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寬的馬車 第三十章 還鄉 (2)
    大嫂的意思是說她最後悔的事,就是吊在一棵樹上,做了正派女人,做了清白女人!我不安地看著大嫂,我突然想起大姐那次進城說過的話,吉成大嫂不是在早,有病後使勁折磨人。難道是疾病改變了她對人生的看法?這時,只聽黑牡丹說,「嫂子,你可別挖苦妹子,妹子在早是不怎麼好,不過那都是被逼的,那都是老皇歷了,妹子現在和你一樣了!妹子都上了報紙,真的就是正派女人了,妹子一直就想做你這樣的女人!可是妹子沒那樣的命。妹子來看你,就是想來告訴你妹子現在好了,你看,這不是井立夫嗎?妹子又找回了井立夫。」

    井立夫於是木滋滋地往前湊了湊,沖大嫂笑笑,而吉成大嫂卻並不把他當成她認識的井立夫,一句不罷一句地說道:「喲,妹子又找了個男人,一看就是會寵人的男人,多好!」

    這時,黑牡丹急了,大聲說:「你不認識了傻嫂子,這不是井立夫嗎,那個馬販子,水紅她後爸,他是水紅她後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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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雖然吉成大嫂認出了井立夫,但她根本不明白黑牡丹的確切用意,根本就沒聽明白黑牡丹說的「妹子現在好了」是什麼意思,因為在我們離開時,她一再說:「嫂子早就知道你現在好了,連吉寬這樣的人都好了,你能不好嗎?不吃一棵樹上的葉子能不好嗎?嫂子聽說你上了報紙,你大哥還等著你幫忙讓他上報紙呢。」

    大嫂羨慕黑牡丹不吃一棵樹上的葉子,卻還在為她那棵老樹著想,大嫂的矛盾讓我實在憋不住笑。從歇馬鎮往歇馬山莊駛去的路上,黑牡丹哼起了小曲兒,是十幾年前在家時流行的歌曲,「幸福的花兒/在心中開放……」

    三輛車開進歇馬山莊,已經是正午十二點了,因為我讓四哥提前回家告訴母親準備午飯,因為搭車的民工沒在鎮上停留,也提前搭租摩托回了家,聽到車響,前街、後街,東山崗上,迅速就被等待過年的人們湧滿了。從進城就沒回來過的黑牡丹回來了,人家成了優秀企業家,人家還帶著她的男人井立夫,還帶了三輛車,這個消息在村裡傳播會是什麼樣的效果不用想就會知道。車剛剛爬上東山崗,黑牡丹就從車上下來了,被逼之下,我和井立夫也不得不從車上下來。我們步行著,和黑牡丹一樣,與夾道迎來的村裡人一一握手,厚運成,鞠廣大,鞠福生。厚動成其實就是搭130車從槐城回來的,他搭了黑牡丹的車,黑牡丹的榮燿就有了他的份兒似的,一邊握手,一邊跟身邊人說你看你看;鞠廣大有些尷尬,似乎想不到黑牡丹會在半路下來,手剛伸出來又縮了回去,之後又半咧著嘴把手伸出來;鞠福生更是如此,人都往後撤出好幾步了,被黑牡丹喊住,「唉唉往哪跑,你不是鞠大哥開家俱廠的的兒子嗎?鞠福生只有乖乖就擒,一臉的訕笑。而這時,我們後邊,130車上的司機開始往外面拋撒喜糖,轟搶喜糖的人們立即爆出轟轟的聲音。

    我不知道走在前邊的黑牡丹是什麼感受,當一陣陣轟搶喜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眼圈、鼻孔、喉口竟一陣陣發熱,就像有股熱流正從胸腔深處洶湧而來。

    陪伴在有頭有臉有身份人的前後左右,曾經是三哥的夢想,從來就不是我的夢想,可是那一天,無形之中,我居然就成了這樣一個人物,我陪伴在企業家黑牡丹和擁有千萬資產的大款井立夫身邊,須臾不得離開。企業家,有千萬資產的大款,這是村裡人背後對黑牡丹和井立夫的議論。在這樣的議論中,我只是一個配角,不過配角的好處是總要在眾多人們的目光中,就有人小聲滴咕說懶漢也幹起來了。我先是陪他們一起回到我家,看望我的母親和他們的父親,我已經讓四哥提前把老程頭請到我的家裡。黑牡丹一直都是笑著,惟見到父親時,眼圈濕了,叫了一聲爹,就再也說不出話。

    後來,我陪他們看望村長劉大頭,婚喪嫁娶主事人三黃叔,劉大頭明顯老了,謝了頂,笑起來有些發癡,三黃叔還是那樣,就是一再表示不解,這麼大的事他怎麼不知道,彷彿在歇馬山莊就不能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大事。接著,我還陪他們去看望一些年歲大的老人,那些老人聽說是黑牡丹和井立夫,昏花的老眼頓時放光,好像日曆又翻回到過去,他們需要慢慢的辨認。而每走一家,130車都跟在後邊,司機都在我們進去之後,從車上抱下一廂飲料,直到兩點多,才回到我家吃午飯。

    二嫂四哥四嫂,顯然是這頓午飯的操辦者,就連大哥,也在水井旁邊往缸裡壓水。可以說,灶屋裡和院子裡的熱鬧,是我記事以來從未有過的,尤其村裡人們幫著從130車上往下搬東西時,那一刻,我身上的血一陣陣往上湧,一種由成就做成的幸福感包圍了我的所有毛孔。

    黑牡丹自然是識事物者,我幫她揮灑了威風榮光,她不適時機地給以回報,飯桌上,她不住地當著家裡人誇我,說我如何如何有出息,幫她出了如何如何有影響的點子,包裝了她的飯店,說得母親和全家人都樂得合不攏嘴。即使滿腹心事的二嫂,臉上也閃著幸福的光。

    其實,午飯黑牡丹和井立夫根本沒怎麼吃,把他們和司機弄在窩窩襄襄的炕上,他們不習慣。關鍵是,他們還有很重要的計劃要借助午飯宣佈,他們要在下午,在村裡搞一個全村人都參加的宴請,他們的想法是,就利用我家的院子,請三黃叔來操辦,讓劉大頭來調兵譴將。這個計劃一下子就把午飯變成了年夜飯的過渡、插曲,一桌子噴香的菜一下子就受到冷落,大哥四哥二嫂四嫂立即行動在下一輪計劃的實施中。

    下午,全村人都被捲入一場大操大辦的喜事裡的時候,我和黑牡丹又串了兩家,一是大姐家,一是許妹娜家。也許中午沒有看到大姐到場,黑牡丹心存錮疾,也許大姐不出來是她預料之中的,而主動去見大姐是她早就有的打算,就像在歇馬鎮去看吉成大嫂是她早就有的打算一樣。她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我其實相當為難,一心盼望申家人有出息的大姐中午沒有回家,就已經證明她對黑牡丹的態度了,可以說,黑牡丹在村裡所有不正派的傳聞,都經歷過大姐的傳播和在傳播過程中的加工,在黑牡丹進城的反作用力裡,不能不說有著大姐巨大的功勞。往大姐家去時,腳步邁起來像綁了沙帶,我最擔心的不是大姐不理她,而是當面羞辱她。你想想,她不但羞辱過許妹娜,為許妹娜的事她都可以進城。然而,當我和黑牡丹小心翼翼進了大姐院子,她們真正見面,我才知道,我的擔心純屬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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