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 第25章 在裸露的身份中繼續背叛 (1)
    紅今天的身體變得有些顫抖,在現在之前,在肖雅所看見的過去的時光之中,紅的身體從未這樣顫抖過,她將一杯紅酒喝完,紅的故事與那座公寓樓有關系,在過去的敘述之中,紅的丈夫和一個女人走進了公寓樓,那座公寓樓意味著紅已經尋找到了佐證。每個人都深知,要解開一個謎,尤其是解開一種懷疑的生活,必須尋找到強有力的佐證。沒有佐證,任何假想的場景和謠傳都會失去意義,正因為如此,這個世界上才有那麼多人去尋找佐證。

    紅的生活從一開始似乎就已經陷入了尋找佐證的過程之中,在她婚後不久,肖雅就坐在酒吧裡聽到了為尋找佐證而發出的異議,公寓樓出現了,她的丈夫和另一個身材修長的女人走進公寓樓裡去干什麼?現在,她尋找到了佐證:經過一系列的思想斗爭之後,紅還是在那個晚上跟隨著她丈夫和那個女人上了公寓樓,她弄清楚了他們出入的房間就走了,因為她的心又慌亂又怯懦,她逃之夭夭了,她既不能伸出手去敲門,也不能透過門去窺視什麼,她從電梯裡徹底逃之夭夭的那一剎哪也正是紅放棄尋找佐證的時刻;在經過了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之後,她突然意識到,她的丈夫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在夜幕之下帶著那個女人進入了那座公寓樓,她再次出發了,在嗅到了從丈夫衣服上的香水味之後,她似乎已經掌握了某種佐證,她在夜幕之下又一次發現了丈夫和那個女人一塊潛入了那座公寓樓房,她沒有穿高跟鞋,她穿著一雙平底鞋,而且是一雙不會發出聲音的鞋子,她作好了一切准備,想去尋找她所需要弄清楚的佐證。那個晚上,在她丈夫和那個女人上樓之後,她開始上樓了,電梯把她帶入22層樓,當她的手放在門上想敲門時,她突然聽見了一種尖叫的聲音,她的手終於沒有再敲門,她很清楚這是丈夫和那個女人做愛之後,使那個女人發出的歡快的尖叫聲……她已經尋找到了佐證,她不需要再敲門了。接下來,她所做的一件事就是與丈夫談判。在這個佐證之中,紅已經尋找到了丈夫背叛她的事實。

    紅干著杯,紅向肖雅揭示了她的世界,如果她提出離婚,她就得離開那幢豪宅,她就會再一次變得一無所有,所以,她必須從這場婚姻生活中奪取一半的財產。她盯著那只酒杯,仿佛那些財產已經來到了面前,已經在那只酒杯中晃動不息,所以她再一次干了杯。紅很快醉了,在肖雅還來不及傾訴的時刻,紅就醉了。肖雅到門口要了一輛出租車,黃昏已過去,這時候正是夜幕降臨的時刻,她們從下午坐到黃昏,紅就醉了。肖雅攙扶著紅進了出租車,她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把紅送回家,她隱隱約約地回憶著那幢豪宅的位置,她曾經去做過紅的伴娘,所以她去過紅的婚房,經過了從回憶到默認,她終於把去紅的豪宅家的路線准確地告訴給了出租車司機。護送一個喝醉酒的人回家對肖雅來說是第一次,為此,她想起了公務員夏科,正是他和朋友們的賭注使他把她送回了家,在她喝醉酒的晚上,她利用了他的賭注,他則利用了她的酩酊大醉,她因此沒有在酒吧裡陷入更尷尬的場景,而他卻有了機會與她進一步接觸。他把她送回了出租房,她熟悉並了解她的住址,他才有機會不斷地給她送玫瑰花來。所以,正是有了她為紅做新娘伴娘的機會,正是有了她走進紅的臥室看她婚紗照片的機會,她才可以在紅喝醉酒的時候把她送回家。

    地址使紅像擁有了檔案,那幢豪宅已經在花園中出現了,肖雅攙扶著紅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動,她現在將把紅送回那幢豪宅之中去,它就像一份張開的檔案正收留著紅的身體。她從紅的包裡找到了鑰匙,鑰匙越多,說明紅檔案的程序越復雜,打開了一道門又一道門,然後,是樓梯,紅的臥室在樓上,肖雅終於把紅攙扶到了她的臥室。一張寬大有力的床說明在這份與紅有關系的檔案之中已經有了保證書,說明書和契約書,紅把她交給了那張婚床,現在,肖雅將紅攙扶到那床上,床真大,肖雅想,什麼時候生命中如果出現了這麼大的床,那麼自己手中的鑰匙就變多了,自己也就有了一份與一個男人在一起的檔案,在這檔案之中,除了有一張很大的婚床之外,還有懸掛在牆上的婚紗照片,然而,為什麼在這檔案之中有這麼多豐富的內容,紅的生活中還會出現背叛呢?她想起紅為了命運而蛻變的本領,她由一只林中進入城市的可愛的狐狸而變幻成一個男人的妻子,紅的惟一目的就是在這個男人的庇護下生活下去,也就是說紅的全部目的就是尋找到與這個男人合二為一的一份檔案,把自己永遠地裝進去,交給他。為什麼,生活會出現背叛呢?

    肖雅感覺到有一陣腳步聲已經來到了樓下,那是男主人的腳步聲,那是這份檔案之中的聲音,慢慢地,那腳步聲上樓來了,一個男人正在臥室外活動,好像是在脫去外衣,於是,一個系著領帶的男人進屋來了,肖雅向他點點頭,他已經認不清她了,他已經根本記不清她是他們婚姻的女伴娘了。他看到了床上的紅,他突然敏銳地問肖雅:“她為什麼喝醉酒?”肖雅不想解釋這一切,她看了一眼男主人,他文質彬彬,像一位紳士,肖雅想不通他這樣的男人為什麼會那樣快地背叛他們的婚姻生活。她往樓下走去,他來了,紅的丈夫來了,紅的男主人來了,她可以走了。在他下完最後一級樓梯時,他突然也下了樓來,他問她是不是紅的好朋友,肖雅點點頭。

    他突然說:“你是不是叫肖雅?”肖雅也點點頭,他說:“那麼,你一定知道紅做人體模特的事……”肖雅努了努嘴唇,搖搖頭走了。她知道紅的丈夫已經對她提出了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無論這個問題對肖雅是神聖的還是純潔的,但她知道紅很回避這個問題,紅的生活一直在抵抗這個問題,所以她走了。然而,肖雅卻不知道紅的丈夫為什麼知道了這件事,肖雅記得紅曾經告訴過她,她丈夫根本就不知道她做人體模特的事。她走出了豪宅,走出了花園小徑,走出了紅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的婚姻檔案。她在夜風中搭了一輛出租車,她問自己,就像紅的丈夫,那個看上去似乎很忠誠於婚姻生活的男人,他為什麼會在與紅結婚後不久就背叛紅,難道他的背叛與紅做人體模特的事有關系。

    裸露,又是裸露,即使紅的丈夫知道了紅過去的歷史,他也用不著去背叛他們之間的婚姻生活。

    裸露,紅過去歷史中的一次裸露難道就可以推翻那份婚姻檔案的全部關系嗎?如果是這樣,裸露在那個男人看來就是可恥的,下流的職業……肖雅從出租車上下來時,看見了月亮,她已經很少看見月亮了,從昨天到今天,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在賭注,背叛的故事之中,肖雅的內心世界沮喪地意識到了,自己裸露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會歸結為基本的兩大類:其一,裸露對這些人來說是不可言喻的,不可以公開的身份,比如,在公務員夏科的那幫朋友面前,即使他已經公開地炫耀了他征服了一個漂亮女人,但他也不可能宣布她所征服的女人的真實身份,裸露對許多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身份,所以,肖雅和外科醫生分了手,盡管她與公務員又開始另一種故事,然而,對公務員來說他所以征服她,是因為賭注,是因為她是一個漂亮女人;其二,裸露對雕塑家李飄來說可以創造作品,他在肖雅這樣裸露的女人那裡獲得了靈感,以及創造人體雕塑的激情,然而,他卻不會帶著他的私人模特去度假,在鄉村旅館,當肖雅看見她的偶像時,也同時看見了那個摩登女人,對肖雅與李飄來說,從他看見她的第一個時刻開始,肖雅就是人體模特,她是在裸露的情況下被他所看見的。所以,他之所以把她帶回家,是因為雕塑家與人體模特的那種實用性關系。

    星期一下午,肖雅依然出現在雕塑家李飄的工作室裡,她准時地出現,他同樣准時地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等待她的降臨。她在脫衣服他突然走上前去看著她脫衣服,她依然脫,她是來這裡裸露的,每當她脫衣服時就會升起一種神聖的,純潔的感情,一如最初的理想,她要把自己徹底裸露,李飄笑了笑說:“肖雅,如果你不是人體模特,如果你最初沒有做過人體模特,如果我從開始時看見的你……不是出現在美術學院的雕塑系工作時,你知道我會怎麼做嗎?”肖雅搖搖頭,她不想與他在此刻談論這個問題,因為當她的身體嚴格地進入一個裸露的世界中去時,她不想被干擾,她的裸露世界經不住任何干擾。她又開始裸露了,她站在他面前,面對著他,她是為他的目光而來的,只要他的目光來到她的裸露之中,她就感到世界上有風暴,也有在風暴之下贊美風暴的人,世界上有愛情,也有在愛情之中贊美愛情的人,那麼,世界上有人裸露的話,也會有人贊美這裸露。

    李飄的目光在她的裸露之中已經看到了一個女人平靜的掙扎,平靜的等待,平靜的震撼著的一個女人的人體,那具人體已經進入了初期階段,在休息的時刻,李飄接下來他沒談論的話題,李飄給肖雅煮了一杯咖啡,肖雅喝著那杯咖啡時,李飄說:“我剛才是怎麼問你的,如果你當初沒有出現在美術學院的雕塑系工作室,而是出現在任何地方,比如馬路的交叉口,冷飲店的門口,時裝屋的鏡子裡,公園的草坪上,商店的電梯裡……你知道我會怎麼做嗎?”肖雅慢慢地啜著杯裡的咖啡,在裸露的中段喝一杯咖啡,可以提神,也可以使裸露產生詩意,李飄提出的問題就讓肖雅產生了詩意的場景,是的,自己如果不出現在雕塑系的工作室,不出現在裸露的場景之中,那麼就一定會出現在像李飄說過的馬路的交叉口——那有紅綠燈的交叉口,也許自己正在判斷路線,也許自己正同許多陌生人一起等待,當綠燈閃現的時刻,自己會迷惑地往前走去,去一個自己完全沒有判斷力的地方;冷飲店也是年輕人喜歡去的地方,當口干舌躁時,尋找一家冷飲店,站在門口,讓周身從灼熱變得冰涼下來,在那一刻,也是最漫不經心的時刻;至於時裝屋的鏡子,肖雅並不怎麼喜歡它,然而,最近她卻經常在時裝屋裡試穿衣服,當一個女人不停息地跑到時裝屋,站在鏡子前時,她不僅僅是為了看見時裝與自己的關系,她是為了看見希望,全世界有那麼多女人的時裝屋,女人們永遠樂此不疲地讓影子鑲嵌在鏡子中,因為在鏡子中升起了一個女人的希望;現在讓我們進入公園的草坪,似乎公園與肖雅有許多的聯系,紅帶著肖雅去過公園是為了像典型的城市人那樣在休閒之中靠近城市人的生活方式,外科醫生把肖雅帶進公園深處,是為了體現世俗生活的約會規則,在公園中走來走去然後再慢慢靠近……;電梯,它穿插在人們的生活方式之間,在電梯上,肖雅感受到了身體在迅速上升,而靈魂並沒有在上升……當一杯咖啡喝完的時候,李飄告訴她:“如果你第一次沒有出現在雕塑系的工作室裡,而是出現在外面的任何地方,我都會被你吸引,你漂亮,而且單純……我經常想,你為什麼要出現在雕塑系的工作室裡,你為什麼要去做人體模特……”肖雅問李飄:“我錯了嗎?你也以為我不該做人體模特,你也認為做人體模特不光彩嗎?”,“我雖然喜歡你,然而我卻不願意與一個做人體模特的女人永久地在一起,我不會把一個做人體模特的女人帶到我的生活中來……所以,我與你的關系就變成了雕塑家與人體模特的關系……我知道你仇恨我,然而,我寧願與別的女人在一起消耗某一處時光,因為與別的女人在一起時,我沒有障礙,有時候我看見你的身體時很迷人,然而,它是裸露的,為很多人裸露過……”肖雅的精神支柱,就在那一刻被擊得粉碎。她不知道如何在面對雕塑家,她用手護著自己裸露的雙乳,在過去的任何時刻,她之所以崇拜雕塑家,是因為她深信只有雕塑家才可以把她的裸露生活展現為神聖,純潔的標志,一座雕塑的誕生意味著實現了她理想的一部份,然而此刻,她的理想並沒有在上升,而是在下降……她傾聽到了她的理想在下降的聲音。她裸露著,李飄又在開始工作了,她感覺到在那下降的理想之中,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念頭,一種極為強烈的念頭:她要穿上衣服,離開這裡,她要用極快的速度穿上衣服,離開李飄的工作室。

    由裸露變為不裸露,她惟一想起的就是離開,她想徹底地背叛他,背叛這個讓她的理想為之下降的雕塑家。

    她站起來從他為她選擇好的有光線、角度的地方站起來,她開始轉身時,他以為她想活動一下四肢,想活動一下因裸露而變得沉重的四肢,然而,她並沒有活動,她赤腳走過去,走到她的衣服旁邊,她伸手抓住她的裙子,春天到了,她就一直穿著裙子,“為什麼要穿衣服,時間未到,肖雅你要走嗎?”肖雅不說話,她已經穿上了裙子,穿上了上衣,她在穿襪子……她想快速地離開,她根本就不想呆在這裡,當她的理想下降時,她只想走,在那一刻,她突然想徹底地背叛雕塑家:穿上裙子,她要到春天的廣場上去吹吹風,她要到一個完全沒有裸露的世界上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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