看見我的眼色似的,把表蓋彈開,看著表盤上的指針說,能把時間調準嗎?售貨員冷淡地說,要買就給你調準。

    「她把它拿起來,放在耳邊聽了一陣,扣上表蓋說,多少錢?

    「我忍不住插嘴說,曾超,咱們該回去了。

    「她抬起眼睛瞟我一下,掀起軍大衣往外掏錢。

    「我驚奇地看著她,你真打算買它?

    「她又抬起眼睛瞟我一下,我只好閉上嘴,站在一邊不說話。

    「走出百貨店,她一路沒理我。走進招待所走廊,她站下說,手!

    「我把手伸出來。她把表拍在我手上說,拿去!

    「到這會兒我才明白,她是在給我買結婚禮物。我又感動又無奈,咂一下嘴,春如,買這玩藝兒幹啥呀?

    「她把表一把抓回去,板起臉說,行!不想要,別勉強!

    「我連忙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不讓她回房間。

    「我是想,咱們都是革命軍人,咱們的愛情應該……應該……

    「她使勁把手往外掙,我使勁攥緊她,聽我說呀,春如!曾超!

    「我拉著她,又回到街上去吃了一頓飯。吃完飯,我也到百貨商店給她買了一支金星金筆。她高興起來,拉著我的手,到布匹櫃上買了一床印花布床單,兩個繡花枕套,兩塊亞麻布手絹。我得承認,在買東西上她很在行。東西都很漂亮,也不貴。她買東西時那興高采烈的樣子,讓我看著很開心。

    「往回走時,天已經黑下來,路上人很少。我用大衣裹著她。她拉著我的手,靠在我肩膀上,不斷用額頭蹭我的腮幫。

    「記得下馬台嗎?伏牛山裡那個小村?你把懷表留給了房東。打那時起我就一直想,如果將來沒機會把它贖回來,我就給你買塊新的。

    「走到招待所門口,她突然頓一下腳,瞧!忘了買糖果!我在櫃檯前都看好了。那種瀋陽產的水果糖,挺不錯。

    「我看咱們得早點給招待所長說,讓他準備一間房。結了婚總不能還和別人一起住大房間吧?」

    「我到政治處去。政治處主任是河南人,看見我總是很親熱。

    「來催報告,是吧?著急了?我看見你對象了。洋氣得很哪。那麼好的對象,誰看著不著急?別著急,夥計,還有兩份函調沒來。材料一到,我馬上通知你。

    「我連忙說,不急,她請了十五天假,還有時間。」

    組織上對父親的結婚申請沒拖太久,母親的十五天婚假還差三分之一,也就是說,如果他們被批准結婚,起碼還能和父親一起共度五天的蜜月。在1951年那樣特殊時期,對兩個革命軍人,這已經是很奢侈的假期了。

    在母親假期的第十天下午,政治處主任來找父親。那時他正和母親一起逛街。這條街他們已經逛熟了,閉上眼就能說出哪個店挨著哪個店,哪兒的大餅好吃,哪兒的大骨頭湯香。在街口,兩人發生了爭執,母親說到朝鮮飯店去吃拌面,父親說到老馬家吃羊雜碎。母親說,咱們確卡,誰贏聽誰的。他們站在街邊廊簷下確卡,剪、包、錘來決定輸贏。母親出剪,父親也出剪,母親出包,父親也出包。最後母親贏了。父親沒堅持住,他改了錘,就輸了。當兩人轉過身準備去吃拌面的時候,招待所的小卞走過來,她說馬教導,李主任在找你呢,讓你一回來就到辦公室去找他。

    父親高興地說,肯定是報告批下來了,你自己回招待所吃飯吧。

    母親一個人回招待所。拌面和羊雜碎都沒吃。她在招待所食堂買了兩個饅頭,用搪瓷缸打了一缸玉米麵糊粥,為了表示慶祝,她還特意買了兩份肉菜,放在走廊爐火邊,等父親回來。

    「我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李主任正打電話。他把電話打完,轉過身打個手勢讓我坐下。我覺得他不像往常那樣熱情,既沒開玩笑,也沒寒暄,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態,冷冰冰的樣子讓我很不自在。

    「我把已經****口袋的手拿出來,決定不給他掏煙抽。

    「你對像原名叫林春如?

    「我在報告裡不是寫了嗎?

    「她為啥改名字?

    「他的態度讓我不耐煩,人怎麼一轉臉就變成這樣?

    「我咂了一下嘴。報告裡不是寫了嗎?她想和家庭劃清界限。

    「沒別的原因?

    「我看著他的臉,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像塊木頭,眼睛直盯著我,像看一個犯人。

    「還有什麼原因?

    「他拉開抽屜,把一份蓋著紅印章的材料遞給我。你自己看看吧。

    「我急匆匆地把幾頁紙翻了一遍,當時就傻在那兒了。

    「老李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口氣也緩和了一些。

    「這情況,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沒給你說過?

    「沒說過。

    「你看——你們還能結婚嗎?

    「我的頭腦在那瞬間失去了記憶。怎麼回答,怎麼走出辦公室,全都模糊不清了。」

    「我走到她面前坐下,什麼也沒說。她用勺子在搪瓷缸裡攪,我把手放在膝蓋上。

    「她抬起頭看著我,我臉上也像老李一樣沒表情。

    「她把勺子放在搪瓷缸裡,把熱乎乎的玉米糊糊遞給我。我端著瓷缸,隔著熱氣看著她。

    「春如,在烽火店,你被民團抓走後是怎麼出來的?

    「我大哥把我接出來的呀。

    「他沒說什麼?

    「接出來他就把我送回老家了,還能說什麼?

    「他沒說在報上給你登了『自新聲明』?

    「自新聲明?在報上給我登了自新聲明?她轉過頭,眼睛像著了火,誰說的?李主任說的?

    「材料我看過了。有組織蓋章。

    「你相信,是吧?他們相信?

    「她盯著我的臉,我抓住她的肩膀。春如,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大哥替你發表了那份聲明?

    「她好像什麼都明白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麼會發表那樣的聲明呢?

    「我攥緊她的手,想把她拉進懷裡。她甩開我,站起來說,好了!我回部隊去。這麼重大的歷史問題,我得弄清楚了!

    「曾超,你冷靜點。

    「你去冷靜吧。我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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