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選刊(2012年第9期) 短篇小說 扎民出門(安慶)
    《扎民出門》文\安慶

    選自《青年作家》2012年第7期

    【作者簡介】安慶:本名司玉亮,生於1968年。已在《百花洲》《莽原》《長江文藝》等期刊發表中短篇小說若干。曾就讀於河南省文學院首屆作家研修班,現供職於河南某文學雜誌社。

    1

    老扎民是在孩子落地幾天後出門的。

    走在路上,他一直想著孩子該叫他什麼。孫女的兒子,該叫「老姥爺」了。太陽正在出浴,曙色中有一層水濛濛的霧氣,老扎民站在黎明裡想著:孩子的名字乾脆就叫「黎明」或者「曙光」。

    老人還沒忘記趕他心疼的幾隻羊。羊還是第一次被老扎民這麼早地喚起,有些驚慌失措。老母羊大尾巴狐疑地看著老扎民,低著嗓子叫了幾聲。老扎民喚羊的聲音特別輕。他打著手勢,像哄孩子:「起來,起來,都起來吧!大尾巴你帶頭起來唄!肥頭大耳的,懶得動了不是?你又不是懷著羔子。我們出去一趟,要不了幾天,讓你們見見世面——嘗嘗外邊的草、喝喝外邊的水、瞅瞅外邊的人。」他說話的聲音輕得像羽毛,神色卻十分嚴肅。可能是困了一夜的原因,他這時的手有些冰冷發澀,掌心沒有一點溫度,也沒有一點水分。被摩挲過的羊看著主人,都不情願地起來了。

    羊睡覺的姿勢真是可愛,五花八門:有的跪著,有的四蹄抓地窩著頭,有的頭倚著牆……側臥的兩隻羊頭碰頭,睡得特香;大尾巴肯定是臥著的,它站著或者跪著睡有些困難。曙色是一種灰色,露出幾片微白,慢慢地,大幔樣的「魚肚」佔了優勢,滿天被灑上了乳白。羊群還沒有完全從睡夢中醒過來。黎明的潮氣沾濕了羊蹄,小碎蹄子「嗒嗒嗒」地響著。

    老扎民在曙色中開了街門,馬上有一股涼氣撲來。秋已經深得挨近了冬的邊緣,大門打開時,拖起了幾片落地的樹葉。老扎民看見街門上的紅布在風裡晃。這是風俗,是告訴人家家裡有坐月子的人,免得誰莽撞地來家裡喊叫或者借東西——不吉利。這也等於把一件醜事張揚出去了:孫女生了娃,不正當地生,沒有孩子的爹陪。豈止沒有爹陪,連孩子的爹到底是誰、在哪裡都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開放又固執。既然不在乎,就打掉唄!孫女要臨盆時,兒媳婦來找他商量,怯怯地叫「爹」,說:「咋辦啊?桂兒要生了。」他不吭氣。媳婦說:「要不,讓她去城裡租個房?或者讓她生在加油站裡?」老扎民心煩。這算是什麼道理!他知道媳婦是套他的話、探他的口風。媳婦心疼自家閨女,到了這地步,媳婦已經因為自家閨女的固執而妥協了,找老扎民是讓他放個話兒。老人最後說:「外話就不要說了,該咋安置咋安置吧!」媳婦說:「豁出去了!誰家的閨女不生孩子?這時候攆孩子……」老扎民說:「定吧,定吧!我沒什麼。」

    我去找孩子的爹!把孩子的爹找來!這句話,老扎民是在心裡說的。

    老扎民趕著羊走了二里地,一座熟悉的老房子出現在眼前。曙色裡,老房子像夜幕裡的一窩樹。這是孫女開在路邊的加油站,那種子就是在這兒給種下的。這個加油站原來是一家公司開的,後來生意不好要撤,桂兒在加油站當服務員,便把加油站包了下來。沒人想到桂兒會出這樣的事。直到桂兒顯出了身,在長輩的逼問中,才說出了真相:那個雪天,有車來加油。打開車門,那個司機從駕駛室裡栽了下來,臉色蒼白。桂兒把他弄到了自己的臥室,餵他藥吃,給他做湯。司機慢慢地恢復了過來,說他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加油站,還問桂兒叫什麼名字。桂兒說了。司機說他叫「許多」。這個名字很好記,桂兒一下子就記下了。往後,司機又來過,給桂兒帶來兩箱水果、一箱核桃;再往後,司機就不見了。

    老扎民想起這事就覺得荒唐。在曙光裡,他看著加油站,揮了一下羊鞭:「見了那個許多,我會用這根鞭趕羊一樣地把他趕回來,讓他來認他的兒子!」

    第三天,他住進了路邊的一家店裡,這才知道趕羊出門竟成了一種累贅。趕著羊走畢竟走不快,走到哪兒還得先擔心羊:羊該圈到哪個地方,怎樣讓羊喝水、讓羊吃草。店老闆看他趕著一群羊過來,以為他是找地方賣羊,要做中介給他介紹買家。他搖搖頭說:「我是來找人的。」老闆問:「和羊有關?」他搖搖頭。「那你趕羊幹什麼?」老扎民說:「我丟不下這些羊。」店老闆說:「先托人看著唄!」老扎民說:「我願意就這樣走著。說不定哪天我就找到那個人了。」「那個人叫什麼?」老扎民把大尾巴拉到身邊,又把兩隻和大尾巴體形不相上下的羊拽過來。羊的身上裹著大字牌子:找叫「許多」的司機。

    店老闆抓住羊,問:「這是你的創意?」

    老扎民說:「什麼創意我不懂。羊走到路上,那些司機扭臉就能看見。」

    「找許多司機?許多是一個人還是很多?」

    「一個人嘛。」

    店老闆直直腰,盯住老扎民:「他欠你?」

    「對!」

    「欠你錢?」

    「不是。」

    「你救過他,他沒有回來報恩?」

    「不是!我不是心針眼兒小的人。」

    店老闆仰著頭苦想:「那是什麼?你告訴我吧!」

    老扎民不想說。他搖搖頭,拽住一隻羊的角。

    店老闆說:「你找他總歸有個理由吧?」

    老扎民終於說出了口:「他是我的親戚……我家的女婿。」

    「你家的女婿還用找啊?家有女人拴住心,男人會自己往家裡飛的。」

    老扎民不想往下說。他看見後院裡停著幾輛車,說:「我孫女說他開的車就是藍色的『大解放』。」

    「你家女婿?」店老闆還是有些疑惑。

    「不是,中間又隔了一代。這一代人讓咱想不通。反正他是我家女婿,你給查一下你們的登記,看是不是有這個叫『許多』的人。我求你幫忙,查到了我送兩隻羊給你。」

    店老闆疑惑地看著他,說:「你這個人!都是你家女婿了,還用查嗎?」

    「你就給我幫了這個忙吧!」

    店老闆把老扎民安置進了一間不用的車棚。夜幕深了,店老闆想起了趕羊的老扎民。車棚裡空著,老闆往路上望過去:南來北往的車輛正呼呼閃過,燈光交錯,看不到頭頂的天空。一陣風吹來一股羊膻氣,店老闆看見了老扎民:老扎民站在路邊,手裡還牽著兩隻羊——正是裹著名字的那兩隻;羊毛在風裡抖動,像飛在春天的蒲公英;老扎民正對過往的車輛揮著手。

    2

    老扎民又繼續北上,這一次是隻身一人——他在店裡給老二扎根打了電話,讓老扎根把羊趕了回去。昨天晚上店老闆把他從路上拽回來,給他要了一碗熱面、兩個小菜,擺上了兩碗高粱紅,說:「喝吧!暖暖身子!」店主看見老扎民的眼裡灌滿了滄桑,把碗端起來和他碰,桌案上閃出幾顆明晃晃的酒珠。喝了大半碗,店老闆主動地拉起話閘,說:「其實人都是有苦衷的,沒有誰活得多順。」老扎民的嘴角動了一下。「我開這個店八年了,其實也是為了自己的心思。」老闆陷入了回憶,「起先我和老婆在路邊搭了個小棚,賣餛飩、水餃、小菜、散酒。後半夜沒有客人了,我們就把棚子拔了,在別人店裡睡半個白天;或者乾脆就鑽進棚子裡擠會兒眼,困一覺。又一個白天來了,太陽光把棚布映成了一間紅屋子。可是,這樣的日子我們只過了半年,我老婆就開始膩煩這種白天黑夜顛倒的生活。她賭氣說不想幹了,摔板凳夯案子的,有時乾脆罷工,繼續躺在棚子裡睡懶覺。有一天老婆忽然和氣起來,說一個司機講西北的一種藥材倒過來能賣大錢,咱過去一趟興許就不用這樣時日顛倒著過了。沒有想到,隔了兩天,老婆就被一個司機拉走了。我等了十天半個月,也沒見扛著藥材回來的老婆,於是北上去找。終於找到了,老婆卻跟我說她不會回來了。我對她說我就在路邊等她,她什麼時候回來就會在路邊看到我。我包了這間旅店,每個從我旅店跟著司機上車的女人我都要問問,告誡她們不要衝動。」店老闆又把半碗酒灌下去,對老扎民說:「爺們兒,我看出你有心思。」老扎民說:「是我孫女。我孫女生了,是個司機的種。」店老闆說:「不行,大叔,你不能趕羊,趕羊拉路。再說你沒有目標。要是目標在城裡,你是不能趕羊的——既沒地方住,羊也吃不到什麼,除非在城裡把羊賣了。你要想清楚!要不,我現在就找個地方幫你把羊賣了?」老扎民頭搖得似撥浪鼓。就這樣老扎根來了,老扎民又上路了。他說:「我出去走走,興許能碰上那個小子。我會把他拉過來,跪也要把他求過來。」

    一路上,他都背著那個紙牌子:找叫「許多」的司機。

    還真是找到了,是他在烏城找到的。那時候,他把牌子豎在店門口,牌子上的內容換了,字寫得七拐八扭的:找司機許多。許多,你來找我。

    許多很年輕。老扎民心想:年齡和桂兒倒挺般配。許多臉上貼著疲憊,看起來是剛下車。許多問店裡的夥計:「找許多的人住哪個房間?」

    那時候老扎民剛住下來。

    老扎民一路風塵僕僕地打聽,幾乎一無所獲。有一天,一輛車「吱嘎——!」一聲在他前邊約兩百米剎住。一個老司機手裡掂了個飲料瓶子,頭從車廂裡探出來,待老扎民走近,推開車門,站在他面前擋住了他:「老頭兒,你這是什麼意思?」老扎民說:「我找一個叫『許多』的司機,我和他有事兒要說。」司機說:「能給我說說嗎?」老扎民搖搖頭。司機說:「我姓許。」老扎民說:「你走吧,趕你的路。」司機很固執:「我想聽你說說,興許我能幫上你。」老扎民認定了不會是他:這人差不多和自己一般年紀,不會再幹出那種事,孫女也不會那樣伺候一個老頭兒;再說這樣的司機只能跑短途,現在自己離開家差不多幾百里了。

    「我們的瓜葛說不清。你走吧!」老扎民催司機。

    司機說:「我下來透透氣。你這樣子不像是家裡人出過事兒,不會有人幫你的。」

    「走吧,不用你管!」

    司機說:「搭車吧,老哥哥,別把兩條腿使壞!找人是很難的事兒,人找人不容易,得保存體力。」

    這話倒不錯,老扎民搭了一段車。

    在車上,老扎民終究還是說了:「我找那個壞小子,他當爹了。」

    「吱嘎——!」汽車一個急剎車,車身抖動了幾下,打了個尿噤,才穩穩地停下來。老司機想說:別找了,這個人不好找!司機在路上的一夜情多了,問題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的「種子」開「花」了。可是他嘴上卻說:「這個壞小子該揍!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找到他。」其實他還想說人的觀念不同了,可又覺得這不是個理由——人總歸還是要有份責任心的。他想了想,說:「我的老婆就是我在路上看中的。她跟了我,我就一直對她負責。」

    老扎民急了,說:「我孫女不是那種人!她自己開過一家加油站,她救過人。」

    「真是……救出事來了。」

    在烏城路邊下車時,司機握住方向盤,身子往後倚了倚,說:「我兒子也是司機。」

    那個年輕人找到老扎民的時候,老扎民剛洗刷了,坐在鋪上吸著一袋煙,臉上有了精神。老扎民是走過南闖過北的——去草原上販過羊,帶回來過幾匹馬和騾子,老扎民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

    年輕人說:「我是司機。」

    老扎民蹦了起來。

    年輕人又說:「我叫『許多』。許仙的許,多少的多。」

    「對!」老扎民指了指身邊的那個牌子,摀住胸口。

    老扎民在心裡盤算著走了多少裡地。他之前在老坡村找過一個算命的瞎子,求那個瞎子給他指引方向。那個瞎子說:「可笑!我一個瞎子能給誰指引方向?我不知道東南西北,連太陽的模樣都看不見。」

    老扎民把幾個硬幣摸給瞎子,硬幣在瞎子的手裡「當噹啷啷」地響。瞎子的手不肯縮回,握住了又攤開,然後把硬幣拋了幾拋。硬幣穩穩地落在他身邊的一個紙盒子裡,紙盒裡一片「丁零噹啷」地響,然後閃出一片光影,瞎子的眼動了動。老扎民又摸出一張鈔票。瞎子接過去,在手裡摸了摸,嘴撇了撇,這一次塞進了搭在腿上的褡褳裡。瞎子問:「你是找人?」

    「對!」老扎民的身子抖了抖。

    「還趕過幾隻羊找?」

    「對!」老扎民有些吃驚。

    「是替人找人?」

    「對!」

    瞎子的眼使勁睜了睜。老扎民兩隻手握著,看著瞎子的嘴張開。瞎子手裡摸著一根竹籤。

    瞎子說:「不要往太陽升起的地方,也不要往落下的方向。」停了停,又說,「不要往熱風吹來的地方。」然後,瞎子問:「現在涼風多了吧?」

    「對,都落過霜了,新麥子露芽了。」

    「你往冷風吹來的方向,一直走。你要找的人可能在六百里到八百里——最多不超過一千里——的地方。如果沒有希望,到時候你再過來。」

    這已經是那個方向了。

    許多說:「我是開車的司機許多。」

    老扎民左右地審視著許多。他面前的小伙子稜角分明,臉上有些慍怒:「你怎麼能寫這樣一個牌子呢?」老扎民有些羞澀,說:「我、我……對不起,我是找人心急!你聽我說!」老扎民想穩住對方,便說:「我們一起吃飯好嗎?」許多有些不耐煩:「你說!你為什麼找許多?」就在這一刻,老扎民一個箭步衝過去把門關上了,碰得很緊。他倚在門口,臉上沾滿了嚴肅:「孩子,我告訴你,一個人是要負責任的,如果你就是我要找的許多。」

    「你說什麼?!」

    老扎民頭動了動,說:「我孫女生了。她開過加油站,在加油站救過一個司機……」

    「加油站?」

    「對!」

    許多回憶說:「我是在加油站住過,好像是個雨天。」

    「不,是雪天。」

    「哦,我記不清了。」

    老扎民說:「我們慢慢談吧,孩子!」老扎民的語調裡帶著誠懇,甚至有些低聲下氣。

    「這樣吧,年輕人,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

    老扎民有些興奮也有些疲累了。

    3

    老扎民押著年輕人回到了瓦塘南街。他把綁羊的鏈子套在年輕人的腰上,還套住了他的一隻手,和自己的腰拴在一起。他怕許多跑了。要是跑了,老扎民這把年紀是追不上的。

    那天喝過酒,兩個人都犯了困。兩個人真正的談話是從喝酒開始的。喝酒時,老扎民誠懇地說起孫女桂兒,說桂兒太善良了,把整顆心都給了那個種下孩子的司機。老扎民說到那個孩子——孩子的哭聲、孩子雪白的胳膊和小腿、頭上的乳毛、腮上米粒樣的酒窩,說到那孩子如果沒有父親就太可憐了。許多在老扎民的泣訴中,也說起自己有過被救的經歷,有過加油站的一夜貪歡。當時,似乎在一種幻景裡,他迷迷糊糊地就把那姑娘給抱了。怎麼就有了孩子?!「好吧,我跟你回去看看!」許多拍了拍胸脯,「我好漢做事好漢當!」

    老扎民還是把那根鏈子用上了。他想起瞎子的話,計算著方位。在綁住許多時,他說:「對不起,只能這樣了!做人不能昧良心。連雞呀、狗呀都是有良心的,都知道對自己孩子親!沒良心豬狗不如,這是一個簡單的道理。」許多幾次乞求老扎民把鏈子解開,老扎民聽在耳裡,只閉著眼裝做沒聽見的樣子。每一次下車吃飯或者坐在路邊等車時,老扎民又會絮叨起來,說:「人應該有自己的良心。我放了這麼多年的羊,羊羔吃奶都是跪著的。」許多聽得都能背下來了,覺得這個老人真是用心良苦。快到家時,老扎民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忽然問:「許多,如果不是你,你說我該怎麼辦?」許多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也想過這個,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到底在企盼什麼、是還是不是。許多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懷疑自己,回想著那到底是個雨天還是雪天。這是他和老扎民產生分歧的地方,也是他犯糊塗的地方。他怎麼就記得是個雨天呢?那一天,雨從天而降。雨幕中,一群雀鳥呼呼地往一片黑壓壓的樹林裡鑽,車輪的前方是白花花的浪。一股股急急的雨波衝過來,雨波上,彷彿有花朵一朵朵地開著。他就在那一刻看見了雨幕中的加油站:加油站的後邊是大片的河灘和荒野,加油站的上方是白蓮一樣的天;一群鳥兒落在大棚下,在他把車開過來時被驚飛了。他突然覺得一陣眩暈,胸口一陣疼痛,甚至想驚叫狂喊。醒過來時,他躺在了一間小屋裡。小屋裡有股溫馨,泊在半途上的溫暖讓他的雙眼一陣濕潤……許多對著老人搖了搖頭,說:「放心!如果是,我一定會認。」老扎民說:「如果是,我為孩子辦一次滿月席。」說完,扳著指頭,說等不了幾天了。許多說:「應該的,應該的。」

    老扎民說「快到了」時,許多的心慌亂起來。天慢慢地沉下去,老扎民說:「該下車了。」

    天還沒有完全暗下去,好像故意拖延著黃昏到來的速度。老扎民拽了拽腰裡的鏈子,說:「要不,我們歇一會兒再進村?」

    許多應允地點點頭,心想:老頭兒想得挺細。

    他們躺在一段荒了的河灣裡。河灣裡落著一渦一渦的樹葉,腳踩上去「嘩啦嘩啦」響。從河灣往岸上看,小麥苗兒一茬茬地長出來了。老扎民說:「你看這地,每個農民種下了都要負責的。」

    走得太累,兩人都睡著了,醒來時頭頂有了月光。老扎民把鏈子從腰上解開,又把另一頭從許多身上解下來:「走吧!」兩個人在河灣裡撒了「負擔」,頂著星月往村裡去。

    老扎民又捎帶著叫了老扎根,匆匆地看了幾眼他的羊。

    「去吧!」老扎民推了許多一把。他和老扎根、兒媳婦站在院子裡。

    許多彎了腰,顫著手去推桂兒的門。

    一家人的心都揪緊著,兒媳婦摟著院裡的一棵桐樹。

    屋子裡傳來了桂兒的哭聲、娃兒的哭聲,接著許多倉皇而沮喪地跑出來:「大爺,對不起!不是、不是我遇見的人!真的!我在路上一直回憶我遇見的那個姑娘,是那樣的……」他比畫著,「我和那個姑娘……是個雨天。」

    老扎民一下子癱了。

    4

    老扎民做主,為孩子辦了滿月席。老扎民說:「一樣。既然孩子來到人世,就和所有活在世上的人一樣,不能薄待孩子。孩子說不定將來會成大器。最低也能和我一樣放群羊吧?總會有個營生。我們家裡多了一口人,將來還要往下傳,這些是誰都奪不去的。」這就是一個老鄉的哲學。老扎民開始很平靜地為孩子的滿月席張羅:吩咐扎根宰了他的兩隻肥羊,按照廚子的菜單買了席面上的菜,煙、酒、糖果是老扎民自己定的。但思來想去,席面最終還是放在了很小的範圍內。如果找到了孩子的爹,這場滿月席應該是熱熱鬧鬧的。走在張羅的路上時,老扎民獨自絮叨:「人都是平等的。」但瓦塘南街的人還是看見老扎民明顯地老了下去,看見老扎民在一天的傍晚去了他家的祖墳、去了老伴的墓塋。老扎民說:「我得告訴你們,家裡又添了口人。帶把兒的,孫女生的,就讓他姓咱家的姓吧,生在咱家就是咱的!」

    然後,老扎民又出去了。

    老扎民又去了一趟加油站。

    秋草快長遍整個加油站了,牆縫和胡同的旮旯都結出了草籽,幾枝野菊花在房頂上開。老扎民圍著加油站轉了一圈,把羊又交給了老扎根。

    幾個月後,老扎民又走在了回瓦塘南街的路上。人是孤身一人回來的,腰明顯地瘦了幾圈。這一次,他的羊鏈子沒有起到作用,裝在提包裡,已經有些生�蚺F。他在老河灣的左岸上看見一群羊,羊在吃路邊的乾草,老扎根穿著皮襖。扎根說:「大哥,你回來了。」

    「回來了。」

    扎根甩了幾甩羊鞭,一群羊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分成兩堆。扎根用鞭指了指右邊的那群羊,說:「大哥,這是你的,多了八隻。」

    「多的我就不要了。」

    「不!你的羊懷的羔,它們就是你的。」

    老扎民拍了拍老扎根的膀頭:「他們娘兒倆好吧?」

    「你是說桂兒和孫子?」

    「還有桂兒她娘。」

    「都好,大哥。」

    老扎民朝村裡望著,冬天的夕陽穿透了涼意。

    「找到了嗎,大哥?」

    老扎民搖頭,呵出一口氣,說:「別說一條路連著一條路,而且現在都是高速,單就咱這省道、國道也是大海撈針。我查了,還給人家買了兩條散花煙,找到了三個,有一個還在兩年前出了車禍。都不像,都和咱桂兒沒有關係。」

    老扎民的眼裡漫進了一層迷茫:「孩子小,時光長。扎根,有血緣的人總有一天會有緣分,有時候不想碰面都不能,咱得這樣相信。」

    「大哥,你用鏈子綁過的孩子又來過了。」

    「許多?」

    「對!」

    「他來幹啥?」

    「他說他離開咱家後,一直在找那個和他有過緣分的姑娘,找不到。那個姑娘大概不會也像桂兒這樣生了孩子。他等了你幾天,說想和你商量,讓他就做了那個許多。」

    老扎民顫了一下,說:「是個有良心的孩子。桂兒呢?」

    「桂兒不同意,一直搖頭。」

    天暗了下來,扎民、扎根趕著羊往家走。

    老扎民仰著臉,滿臉的滄桑裡都是天上、地上的東西。他聽見了孩子的哭聲。

    老扎民夜裡一直在想:許多那孩子其實不錯。老扎民懷著心事往村外的路口走。他倚在岔路口一垛麥秸垛旁想犯犯困。這麼多天,他走路走得腳底都磨出了幾層繭子,手摸上去能被劃出一片的道道來。風吹來涼氣,他本來想脫下襪子晾晾腳,卻又把鞋穿上了。他站起來,離開麥秸垛,往兜裡掏煙。火柴亮起,眼前被熏出了一片火光,遠處什麼也看不見了。老扎民困了,後來他在夢裡看見了許多:許多背著行囊,往瓦塘南街徒步走來。到了村口,許多猶豫著停下了。村子裡正飄出淡淡的炊煙,炊煙裡夾著鳥兒,鳥兒扇動著翅膀。許多問鳥兒:「我該往村裡去嗎?」鳥兒停下來,又轉身往村裡飛,給許多帶路。老扎民忽然看見村外開來很多車輛,簇擁著許多,彷彿要給許多和桂兒舉辦一場婚禮,床上的孩子「咯咯」地笑了起來。

    老扎民敲開了孫女的門,親熱地看了看孩子。孩子挺俊的。老扎民說:「桂兒,爺爺有個想法,把加油站整了。那地方不能荒,咱再把加油站開起來!你呢,還過去看著……」

    老扎根成了老扎民的死黨,第二天就開始去整加油站。

    老扎民又出去了。

    路過老河灣時,他停了停:老河灣裡有水了,渾渾蕩蕩的。老扎民對老河灣說:「這世界,該有多大啊?」老扎根趕著羊送他。老扎根又賣了兩隻羊,做了老扎民的路費。桂兒抱著孩子望著爺爺,她已經不介意爺爺的行動了,孩子的身份成為了公開的秘密;她甚至為爺爺準備了行囊,把孩子的照片放了幾張進去——包括她和孩子的合照。她對爺爺唯一的囑咐是「保重身體」。老扎民向羊揮揮手,然後親了親孩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桂兒搬回了加油站,加油站重新開業了。

    加油站外是一望無際的田野,桂兒有時候就抱著孩子,在路邊等爺爺回來。

    原刊責編 蒲秀政本刊責編魯太光

    責編稿簽:這是一篇用語極其樸素的小說。作者在行文時,很少用絢麗的形容詞、繁複的副詞,就是名詞和動詞的使用,也極其簡約。但這種簡約不是語言的匱乏,不是敘述的力所不及,而是豐富之後的節制,是熟稔之後的從容,是聽盡五音之亂耳、閱盡五色之目迷後的返璞歸真。這種樸素的文風產生了一種透明的文本。在這樣的文本中,一切無關的因素都被過濾掉了,都被推到遠方,甚至故事也簡化到了極致,以至於我們在閱讀小說時,忘掉了一切,只聽到了扎民老漢那來回往返的腳步聲,因為,他已經穿越那透明的文本,走近我們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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