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寬的馬車 第三十章 還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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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兩隻手滿是凝血,我膝蓋頭的褲子上也沾有污黑的血跡,我躺在地上,如同一隻差一點被揉碎的屎克螂。寫字檯和高聳的櫃子靜靜地看著我,櫃子上那隻玉手靜靜地看著我。因為恢復了知覺,一種刻骨鉻心的疼慢慢襲上心來,那疼在什麼時候經歷過,就是那種千軍萬馬的大軍沿著神經向心臟攻去,疼和疼彼此聯絡,疼和疼彼此響應的情景。我靜靜地躺著,我不知自己為什麼會躺在寒氣刺骨的水泥地上,不知道我的手和腿為什麼會有血跡,於是我努力讓自己回憶。我想起一面牆,我好像一直在用拳頭擊牆,撬它,打它,那牆好像就是公司屋裡這面牆,因為有一個清晰的印象是從出租車上下來,剛打開門,就開始了與牆壁的搏鬥。可是為什麼要與牆壁搏鬥呢?我還在想,慢慢的,我想起來,因為我的手觸到了被我壓在身底的背包,那裡,有買戒指剩下的幾千塊錢。想到戒指,於是就想起了許妹娜,想起了水紅,想起了不在飯店的黑牡丹和在飯店的大嫂,想起了迪廳外面的榕芳和江子……當一點點想起這一切,我突然的悲從中來,爬起來再一次與牆壁搏鬥的想法充斥了每一根神經。

    我自然沒有爬起來再一次搏鬥,我爬是爬了起來,但沒有搏鬥,因為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了一串嗶裡叭啦的聲音,接著,又是一串。一開始,我以為是誰的車爆了輪胎,這路邊不遠處就是一個停車場,夜夜都有成群的汽車。可是漸漸的,當那聲音一個接著一個此起彼伏,如同疼在身體裡的彼此響應,我知道它們是什麼聲音了。

    也許,它們一直就在響著,只是我躺在地上,耳朵靠著地面,把響聲當成了汽車震動大地的轟鳴;也許,我知覺的得以恢復,正是它們的震響起了作用。當我知道它們是什麼聲音,我的恍惚的、被悲憤充斥的有些活躍的神經一下子就枯萎下來。

    小年了,再有七天,就要過大年了!

    晨光映在窗戶上,像胡羅卜的顏色,黃中夾著金燦燦的紅,那紅僅僅是一閃,又變成了冷嗖嗖的白。我站在窗口,尋著鞭炮的聲響,出神地向外望著。我已經有好幾個年沒有回家過了,我從歇馬山莊出來,就不曾回家過過年!

    關於年,我其實很早就在盼望了,在看黑牡丹把燈籠屁股上的大繭一個個拽出來的時候,在雞山跟前的老樓裡無所事事等待那個可怕的判決的時候,在和榕芳以及榕芳的朋友們一起吃著簡單的飯菜打發除夕夜的時候。只是我深藏著它,不敢用心打量,也不敢跟別人說出而已。我不敢打量,是怕那樣的念頭一但泛起,會像決了堤的洪水沖掉我的某種信念。我不敢說,是我一直等待這樣的時刻,我有了錢,我賺了大錢!我卻對自己是否能賺來大錢沒有把握,畢竟,我是一個懶漢!現在,錢切切實實賺到我手裡了,還掉曾經佔用榕芳的,在賬戶裡,我有十八萬三千六百。

    當然,關於年,在我的盼望裡,還包含著這樣的內容,我和許妹娜辦了結婚手序,從城裡雙雙回家,跟我們的兒子團聚。它們曾是我一段時間以來前進的方向。現在,我的生活出了故障,許妹娜偏離了我的方向……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嗎?在鄉下家裡,我有老母,有半路回鄉的大哥,有兒子還在監獄裡的二嫂,有丈夫傳銷出事的三嫂,有願意為有出息人當牛做馬的大姐,有一直以懷疑的眼光觀望著我這個懶漢的劉大頭和三黃叔!

    回家過年,這個聲音隨著鞭炮聲在心底響起,一點都沒有鞭炮響亮,可是它重新鼓起我生活的風帆。生活的風帆鼓起來,不過是一個念頭,一個想法,一口氣,就像在砸牆時憋住了又長長吁出的那口氣,就像吹氣球時憋住了又使勁鼓出的那口氣。只是,我的這口氣鼓得有點急了,我的手和腿還帶著血跡。這都怪年這個傢伙來得太迅猛了,就像藏在髮廊布簾後邊的許妹娜,說來,轟隆隆就來了,我還沒有任何準備。

    當然,只要有了錢,準備起來一點都不難,這也是人人希望有錢的一個原因,只要有錢,無非是花點工夫,去大的批發市場,去大的商場百貨,一樣樣往家搬往家選就是了。好的飲料好的肉腸好的啤酒,還有好的禮花鞭炮,還有母親、嫂子和兒子過年穿的衣服鞋襪。第二天,只用了半天時間,就把吃的喝的買齊,一箱一箱運回公司了。當然另外一些東西要有些麻煩,女人的東西我不太懂,孩子的東西我也拿不準。這讓我想起了一直不願意想起的兩個人,許妹娜和榕芳,不過我沒有讓她們在我心裡久留,在這個城裡,有一個從來不需要想起卻永遠也不會忘記的黑牡丹就已經足夠了。

    實際上,此時的黑牡丹,早已經被回家過年的熱情蒸騰在半空了,我把電話打過去,她嗚哇亂叫的:「才想起年,這時候人多擠呀,我早都準備好回家的東西了。」

    在黑牡丹的幫助下,我為母親選了毛衣,中式棉襖,給三個嫂子和大姐每人選了一件外套和紗巾,給兒子和兒子的姥姥買了禮品。最後,她還逼我為自己買了一套報喜鳥西服,喜來登皮鞋。我從來沒為自己買這麼貴的衣服這麼貴的鞋子,一次就花掉三千塊錢。在黑牡丹的提示下,臨走前,我給許妹娜打了一個電話,重申我想和她一起回家過年,問她是否願意。許妹娜什麼也沒說,馬上就把電話掛了。當我真正把買好的年貨搬上黑牡丹新買來的別克車裡,把自己打扮起來,曾經的恍惚、悲憤已經被衣錦還鄉的感覺徹底驅逐。

    臘月二十九早上,一輛載著滿滿一車貨物的130和一輛黑色別克轎車從汪角區出發,在去往翁古城的黃海大道高速路口,與另一輛皇冠轎車回合。皇冠是井立夫的,不知是黑牡丹要求他另開轎車顯得氣派,還是作為一個擺設,他不願與黑牡丹同車,在高速路口下車相見,他孩子似的和我夾了一下眼睛,似乎在為自己的角色解嘲。再度上車時,他跟黑牡丹說,「我們走前邊,我肯定認路。「

    還鄉是一個車隊,雖只三輛車,可當它們以緩慢的速度保持一個車距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坐在其中就不能不感覺陣容的龐大了。這陣容,即是心裡的,又是身外的。說心裡,是說當你想到前邊的車在等著你,後邊的車在跟著你,而無論是前邊還是後邊,車裡的人們都鼓舞在回家過年的巨大喜悅中,喜悅和喜悅也就像肌體裡的細胞,在看不見的空間裡迅速擴散;說身外,是說為了讓車隊保持隊形,井立夫的司機故意將車開得緩慢,等著黑牡丹的車,等著130,黑牡丹的車是轎車又是新車,當然不用等,主要是為了130,要是沒有130上的貨物緊隨,還鄉的喜悅要大打折扣。

    黑牡丹就坐在我的前邊,讓我坐在她的車上也是她對我這個老闆的看重,我的身邊還有座位,四哥和另外幾個歇馬山莊的民工就沒有這個待遇,被安排在130貨車上。

    黑牡丹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想必和我一樣,被這心裡身外的喜悅鼓脹。曾幾何時,她告訴我,她離開歇馬山莊,以為除了老父親,她誰也不會想,可是出來之後才知道,那裡的一草一本都在她的夢裡。

    朝著夢裡的家鄉挺進,黑牡丹聚精會神。黑牡丹仍然是黑色羊絨大衣,襯著紅色高領毛衫,只是那毛衫的色澤紫紅,使她的喜氣中多了一份端莊。端莊,本是很久以來就驅之不去的,可是在這個日子裡,在內心裝滿了激動的情況下,顯得有些不和諧。尤其她的髮型發生了變化,昨天還是一頭蓬勃的卷髮,一夜之間,就變成了直髮,使她喜氣的臉上,少了一份精神,因為把卷髮抻直,並不是真正的直,髮絲細鋼絲似的支楞在頭頂上,顯得有些憔悴。這讓我想起一個八十年代流傳的故事,一個長著大牙的男人被選演員的導演看中,讓他回家準備準備帶他進京,結果他回家準備時把大牙拔掉了,結果導演沒有帶他。當然,黑牡丹還鄉,無須任何導演帶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導演,我是說,看著反光鏡裡為了端莊反面把自己弄得有些憔悴的黑牡丹,心裡有種隱隱的酸楚。

    然而,真正讓我酸楚的還不是這些,後來,車出了黃海大道,駛向翁古城的時候,黑牡丹跟我說:「吉寬兄弟,姐的飯店一年多不養三陪小姐,你說咱村裡人能不能信。」

    她一路上都沒說話,卻突然之間想起這麼個問題。我說:「報紙上都寫了,他們怎麼能不信。」

    「現在人,你越是上報紙,他越不信。兄弟姐今天守天說話,自從飯店重新開業,就從沒留過一個不正當客人,從來沒有!」

    「他們愛信不信,反正姐幹起來了,姐成了優秀企業家,管他呢!」

    「不!」聽我這麼說,黑牡丹突然認真起來,朝後邊轉了一下頭,「你這麼說,就是你也不信,等英偉出來你問他就知道了。來那樣的顧客咱絕對往外轟,你知道姐這一年轟出多少錢嗎,至少也有五十萬。」

    我沒有吱聲,我想是的,不養三陪肯定賠錢。然而這能證明什麼?

    黑牡丹自然不知道我怎麼想,接著說:「我得感謝你姐夫,沒有他,我就沒有這一天。」

    我沒有接話。我不接話,不是我認為井立夫用不著感謝,而是窗外有一片稻田深深地吸引了我,使我精神溜號。它光禿禿裸露在冬天的原野上,一垛垛土黃色稻草寂寞地佇立著,就在那片稻田里,我和許妹娜有了一個那樣的晚上……

    不過,你一點也不用擔心不好的情緒會乘虛而入,因為這時,黑牡丹嘰裡哇啦打起了電話:「在鎮上停停,讓吉寬帶咱去看看申吉成的修配廠,聽說他成了鎮上的工廠主了。」

    三輛車先後開進吉成大哥修配廠時,大哥還以為是來修車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當井立夫,黑牡丹,我,四哥和歇馬山莊的民工先後從車上下來,大哥看明白是怎麼回事,瞇著的眼睛頓時開出兩朵菊花。他自然先奔黑牡丹,這個報紙留名電視留聲的人物的到來一定讓他大大驚詫,在鄉下時,她還只是個開小店的,在鄉下時,她的名聲不好,他也許從沒正眼看她一眼。現在,大哥不但要正眼看,還要跟她使勁握手,還要在握手時對自己一手的油污和一身的油污感到不安,一再重複說「俺手埋汰」,彷彿生怕沾污了大城市回來的優秀企業家。

    在我這裡,大哥作為一個成功者的形象記憶深刻,但成功的大哥在成功者面前是什麼樣子我還是第一看到,他的謙卑他的點頭哈腰就像一個剛剛出道的小老闆。當發現是經黑牡丹介紹才認出井立夫,而不是自己認出來,不迭聲地自責自己老了。

    因為廠子已經放假,在修配廠沒有停留多久,似乎深知在成功的城市人面前顯擺已經沒有意義,吉成大哥也沒有帶大家參觀。但一個真正的成功者絕對能容下別人的成功,黑牡丹主動要求參觀廠房,不但如此,她還要求去看看大嫂。她說她們是同齡人,在村子裡處了好多年,非常想她。

    在我印象裡,黑牡丹和吉成大嫂在村裡時的關係並不是很好,她們屬於井水不犯河水的兩種女人,吉成大嫂一輩子只喜歡吃一棵樹上的葉子,吉成大嫂把黑牡丹看成最不正派那一類,她的一些想法通過熱衷於串門的大姐宣傳出來,村裡無人不曉,而大姐把說黑牡丹的壞話當成捍衛吉成大嫂的條件,也是人人皆知的事實,所以參觀廠子大哥沒有阻撓,想見大嫂大哥卻堅決拒絕,大哥說:「算了,她身體不好。」可是黑牡丹偏說:「身體不好我更應該去看看。」

    也許,分別多年,十幾年前的齷齪早已是過去的落葉,隨著一年又一年的塵埃埋進現實的泥土,而那泥土因為不斷有異鄉雨水的澆灌,又長出了思念的須芽;也許,黑牡丹就是想讓吉成大嫂看看,被你瞧不起的人如今到底是什麼樣子。可是,當我和井立夫陪黑牡丹去了大嫂居住的樓上,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景象。不錯,多年的分別確實使她們遺忘了過去,兩人見面分外熱情,黑牡丹說:「大嫂我是青子呵,我來看你啦!」吉成大嫂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頓時握住黑牡丹的手,從上到下細細打量。所謂另一種景象,是說我從來不知道,在大哥這塊所有人都羨慕的肥沃的泥土裡生長的大嫂,卻是這麼蒼老,她得了嚴重的心臟病,不但身體羸弱,臉色煞白,且完全是一個老人的樣子了,和黑牡丹比至少大了二十歲。關鍵是,有病的大嫂居然能說出那樣一番話:「妹子你看你多好,你這麼年輕!有男人寵著就是年輕,哪像俺,靠一個男人,他從來不管俺,一天到晚跟形勢,講派場!俺早就眼氣你了,俺早就跟你大哥說,要是倒回二十年,俺就像黑牡丹那樣,不吊在一棵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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