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留下的女人們 第33章 重然諾輕生死的「紅軍尼」
    青樟庵是一座小有名氣的尼姑庵,矗立在上猶縣高高的青樟山上,那兒長年住著一位美麗的尼姑--弘菁法師。青樟庵,本是專住和尚的青樟寺,只因為弘菁法師來,唸經做道場,後來又擔任主持,人們才逐漸改叫青樟庵。

    青樟山上來了一位面若桃花的紅軍學徒墨綠轉黛的紅豆杉,鑽天拂雲,在那條山道旁,立有千年。

    人們記得,1934年仲夏,低著頭,羞羞答答,面若桃花的弘菁跟在慧遠法師身後,伴隨一乘擔架抬著重傷員踏進山門。原來,她是經慧遠法師挑選,由紅軍派入青樟寺,向慧遠法師學習秘傳中草藥。那年,她17歲。

    那時,上猶縣屬中央蘇區邊緣,雖然建立了蘇維埃政權,卻經常受白軍襲擊、騷擾,戰鬥頻頻,紅軍時有傷亡。由於遠離蘇區中央,地方紅軍的後勤條件十分簡陋,每個團只有一個衛生隊,衛生隊只有一二名醫生,六七個衛生員。每次戰鬥後,都得請土郎中幫忙救護。醫術高超的慧遠法師,也是經常被請來幫忙者之一。

    這種忙一幫,時間就不短。慧遠法師年過76,醫術雖高,精力不足,動作就遲緩,每次幫忙都累得腰酸背痛,呲牙咧嘴地呻吟。紅軍團長就有些不忍,說:「不要急,慢慢干!」可是,傷員在流血,怎麼慢得了呢。

    「慧遠法師,你能不能帶個紅軍學徒?」有一天,紅軍團長與其商量:「你年紀大了,帶個徒弟可以減輕勞累,也免得一手醫術失傳。」見慧遠沒有吭聲,估計他在猶豫,團長知道他喜歡一個女衛生員,說過她有慧根,進而說:「徒弟的人選,就隨便你在衛生隊的女衛生員中挑。」於是,弘菁成了慧遠法師的關門弟子。不僅因為她年輕、漂亮、勤快,還因為她讀過幾年私塾,粗通文墨。

    「去吧,好好學習,學習回來你就是紅軍的醫官了。」團長當眾握著她的手說。

    四下投來一片羨慕的目光。她卻有些惴惴不安:「可我,什麼時候下山呢?」大家一楞,團長立即說:「你自己不能隨便下山,到時候,我們會來接你。」「那……」她沒敢問,這一帶紅白拉鋸,紅軍流動性很大。到時候沒來接呢?

    團長猜到了她的心思,又強調補充了一句:「你放心,紅軍說話是作數的,遲早一定來接你。」後一句話,團長講得很重。

    我是紅軍,說話作數,那就要堅忍、付出青樟山是一座古木參天的大山,終年雲霧繚繞,流泉淙淙。青樟山是一座百草園,在慧遠法師的手中,經過加工的百草能治百病,長年累月都有人沿著蜿蜒的山道,爬山涉水前來求醫問藥。

    經慧遠法師指點,她每日上山採藥,加工藥材,精心護理那位同來的重傷員……醫術果然大長。

    青樟寺地偏人稀,冷寂異常,日裡夜裡,幾個人形影相吊。三個月一晃而過,傷員逐漸痊癒,打點行程時,她竟然陡生幾分戀戀不捨之情。不是有什麼非份之想,確是山高、寺靜、人稀。另外,一個年青女子久居寺院也極不方便。日日與慧遠在一起,雖然是一老一少,一僧一俗,卻也免不了幾分戒備。

    由於她的挽留,傷員勉強留住了幾天。簡直是非人的冷寂,置人於死地的冷寂,傷員對她說:「你放心,一回去我就報告團長,要他立即來接你回去,我還要同他一起來接你!」多住了一周,那「傷員」逃也似地離開了青樟山,泥牛入海般走得無影無蹤,無訊無息。

    日子更加單調、孤寂。寒來暑往,不知不覺,6個月過去了,8個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有時,走著路,或幹著活,她會突然停住,心有所繫,向山下那條蜿蜒的山道張望。

    有時,路上有個黑點,她會看著那黑點變成人一直走進寺院。有時,路上有個黑點,她會看著那黑點變成蒼鷹插入藍天……

    她心裡從發毛、發慌,轉入了更遙遙無期的癡望。寺前那一圍紅豆杉下,成了她靜默眺望的地方。她把紅豆作為記年數的物件,藏在內衣口袋,一顆、二顆、三顆……

    約期已過,團長沒有來接她,紅軍也杳無音訊。

    19歲、20歲、21歲,她已經到了婚嫁的年齡,難道就這麼等待下去?她越來越頻繁地朝山下張望,望著望著,有時淚流滿面,她會抱著樹幹拚命流淚,淚珠順著樹幹一次次打濕地面。

    「紅軍說話是作數的!」現在,接觸了佛經,她已經明白「作數」另外的意思:就是堅忍、付出。自己是紅軍,要說話作數,那就要堅忍、付出!

    慧遠為她取法號「弘菁」,弘菁與紅軍諧音,香客都喊她紅軍法師慧遠醫道高超的一個秘訣:採草藥必須掐准季節,季節准了,草就是藥,季節不准,藥也是草。只要她願意學,他就把自己的全部本事教給她。

    有一天,他正給她講一種草藥,忽見她手拈藥草,眼蘊淚水,心不在焉地望著山下。阿彌陀佛,教醫術還需醫心病,慧遠停止講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過去,他嚴禁她沾染佛事,為了拯救這個伶俐的女弟子,他決心破戒。

    「這兩本經書,你讀一讀。」當晚,慧遠給她下了一劑心藥,那是《金剛經》和《心經》。他說:「以後出道場人手不夠,你也可以湊個角。」從此,廟裡有佛事,她就湊個角色,閒下來,就讀讀經書。她是有文化的人,口誦心讀《般若波羅密多心經》、《金剛經》,讀著讀著,就讀進心裡,目光一寸一寸從山下那條小道收了回來,變得不煩不躁,心定神閒。

    慧遠法師為她取法號:「弘菁」。當地,弘菁與紅軍二字諧音。於是,知情不知情的居士、香客都喊她:「紅軍」,或喊她紅軍法師、紅軍尼。從此,釋弘菁成了慧遠法師雙重的徒弟,剃度後,著無領尼服,愈顯得白嫩紅艷,美麗絕倫。

    生死歷練中,她只是個秘而不宣的「紅軍尼」這一年山下大旱,青黃不接,由弘菁作主,在寺外紅豆杉下的道口,搭了一個杉皮棚,平日裡,弘菁師徒擺點草藥,熬上幾桶藥茶,搞些小傷科,接濟過往人等。山民也很樸實,常捎些米豆接濟她們。

    有一天,一個拄根竹棍的漢子路過,趔趔趄趄,走著走著,歪倒在地,不省人事。弘青過去一看,像是掛花身中彈子,翻轉過來,果然腰間有個槍窟窿。這時,慧遠過來,指指那傷者頭上的皰,說此人不是善類,拉了弘菁要走。弘菁不動。以往悄聲細語的弘菁,竟然高誦阿彌陀佛,慧遠一楞,索性由她了。

    弘菁找來金槍藥,替那人療傷敷藥,又撬開牙齒,灌了湯藥。半支香後,那人才醒。弘菁遞上一塊蕃薯,那人也不道謝,反瞪她一眼,蹣跚而去。弘菁並不介意,只是高聲一謁,看他走遠。

    也是這年立罷秋,山下大黃屋黃宗萬家中拾金(客家人撿骨重葬的一種風俗),因為黃家從廣東囤積海鹽發了財,大肆張羅,要給先人厚柩重葬。

    一個道士說:方有上好金木,大吉也;何為金木,紅豆杉也!黃宗萬信了,擇日率眾撲上青樟寺。

    聽得斧響,師徒丟了佛事,忙出來看。弘菁一下衝過去,把身子護住紅豆杉。

    黃家人下不得手,黃宗萬要慧遠作主,叫開弘菁。他沒想到,慧遠也鐵了心,說:「此乃神樹,要伐此樹,萬萬不可!施主,得過且過罷。」黃宗萬無奈,率人怏怏下山,卻在半山上駐足,向手下人吩咐:「天一黑,你們上去,刀也好火也罷,送他們歸西。」幾個家人銜命而行,乘夜色撬開寺門,摸進屋裡,要刀刃正在誦經的一僧一尼。不尋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外邊驟然槍響,火光四起。一班強人圍了寺,生擒了幾個黃家人。一個黃家人嚇出了尿:「不好不好,是鄒皰佬來啦……

    其中一頭上生皰的人,哈哈大笑,「好雙狗招子,認得我大皰佬!」弘菁師徒這才明白,碰巧的事,過去救過的那人果然不是善良之輩,卻是土匪頭子鄒皰佬。不善之輩有善舉,是他反救了青樟寺。

    匪類終歸是匪類。把自家帶上的酒菜吃了,鄒皰佬一手扯了弘菁,羅索了一大堆屁話,說什麼兵荒馬亂的,不如跟他去作山頭花娘,吃香喝辣!弘菁不冷不熱,並不搭腔,聽得煩了,把桌上的木魚一敲,當當幾聲鼓響,師徒兩人閉了雙目,不慌不忙,接著誦經……

    寺內外,一片死寂。

    天亮一看,闃無人跡。

    事實上,這件事並沒完。傳說,陰溝沉船,黃宗萬不服,想到了入主贛南不久的「蔣太子」——蔣經國專員。

    這個小老子可是天下出名,罵過大老子的人,手腕硬得很,不顧自己當過共產黨,現在卻一是勵政,二是排共,何不借他之手,一箭雙鵰呢?!於是,黃宗萬找到會昌保安團主事的親戚歐陽崗,要他上稟蔣專員,就說十萬火急,青樟寺窩藏了一個「紅軍尼」,非得殺一儆百,以平鄉患。

    一個朗朗晴天,青樟山雲霧繚繞。上猶縣王縣長在幾條人槍的陪同下,確實氣喘吁吁地爬上了青樟山頂峰,特意彎路進入了青樟寺。王縣長囑咐隨行在寺外稍等,他要單獨入寺燒一拄香,抽一支籤。

    隨行警衛提醒他帶上槍,王縣長笑了笑:「紅軍在北邊,都國共合作了,用不著自己嚇自己。」寺內,青煙裊裊,弘菁正埋頭幫兩個山民拔火罐,對寺外的人嘶馬蹄聲,充耳不聞。許久,一位穿長袍不戴禮帽的人,徒步走了進來。兩人照面,不由一愣。

    王縣長突然想起,「鬧紅」那年,村裡出走,一去不返的表妹,望族人家,仍然唉聲歎氣的老舅……

    弘菁並不這麼想,一驚一乍之後,鎮定下來。她知道她誰也不能認,她只是個秘而不宣的「紅軍尼」……

    這一個時辰之內情,無從考究。幾年後,年輕未婚的王縣長積勞成疾,死於任上,連鐵石心腸的蔣專員也扶柩大慟。記得這件事的隨行警衛,後來對人說,王縣長從青樟寺走出來,臉色不太好,說:「大家可以回去了,蔣專員那裡我會作交待。僅僅一個漂亮尼姑,什麼共產黨、『紅軍尼』,純屬刁民訛傳!」

    大限到來,她焚香沐浴,著紅軍裝,坐化於青樟庵紅豆杉下慧遠法師90歲圓寂。彌留之際,他一反常態要釋弘菁下山還俗。釋弘菁既然姓釋,只聽信釋伽牟尼。她想起了「作數」一詞,搖搖頭:「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我答應過團長,沒人來接,不能下山。」從此,高高的青樟寺佛事陡增,香火大旺。一日一日,早誦晚課,唱經唱得如歌如曲,如夢如幻,韻味深長。聽她唱經,人們覺得迷迷惘惘,生命似風中飛雪,水底幻蓮。

    心無旁鶩,一意向佛,久而久之,20多歲的釋弘菁,似60歲般心如止水。流年不漏痕跡,青燈黃卷中萬物更替。

    數年後,一場人瘟肆虐,死了不少人,也救了不少人。生老病死,糾糾纏纏,繼而,世間興破除迷信之風,善男信女斷絕。糧草不繼,無藥療饑,弘菁法師遂練「辟榖」功。一日,只覺頭昏腦熱,頓悟大限到來,焚香沐浴,著紅軍裝,戴八角帽,手執十一顆紅豆,口占一偈:「生是紅軍,死也紅軍,來日轉世,法號紅軍。」言畢,百脈俱息,坐化於青樟庵紅豆杉下。

    越日,人們將其草草葬於青樟庵後,墓碑上刻著「紅軍尼」。「文革」期間,墓碑被剷除軍字,模糊余得「紅尼」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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