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 第38章 永不妥協的裸露拉下帷幕 (2)
    李飄對肖雅說,這幀雕塑快完成了,然而,他已經與一座房地產開發區的老板簽了另一份合同,那個老板非常欣賞他的雕塑作品,並請他為他開放的花園小區創作幾幀人體雕塑,置放在花園中央,讓人們欣賞。這是一項大膽的行動,他動心了,並簽了合同,因此,他准備再繼續聘用她,他一邊說一邊將一份寫著她名字的存折遞給了她,她本能地仰起頭來,他告訴她,這是她的薪水,她仰起頭來拒絕道:“不,我不是跟你說好了,我不要你的薪水”,他嚴肅地說:“肖雅,你不要我的薪水,並不證明你有多高尚,為了讓我們今後的合作繼續下去,你必須收下”,肖雅無法解釋自己,她只有收下那份存折,才不需要解釋。為了讓一切繼續下去,李飄說道:“我想將我的作品變成住宅花園中的藝術品,這早就是我的願望,肖雅,讓我們再一次合作,好嗎?”肖雅點了點頭。繼續合作,意味著她還要從那幢別墅一次又一次地跑出來,在謊言中一次又一次地奔跑而出。

    她欣賞著自己的形象,與別的雕塑不同,她的手臂伸出,像翅膀一樣伸出去,似乎想拍擊著雲中之水,似乎在自由中飛,像一群候鳥一樣飛,她笑了,這就是她的理想,李飄告訴她,這幀雕塑不久以後就會到達國外,在歐洲地區再一次巡回展覽,她的理想一次又一次地變成了雕塑,由裸露生活展現為雕塑,這是一種寬慰,還是一種無與倫比的神聖的時刻,肖雅沉浸在這種快樂之中。不久之後,她再一次成為李飄的人體模特,當李飄開始為那座花園小區開始雕塑工作時離她的婚期已經越來越近了。

    婚姻意味著她和劉然將當著世界的面揭示他們的婚姻生活,事實上,從他們到民政局領到兩本紅色的結婚證書時,婚姻生活就已經開始了,然而,劉然已經選擇了秋天舉行隆重的婚禮,劉然說他要把自己漂亮的妻子帶到世界面前,他要讓朋友們前來分享他的幸福生活。離秋天已經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最近一段時間,劉然已經掛起了放大的婚紗照片,劉然說,結婚那天晚上,他要在大廳裡舉行舞會,他要和她跳舞,為此,他已經開始培養她跳舞,肖雅雖然不會跳舞,然而她做過服裝模特,接受過音樂的訓練,再加上劉然是跳華爾茲舞的愛好者,他說在大學裡舉行舞會時,女同學們都喜歡跟他一塊兒跳華爾茲舞,他一邊回憶一邊帶著肖雅在音樂中旋轉,一夜又一夜的旋轉,沉浸在幸福之中的肖雅意識到這個男人對自己是多麼重要,她的腳跟著他旋轉啊旋轉,終於,她已成為劉然最好的舞伴,這一切都在幸福地走近他們的婚禮。

    然而,她卻繼續奔往李飄家,去做他的私人模特。

    除了靠近自己的婚禮之外,她也正在為那座住宅區的花園深處升起的裸露——做人體模特,有一天她正赤裸著,像她裸露中的理想一樣全身貫注地——為雕塑家提供激情、曲線、審美的想象力,李飄的電話響了,他在外屋講了幾分鍾電話後走進了工作室,他說:“那位住宅區的房地產商來了,他聽說我正在工作,他很想來看看我的工作室,我正在雕塑的作品……你不要變化,保持你的原狀,他們是局外人,與藝術沒關系,跟你又是陌生人,哦,他們已上樓了,剛才說他們的車已到了我樓下……”,“房地產商……”肖雅嚅動著唇,她猛地意識到什麼,想掙脫出去——哪怕在這工作室具有一道屏風,讓她鑽進去,對,她一定要離開這裡,鑽到別的房間裡去,被牆壁遮住,她不能看見任何男人,不能看見以男人出現的房地產商人的形象,當李飄前去開門時,她抓起衣服鑽進了旁邊的書屋,然後把門關上,當她剛把門關上的那一剎哪,她就聽見門開了,一群人走進屋來了,她還聽見他說話的聲音,他說:“很早就想到你工作室來看看,在雕塑家工作的地方,一定對我們來說很新奇,今天我們是突然決定的,恰好又路過你的住宅,不會影響你的工作吧?”天啊,怎麼可能是他,怎麼可能是劉然,肖雅的心慌亂地跳動著,他是怎麼來的,他怎麼會是那個房地產商,他們已經走進工作室去了,就在那一剎哪,肖雅突然意識到自己把鑽戒摘下來放在窗台上,那只鑽戒——肖雅每一次都要摘下來放在窗台上,她想讓自己的裸露更加徹底,也許是在一個裸露的世界裡面,那枚鑽戒顯得多余,顯得不穩定,顯得俗氣,顯得浮華,顯得搖晃……所以,每一次她都要摘下鑽戒放在窗台上。

    車子,肖雅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轎車就停在樓下,她來到窗口,掀開窗簾的一角,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在眼前發生了:肖雅的轎車旁邊停著劉然的黑色轎車。她的頭暈眩起來,這是為什麼,他們的轎車為什麼會在樓下相遇,這到底是為什麼?肖雅已經在開始穿衣服,很顯然,穿上衣服是為了逃跑在來不及逃跑的時候同樣要逃跑出去,除了逃跑,她知道,沒有別的道路可以選擇。一群人正在工作室裡看雕塑,他們正聚精會神地評判雕塑的每根線條,連雕塑家李飄也忘記了她的存在,她躡手躡腳地竄出書屋,到了客廳穿上自己的鞋子,一切似乎都是在沒有聲音之中發生的,連拉開門的聲音也沒有,她成功了,她正飛快地下樓,她正在打開車門,在她有限的勇氣之中,似乎只要把轎車盡快地開出去,就意味著逃跑已經成功了。

    她驅著車,她逃跑出來了,然而,她意識到她已經把戒指留在李飄工作室的窗台上了,戒指,劉然親手給她戴上的一枚鑽戒,意味著劉然已經把神聖的、莊重的東西交給了她,她深感一陣不安,然而,她知道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裡,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雕塑家的工作室裡去,她看見了車上的包,黑色的皮包裡有她的信用卡,她把車開到了香城的一家金店,在裡面,她尋找到了與劉然送給她的戒指一模一樣的一枚鑽戒,幾乎就沒有任何區別,根本看不出任何差異,她把鑽戒輕輕地戴在手指上,恰到好處地束縛,尤如劉然親手給她戴上,就在那一刻,她尋找到金錢給予她帶來的自由,她戴著那枚新戒指走了,她驅車回到了家,她鑽進了浴室,當劉然回家時,她仍在浴室中慶賀自己今天的成功。

    她在浴室中已經想好了自己今後的命運,她不能再回到雕塑家的工作室去了,對她來說那已經變成一個危險的地方,她今天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雕塑家是在為房地產商劉然工作,而劉然又是誰,他是她的男主人,是即將與她舉行婚禮的男主人,她再也不可能出現在雕塑家的工作室去了,她知道劉然與別的男人一樣也許會欣賞一幀幀人體雕塑,然而他們根本容納不了做人模的女人,那些裸露過身體的人都進他們的生活中來。

    肖雅知道自己的新生活來之不易,每當她抬起頭來看見那些婚紗照片時就仿佛看見了許多已經被框定了的永恆的瞬間,這瞬間,這永恆對她來說開始變得重要了,她已經在浴室中清理了這麼多年的生活,她發現自己再也不可能沖破牆垣和柵欄所束縛的生活,她再也不可能去裸露,這是為什麼,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妥協,她走出浴室,劉然坐在外面等她,他走上前來擁抱著她說:“你在家,真是太好了,我今天看到一輛與你車型同樣的車,停在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現在,我知道,那輛車不會是你的車,你怎麼會把車停在那個地方呢?”,“當然……不可能……你看車牌就可以確定……是不是我的車”,肖雅用浴巾包裹著身體,劉然說:“我根本來不及看車牌,就上樓了,等我下樓時,那輛車不見了,那當然不可能是你的車……你怎麼會認識我認識的雕塑家呢?”,肖雅噓了一口氣,她走進臥室,浴巾從她身上滑落在地,她在找睡衣,然而她看見自己的身體映現在鏡子中,那身體使她頭一次恍惚,以往她在鏡子中從不會在看見自己的裸露時變得恍惚,現在她在恍惚沉思,她以為劉然已經到樓下去了,其實,劉然並沒有走,劉然一直在看她的裸體,他站在門外的角落透過黃昏的光線在看著她的裸體。劉然已經走上前,他抑止不住地走上前來對她說:“你的身體好漂亮,我想為你照幅裸體照,放大,懸掛在我們的臥室,你同意嗎?”她同意了,現在,劉然想做的任何事情她都會默認,她都會從內心去服從他。劉然從櫃子裡取出來一架照像機,劉然說他是一個攝影愛好者,很多年前就喜歡攝影,但這些年太忙碌了,這種愛好已經擱淺起來了。

    裸露又開始了,照像機的鏡頭對准了她的裸體,卡嚓、卡嚓、卡嚓,總共照了一卷膠片,事後,劉然挑選了一張他認為最有藝術價值的裸體照片放大以後,懸掛在臥室的一方,劉然對她說:“你的身體,你裸露的身體只有我一個人看見,我不會再讓佻被別的人看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就叫愛情”。在這種愛情之中,做人體模特的肖雅就這樣開始了永久的妥協,她廢棄了她過去的電話,她不想再讓雕塑家李飄尋找到她,她想讓自己永久地在雕塑家眼裡消失,她終於做到了這一點,從那以後,她足不出戶,在別墅裡走來走去,傍晚時驅車出門,去看看紅,紅已經與她的孩子,丈夫過著紅一生中最幸福的生活,她把所有的購物時間都放在傍晚,這是一個朦朧的時間,是一個相對而來最隱蔽的時間。

    秋天到了,秋天是在肖雅的妥協生活之中降臨的,當落葉從樹梢之間被秋風卷落時,他們感受到了秋天的氣息。肖雅和劉然的婚禮也就在秋天舉行了。肖雅披著雪白的婚紗,那是她一生中最動人的時刻,婚禮中來了許多人,幾乎都是劉然的朋友,劉然和肖雅站在別墅門口等候客人,劉然把每一個客人都介紹給了肖雅,有一個人的降臨突然使肖雅變得恍惚起來,然而那個人已經走近,他就是雕塑家李飄,當劉然依次把雕塑家介紹給肖雅時,李飄向她點點頭,而肖雅也同樣向他點點頭,他們宛如是陌生人,這正是肖雅所需要的。在這中間,當婚禮家庭舞會舉行時,劉然帶著肖雅在舞池中愉快地跳了一曲華爾茲,這當中,劉然邀請別的女士跳舞時,雕塑家也走上前來邀請肖雅跳舞,他低聲說:“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我到處找你,無法與你聯系上,我尋找到了別的模特……你的鑽戒還要嗎?”,肖雅壓低聲音說:“請你替我把它埋在屋後的花叢中”,雕塑家點點頭說:“你很幸福,我祝賀你”。

    婚禮後不久,肖雅就懷孕了,她每天在別墅裡走來走去,她的妥協讓她擁有了非常寧靜的生活,隨同她的身體的變化,那幅懸掛在臥室中的裸體照片在時間中依然裸露著,每當她抬起頭來時,就會看見她的身體,作為一次裸露的歷史留在了那幅照片中,當然有時她也會到香城的廣場上散步,然而,她的裸露故事一幕幕演出之後,已經演完了。永久的妥協讓她變成了一個孕婦,她挺立著身體,緩慢地行走,那個升起在內心深處的裸露的理想再也不會回來,再也不會來改變她的生活和命運。

    她的目光有一種期待,那就是對一個嬰兒的期待,她在朝露和日落之中期待著,慢慢地在妥協之中升起了別的夢想:一個嬰兒滑出她的子宮,啼哭之聲平息了她記憶之中的故事,再也沒有屏風、雕塑顯現出她身體中的故事,她望著日出日落的升起,有時也望著那幅裸露照片,也許是愛情把她困在此地。所以她再也不可能堅強無畏地背叛生活,她再也不可能做一個背叛者。妥協,漫長的妥協使她在不久之後聽見了一個嬰兒的啼哭之聲,從那一時刻開始她的身體體會到了除了裸露之外的另一種東西,那就是日久天長的陪同一個男人,一個嬰兒活下去。除此之外,她似乎也在隱蔽,她在隱蔽之中禱告,希望她裸露的歷史永遠不讓房地產商劉然知道,她希望那段歷史已經被她埋在花園中潮濕的泥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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