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傳 第49章 重歸故土 (6)
    船小,在風平浪靜的時候還勉強可以,但偏偏在開了船離開西貢到達海上的第二天,遇上了大風,正所謂屋漏偏遇連陰雨了。海上的一場搏鬥開始了。季羨林對當時的場面描繪道:

    我們這一條小船被吹得像海上的浮萍,隨浪上下,一會兒彷彿吹上了三十三天,一會兒又彷彿吹下了十八層地獄。但見巨浪滔天,狂風怒吼,波濤裡面真如有魚龍水怪翻騰滾動,瞬息萬變,彷彿孫大聖正用那一根定海針攪動龍宮,以致全海抖動。我本來就有暈船的毛病,現在更是嘔吐不止,不但不能吃東西,而且胃裡原有的那一點儲備,也完完全全吐了出來,最後吐出來的只是綠顏色的水。我在艙裡呆不住了,因為隨時都要吐,我乾脆走到甲板上,把腦袋放在船舷上,全身躺在那裡,吐起來方便,此時我神志還比較清楚,但見船上的桅桿上下擺動,有九十度的幅度。海水當然打上了甲板,但我顧不得那樣多了,只是昏昏沉沉地半閉著眼,躺著不動。這場風暴延續了兩天。船長說,有一夜,輪船開足了馬力,破浪前進,但是一整夜,寸步未動,馬力摧進一步,暴風打退一步。二者相抵,等於原地踏步了。[《留德十年》第163—164頁,東方出版社1995年。]

    兩天多的風暴終於過去,季羨林已經是兩天滴水未進了。船上為乘客特意熬好了雞肉粥,季羨林喝了一碗,覺得是生平喝過的最香最美的一碗粥,燕窩魚翅難比其美,仙藥醍醐庶幾近之。船外,晴空萬里,麗日中天,海平如鏡,水波不興。飛魚在水面上飛馳,像飛鳥一樣。遠處望去,一片混混茫茫,不見島嶼,更不見陸地。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季羨林心胸頓覺極為開闊,簡直想手舞足蹈了。

    1946年4月25日,中華號客輪駛抵香港。

    20世紀40年代中葉的香港,與今天的香港相比,惟一相同之處是地少人多,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而不同之處,則是那時的香港沒有一點文化氣息,到處都是土裡土氣。等住進小客棧,這一印象就更為深刻了。

    香港負責接待中國留學生的,是南京政府派駐的特派員公署,這個機構相當於駐其他國家的大使或公使。外交特派員叫郭德華,他派人到碼頭迎接他們,把他們送到一家客棧裡。

    這家客棧很小,設備極為簡陋,一間像樣的房間也沒有,同內地的雞毛小店相差無幾。中國留學生被安排在兩間極小的房間裡,條件極差,不光擁擠,周圍環境也極差。門外就是一個長筒子房間,類似於一個大廳,約有二三十平方米,搭滿了地鋪,住著二三十個房客,擠擠搡搡。這些房客的素質極低,有的像是小商販,有的是失業者。他們中有的人根本不講什麼禮貌,也不講任何社會公德,大聲喧嘩,隨處吐痰,劣質香煙把大廳弄得烏煙瘴氣。這還不算,還有人身上竟長著瘡,像是梅毒一類的性病。

    看到香港地少人多,寸土寸金的情況,住在這樣一個地方,季羨林並沒有抱怨。到上海的船期不知何時才到,他們只能在這裡暫住了。

    有了住處,季羨林便可以放心地玩幾天了。

    季羨林住的客棧,是在山下。周圍的街道極窄,街旁的招牌和霓虹燈,五光十色,琳琅滿目,商店櫥窗裡陳列的貨品,堆積如山。到處都有飯館,廣東烤肉、香腸,掛滿窗口,強烈地刺激著人的食慾。留著長頭髮,穿著喇叭褲的男女青年,挺胸昂首,匆匆忙忙地來往於穿梭般的人流中間,而頭頂上那些鴿子窩似的房子中,喧鬧聲極大,打麻將洗牌的聲音,比比皆是,隨處都可以聽到。

    這樣一個香港,在白天幾乎沒有什麼可看的。

    香港是個山城,到了夜晚,只見遠遠近近,萬燈齊明,高高低低,上上下下,或大或小,或圓或方,有如天上的星斗,並輝爭光,鬥奇競艷,比白天有趣多了。

    到香港不是來玩的,而是取道回國。季羨林他們去找外交特派員郭德華,商談去上海事宜。因為船期難定,要靠特派員大力支持才行。

    郭德華有一間寬敞明亮的大辦公室,郭德華就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威儀儼然,戴著一副玳瑁框的眼鏡,留著小鬍子,面團團如富家翁,擺著臭架子。見季羨林他們來,連站也不站。

    看到他這個樣子,季羨林他們心裡全明白了,他們決定給他一點顏色看。他失禮不站起來,他們也不在他指定的椅子上就坐,而是一屁股坐到他的辦公桌上,見來者不善,他立刻站了起來,臉上有了笑容,船的問題很快就解決了,拿到了去上海的船票。

    四、回歸祖國

    1.船到上海

    1946年5月13日,季羨林一行登上開往上海的船,走上了回歸祖國的最後歷程。

    輪船很小,與在西貢上的中華號相差無幾。設備簡陋自不用說了,乘客卻比中華號上的多得多。幾百名旅客擠在一艘不到一千噸載重量的小船上,擁擠程度可以想見。其他客輪,統艙是最低級的,而這艘船,比統艙還要低一級的甲板上,也到處是人,每個人只有可憐的容身之處。船上到處都是亂放的行李,有的行李裡散發著惡臭的鹹魚味,令人作嘔。

    船上因為容身之地大成問題,於是演出了奇怪的一幕:花錢買地盤。有一些霸道的人,預先搶佔了地盤,有些過於擁擠的人就出錢買地盤,為了爭價錢,討價還價之聲,爭吵喧鬧之聲,洋洋乎盈耳,往往爭半天才能成交。

    統艙裡有很多人在抽煙,煙霧迷迷騰騰的。煙霧中,人們吵吵嚷嚷,喧聲高漲,連小輪船破浪前進激起的海浪聲,都被淹沒了。

    相形之下,季羨林他們幾個留學生住在頭等艙裡,條件要好多了,就是住在二等艙,也算是不錯的。外面髒亂,把自己關在艙位裡,還能保持相對的清潔和安靜。但是,老關在艙內,空氣也並不清新,因此也需要到甲板上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頭等艙離甲板很近,只有幾步路的距離。可走這幾步路,竟是想不到的艱難。人叢擠得像沙丁魚,連點空隙都找不到。小心翼翼地走出一條路,絕非易事。好不容易走到外面甲板上,忽然發現一位女留學生也在橫躺豎臥的人群中。她可能是比利時人,也可能是法國人,是和季羨林他們一起在香港登上這艘船的。看到她,真讓季羨林大吃一驚:

    只見她此時緊閉雙眼,躺在那裡,不吃不喝,不轉不動。有人跨過她的身軀走路,她似乎不知不覺;有人不小心踩到她身上,她似乎不知不覺;有人提水水滴到她臉上,她仍然似乎不知不覺。連眉毛都不眨一眨。她是睡著了呢?抑或是醒著呢?我不得而知。她就這樣一連躺了幾天,一直躺到上海。我真是吃驚不小。我知道,她是學數學的,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從她的表情來看,我總疑心,她當過修女。不管怎樣,她心中一定有自己的上帝,否則她在船上的這番功夫無論如何也是難以理解的。[《留德十年》第167頁,東方出版社1995年。]

    目睹此情此景,季羨林心裡浮想聯翩。

    他首先想到了祖國。十一年前,他懷著一腔熱情,毅然決然出國,究其原因,一是為了救國,二是為了鍍金。原定留學期為兩年,戰爭阻隔,變成了十一年。戰爭中的那種飢腸轆轆,那種時時面臨死神的威脅,那種沒有親人信息難熬的孤獨,無時不折磨著他。最後總算遭萬劫而倖免,棄九死而獲一生。現在,這十一年的異域流離生活就要結束了,一幕一幕經歷過的事卻又展現在眼前,對這一切心靈感情上受到的磨難,他是多麼希望能向祖國母親傾訴一番呀!他感到,祖國就在眼前了,傾訴的時間來到了,可一時該從哪裡說起呢?

    季羨林是一個極富感情的人,他不能像那位女留學生那樣,做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想自己心中的上帝。他不能。此時,他靠在船舷上,注目大海中翻滾的波濤,心裡面翻滾得比大海還要厲害,心裡的矛盾無法排解。他真實地記錄下自己見到祖國時的複雜心情:

    我在歐洲時曾幾次幻想,當我見到祖國母親時,我一定跪下來吻她,撫摩她,讓熱淚流個痛快。但是,我遇到了困難,我心中有了矛盾,我眼前有了陰影。在西貢時,我就斷斷續續從愛國的華僑口中聽了一些關於南京政府的情況。到了香港以後,聽的就更具體、更細緻了。在抗戰勝利以後,政府中的一些大員、中員和小員,靠裙帶,靠後台,靠關係,靠交情,靠拉攏,靠賄賂,乘上飛機,滿天飛著,到全國各地去「劫收」。他們「劫收」房子,「劫收」地產,「劫收」美元,「劫收」黃金,「劫收」物資,「劫收」倉庫,連小老婆姨太大也一併「劫收」,鬧得烏煙瘴氣,民怨沸騰。其骯髒程度,遠非《官場現形記》所能比擬。所謂「祖國」,本來含有兩部分:一是山川大地;一是人。山川大地永遠是美的,是我完完全全應該愛的。但是這樣的人,我能愛嗎?我能對這樣一批人傾訴什麼呢?俗語說:「孩兒不嫌娘丑,狗不嫌家貧。」我的娘一點也不醜。可是這一群「劫收」人員,你能說他們不醜嗎?你能不嫌他們嗎?[《留德十年》第168頁,東方出版社1995年。]

    就這樣,懷著複雜的心情,不知不覺地就來到了上海。

    這是1946年5月19日了。從1945年10月6日離開哥廷根,到抵達上海,用去了將近八個月。用今天的航空工具只需走八個小時的路,二戰期間竟用了八個月!路上的艱難自不用說了,光是心中那種牽腸掛肚的焦慮,也足以將人折磨得夠嗆的。

    進了上海,季羨林在當天的日記中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上海,這真是中國地方了。自己去國十一年,以前自己還想像再見祖國時的心情。現在真正地見了,但覺得異常陌生,一點溫熱的感覺都沒有。難道是自己變了麼?還是祖國變了呢?[《留德十年》第168頁,東方出版社1995年]

    2.轉赴南京

    偌大一個上海,季羨林卻無親無故,竟無立錐之地。

    而當時正值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激烈進行,交通中斷,他又無法立即回濟南老家探親。他終於設法和家中取得了聯繫,寄了一些錢回家。而經濟的拮据使他在上海住不起旅館。

    下了船之後,一同回國的中國留學生四散而走。季羨林沒有落腳之處,又回不了家,他忽然想起了在南京的老同學李長之。何不到南京去找李長之暫住呢?

    李長之本是濟南人,是季羨林惟一的一個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四連貫」的同學,私交很好,有深厚的友誼。他當時正在南京國立編譯館工作。

    李長之1936年清華畢業後,先留校任教,後調到重慶中央大學任教,加入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開始寫《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一書。1945年春天,他身患肺病,不得不離開工作七年的中央大學,擔任重慶北碚編譯館編審。1946年,他又到南京國立編譯館,任代理圖書館主任,在這裡完成了《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但南京不是他怎麼喜歡的地方,只是在寫作時面對著的雞鳴寺和玄武湖上的風光,讓他有戀戀之情。到1946年10月,在季羨林到北京之後不久,李長之也到北京師範大學擔任了副教授。李長之著述頗豐,到1956年已出版著作三十多種,論文一百多萬字,可惜1957年被錯劃為右派,從此被剝奪了創作與出版著作的權力,1978年僅68歲時死於中毒性肺炎。

    季羨林從上海到了南京。當時,抗戰勝利不久,國民黨的接收大員在全國滿天飛,搜刮金銀財寶,興高采烈。季羨林一介窮書生,正處於「無條無理」的階段,到南京仍住不起旅館,只好借住在李長之的辦公室內。

    李長之從重慶中央大學來到南京,先在南京中央研究院從事研究工作,不久轉到國立編譯館。從來到離開,在南京前後不到一年。

    李長之他們白天要在辦公室辦公,季羨林無處容身,只得出去遊蕩。

    國立編譯館就在風景勝地台城下面,季羨林出去遊蕩最近也最好的處所,自然也就是台城了。什麼雞鳴寺、胭脂井,他幾乎天天都到。他這樣天天遊蕩,夢想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安定下來,有一間房子,有一張書桌,別的奢望,一點也沒有。雖然山光水色,風景怡人,但是他並沒有多少閒情逸致。他自己覺得,自己的處境頗像舊戲中的秦瓊,心裡琢磨的是怎樣賣掉黃驃馬,用自己學到的知識謀得一個安身立命之地。

    看著台城上面鬱鬱蔥蔥的古柳,季羨林心頭不由地湧出了唐代韋莊的一首《金陵圖》:

    江雨霏霏江草齊

    六朝如夢烏空啼

    無情最是台城柳

    依舊煙籠十里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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