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 第26章 在裸露的身份中繼續背叛 (2)
    李飄走過來,她不顧一切地走出工作室,她來到客廳,她換上了鞋子,李飄低聲說:“肖雅,你怎麼了,你要走嗎?”“是的,我要走,我要去過我的另一種生活”。她把“生活”這兩個字說得很重,她嘴裡像含著一枚石頭說話,那語調是堅決的,李飄拉住了她的手臂,似乎在哀求她:“肖雅,我們合作一直很愉快,我的作品還未完成你不能走……”,“我為什麼不能走,你可以去炫耀你的作品,可以把它放在博物館和美術館裡讓別人欣賞……為什麼你就不會欣賞我的裸露……”肖雅拉開了門,把門關上,她輕盈地穿行在樓梯上,仿佛穿行在她那正在下降的理想之中。

    她來到了樓下,陽光中的柳葉把她的臉龐輕撫了一下,她突然在下降的理想之中選擇了這樣的人生:她再也不會站在美術學院的雕塑系的工作室,置身在屏風之中脫衣服,她再也不會為那群做著藝術夢的學生做人體模特了,她再也不會去裸露;她再也不會坐在李飄的紅色摩托車後座上,懷著對他的崇拜,也懷著自己裸露的理想,一次又一次地為李飄做人體模特……現在,她走在陽光下,當明媚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時,她就這樣開始了對自己裸露生活的背叛。她在廣場上走來走去,她記得剛到香城不久,她就是坐在廣場上的露天茶館的一角隅,為了尋找簡,為了看見簡在人群之中出現,現在簡已經消失了,她也只不過在她記憶深處留下了一種意境:簡出現在旅館對面的玻璃窗戶中,簡出現在那條追趕她奔跑的小巷深處,簡出現在她的青春期深處。她突然想起了簡車箱裡的那根絲巾,難道簡是為了那根絲巾離開她的嗎?因為那根絲巾作為一個女人的意象留在了簡的車箱裡……她還在廣場的電話亭裡給母打電話,現在,經過時間的磨練,母親似乎已經變得平靜了,她不再用瘋狂的聲音讓肖雅回去了。

    肖雅已經不會再回到那座小鎮去,也不會回到李飄的工作室裡去,更不會回到美術學院雕塑系的工作室裡去。她仿佛正在廣場上尋找陽光,春天的陽光對每個人都是公正的,只要你走出來,走到陽光下面,就會感受到撲面而來的陽光。肖雅在陽光下走了很久很久,她的電話響了起來,是公務員夏科的聲音:“今晚,有空嗎?”夏科的聲音使肖雅尋找到了一個與裸露毫無關系的世界,她需要這個世界,在她看來,公務員夏科一直在內心深處抵抗她的裸露世界,盡管他初次見面時把她的裸露稱為一個美妙的世界,尋找一個抵抗她世界的人是為了讓自己更好地背叛自己的裸露。肖雅決定從那幢出租房中搬出去,搬到一個離裸露越來越遙遠的世界上去——所以她需要公務員夏科,此時此刻,她就像需要自己不夠使用的力量一樣需要他。

    很顯然,僅僅靠她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她已具有的力量只夠她用來背叛李飄的工作室,只夠她從李飄身邊把衣裙穿上,只夠她用來戰勝自己,不管她執意追求的那個稱為裸露的世界是如何神聖、純潔,她此時此刻都要借助於李飄的工作室來背叛,噢,她的腦海裡到處都是背叛這個詞匯,然後,她終於穿過了李飄的手臂,她的力量已經背叛過了李飄,她再也不可能出現在李飄的工作室。但這還不夠,她現在仍需要借助於世俗的力量,於是,公務員夏科給她來了電話,公務員的聲音是這個世俗世界中她唯一可以抓住的聲音,她之所以能抓住他,是因為憑著他給她一次又一次獻給她的玫瑰花為依據,憑著那個賭注使他走近她的佐證,憑著他想征服她的事實,他被她束縛住了,她從而也想利用他的存在,讓自己背叛得更徹底一些。

    他來了,他開著車來,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公務員,他的車並不讓人驚奇,一輛很舊的轎車,像是二手貨,別人轉讓給他的東西,但他開著車來了,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需要他,他怎麼會放棄這樣的機會,當她需要他的時候他不能不出現,她站在他面前果斷地說:“我要搬家,我改變主意了,我不會再做人體模特了……”,他沒有說話的機會,似乎一直是她用背叛的姿態說話:“我要去找一間出租房,離美術學院越遠越好,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你知道命運是怎麼一回事嗎?命運對我來說就像色彩,有紅的、黃的、藍的、橙的、綠的、黑的、粉的色彩……我必須在這些色彩中出入,我必須尋找到我自己的色彩……我已經厭倦了做人體模特,厭倦透了……可我的合同還不到辭職的時候,我只有搬家,讓他們無法尋找到我……你愣著干什麼……幫助我想一想,在哪裡,我可以盡快地尋找到出租房……”,他終於插上話了,他說:“你可以到我那裡去住,我從單位的宿捨搬出來了,我買到了新房……對,這真是一個好主意,你可以住在我哪裡……”,“這真是太好了……”她投入了公務員夏科的懷抱,就這樣,她終於可以背叛自己執著的道路了,她從衣櫃中取出那只小箱子,她衣架上的衣服太多,無法全都裝進箱子中去,那只小箱子只不過是她出走時的佐證,當時箱子裡只有梳子,兩套舊學生裝,現在,一切都被改變,她再也不可能是那個拎著箱子出走的19歲的肖雅了,她只好用床單包裹起那堆衣服來,除了衣服還有一系列的物件:花瓶、鏡子、臉盆、晾衣架……公務員幫助她捆好那些東西,把它們放在一只紙箱中,就這樣,肖雅去了房東家裡,把鑰匙交給她的同時,付清了全部的出租費用。就這樣,她的背叛生活真的開始了。公務員用轎車拖著肖雅的全部行裝離開了出租房向著一座小區奔馳而去。肖雅的心跳動著,她終於可以背叛他們了,她終於可以背叛自己選擇的道路了。她要讓李飄再也不無法看見她,讓他正在創造中的雕塑作品失去人體模特,還有雕塑系的那些學生,他們同樣在以她的形象創作雕塑作品,她要徹底地背叛過去的這一切生活。

    難道李飄真的讓她像紅一樣清醒了嗎?還有男模特游民,不是同樣也選擇了別的道路,難道李飄的聲音真的讓她厭惡自己裸露的生活了嗎?當轎車穿過一條條馬路,離美術學院越來越遠時,她噓了一口氣,現在,轎車停在了一座灰色的樓下,樓房是新的,不過,是許多居民住的那種沒有多少特點的樓房,公務員讓她拎著箱子,他抱起那堆東西帶著她上樓去。她沒有回頭,她一直緊跟著公務員的腳後跟不斷地上樓,她似乎在屏住自己的呼吸,直到聽見公務員用鑰匙打開了門——她的命運就在這座樓上,在這套兩室一廳的房間裡開始了背叛。

    房間裡有常用的家俱,床、沙發、廚具大都具備。公務員突然緊摟住她的身體說:“在這裡,在這個地方,除了我,沒有人知道你曾經做過人體模特……你別害怕……”,她聽著這聲音,她害怕了嗎?難道她的背叛是因為她害怕嗎?然而,此刻,她只想利用這房間背叛自己,也背叛別人,藏在一個讓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對她來說就是一種背叛。從那一刻開始,也同時意味著她要與公務員夏科的生活聯系在一起。公務員擁抱著她說:“沒有人知道你在這兒,我保證,我絕不會讓別人知道你在這裡,所以,你用不著害怕……”她的身體並沒有哆嗦,也並沒有顫栗,沒有任何跡像說明她在害怕,她有的只是背叛,對昨天生活的一切背叛,她不知道公務員夏科為什麼讓她不要害怕。

    然而,從此以後,她就住在了這裡,與公務員同住,有很長時間,她似乎都在告別過去,她很少出門,即使偶爾一次出門,也通常是在黃昏,在那些朦朧的色彩之中,她溜出去,恍惚沉思地走來走去,有那麼一個黃昏,她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美術學院的附近,每每想到當她走後,當她告別過去之後雕塑系的人體模特空缺的現象,她就有一種背叛過去的快感,最讓她感到有快感的是李飄,因為她離開時,恰好是李飄的作品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然而,她就是這樣背叛了這一切,背叛了那個未完成的人體雕塑。她從黃昏中走回去,因為背叛了過去的裸露生活,她的心靈還會洋溢著快感嗎?當她回到公務員的房間裡時,夏科正在焦急地等待著她,夏科告訴肖雅,他已經為她找到了一份職業,做一家飯店的禮儀小姐,直到現在,肖雅才意識到因為自己在背叛過去,所以,她已經沒有了工作,她已經沒有工作很長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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