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的午後 第3章 第一輯 故鄉影像(上) (2)
    江南的雨和江南的水一樣,總是長長綿綿,柔腸百結。時令又恰是梅雨,這雨也便更悠長了些。只是不知為什麼,今年的雨還是來得比較急,似乎有一腔鬱悶,積蓄了很久,需要一下子傾訴,於是便像翻落的水盆,飛流直下了。

    黃昏正濃的時候雨勢稍息,空氣變得微涼。突然滿院梔子的花香中有蟬蟲的聲音冒出,它們的語調急促時而尖銳,好像溺水很久,難得有一次喘息的機會。

    街燈過早地亮了起來。三三兩兩的是歸家的行人,他們和往常一樣步履匆匆。日子就這樣在一個又一個黃昏中老去。

    倘恍之間,黃昏張開夜的黑幕從天空向大地覆蓋。雨開始接著跟進,劈啪、劈啪的響聲是箭簇落地的鏗鏘。這雨下得急,瞬間便成災了。不遠處,街道已經是一片汪洋,汽車掠過,飛起一串水簾。

    緣起緣滅,花開花落。生活就是這樣,世間萬物總有度數,不得逾越,否則就適得其反了,就像原本這可以把酒淺酌的黃昏卻被一場急雨無情地衝散了。

    不過還是喜歡坐在窗台邊看黃昏的。此時,我的桌上正擺著一杯新沏的綠茶;我的手頭有一本剛從報亭購得的新書,我隨意地翻,不經意地抬頭,發現雨後的天邊竟然隱有一抹淡淡的血紅。

    天氣預報說,今天夜裡雨轉多雲,明天晴。

    《故鄉影像》

    初中畢業後進城去讀高中,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家。晚上熄燈後,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宿舍的架子床上,開始莫明地想家。只要一閉上眼,遠處家中的景致便明亮而且清晰。村落後是條小河,河水在有月亮的晚上白晃晃地閃動,唰、唰、唰地洗滌著堤岸。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們經常沿著河堤搜尋被河水淘上來的銅錢,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揀到滿是藍色銅蛌獄阞O。把它們踩腳底在地面使勁磨蹭幾下,這些銅錢或銅板便光亮如新了。倘若在夏季,小河便成了我們地道的樂園,我們整天在水裡打水仗、掏河蚌、摸魚抓蟹,玩得不亦樂乎。只要不是父母拿著棍子在岸上喊,大家是決不肯輕易上岸的。

    在夢裡,故鄉的小徑散發著泥土的清香,沒有足跡踩踏的地方,青草在瘋長。不等到秋天,結滿草籽的狗尾巴草便在風中招搖。聰明的父親隨手拔下幾串肥碩的狗尾巴,就能把它們編織成草龍,草狗等可愛的小動物形象。我們喜歡極了,常常用線把它們拴住掛在牆頭作為裝飾品。直到有一天,我們知道有一位高年級的同學喜歡上了一位紮著長辮子的女孩,於是在她必然經過的這條路上也開滿了一串串沉甸甸的心事。

    小徑的盡頭還有一片竹園,那是竹子的天堂。印象最深的還是雨後春天的竹園,濕漉漉的空氣中瀰散著竹葉的清香,雨洗後的碧園生機勃勃。落葉之中,箭簇一樣的筍尖爭先恐後地上冒出鬆軟的地面。只要拎著一把小鋤,挎上一隻竹籃,去竹園挖小筍,那也是一件樂事。鋤上一筐拇指樣粗細的小筍,剝去筍殼,然後洗淨切開,在開水中浸泡一段時間後掠去澀味,再加些老乾菜在油鍋裡煎煎炒炒之後,便是一份難得的佳餚。此外,這裡還是各種小動物的天堂。竹稍之間有黃雀、白頭翁和喜鵲在跳躍;黃鼠狼,野貓也時常在竹林深處出沒。

    長大工作後,我便在城裡安了家。但物質生活的富裕卻始終填補不了心靈的貧乏。喧囂的城市,到處都是工業化的痕跡。於是便渴望見到炊煙,渴望見到故鄉家園才有的那種翠綠;於是只要有空,就像受了傷害的孩子喜歡往老家跑。有時還會邀上三五好友,釣釣魚、嘗嘗時新的農家菜,直至日暮,方才盡興而歸。

    現在,我的故鄉已經不再貧窮,家家戶戶基本用上了自來水和天然氣,漸漸地能看見炊煙也幾乎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特別是這些年,老家也發生了許多變化。記憶中的那條小路已經修築成了一條標準的水泥路,路邊新建起了一排排的工廠。老屋後面的那條小河開始濁水氾濫,原先青翠的竹園也被機器推平圈起了一道圍牆。

    相對於從小就在城市中長大的後輩們來說,我們這一代人應該也是十分幸運的。雖然我們不可避免地經歷了飢餓和貧窮,但我們卻擁有一顆飽滿的心靈。無論身處何方,我們的心靈時刻卻能得到慰藉,因為在夢中,我們擁有故鄉。

    《開滿香樟花的日子》

    這是一個細雨迷濛的早晨,我洗漱完畢準備去上班。急急趕到我泊車的地方,一排熟悉的香樟樹下,我發現有像棗花一樣白白細細的東西,在車蓋上落了一層,那些應該是香樟花了。抬頭看去,翠綠的葉片之間全部是花,一簇一簇的、淡淡的,一點也不顯張揚。如果你不細細地看,你還幾乎看不出那些花兒。

    我是這個小區的老住戶了,01年的時候我就搬了進來,這些樹幾乎是我看著長大的。不過我還是不太喜歡道旁這些樟樹,它們一年四季就那個樣子,貌似敦厚、樸實,不解風情的樣子。雖然有的已經亭亭如蓋,但千篇一律地矮、壯,看上去就是那種投機份子或者機會主義者。

    同樣是景觀樹,我心儀的還是道旁的柳樹。我喜歡柳樹那些太多的斑駁或者結癤,給人有一種經歷滄桑難為水的感覺。儘管在視覺上也有些粗糙,但只要春天一到,暖風輕拂,那一枝一芽瞬間就開始變得風情萬種。不像樟樹,即使綠色滿樹,但那些所謂的綠看上去也是古板的,讓人感覺不出有多少生機和活力。

    殊不知,樟樹落葉長出新葉幾乎是同步的。前一階段,把車泊在樹下,每次都要落下一層枯葉。只要打開車蓋,總有幾片枯葉順著車蓋的縫隙落進車廂裡。最辛苦的要算小區的保潔員,她們每天總要掃出一大堆落葉。要命的還是在冬天,萬物蕭條,樟樹那些黑色的果實便招來一群一群的候鳥。它們整天在小區聒噪,把這一排溜的香樟樹當成旅店,免費吃住,還動不動就在車上拉屎撒尿。

    儘管如此,有幾株香樟我還是滿心喜歡的。就在我的初中母校,繞著圍牆一圈,有數十株父親和我親手培植的香樟。種下那些香樟是父親收穫最大也是最開心的事情。一次,從母校經過,我發現那些樹早已長得高出圍牆了。看著那些樹,除了感覺親切,心底還有些發酸。生命的過程,也類似於種樹的過程,人的一生總得給世間留些什麼東西,使人觸景生情、使人懷念,那也是一種不錯的人生。

    又到了一個香樟開花的季節。在一個初夏的早晨。我貪婪地嗅著潮濕空氣中淡淡的香味。其實,我還是有點喜歡這淡淡的香味,平淡恬靜、不卑不亢。這是一種生活態度,一種樸素的人生。

    這是一個飄滿香樟花的早晨。日子是新的,陽光、水和空氣也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我載著這滿車的香味,向目的地進發。

    《小園有花發如雪》

    時令當是黃梅季節。細雨朦朧中,梅子已經黃熟,江南最是煙雨迷離時。然而,難以啟齒的是,身為江南客,那黃熟的梅子卻是不經見的,見得最多的竟然是梔子。

    「玉瓣涼叢擁翠煙,南薰池閣燦雲仙。芳林園裡誰曾賞,簷卜坊中自可禪。」這是宋朝詩人董嗣杲吟詠梔子的詩句。「玉瓣涼叢」是指花朵的形狀,南面的薰風送來清新的香味,那池塘樓閣邊的梔子宛若雲中仙子。

    即便香美如斯,梔子也不是富貴人家的專屬。煙雨中的江南,只要人跡所至,不管你是流連鄉野,或者躑躅河谷,還是小園獨佇,不經意中你便能一睹梔子的芳澤。那燦爛的白,驚鴻一般,盛開在你必然經過的路上。

    在我年少的記憶裡,門前院中確實有著這樣一株梔子。那是父親從老家的老家移栽過來的,方圓十里恐僅此一株。由於花開得美艷,討要的人自然也多了。聰明的父親懂得如何利用母株去培育種苗。一開始他採用的是壅土壓枝法,長出跟須後便和母株分離移植。但這種培植方法效率還不是太高,有限的幾株花苗總是供不應求。後來父親剪下許多帶有葉柄的枝條,扦插地表,然後用稻草覆蓋,並且時常保持土壤濕潤。到了第二年秋天就可以大規模移栽樹苗了,所以四鄉八鄰他們院子裡的梔子幾乎都是父親的傑作。

    黃梅時節家家雨。這時秧苗已經長成,正是搶種的季節,濕漉漉的空氣中暗香浮動。肩挑秧籃、準備下田蒔秧的農婦們有時就會聞香而來,她們唧唧喳喳地討上幾枝,然後夾在葦編的涼帽上美美地離去。有時路邊一些去趕集的老太也會繞道過來,她們細細地挑上幾枝花朵採下,雙手捧著貼近鼻子使勁地嗅,一邊歎息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插在髮髻上。遇上貪心的還要多采幾朵花苞,回家後養在水裡,讓它們慢慢地開放。

    有的年份,花開得多得不行,母親便把它們採下來,養在水桶,到街上去叫賣。物以稀為貴,幾分錢一朵的花兒,不曾想出奇地暢銷。母親熟人多,而且一向大方,半賣半送,經常半天不到便賣完了。接著,母親便會用買梔子花得來的錢賣上許多好吃的東西替我們打下牙祭。一次,母親不知從那裡學來的法子,把採下的梔子洗淨後放開水汆一下,然後打了幾個雞蛋,炒成一碟小菜,那略帶苦澀的清香至今還能回味。

    梔子花色潔白,一如堅貞純潔的愛情。關於梔子,有這樣一個美麗傳說,梔子原本天上七仙女之一,因為羨慕俗世的生活而違反天規,結果被貶身為路邊一棵花樹。有一青年,孑然一身,把她移栽回家,悉心呵護,不久,小樹便生機盎然開出許多潔白的花朵。為了報答主人的恩情,她白天悄悄為青年洗衣做飯,晚間香溢庭院。老百姓知道了這件事,家家戶戶都種起了梔子花。不過,這個傳說我聽起來還是覺得有些像翻版的田螺姑娘。

    還聽到過這樣一個故事,就在梔子花開的季節,有位少年愛上了一個姑娘。他會在初夏的細雨中,在每個梔子花飄香的清晨和夜晚思念心中的那個姑娘,想像她那白皙美麗的容顏。他是她初戀的愛人。有時曾想,年輕真好。那是一段遺失的美好。為了她,他一封接一封地給她寫信,並且在她收信的郵筒裡塞滿了鮮花。

    「樹恰人來短,花將雪樣年,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小園獨坐,細細賞花,不覺發現這潔白的花還與禪有關,——絕不居高臨下,氣勢咄人,永遠保持低調的姿態,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值得稱頌的生活態度?

    小園有花發如雪。只是現在梔子卻成了習見不驚的俗物,就連馬路邊、人行道旁也隨處都是。世界很大同時又很小。老家的那株梔子,也在父親為哥哥蓋新房的時候被砍了。於是便不由得感慨,在懂得珍惜的時候,許多東西已經遠。

    《水岸》

    我的故鄉就在這樣的水岸,河水呈之字型從老宅的南邊蜿蜒而過,向東通往埭頭,向西一直延伸到南渡,這水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瀨水或瀨江。河水清晰明淨,我就是喝這樣的水長大的。瀨江的水滋養了我,也滋潤了我的童年。水岸邊長大的孩子本來就是一群地道的水鴨子,我們都是水的精靈。

    我的祖籍遠在江西,那一年的夏季,太公挑著一擔籮筐,揮汗如雨,太母緊緊跟在後面。他們在尋覓一處安身之地,最後他們就在水的南岸築廬而居,開始辟荒耕作,休養生息。我的母親就住在河的北岸,一個叫做坡圩的地方。我常常站在南岸呼喊隔河的外婆,父親也像我一樣呼喚人在隔河的母親,該回家了,孩子們餓了,該回來做晚飯了。

    許多根植於記憶裡的往事,如同網這樣的一張網,瀰散而且一直糾結著。這是一條母親河。水是母親,岸邊的土地是父親。如今河水也老了,變得渾濁了,她睜著一雙渾濁的老眼,感歎世事的滄桑與輪迴。父親和母親。那些蘆葦,那些水鳥,我心靈手巧的母親,還有那喜歡種花種樹的父親。

    有一種彼岸是抵及的,那就是橋,但有一種彼岸是無法觸及的,那就是你的內心。你的心靈深處一定很遙遠幽邃,我們彼此相隔了幾個世紀。我站在故鄉的橋上看風景的時候正是一年的冬季,河水潦縮了,萬物在寂寞中等待復甦醒。我想起父親和母親,還有他們枯瘦蒼老的軀體。

    水岸,那條停泊的船承載的不只是歲月班駁的印痕,裡面還裝有我業已失落的花園。船有著船一般的心事,許多寂寞的往事也一直擱淺在我記憶的深處。水岸邊,那個曾經在葦灘浣紗的女子;當年,我們赤條條的,一手捂著小雞雞,一手捏著鼻子從船上往水下跳。

    現在,我已經離開了水岸,蜷縮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我的血液中流淌的除了水,始終有一種淡淡的牽掛。寂寞的水岸,斑茅和野枸杞瘋長了一個季節之後,在一個落日的午後在我的鏡頭中定格。我願是一個墾荒的人,我要讓你的來年長滿豐碩和喜悅,我的故鄉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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