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富論 第92章 卷四·論殖民地 (8)
    除此之外,殖民地貿易的壟斷性,迫使超出常規比例的英國資本,違反自然趨勢轉入到這樣的貿易,這彷彿完完全全破壞了英國各產業部門間的常態平衡。英國產業沒必要再去適應數量眾多的小市場的需求,而是一味滿足那一個大市場的需求。英國的貿易,不是在非常多小商業渠道運行,而是被引到一個大的渠道中。這樣一來,它的整個工商系統,變得不再像以前那麼安全;它的政治組織的狀態,也變得不再像以前那麼健康。英國當今的狀態,有些像一個不健全的肌體,這其中,有些重要生理器官長得過大,以致容易誘發非常多危險的疾病,然而這些毛病在那些各部分發展比較均衡的肌體是不可能發生的。人為地讓一根大血管過分膨脹,而且強迫比例超常的產業和商業在該血管中循環,假如血管出現小小的血栓,就會造成政治組織全面的最危險的混亂和癱瘓。

    英國人民對於母國和殖民地決裂的恐懼,多於他們對西班牙無敵艦隊或是法國侵襲的恐懼。這樣的恐懼,不管有沒有根據,卻讓很多人,至少讓各種商人都覺得把印花稅法廢除掉是一個極其受歡迎的舉措。只要殖民地市場繼續排斥英國商品,哪怕該政策只持續幾年,那麼我們的商人就會覺得,他們的貿易全垮掉了;製造商就會覺得,他們的事業全給毀了;工人就會覺得他們的工作全泡湯了。和大陸上我們任意一個鄰國絕交,儘管也會給這些階層的人民造成一定業務上的中斷,然而不可能引起那麼廣泛的騷動。假如小血管內血液循環不暢,血液非常容易流到大血管,不可能引起任何危險性疾病。然而,任何大血管的血液假如出現阻塞,不可避免的結果,就是痙攣、癱瘓,乃至死亡。假如有一種製造業,因為獎勵金或因為國內市場與殖民地市場的壟斷,人為地過度膨脹,大於很容易發展的程度,那麼只要稍有堵塞或是中斷,常常就會惹起騷擾和紊亂,讓政府驚駭,使議會狼狽不堪。那麼我們不妨想一想,假如我國的主要製造業,突然完完全全停止運營,那又會引起多大的紊亂和騷擾呢?

    未來不管什麼時候,要想把英國從這樣的危險中拯救出來,要讓英國能夠或者強制它從這樣的過於龐大的行業,撤回一部分資本,投在利潤比較小的行業中,那麼我們就要漸漸縮減對那一個產業部門的投入,而且漸漸加大對其他產業部門的投入。只有這樣,我們才可以一步一步地,把一切產業部門恢復到很容易、健全、合適的比例。這樣的比例是完完全全自由的制度一定要建立的,也只有完完全全自由的制度才可以保持這樣的比例。所以唯一的解決方法,似乎就是適度地、漸漸地放寬那些給英國帶來殖民地貿易壟斷權的法律,一直放寬到有非常大程度的自由為止。

    迅速開放殖民地貿易,讓一切國家都能夠進來經營,那不僅會引起一些暫時性困難,還會給那些已經投入非常大勞動和資本的人,造成巨大的、永久的損失。不說其他的,單說那裝運八十二咖桶煙草的船隻,突然報廢不用,就會造成重大的損失。這就是依照商業體系制度的法規所造成的不幸結果!所有這些法規,給政治組織造成了危險性非常大的紊亂,也常常難以矯正。所以,至於殖民地貿易應該怎樣漸漸放開,什麼限制應首先撤銷,什麼限制應最終撤銷,完完全全自由和公正的自然法則如何漸漸恢復等問題,我們還是讓未來的政治家和立法者去發揮他們的聰明才智吧。

    一年多以來(從1774年12月1日開始),北美洲十二聯邦開始全面抵制英國商品。英國在殖民地貿易中喪失了一塊重要的市場,通常人們會覺得,英國人會感到切膚之痛。幸而同時發生了五件從來沒有預見,也從來沒有想到的事情,讓他們沒有產生這樣的感覺。(一)這些殖民地,相互約定不再進口英國的商品,而且事先為了做好準備,曾把適宜於它們市場的一切英國商品買盡。(二)西班牙的船隊,為著某些特殊的目的,曾在這一年之內買盡德意志與北歐的眾多商品,特別是亞麻布。這些商品,甚至在英國市場上,也常和英國製造品之間形成競爭。(三)俄羅斯和土耳其媾和,使得土耳其的市場產生了不尋常的需求。因為,在此之前土耳其恰逢國難當頭,俄羅斯艦隊總是在愛琴海上巡邏,土耳其市場上供應品非常缺乏。(四)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北歐對於英國製造品的需要,一年年增加。(五)波蘭最近剛剛被瓜分完畢,局勢開始逐漸平定,這為該大國開拓了一個新的市場,這些在這一年裡為英國的一切製造品,除了北歐日益不斷增加的需求外,帶來了非常大的市場需求量。

    這五件事情當中,除了第四件外,其餘的按性質來說都是暫時性的,而且帶有偶然性。如果不幸,這十二聯邦長此持續抵制英國貨物,那麼英國就會喪失殖民地貿易中重要的一塊市場,必然會引起劇痛。然而這樣的痛苦,因為來得緩慢,所以不像突然發作的痛苦那麼令人難受。同時,英國的勞動和資本,也可以發現新的領域和投向,讓這樣的痛苦沒有那麼引人注目。

    殖民地貿易的壟斷性,使超出常規比例的英國資本違反自然趨勢流入這樣的貿易。英國的資本,開始從鄰國的消費品對外貿易中轉移到遙遠國家的消費品對外貿易當中。在許多情況下,英國的資本,會從直接的消費品國內貿易,漸漸轉移到間接的消費品對外貿易。此外,英國的資本,從一切消費品對外貿易轉移到轉口貿易。總而言之,在任何情況下,英國資本由所僱傭的生產性勞動量較大的領域,轉移到所僱傭的生產性勞動量少得多的領域。除此之外,它讓那麼龐大的英國產業和商業,只適應於一個特殊的市場,這樣就使得英國產業和商業的整體狀態,比起它的產品適應的是非常多的市場的時候,更加不確定和不安全。

    我們一定要仔細分辨殖民地貿易的影響與殖民地貿易壟斷的影響。前者總是必定有利的,後者總是必定有害的。然而因為前者是那麼有利,所以,即便殖民地貿易被壟斷,壟斷又是那麼有傷害性,就整體然而言,殖民地貿易,仍是有利的,而且大大有利。然而,假若沒有壟斷,其有利程度要更大。

    在自然和自由狀態下,殖民地貿易給英國產業的靠近市場,即歐洲市場和地中海沿岸各國市場所無法容納的那部分產品,開拓了一個儘管非常遠卻非常大的市場。在自然和自由狀態下,殖民地貿易,不可能讓英國從原本運銷靠近各市場的產品中抽出任何部分,卻會讓殖民地連續運送新的等價物來交換英國的剩餘產品,從而鼓勵英國連續增加它的剩餘產品。在自然和自由狀態下,殖民地貿易,傾向於增加英國生產性勞動量,卻不傾向於改變原本的用途。他會遇到其他國家的競爭,這樣就讓新市場或新行業裡的利潤率不可能上調到通常水平之上。新市場,不可能引起過去的市場的任何變動,能夠創造(要是能夠這樣來說的話)一個新產品來供給自己。然而該新產品就會構成一個新資本,來經營這個新行業,新行業同樣不可能從過去的行業帶走任何東西。

    反過來,殖民地貿易的壟斷,因為排斥其他國家的競爭,從而提高了新市場與新行業上的利潤率,這樣也勢必從過去的市場搶產品,從過去的行業搶資本。增大殖民地貿易中我國的份額,是這種壟斷公開的目的。假如殖民地貿易中我國所佔的份額,不比沒有壟斷時多,那就沒有設立這樣的壟斷的理由。這種貿易的往返,比大多數其他貿易的往返速度慢,然而時間相隔也較久。要是迫使任何一個國家把超出常規比例的資本違反趨勢流入這樣的貿易,必定會讓那裡每一年所維持的生產性勞動的總量、每一年所生產的土地和勞動的生產物的總量,比原本的要少。這樣就讓該國居民的收益達不到自然狀態下的收益,因此而減弱他們的蓄積力。那不僅在一切時候,它的資本沒辦法照常僱傭那麼大的生產性勞動量,而且它的資本也沒辦法照常增加,這樣一來,它就沒辦法僱傭更大的生產性勞動量。

    然而,就英國而言,殖民地貿易的自然良好結果足夠抵消壟斷所造成的惡劣結果,所以,雖有壟斷的害處,就像現在進行的這樣的貿易,不僅有利,而且大大有利。由殖民地貿易所開拓的新市場和新行業,比因為壟斷而損失的那一部分過去的市場和過去的行業大得多。由殖民地貿易而創造(假如可這樣說)的新產業和新資本,在英國所可以維持的生產性勞動量,比因為資本往返次數較多的貿易部門突然撤回而失去的生產性勞動量多得多。然而,要是就像今日進行的那種殖民地貿易,對英國還有利,那不是因為壟斷,而是因為壟斷之外的其他原因。

    殖民地貿易所開拓的新市場,與其說是歐洲原生產物的新市場,倒不如說是歐洲製造品的新市場。農業是一切新殖民地的最適宜開發的業務;因為它的土地低廉,所以和其他業務相比,農業顯得更有優勢。所以,殖民地有豐富的土地原生產物,它們不但不需要輸入土地原生產物,而且大多數時候有大量的剩餘農產品能夠輸出。新殖民地常常從其他職業吸引工人,或阻止工人流入任何其他職業。留給必需品製造業的工人已經為數不多,而裝飾品製造業需要僱傭的工人簡直沒辦法找到。所以,對於這兩種製造品的業主,他們都覺得,他親自製造沒有向他國購買更合算。殖民地貿易對於歐洲農業的鼓勵,主要是間接的。也就是說,首先鼓勵歐洲製造業,然後間接鼓勵農業。殖民地貿易所維持的歐洲製造業,是歐洲土地生產物的一個新市場。我們提到過,最有優勢的市場也就穀物和牲畜、麵包和家畜肉的國內市場,在這樣的情況下,通過美洲貿易而大大擴大了。

    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先例,充分地證明富庶殖民地貿易的壟斷,而且沒法讓任何國家建立製造業,甚至無法維持製造業。西葡兩國,在沒有任何大殖民地時,就是工業國了。然而自它們擁有世界上最富最肥沃的殖民地以來,便都不是工業國了。

    在西班牙和葡萄牙,壟斷的惡劣影響,加上其他因素,可能差不多把殖民地貿易的良好影響抵消殆盡了。這些其他因素大約包括:其他各種壟斷;金銀價值比其他大多數國家低;對輸出品徵收不恰當的稅,以致沒辦法參加外國市場的競爭,對國內各地間貨物的運輸,通過徵收不恰當的稅,以致縮小了國內市場;舉足輕重的是司法制度的不規矩和不公平,經常保護有錢有勢的債務人,讓他可以避免受害的債權人的追索,而且讓國內勞動階級不敢製造貨物來供給這班有權有勢的人的消費。因為,對於這班人,他們不敢拒絕賒賣,然而欠款能否歸還又沒有把握。

    反過來,在英國,殖民地貿易有良好影響,加上其他原因,曾在很大程度上克服了壟斷的惡劣影響。這些其他原因大概有:貿易的通常自由,那裡儘管有必定的限制,然而和任何其他國家相比,至少有同等的自由,可能有更大的自由;輸出自由,自己國家產業的產物,差不多不管什麼種類,不管輸送到什麼國家,都可以無稅輸出;更重要的是自己國家產業的產物,由自己國家此地運至彼地,不需報告任何官廳,不需受任何盤問檢查。換句話說,享受毫無限制的自由;舉足輕重的是平等而公平的司法制度使最底層英國人的權利,受到最高層英國人的尊重,讓每個人可以保住各自的勞動果實,這樣就對各種產業,給予了最大而且最有力的鼓勵。

    然而,英國製造業因為殖民地貿易而有所進步(事實上確曾這樣),那不是靠對殖民地貿易的壟斷,而是靠壟斷之外的其他途徑。壟斷的結果,不是增加英國製造品的產量,而是改變部分英國製造品的性質和形式,讓他很容易違反趨勢,不再適宜往返頻繁而期間相隔又非常短暫的市場,適宜往返遲緩而期間相隔又非常久的市場。所以,它的結果就是改變一部分英國資本的用途,大大減少這部分資本所可以維持的製造業的數量,所以不但沒有增加英國製造業的總量,反而讓它減少了。

    所以,殖民地貿易的壟斷,就像商業體系和其他卑劣有害的政策一樣,阻抑了其他一切國家的產業的發展,然而主要是殖民地的產業不但沒有一點增加,反而減少為自己國家利益而設立的產業。

    不管母國在特定期間有多少資本,這樣的壟斷必定會妨礙它的資本,讓它沒辦法維持原本能夠維持的那麼大的生產性勞動量,而且讓它沒辦法給勞動大眾帶來原本能夠帶來的那麼多的收益。因為資本只可通過由節省收益而增加,所以妨礙資本讓其沒辦法帶來原本能夠帶來的那麼多的收益的壟斷,就必定妨礙資本,讓它沒辦法按原本能夠增加的速度增長起來,因此而無法維持更大的生產性勞動量,沒辦法給國內勞動大眾帶來更多的收益。一個非常大的收益源泉,也就勞動的工資,因為有了這樣的壟斷,必定在各個時候,都不像沒有壟斷的時候那麼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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