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傳 第44章 重歸故土 (1)
    一、嘗試回國

    1.邂逅中國青田商人

    在哥廷根留學的中國人很少,有一段時間甚至只有季羨林一個人。一個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置身於日耳曼人的汪洋大海之中,滿眼看到的都是藍眼睛白皮膚的德國人,季羨林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是白皮膚的德國人,忘記了自己是黃皮膚的了。

    由於戰爭的緣故,德國的幾個大城市被盟國飛機轟炸得很厲害。在這幾個大城市留學的中國人,已無藏身之地,於是有些人便到哥廷根來避難。

    來避難的中國留學生,各人所學科目不同,興趣愛好也不同。其中有幾位是學理科的,有姓黃的兄弟倆,是江西老俵,學物理,還有姓程的兄弟倆,是四川人,學自然科學,另外有一個姓張的神秘人物。這些人各有各的主意,各有各的想法,深不可測,季羨林對他們也無需過問,間或也有一聚之時,但都很短。

    在這些留學生中,季羨林交的朋友是張維、陸士嘉夫婦,劉先志、滕菀君夫婦。他們之間最要好、最合得來,來往也最多。張維、陸士嘉後來回國之後,也都成了大名。張維是清華大學教授,中國科學院院士。劉先志是山東工業大學教授,全國人大代表。當時他們的夫人都是去德國陪讀的。

    除了這些中國留學生,季羨林還在德國認識了一批中國青田商人。

    這些浙江青田商人被迫外出逃荒,青田這個地方養不活這裡的人。為了求得一條生路,他們不知經過多少磨難,吃過多少苦頭,行程數萬里,歷經數個國家,有的是橫穿中國大地,經中亞,走到西亞,然後又轉入歐洲。有的是走海路,但沒有錢買船票,就讓商人把自己鎖在貨倉裡,用小恩小惠買通有關人員,讓他們在大海中航行時,在夜裡偷偷打開貨倉,送點水,送點飯,方便方便,再鎖起來。據說有的人便死在貨倉裡,到了什麼地方登岸時,打開貨倉,裡邊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能夠到達歐洲的人,便成了倖存者,為了餬口,他們沿街叫賣一些小東西,如領帶之類。領帶本是歐洲廠家的產品,商標上是明寫著的,他們卻詭稱是中國絲綢製成的。就這樣,他們靠著祖先在絲綢業方面的威名,搗鼓這些小玩意餬口度日。

    他們一無護照,二無人保護,轉徙歐洲各國,弄到什麼護照,就叫護照上寫的名字。所以他們往往是今天姓張,明天姓王,居無定處,行無定名。這護照是世襲的,一個人走了或者死了,另一個人就繼承。在歐洲穿越國境時,也不走海關,隨便找一個小路穿過,據說也有被邊防兵開槍打死的,這樣辛辛苦苦,積攢下一點錢,想方設法,帶回青田老家。這些人誓死不忘故國,在歐洲同吉卜賽人並駕齊驅。[《留德十年》第129頁,東方出版社1195年。]

    這些青田商人,不是住在哥廷根,所以起初季羨林並不認識他們,只是常聽到別人議論他們。

    純屬一個偶然的機會,季羨林邂逅了這批特殊的中國商人。

    一天,季羨林突然接到一個來自另外一座城市卡塞爾市地方法院的一個命令,讓他在指定時間內到該法院出庭當翻譯,付翻譯費50馬克,如果不去,要罰款100馬克。這件事讓季羨林感到啼笑皆非,但他知道,德國人是很認真的,以法律為準繩,所以不能抗拒,只有奉命前往。

    到了法庭,才知道被告原來是中國青田商人。

    青田人多不會講中國普通話,法庭審判需要靠「重譯」。被告既不通德語,也不會說中國普通話,而只會說青田話,這就需要從他們的老鄉中選出一位講普通話稍好一點的,把青田話翻成普通話,再由季羨林翻譯成德語,這樣審問才得以順利進行。

    經過審問,才知道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原來是這位被告沿街叫賣,違反了德國的規定。貨色、價錢也不真實,做了一點手腳,結果幾個愛管閒事的德國太太向法院起訴。原先有好幾個,她們出庭作證,明確說出被告的所謂「犯罪」事實,包括時間、地點,都明確無誤。

    但是,被告據「利」力爭,矢口否認。他振振有詞地說,在德國人眼裡,中國人長得都是一個模樣,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有什麼證據硬說這件事一定是他幹的呢?這顯然是對被告最有利的理由,他便據「利」力爭,結果真奏效,幾個法官大眼瞪小眼,確實也分不清中國人的模樣,反正都是黃皮膚、黑頭髮、黑眼睛,哪裡能分清哪是張,哪是王?法官們無詞以對,閒扯了幾句,便宣佈退庭。此案終於完事大吉。

    事後,一位警察對季羨林說,你們這些老鄉,真讓人傷腦筋,我們拿他們毫無辦法,我們也只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也沒有多大的了不起的事,只要沒有人來告,就聽之任之了。季羨林則回應這位警察:如果兩隻眼睛都閉上,可能效果會更好。警察聽了這麼幽默的話,大笑不已,同季羨林友好地握手告別。

    可這群青田商人,卻把季羨林簇擁著到了他們的住處,他們要感謝這位為被告當翻譯的中國同鄉。

    他們來到一間大房子裡,七八個青田商人的住處。房子裡搭的是地鋪,沒有什麼別的設備,衛生條件自然是談不上的。他們的生活異常簡陋,中國留學生大多都瞧不起他們。而他們的活動是在自己這一個圈子裡,對大使館,他們視之為衙門,除非萬不得已,決不與使館人員沾邊。

    現在,他們忽然得到季羨林這樣一位留學生和大學講師的幫助,又能夠光臨他們的陋室,自然萬分高興,季羨林很受感動。

    他們簡直像捧到一個金鳳凰,熱情招待我吃飯,我推辭了幾次,想走,但是為他們的熱情感動,只好留下。他們拿出了麵包和酒,還有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豬蹄子,用中國辦法煨得稀爛,香氣四溢。我已經幾個月不知肉味了,開懷飽餐了一頓。他們絕口不談法庭上的事,我偶一問到,他們說,這都是家常便飯,小事一端,同他們德國人還能說實話嗎?我聽了,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這一批青田商人背鄉離井,在異域奔波,不知道有多少危險,有多少困難,辛辛苦苦弄點錢寄回家去。不少人客死異鄉,即使倖存下來,也是十年八年甚至幾十年回不了家。他們基本上都不識字,我沒有辦法同他們交流感情。看了他們木然又欣然的情景,我直想流淚。[《留德十年》第130頁,東方出版社1995年。]

    這次邂逅青田商人,真如萍水相逢。季羨林回到哥廷根之後,還經常收到他們寄來的東西。有一次是寄了五十條領帶,季羨林自己用不了,便分送給師友們。又一次,是寄來了一大桶中國豆腐。豆腐對歐洲人是極為新奇的東西,喜歡吃的人以為是天下之絕,但這樣的人在德國極少。陌生者則以為豆腐是稀奇古怪的東西,不敢輕易去吃。而且在德國,當時只有漢堡的華人能做豆腐,其他地方知豆腐之美名的,可說是少得可憐。因此這一大桶豆腐落到季羨林手裡,真讓他犯了難,他不光是不會烹調,而且即使是會烹調,一個人也吃不了這一大桶豆腐,送給德國人,要作長篇大論的宣傳鼓動工作,否則他們是不肯吃,也不敢吃的。

    這樣幾次折騰,季羨林對這些淳樸善良但又有點天真幼稚的青田朋友,有了更多的瞭解,除了同情他們的遭遇,憐憫他們的處境,對這些流落異域的受苦受難的炎黃子孫,充滿了胞波情誼。在決心離開德國之時,雖然有那麼多老師好友值得季羨林去回憶,記憶裡塞滿了形形色色親朋好友的影像,很難再容下別的什麼,然而卻偏偏要想到這些始終不知姓名的中國青田商人。

    季羨林,從來都是一個平凡的人。即使獲得博士學位,成為洋博士和德國的大學講師,也沒有把自己看得高於普通中國人,而是他們之中的一員,這樣的心態從這時起,一直保持到成為兼容百家、學貫中外的學界泰斗。

    2.去漢諾威辦簽證失敗

    季羨林同張維、陸士嘉夫婦及劉先志、滕菀君夫婦商議,決定先到瑞士,從那裡取道回國。這是當時惟一能回國的通路,因為那裡有國民黨政府的公使館,而德國是只承認日偽汪記政府的。戰後,國民黨駐德公使館並沒有也不可能立即恢復。

    於是,季羨林就與張維到處打聽去瑞士的辦法。幾經周折,他們終於得知在哥廷根城有一家瑞士人,他們連忙專程去拜訪。這一家的主人是一位家庭主婦模樣的中年婦女,她和氣地告訴他們,入境簽證她幫不了忙,要辦,只能到漢諾威的瑞士駐德國代辦處。

    張維和季羨林倆人接著搭乘長途汽車,經過一百多公里的顛簸,來到哥廷根所在地區的首府漢諾威。

    漢諾威是一個有名的歷史古城,也是離哥廷根最近的一個大城市。這個城市在公元1100年時有了正式的歷史記載,1241年設市,1815年成為漢諾威王國的首都,因為瀕臨萊納河和米特蘭爾運河,自然風景非常優美。古建築包括舊市政廳、歌劇院、市政教堂和博物館,哲學家萊布尼茨的故居也在這裡,1831年創建了漢諾威大學,另外還有獸醫專科學校等其他高等院校。

    對這樣一座歷史文化名城,季羨林久仰大名,只是無緣到此。這次因為辦簽證來到這裡,使他大吃一驚:

    這個百萬人口的大城,城裡面光留下一個空架子,幾乎沒有什麼居民。大街兩旁全是被轟炸過的高樓大廈,但只剩下幾堵牆。沿牆的地下室窗口旁,擺滿上墳用的花圈,據說被埋在地下室裡的人成千上萬。當時轟炸後,還能聽到裡面的求救聲,但沒法挖開地下室救他們,聲音日漸微弱,終於無聲地死在裡邊。現在停戰了,還是無法挖開地下室,抬出屍體。家人上墳就只好把花圈擺在窗外。這種景象實在讓人毛骨悚然。[《德國學習生活回憶》,《季羨林散文集》第443—444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我們來到漢諾威看到的就是這些花圈,這種景像在哥廷根是看不到的。最初我是大惑不解。瞭解了原因以後,我又感到十分吃驚,感到可怕,感到悲哀。據說地窖裡的老鼠,由於飽餐人肉,營養過分豐富,長到一尺多。德國這樣一個優秀偉大的民族,竟落到這個下場,我心裡酸甜苦辣,萬感交集,真想到什麼地方去痛哭一場。[《留德十年》第134頁,東方出版社1995年。]

    整個漢諾威完全不像個城市了。有時候,從遠處看,好像是高樓林立,而走近一看,卻只見一片廢墟。到處是斷壁殘垣,簡直就像是古羅馬的鬥獸場遺址。馬路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彈坑,還沒來得及修復,汽車避開彈坑小心翼翼地行駛。

    季羨林和張維只得在這些廢墟之中尋找,因為雖然經過「鋪地毯」式的狂轟濫炸,仍有個別漏網之魚,也有一點鋪不上「地毯」的空隙。空隙中可能就有個把座倖存的大樓,裡邊還有幾間房子,可以勉強辦公,有一些在城裡無房可住的人,晚上住在城外鄉鎮中的臨時住處,白天就進城去辦公。瑞士駐漢諾威代辦處,據說就在這樣的一些空隙中的一座大樓內,他們要找的就是這座大樓。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穿過無數的斷壁殘垣,終於找到了瑞士駐漢諾威代辦處。

    進了代辦處,季羨林和張維碰了一鼻子灰,代辦處的辦事人員對他們說,因為他們沒有收到瑞士方面的正式邀請和批准,因此無法給他們簽發進入瑞士的入境簽證。季羨林和張維好說歹說也不能說服他,他們只能白跑一趟,悻悻地返回哥廷根。

    但是,對於季羨林來說,漢諾威之行他不但不後悔,反而還有點高興,他在慶幸自己,在無意中得到這樣一個機會,去親眼看一看盟軍轟炸之後的德國實況。如果不知道真正的轟炸,反而會抱憾終生了。

    經過這一次實地觀察,季羨林有了親身感受,他用舊酒裝新瓶的辦法,用左太沖的《蜀都賦》和鮑明遠的《蕪城賦》中的兩段,分別來形容轟炸前後的德國城市,轟炸前是《蜀都賦》所說:

    亞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會,萬商之淵。列隧百重,羅肆巨千。賄貨山積,纖麗星繁。都人士女,袨服靚妝。賈貿墆鬻,舛錯縱橫。異物崛詭,奇於八方。[《文選》卷第四《賦乙》。]

    而轟炸後是《蕪城賦》所說:

    觀基扃之固護,將萬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澤葵依井,荒葛罥途。壇羅虺蜮,階斗麇鼯。……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頹。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史選》卷第十一《賦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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