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寬的馬車 第二十章 時光倒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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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體的傾斜緩慢而悠美,在城郊的野地裡,晃如一朵從槐樹枝上跌落的花瓣。那時節,槐城裡所有的槐花都在凋謝,花瓣靜靜地鋪灑在街道上,馬路上,依山而居的小區裡,花香永遠地離開了門口、路口、公共汽車的窗口。沒有人關心它們在什麼時候凋謝,就像沒有人關心它們在什麼時候開放,就像沒有人關心那香氣從哪裡來,又去了哪裡。街道依然是街道,一些老人在那裡悠閒地伸胳膊敲腿,某個角落裡,會有三三兩兩拿著工具的鄉下漢子蹲在那。城市依然是城市,千篇一律高高矮矮的樓群在五月的陽光下靜靜佇立,而不經意間,你會看到一個正在開工的工地,又高又長的吊車巨蟒似的游動在半空,密實的腳手架上聚滿了螞蟻一樣的小人兒。世界在正常運轉,城鄉人口雜居的情形沒有變化,變化了的,只是一朵花的凋謝枯萎,一樹花的凋謝枯萎,變化了的,只是一個季節在默默結束,另一個季節在悄悄開始。

    如果不是回了一趟鄉下,我根本不知道另一個季節已經開始。稻苗在墨綠色的池水裡紮下根須後,葉子從莖部回黃轉綠,苞米苗在潮濕的地壟里長出半尺多高,葉子一片片泛著毛茸茸油乎乎的綠光。歇馬山莊的男人,早已是夏日裡雨後的蟬了,他們大多都爬到了遠方那棵巨大的樹上,到鄉下人無法聽到的另一個世界裡鳴叫去了。

    在歇馬山莊男人紛紛爬到另一棵樹上的時候,我卻帶著悲傷和一無所有的空落回來了。他們積攢了一年多的力氣和願望,他們需要到另一個世界裡叫一叫,而我不同,我一直在叫,我感到疲勞,難過,力不可支,我太想趴到哪裡躺一會兒了。也是因此,我剛剛走上東山崗,就向南甸子拐去,因為我的腦子裡,灌滿了那首歌的旋律。

    自十七歲那年回鄉,我幾乎每隔兩天,都要來到到這裡。母親的埋怨我聽不見,村裡人的笑話被大風刮去,我嚼著乾草,攤開四肢揚面朝天,從黎明到黃昏,像蜇浮在地表的一隻蝗蟲,在一陣陣舒緩的呼吸中飲唱著那首歌。

    如今,我不再是只有十七歲乃至於二十七歲的那個我了,我甚至都不是剛剛進城時的那個我了,我是在村莊裡廣為流傳的一個人物,一個從小老闆的位置上跌落下來的人物,村裡人早就在睡夢中等待我灰溜溜地出現了,早就準備好一針見血扎疼我的話語了。

    後來我知道,消息的傳播是曲折的,它是從四嫂那裡傳出來的,而四嫂又是聽四哥舅哥說的,四哥舅哥怕逼急四哥也像林榕真那樣殺人,通過電話勸四嫂回家。四嫂為了免除自己在人面前的尷尬,就用別人的新聞掩蓋了自己的舊聞,當然;四嫂傳播還有這樣的動機,在四嫂看來,我的下場足以證明申家出不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物,而證明這一點的直接結果是,給你申家人戴頂綠帽子也算不了什麼。新聞確實起了不小的作用,一時間,四嫂過去的事沒人提起,而一個懶漢最終又變成一無所有的懶漢成了人們田間地頭嚼舌頭的話題。關鍵是,三黃叔在二哥葬禮上那句預言終於得到驗證:沒有手藝,都是地底下的水泡,冒一個滅一個。

    那時,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出現多麼像一場即時雨,幾乎是頃刻之間,就淋濕了人們因為等待而乾涸了的心靈的土地,鞠廣大家的在稻田邊看見我,大呼小叫:「呵呀吉寬,可不能想不開,大不了咱就再治個馬車趕!咱一個趕馬車的,當兩年小老闆,怎麼說也夠本兒,咱夠本兒了。」

    村裡女人一呼百應擁向我,我感覺恍若隔世,好像時光在倒流。其實,這之後在村莊呆下的所有日子,我都覺得時光在倒流。我恢復了懶漢的原形,不得不承受曾經承受的議論:瞧,扎扎呼呼才幾天,這不就癟茄子了!三歲斷不了老相,小老闆也是懶漢當的!當然,覺得時光倒流,最重要的還不是這些議論,而是許妹娜的目光。

    那天,被鞠廣大家的從稻田邊截回來,我沒有先回家,而是去了許妹娜家。這是早有打算的,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到她了。我之所以好幾個月沒見她也不急於和她聯繫,因為林榕真出事沒有心情,也因為李國平同意離婚的電話讓我有了底,就像終於把一棵野菜挖到自己筐裡。正因為如此,從人們的語氣裡清楚地看到自己一無所有,也並不心慌,因為這讓我上許家不期然有了這樣一層目的,那就是,我要向世人宣佈,我不是一無所有,我有許妹娜,有她,我就足夠了!

    粉房街依然是粉房街,低矮的草房屋頂散發著亙古不變的破舊氣息。許家的院子寂靜無聲,敞著的屋門就和敞著的雞窩鴨窩似的,黑漆漆的看不到任何活泛氣兒。依我的想像,許妹娜要不是經常抱著孩子到東山崗等我,至少每天都要趴在窗口望我,她應該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看她或者接她。她要是從窗口看見我,一定會從屋子衝出來,高呼吉寬哥。可是那天,直到我進了堂屋,也沒有人迎出來。而當轉過堂屋,進了裡屋,看見和孩子坐在炕上甩撲克的許妹娜,我的心突然揪緊:她根本不認識我似的,她冷冷地看我一眼,問了句「回來啦」,再就沒說一句話。

    那時候,我只以為,許妹娜不理我,是迴避跟進來的看光景的人,因為她的表情讓我想起學生時就不願與村裡人交流的她。她壓根不是那種喜歡與鄉下女人交流的女子,經歷了如此巨大的命運變故,拒絕人們從她身上挖掘笑料再正常不過,因此,我耐著性子一聲不吭坐上炕沿,像許妹娜冷落我那樣,冷落著跟我進來的女人們。事到如此,是不是向她們宣佈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這方法還真好使,沒一會,鞠廣大家的就知趣地離開。當她們離開,我立即伸出手,去握許妹娜的手。她儘管住在黑啦巴嘰的小屋,手還保持原來的細嫩和乾淨,不像她身上的衣襟到處是污跡。然而,許妹娜迅速將手挪開,身子往後靠,表情由陰冷變為委屈。

    我停止動作,歉意地看著她說:「你是不是生我氣了,這麼久不跟你聯繫?」

    許妹娜搖搖頭,沒有吱聲。

    我說:「可你走了,也不給我打個電話,讓我到處找你。」

    許妹娜的眼淚流了下來,孩子看到她流淚,驚慌地爬到她的懷裡。

    這時,我忽然想起李國平,她當李國平說出那個人是我,一定挨過打。我不安起來,警覺地查看許妹娜的胳膊和脖子,我說:「對不起你,林榕真出事了,我沒能好好保護你。」說到這裡,我再一次挪動身子,往許妹娜的身邊靠,我想把她和孩子一同摟在懷裡,可是見我往前靠,孩子哇地一聲哭起來。我不得不急剎車,停在半路。

    這時,許妹娜不哭了,似乎即因為懷裡的孩子,也因為我的努力半路停止。她抹抹眼睛歎口長氣,眼瞼低垂著,自言自語似的說:「他把俺,他把我鎖在家裡,拿走鑰匙,拔掉電話,一天一天不讓出去,我都要憋瘋了,就在後半夜他睡著時跑出來。」

    不知為什麼,許妹娜居然有意識把俺還成我。

    「那你為什麼不找我?」

    「他嚇唬我,說我要是膽敢去找你,他就像林榕真一樣殺了我,我在汽車站捱到天亮,就回來了。」

    我心疼地看著許妹娜,可以想像她一個人在外面捱到天亮是什麼情景,她帶著驚懼的心情回到父母身邊是什麼心情,想到她的父母,我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立即問一句:「爸爸媽媽呢?」

    我第一次這麼稱呼她的父母,心頭不免一熱。

    許妹娜眼瞼動了動,轉向窗外。「我回來第二天,爸爸病情就加重了,不到半個月,他就走了。」

    沒有任何人告訴我許冒生去世的消息,一股酸楚的溪流衝到胸腔。許妹娜遭受了這麼大打擊,我居然不在她身邊。

    「媽媽心疼我,堅決不讓我出去幹活,就跟海邊的二姨扒蝦頭去了。」

    話說到這裡,我已經難過得不行,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表達我的難過了。後來,我告訴許妹娜李國平給我打過的那個電話,我想把我們之間的前景展示給她。我說:「他已經告訴我他同意和你離婚,只要你離了婚,一切就都好了。」

    誰知,許妹娜不但不把這看作前景,還像盲人突然摸到懸崖似的,驚悸地板住臉,立即否定道:「不,不能離婚,我不能和他離婚。」

    開始,我還有些發懵,還因為發懵想不到事情有多嚴重,我只是愚蠢地跟問了句:「為什麼?」

    許妹娜抬頭看了看我,好像我問出這句話挺奇怪。「我總不能讓媽媽一直在外面扒蝦頭,我總不能讓媽媽再為我得病。」

    「當然不能讓她出去扒蝦頭,我們可以養活她。」

    許妹娜表情嚴肅起來,是我很少看到的那種。她語氣鄭重地說:「你拿什麼養活她,你又拿什麼養活我和孩子?」

    就像一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傻瓜,專等別人挑破真相。這個真相,其實從我落到谷底那一天起,就已經大白於天下,可我居然從沒清醒過--許妹娜答應離婚時,我還是個小老闆,是個副總,現在,我什麼都不是,她早就告訴過我,她不會嫁一個沒有出息的人,我居然一無所有了還有如此癡心妄想。

    「可是李國平也不再是老闆了,他拿什麼養活她和孩子?」

    我幾乎沒容多想,就把這句話說出去,我的話剛剛出口,另一句話就從許妹娜嘴裡飛了出來,她說:「不,他有能力,他比你精明,他即使不當小老闆,也會有辦法賺錢。」

    我想,當時,我一定就像一隻被揪掉頭的凍蝦,因為我覺得我的頭好像不是長在我的脖子上,毫無知覺。我慢慢退到炕沿邊站起來,我還給許妹娜冷冷的目光,我甚至充滿鄙夷地看著她,那一瞬間,我想起寧靜,想起福樓拜筆下的包法利夫人,想起這世界上所有為利益驅動的可怕女人。

    可是,許妹娜並沒被我的鄙夷擊潰,她抱著孩子,表情堅定而坦然,就像一個臨危不懼的士兵,她說:「吉寬哥,我就是一個愛財愛錢的人,我一直就是這樣一個人,你不用那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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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許妹娜家出來,我似乎很平靜,沒有受到任何打擊似的平靜,不是我不願讓村裡人看到我的沮喪故意端著,一旦清醒一隻果子壞透了,爛透了,再也沒了指望,也就輕鬆了。我因為輕鬆,出了門居然去了四嫂家。

    我去四嫂家,也許因為有一隻爛果子比較,覺得四嫂其實挺不錯了,她喜歡有權有勢的劉大頭,卻從沒嫌棄過四哥,都被打了一頓,最後還能回到四哥身邊;也許,不過是絕望之後的無所適從,就像一隻遭到土塊擊打不知道該往哪裡爬的螞蟻。然而,那天一不留意爬進四嫂家,我居然獲得了讓我意外的信息。

    那個信息不是關於四嫂和劉大頭的,四嫂再傻,也不會把劉大頭領到家裡讓我撞上,也不是關於許妹娜的,最初,厚眼皮的四嫂放下手裡打的芸豆架把我迎進屋子,還真以為她會跟我說點有關鄰居的事兒,畢竟,我來得太突然了,她不得不無話找話。然而,我半點沒想到,在她的堂屋裡剛坐下來,她就問:「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才不愛家去?兄弟媳婦跟大伯子,自古就有,也不算什麼丟人的事。」

    我有些發愣,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四嫂根本不理會我的驚愣,眨巴著厚眼皮繼續說:「這回你回來了,大哥該高興了,沒地方住,就可找理由搬到二嫂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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