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文明或能夠創造文明,可以有意識地超越一般動物,可以有意識地保護動物。反過來,如果作為人類,利用自己的文明成果,殘忍地戕害動物,那麼我們就連動物也不如了。作為文明世界的一員,無論我們有多少理由,都沒有權力放縱自己的陰暗情緒,從某種程度上講,這是我們作為人的基本義務和責任。
令人麻木的悲劇的幕後敘事
重慶家樂福超市出了大事,一桶菜籽油引發了悲劇。家樂福超市搞店慶,一款菜籽油從每桶51�P4元降至39�P9元。結果人們蜂擁而至發生踩踏事故,3人死,31人傷,其中重傷7人,大體相當於美國一次中等規模的校園槍擊案的傷亡人數。類似的悲劇發生得實在是太多了,只要有熱鬧,稍不留神就會出事,什麼晚會、燈會、歌友會、廟會趕集、外加商家促銷。單就一個商品促銷導致的踩踏事故,報道此事的記者隨便一舉,就是三四個眼前的例子。
沒錯,國人眼下還不夠富裕,一桶油便宜11�P5元,已經足以讓我們激動。儘管如此,如果這些買主早知道會出人命,而且人命就讓自己家人攤上,估計沒人會這麼傻的前來冒險。問題是大家一般不這麼想,類似的商家促銷活動本身含有風險,已經出過很多事,我們的買主其實早有所聞,但是興沖沖去買的時候,想的多半只是那便宜。便宜越多,大家的興頭就越大,對於可能出現的悲劇一般不會多想,即使想,也不會往自己頭上想。早上4點就來排隊,開了門,當然要玩命衝上去,如果買不上,便宜不到這11�P5元錢,那麼怎麼能對得起自己和家人?這個時候,所有人想的都是那便宜,腦子簡單到了只剩下一根筋,於是沖、搶、撞,等到悲劇發生了秩序已經大亂,誰也顧不得誰了。於是,大家從貪便宜變成了逃命。
批評國人愛貪小便宜,當然也不錯。只是這貪小偏宜的毛病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們不富裕,日子過得不容易,或者現在不怎麼窮的過窮日子的時間太久,多年養成的習慣一時半會改不過來,一有降價的消息,就忍不住食指大動。其實這個毛病也不是中國人獨有,前一段聽說發達國家商家也出台各種千奇百怪的促銷高招,包括讓顧客裸體,好像無論男女老少,中招者不在少數。能花少的錢買到貴的東西,地無分南北,人無論老幼,更無論文化差異,大多數都是樂意的。
只是,我們的踩踏事件不僅僅發生在佔便宜的時候,只要有熱鬧,人們一激動就懸。無論是搶購菜油還是爭看明星,一爭一擠,維持秩序的警察叔叔趕巧打了馬虎眼,就都有出人命的可能。人一多,就亂,一亂就容易出事。很多踩踏事故,實際上就是人們亂擠亂撞活生生製造出來的,稍有混亂大家馬上亂成一團,本來沒事的有了事,本來能逃生的也逃不了了。如果真的趕上地震和空襲,死的人還不知道會有多少。從根兒上說,缺乏秩序、缺乏集體行動的理性,才是我們根深蒂固的毛病。
我們搞大型團體操,即使有成千上萬的人都會搞得非常整齊劃一,秩序井然,平時各個單位的領導也都特別強調秩序和紀律,對任何一種破壞秩序的行為都深惡痛絕,必欲徹底除之而後快。但是,為什麼我們在公共場所秩序會如此之差?
也許有人會說,那是因為在後種場合人們沒有了領導和組織。說得很對,說到點上了。但是,怎麼可以想像,人們到商場購物,還會有領導組織呢?即便組織觀念再強,也不大可能等著領導領著才去商場買東西,就算各單位的人都由領導帶隊出來購物,各個領導碰了面,還得推舉出一個總領導來,否則有點事,依然保不準會出亂子。反過來講,如果國人只有領導組織的時候才能守秩序,那麼恰恰證明我們根本沒有自生自發的秩序能力,沒有集體行動的能力,說不好聽的,我們大抵無非是一些必須要人驅趕的羊。
沒錯,雖然我們中國人很聰明,也不乏理性,但是到了公共場合,我們就都是只憑自己感覺行事。在拚命爭取自己利益,保自己的小命的緊急場合,每個人的理性選擇最後都變成了非理性的盲動,不被踩死只是自家幸運。正因為如此,在沒有大的災害威脅面前,我們才會一次又一次無事生非地製造悲劇,死傷者的血卻永遠也喚不醒哪怕一丁點人們的自覺。
一個普通貧困者的特殊悲劇
一個臨產的孕婦因為丈夫拒絕在手術單上簽字而死在醫院裡。有人批評醫院執行規定的刻板,缺乏人性,有人指責這位丈夫,說他無知而且固執。據報道,甚至還有人懷疑他是故意害死他的妻子。
當然,此事如果警方介入調查,真相如何還有待進一步地調查取證。但是,就目前所能得到的信息來看,此事只能算是一種普通貧困者的特殊悲劇。
說它特殊,只是因為悲劇發生在北京大醫院,而且是僅僅是因為患者的丈夫固執地不肯履行醫院法定的手續所致。說它普通,是假設這對夫婦沒有來北京,事情在鄉下也同樣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一點都不少見,農民因為看不起病不願意進醫院,最後死在家裡,死在條件很差的私人診所,或者鄉鎮衛生院,大抵都是了無聲息,死了也就死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們的親人,不會有再多的人注意到。
當事者夫婦僅僅是在北京一家小飯店做洗碗工的進京農民,被收留做工還是因為他們可憐——兩個人分吃一碗6元錢的面。懷孕的妻子雖然一直在堅持打工,但肯定已經病了很長時間了,他們去過私人診所看病,但是沒有看好,不得已才來到大醫院。到大醫院只是想讓醫院給妻子看感冒,多半是因為妻子沒有條件像城裡人那樣經過正規的檢查,夫婦二人根本不知道確切的臨產時間。
沒錯,作為當事者之一的丈夫的確很固執,也可以說很愚昧很無知。對於生病,對於懷孕和手術他只有零星乃至錯誤的知識,在他看來,劃開肚皮的手術,是一件天大的事。他寧可相信自己的那點錯誤的知識,堅信妻子的預產期沒到,僅僅是感冒,他寧肯相信自己的判斷,甚至相信算命先生的胡說也不肯相信醫生的話,儘管是在北京的大醫院裡。
顯然,當事者不是混沌未開的原始部落人,不至於只迷信巫醫而拒絕現代醫術,否則他連醫院的門都不會進的。他之所以這樣做,不是不相信大醫院的醫術,而是不相信醫生乃至醫院的品格。難道這樣的事情,我們聽過和經過的還少嗎?小病大治,升級治療規格,濫上高規格儀器檢查,多開貴重藥物,不管需要與否,動輒手術、大手術。作為一個農民,一個最易受到侵害的農民,想必在他的三十多年的生涯裡,會聽到過不少這樣的故事,他因此而做出這樣的反應一點都不奇怪。應該說,事情發生所在的北京朝陽醫院在此事件中表現得還算不錯,既沒有因為患者是農民加以怠慢,也沒有因為患者沒有錢而拒絕手術,反而苦口婆心地勸說患者的丈夫,要他簽字。但是由於衛生部明文的法規在,平心而論,醫院和醫生的確不敢突破。患者死亡是個莫大的悲劇,若要譴責的話只能譴責這種規定。只是一個朝陽醫院的行為卻不能挽回人們對整個醫療界的不信任,看來此事已經積重難返,需要我們的醫院和醫生用自己的行動做更多的努力。
其實,悲劇的發生,最根本的還是當事者的貧困。我注意到,當事者當時身上只有130元錢,而且其中的100元還是小飯店老闆借給他們的。這麼一點錢,即使那位妻子得的僅僅是感冒也是不夠的。這種貧困,極度的貧困已經造成了當事者的心理某種程度的扭曲——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為看自己的病花太多的錢,哪怕這個錢來自別人的資助。這樣的心理我們在很多農民身上都能發現。我們看到,在事發當時,有好心人表示樂意出一萬元幫助他們。但是首先,當事者可能未必相信,其次,很可能當事者是個誠實善良的農民,在他堅持認為醫院是故意小病大治的情況下,不願意「浪費」好心人的錢。
一個本不該發生的悲劇發生了,大小兩個人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這是一對貧困農民夫婦的悲劇,也是我們醫療界的悲劇。
從公廁的修建到大糞主義
中國古代,對於人的排泄問題很看重,「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農村的人,一糞一溺都浪費不得,要肥自家的田。因此,無論用馬桶也罷,廁所也罷,總而言之排泄物最後都要漚了肥田,而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如果出門來不及回家方便,糞便掉在別人家地裡,無論如何都會有點懊悔,特別敬業的往往會找個家什捧回來,沒有家什用手也是有的。
南方大一點的集鎮也有人建公廁,這種公廁跟公益無關,屬於私人的贏利事業,用來專門收集趕集人的糞便,然後賣給農民。當然,對於趕集的農民,一般都指望不上,但是對於那些走街串巷的藝人、手藝人和商人卻也是個便利。一些坐商在買賣商品之餘,賣點白揀的糞便也是小補。
真正的城裡人方便,大抵只能靠馬桶或者糞桶,從皇帝到平民一概如此。每天早上,由自家的女人或者僕人(皇宮裡就是太監)抬出去交給專門收集糞便的人或者上門收糞的農民。在南方,這些糞便很是能賣幾個錢,越是有錢人的糞便就越是值錢,因為油水大,肥田效果好。
如果上了街,而且盤桓的時間比較長,趕上內急,那就只好隨地方便。北方耕作粗放,對糞便的珍視程度遠不及江南,因此即使像北京這樣的大都市,市民們也只好奉行隨地大小便主義。有時候趕上收糞的人過去了,倒糞的女人也只好將糞便當街一潑。據說,17世紀的巴黎也是如此。從街上走可千萬別挨著樓房牆根,說不定哪個窗戶一開,一盆糞便就撒將下來,淋上一頭。這種污穢和人們隨地方便沒有人及時收集的廢物堆在一起,街角牆根便到處都是「黃金塔」和「水地圖」。整個北京城只有一條下水溝,三年才疏浚一次,正好趕上舉子進京趕考,於是有民諺道:臭溝開,舉子來。舉子一來,全城上下都臭烘烘的。臭烘烘的味其實倒是小事,走路是大事。那時候很少有石板路,旱天尚可,只不過有點夾雜著味道的塵土而已,下起雨來,黃泥和糞便充分混合,稀里光湯,糞蒸尿熏。路上的行人如果沒有騾車代步的話,那可真的欲斷魂了。
局面的變化發生在庚子之後。八國聯軍進了北京,分區佔領的鬼子們很快就發現,最頭痛的事情不是義和團殘餘分子的騷擾,而是城市衛生問題——這個問題由於戰爭時期城外的農民不敢進城收糞,分外嚴重,害得洋兵直鬧病。於是,態度好一點的佔領者建公廁(當然是讓北京市民自己出錢),安路燈,組織保安隊維持秩序——其實主要是看著別讓人隨地大小便。在此之前,上海租界裡的巡捕,來自印度的紅頭阿三也主要幹這個買賣。態度不好的,比如德國人,既不安路燈也不修公廁,卻派人暗中巡邏,只要聽到有人「放水」,尋聲「啪」的就是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