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留下的女人們 第32章 被賣5次的女「中執」委員 (3)
    「上,你上。」那小官滿頭大汗,叫劊子手動手。劊子手拿來一把點燃的蚊香,一根一根用蚊香燒她。因為她被捆得太結實,全身早已麻木,挨打,火燒,並不覺痛,所以,臉上沒有痛色。幾個白軍卻都捂著鼻子,受不了那濃濃的人肉焦糊味。

    那小官忍不住,瘋了似的跳起來,握著一把大刀向黃長嬌狠狠砍去。咯—刀刃卡在她左肩膀骨頭上,頓時,皮開肉綻,血流如注,後來縫了30多針,刀疤達14寸長,她竟是毫無感覺,平靜無礙,直至昏死過去。

    嚴刑拷打,對她來說,簡直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倒把白軍自己累得夠戧。

    劊子手什麼人物沒見過?還從沒見過這種受刑者,此後,對她也懶得用刑了。

    三天後,白軍小官又傳她過堂:「你坐過三次牢了,你的情況我們全部清楚,政府決定對你寬大為懷,既往不咎。只要你請4個保人來,今天就可以放你回去。」「請保人,我一個外地人,去哪裡請保人?」黃長嬌知道,白軍是想在保人問題上找突破,一口拒絕。

    那小官抓了抓頭皮,皺了皺眉說:「找不到就算了,那你回去吧!」黃長嬌牽著小孩回家,拐彎時一回頭,後面有個人,鬼鬼祟祟,在遠處一閃。夜裡,屋周圍老是傳來狗吠,她從夢中驚醒,以為游擊隊來接頭,悄悄潛出屋子,卻又了無聲息,這時她明白了白軍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心裡十分著急,怕游擊隊不明真相,踏入陷阱。她想:不能與劉輝山等黨員聯繫,也不能讓游擊隊來和自己聯繫。自己的身份暴露,還在村子裡搞「地下」工作不可能了。

    數日後,瞅準個沒人監視的機會,她帶著孩子悄悄離村,又一次投奔游擊隊。

    游擊隊的處境更加艱難,經常被白軍攆得像野兔一樣,滿山亂跑。

    有一次,游擊小隊又被敵人追趕了一天,游擊隊員們沒吃沒喝,體質下降,眼看跑不脫了。為了掩護戰友,黃長嬌準備犧牲自己,提出帶小孩走另外一條路引開白軍。戰友們死活不答應,她走哪條路,隊員們也走哪條路。敵人的咋呼聲時時傳來,游擊隊面臨全軍覆滅的危險。又來到一條叉路口,黃長嬌走在前面,告訴兒子來玩捉迷藏,要他向小路跑去。兒子信以為真,果然用力跑了過去,游擊隊則走向另一條山徑。

    矍矍矍——兒子吹響了唯一的玩具,那個子彈殼,發出尖嘯的哨音。

    黃長嬌的心揪起來,淚水爬滿面頰。

    矍矍矍的哨音變得急促,突然,傳來兒子的喊叫:「媽媽,我在這裡—」「媽媽,我在這裡—」兒子的呼喊,夾雜在槍聲中漸漸變得焦急,充滿絕望,揪人心魄地在山谷裡迴響……

    一鉤殘月,遍野寒霜,脫險的游擊隊員們入睡了。黃長嬌在月色中,磕磕撞撞原路返回,在路邊一條小溪畔,她尋找到兒子的屍體。

    皎皎月光下,小小屍體洗得特別白潔,可愛的兒子臉上凝固著驚愕,手中仍緊緊握著那只彈殼。

    被賣5次,5次逃跑,革命信念不動搖「西安事變」後,在項英、陳毅的領導下,瑞金游擊隊開始下山,與國民黨當局談判。1937年底,汀瑞游擊支隊在瑞金石水灣點驗,改番號為「汀瑞邊抗日游擊支隊」。後奉命開往福建省龍巖的白土,正式編入新四軍第2支隊3團2營。

    黃長嬌等不適宜隨軍者,又一次留在瑞金,堅持地下黨的工作。實際上,她的身份早已公開,無法隱蔽,游擊隊開拔不久,她在武陽區再次被捕入獄。

    那時,國共合作,再以「共匪」的名義治罪,擺不上桌面,何況,游擊隊大大方方地開往了抗日前線。但天高皇帝遠,鄉村裡抓人,從來就管不得那麼多理由。

    她被關押在聯保主任劉立生家做工,實際上成了一名不花錢的保姆。

    武陽區有一個姓王的農戶,農閒時上山打獵,是個獨臂獵人,常到圩上賣獵物。

    聯保主任劉立生,患有偏頭痛的毛病,醫生給他一個方子,需要活貓頭鷹作藥引子。活貓頭鷹哪那麼好找,他就找王獵戶幫忙。一連吃了16個活貓頭鷹。他吃人家的貓頭鷹,卻不願給錢。

    王獵人收不著錢,一點辦法沒有,但他不再去捕貓頭鷹總行吧。

    劉主任的頭痛病又犯了。只有再去求王獵人幫忙,王獵人還會再幫他的忙麼!當聯保主任的人,自有調整情感的法子。他上門不談貓頭鷹,先給王獵人做媒。

    一說到討老婆,王獵人臉上由陰轉晴,再談下去,便有幾分笑意。

    王獵人年近40尚未婚娶。在聯保主任家,他見過王長嬌,高高大大,是副很會生育的相,不免喜出望外,一口答應。那16個活貓頭鷹也不要錢了,又四處張羅,倒借了一筆錢,送給劉主任作「保費」,把黃長嬌保回家。

    杉皮牆壁杉皮瓦,尖尖的屋脊,倒映在水草飄舞的小溪。王獵人的家在大山深處,很美,也很窮,猶如另一個世界。

    黃長嬌是共產黨的幹部,豈能隨便與人作妻,一連數日不上床。後見王獵人一貧如洗,確實是受苦人,人又老實,娶妻不易。花費那麼多錢財,自己跟他鬥,不肯嫁他,他將終生無妻,不就害了他?天下窮人是一家,窮不幫窮誰幫窮!想來想去,只得委屈自己將就與他生活。一年後,果然生了一個女兒。

    那年冬,王獵人上山打獵還債,不意,讓一群餓狼圍困。經過殊死搏鬥,重傷逃回家中,醫治無效,一命嗚呼。第二年春,貧病交加,女兒也夭折了。

    孤身一人的黃長嬌經常以借赴圩為名,到各鄉鎮、縣城,尋找地下黨組織,黨組織早被破壞,一次次心懷希望而去,空餘失望而歸。

    不久,她被另一個聯保主任抓住,又賣了一回,給人作妻。一年後,又生了一個女孩,並在貧病交加中再次夭折。

    1941年「皖南事變」,國民黨掀起了新的反共高潮。聯保主任腦子一轉,又把黃長嬌作為共產黨員抓了起來,拘在家裡「服役」。

    過了一個時期,國共合作的局面依然,劉主任又打主意拿黃長嬌賣錢。武陽附近的人,大都知道底細,不易上當。劉立生便到偏遠山區特色對象。

    新塘村是武陽鄉最偏僻的村莊,有個農戶名叫陳殆興,近50歲年紀,還沒聞過女人味,聽說有便宜女人,就借了幾十塊銀洋作「保費」,娶黃長嬌回家。

    從此,黃長嬌隱姓埋名,在大山深處耕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這期間,別說學文化,即是先前識得的字也全部忘光了。在陳殆興家,她先後生養了三個女兒,因生活困難,二女兒抱給別人作童養媳。

    當了副縣長,學會了跳舞,仍保持紅色本質不變山太高太深,隔斷了天,解放的訊息隔了近一年才透進去。地方政府一直在尋找黃長嬌,因其改名為王水秀,找了一年多,才把她從深山裡找到。黨組織認為,黃長嬌在對敵鬥爭中堅強不屈,也有人認為:她嫁給窮人是可以,但一次次按敵人的安排去嫁,也是一種妥協。屬於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情調。

    革命成功,喚醒了她對「紅色小知」的久遠夢想。黃長嬌多次要求去學習。

    1951年,她被派往北京,在中央黨校學習2年。學習畢業,分配工作。本可留在北京,但想到一字不識的農民丈夫和望眼欲穿的3個孩子,她又志願回到瑞金。

    畢業於中央黨校,可算圓了「紅色小知識分子」的夢。從北京,她不僅帶回來一張畢業證書,還帶回來一點點屬於女人的東西--半支口紅,半瓶香水。愛美,這是女性本能,這本能(口紅、香水)卻給她帶來禍事。

    她擔任了瑞金縣副縣長,主管文教衛生工作。那一陣,贛州有外援項目,縣裡也接待外賓,就傳染了跳舞的「毛病」。當時,在內地,跳舞算奢侈的活動。

    可是,國際形象十分重要,上級要求,不但要把舞跳好,還要盡量注意儀表。黃長嬌身材高挑,正好與牛高馬大的外國人配對跳舞。她就塗了口紅,搽了香水。

    舞場上飄浮著一縷縷香味,許多人經過她身邊,都情不自禁作深呼吸。漸漸地,有人私下議論,說她跳舞,還打扮,是典型的「紅色小資」。

    「紅色小資」即紅色的小資產階級。流言蜚語傳到黃長嬌耳朵裡,她警惕起來,知道「紅色小資」搞不好會變成「白色小資」,所以首先要保持紅色本質不變。為此,黃長嬌特別注意嚴格要求自己,留下了兩個故事:她40來歲,當了副縣長,仍把長她20多歲,年近70的農民丈夫陳殆興,從大山裡接出來,扛著鋤頭尿勺種點小菜。陳殆興是個地道的農民,長年勞作,背已有點彎曲,溝溝坎坎的皺紋,佈滿黝黑的老臉。二人坐行在一起,常被人錯認為父女倆,鬧出不少笑話、傳說。對此,她毫不在乎並且暗暗高興,認為:革命者,就是能夠委屈自己。人生在世,吃苦頭不是壞事,吃虧或許是好事。

    黃長嬌還有個弟弟,在贛縣老家種田,生活很苦,多次到瑞金探親。黃長嬌當縣官,要為其安排個工作,並不是難事。但她姐弟雙方都沒有那樣做,其弟,至今仍在贛縣老家種田,過著十分艱苦的生活。非但是弟弟,黃長嬌連自己的幾個親生女兒,也沒有安排工作,到她離休後,一個女兒才自己報名進了縣水泥廠,當了大集體編製的工人。

    「文革」期間,她被打倒,定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有人搜查時看見口紅、香水,認為是典型的小資產階級情調。說她是小資產階級,也有人看在她沒有拋棄農民丈夫,沒有以權謀私的事實上,認為其沒有忘本,沒有腐化墮落,仍屬於「紅色小資」。

    隨著運動深入,刷顏色與命名的遊戲,不斷變化翻新,她由紅色又轉為白色,白色轉為黑色,被命名為:瑞金縣的三把大「黑傘」之一。每次遊街示眾,「叛徒」、「特務」、「走資派」長長的隊伍,打頭的往往就是三把大黑傘。

    所謂的三把「黑傘」,是指縣長與二個副縣長,其實,這三個縣長,卻是一家人。

    縣長名叫劉輝山,即原地下黨的區委書記,有名的「紅色保長」。另一名丁副縣長,也是老幹部,現在二人均為黃長嬌的兒女親家。

    三把大黑傘,挨打、批鬥最多,傷情也最重。挨了打還不准服藥。疼痛中想起,過去打游擊時有的戰友受傷,缺醫少藥,曾用過一個治傷的偏方:吃尿。於是,三把大「黑傘」,便暗暗喝尿療傷。

    初時是吃童子尿。但有些傷痛吃童子尿不管用,就吃尿垢。當時,縣裡許多屋角門後,樓梯下面擱置一口大缸或尿桶,作為「小便處」。三把大「黑傘」,便悄悄地去倒尿垢吃。所謂尿垢,即將一缸尿水倒去,沉底的那點濃渣就是尿垢,當地人又叫「尿膏」。三個人,不知「偷」吃了多少尿垢。

    傷勢重,吃尿膏最多的是劉輝山。有一次他想不開,在菜地裡勞動時對黃長嬌說:「死了算了,以死來證明自己歷史的清白。」國民黨的牢房,黃長嬌坐過七次,進牛棚算什麼。她志堅如鋼,最經得打,也最看得透。面對冤屈、死亡、歷史和清白,她自有見解,神情自若地說:「死,只能證明罪過。歷史,是人寫的,你不在了,他想怎麼寫就怎麼寫,什麼罪過都往你頭上套。命長才吃得飯久,活得越久說得越久,總有一天,什麼都說得清楚!」「是呵,我們不能死,一死就是畏罪自殺,一起搞地下工作的同志,就更講不清楚,要牽連更多人受苦。」劉輝山到底是「紅色保長」,過去,「白色恐怖」中受的苦更少,如今命運讓他重新補課,卻也挺了過來。

    挺過來了就是鐵漢。

    熬過「文革」最艱苦的日月,「紅色小資」黃長嬌離休在家,守著老街幾間小屋,隨兒子生活,默默度日。

    細雨霏霏,1993年清明節前。黃長嬌因心臟病住院,治療數月,病情好轉,出院。

    那天,在家歇息,忽聞電視裡哀聲大作,屏幕上出現一位中央首長追悼會。

    追憶逝水年華,此公豐華正茂,恰是當年並肩戰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二蘇大」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曾在一塊開會,下鄉調查……別來滄海事,思罷暮天鐘。

    夕陽斜輝,晚風拂面,追憶悼念中,她悲傷過度,竟乘一縷輕風悄悄地滑向了永遠,終年8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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