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寬的馬車 第十七章 入獄 (2)
    那是怎樣絕望而漫長的一天呵,因為絕望,所以漫長。一開始,榕芳一直沒有離開我的懷抱,她渾身癱軟,沒有自主意識,很長一段時間以後,她才清醒過來,睜開了眼睛。她清醒過來,就渾身抽搐著哭了起來。她哭,我也哭,我多麼想不哭,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不能想像我的生活中從此沒有了林榕真,我不能想像現在的他以及以後的他會是什麼樣子。尤其榕芳哭起來,一遍遍喊著哥哥說:「哥哥你肯定是冤枉的呵,哥哥你怎麼能殺人……」

    後來,我們哭累了,歇息下來,我才試著跟榕芳說了林榕真和寧靜的戀愛。我覺得有必要讓她清楚一些她的哥哥最近的情況,從而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接受即將到來的一切。可是說著說著,我發現連自己都不能接受,因為林榕真殺的不是寧靜和與寧靜有關的人,而是李華的丈夫,這實在奇怪,林榕真沒有任何理由殺李華的丈夫。

    為了向我證明林榕真不可能殺人,榕芳一再重複說:「我瞭解哥哥,他不是那樣的人。」

    事情是在正午時分見出端倪的。那時要我去旁邊的烤餅店給榕芳弄點吃的,突然接到李國平電話,他在電話裡說:「申吉寬我知道林榕真出事了,一早上我還以為你是為許妹娜的事呢,許妹娜你就不要想了,要是想,你就和林榕真一個下場。公安局的哥們都告訴我了,林榕真五天前和區長老婆通姦,被區長抓著,他用螺絲刀把人捅死。結果自個報了案。」

    如果說林榕真殺人讓我震驚,那麼這個消息更讓我震驚,我震驚,和李國平已經知道我和許妹娜的關係沒有關係,而是林榕真居然與區長老婆通姦,這,怎麼可能?

    我把吃的買回去,呆站在屋子裡,一隻木乃伊似的好長時間轉不過神兒。

    大約十幾分鐘後,我一點點緩過來,想起李國平說林榕真自己報案的事,這讓我突然記起那天我和榕芳來看林榕真時的情景,原來那時案子已經犯下了,他正處於痛苦的絕望當中,想到這一節,他那混濁而迷茫的眼神再次出現在眼前。這時,彷彿有個什麼信號輸入大腦,使我的目光充電似的迅速靈活起來,警察似的警覺地轉過身,在寫字檯上電視上巡睃。榕芳見狀,像有更大的恐怖藏在屋子裡似的趕緊靠向我,顫抖著發烏的嘴唇說:「怎麼了吉寬哥,怎麼了?」

    我像抱住自己妹妹似的緊緊抱住她。其實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已經覺得她就是我的親妹妹了。我說:「沒什麼榕芳,沒什麼。」我一邊安慰,一邊拉開寫字檯的抽屜,這時,我,榕芳,我們都看到一樣東西--封皮上寫著我倆名字的信。

    嚴格說來,那不是信,而是兩隻散發著恐怖氣息的不祥之鳥。因為是它將此前並不確定的災難確定下來,儘管它的字跡看上去那麼柔弱。

    林榕真的字跡像飄在空中的柳葉,橫朝上揚起,豎朝左偏去。而過不了幾行,就會有一串柳葉遭了紅蜘蛛,被一串串蛛網網在其中。還不等看到內容,心就亂得不行。

    吉寬,我犯了死罪,這是上天的報應。我沒想殺人,只是一時失手。

    我從沒愛過李華,我跟她好,不過是把他當成一棵救命稻草,在我心情一路下滑的時候,我需要抓住一棵稻草。她對我一直很好。我這麼跟你說,不是請求你的原諒,我自己都不原諒自己,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一些時候,我踩在自己的道理裡,忽視了別人的道理。這既是我悔恨的地方,又是讓我感到安慰的地方。

    關於這一切,我不想跟你說更多,因為我已經沒有能力用語言說清自己,現在,我惟一有能力說清的,就是還沒有做完的工程和工程的賬目,也是要向你交待的最重要的事。賬目附在後邊,我先把這幾家主人的情況跟你大略說一下:李華那棟,區長死了,那筆賬肯定沒戲了。中山區華中路25號,你見到過那位女主人,沒什麼品位,就是講豪華,講派場,凡事你記一點,不管用什麼料,都用最好的。泉水區太原街36號,你去過但你沒見過主人,這又是一個給二奶裝的房子,那二奶不像那個空姐一概不管,她喜歡亂參乎,別管她,一切都跟男人談。汪角區山東路12號那女人是女強人,吃軟不吃硬,和她打交道不要板著面孔,也不能端架子,說話要和藹。汪角區民生路30號的男人是個搞水產的老總,喜歡把屋子弄成水晶宮,要把活做細。永寧區柳安路78號,這是個炒股票的年輕人,他有的是錢,自以為是個成功者,跟成功者打交道一定要端住架子,要講究儀表。這五家工程,有的你知道,有的你不知道,你要好好結束它們,賬目和他們的聯繫電話都在抽屜裡,你安賬目結算後,作為公司的儲備基金,全部歸你。李華已經告訴我,她不會要求賠償。

    我把這些年積攢的所有錢都交給了妹妹,還有公司那八平方的房子。除了妹妹,在這個世上我沒有任何親人,就把妹妹托付給你了!

    另外,還有三家剛談的工程,聯繫地址和電話都在抽屜裡。我在公司最好的時候離開實在不甘,為了我的願望,你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公司做下去,你要學習設計,要多讀書,我的所有家裝書都在櫃子裡,在暫時不會設計的情況下,要花錢請人。一定要做下去。

    最後一件事,就是把我的事告訴老虎。他是我的鐵哥們!

    哥哥林榕真

    1996年11月11日光棍節

    榕芳和我一樣,當我們把屬於自己的那封信看完,都無力再看對方的信了,我們只有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擁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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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城市裡,我有著這樣一些親人,他們是許妹娜,是黑牡丹,是三哥,還有,就是那個和大哥已經離婚的大嫂。可是,許妹娜至今沒有擺脫李國平,李國平又在那裡磨刀霍霍威脅我;黑牡丹藏身在齷齟的雞山,說是也要東山再起,但並沒有確切的消息;我的三哥給四哥舅哥當差,是一條身不由已的狗,而我的大嫂,從工人的位置上退下來,至今已是生活沒有保障的無業遊民。應該說,我在這個城市的所有親人,都處在風雨飄搖之中,都不是能讓榕芳得以安全藏身的最好去處。最初幾天,這些人走馬燈似的在我腦子裡轉,為的就是為榕芳找一個安全的去處,她的哥哥殺了人,我不知道會不會半路殺出個復仇者,就連四哥和四嫂兩口子吵架,四哥的舅哥還要報仇,何況殺人。最後,我只有鎖定大嫂。雖然和她多年沒有情感溝通,但至少我誤送給她兩千塊錢,張冠李戴地打動過她。

    是這時,我才相信世界上確實沒有免費的午餐,大嫂接受我的兩千塊錢居然成為我的鋪墊。

    然而,這世界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當安排完榕芳,大嫂出來送我,她跟我說:「吉寬兄弟,你幫我找個活吧,掃廁所也行。」讓我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最初幾天我完全被愧疚和悔恨主宰,因此我無法做到像林榕真希望的那樣,去繼續我們的裝修事業。把榕芳送走後,我把自己關在公司的小屋,一遍遍讀著林榕真的信。每次讀到「心情一路下滑」幾個字,都覺得有只燒紅的火鉗烙向我的脊背,我的心窩。這時,我會自覺不自覺地憶到那天在小館裡,林榕真痛苦不迭的樣子,憶到他因為對寧靜心存幻想,說出的那句「要是她還愛我,她不應該和你結算,應該等著我」的話,還有為了破掉他的幻想,我故意把寧靜扔三萬塊錢時的表現告訴他時的惡毒。我一直想,要是我不那麼愚蠢,不那麼衝動,把結賬的事留給林榕真,是不是他們之間,還有和緩的機會呢?要是我懷著同情之心,一直閉緊嘴,咬緊牙關,堅持不把寧靜甩錢的表現說出來,林榕真的心情是不是就不會一路下滑呢!這麼一想,五臟六腑焚燒了一樣,痛不欲生。於是,我在屋子裡摩拳擦掌,恨不能煽自己的嘴巴子。林榕真的信把心情搞壞了,我卻非要一遍遍沒完沒了地看,沒完沒了在「心情一路下滑」上琢磨,非讓自己痛不欲生,彷彿只有這樣,只有沒完沒了讓自己體驗五臟俱焚的滋味,才能真正緩解痛苦。

    有時候,因為太難受,我不免要去看林榕真用過的桌子,看過的電視,去看他裝在一個簡易的櫃子裡的幾本書以及擺放在櫃子旁邊的幾個小擺設,從而想像他在這裡度過的日子。他曾告訴我,他的客戶,都是一個傳一個,然後他跟他們到外面洽談,很少有人知道這裡,所以除了我破土而出那次和去年春節他讓我來過,平時很少過來。雖然春節在這裡過過,可是因為心粗,也因為它們跟我沒有什麼關係,我從沒仔細看過這些小擺設。

    它們分別是一隻樹皮貼面的木頭筆筒,裡邊裝著一堆各色彩筆,林榕真自己搞設計,一定是經常把它們抽進抽出;一面六寸見方的鏡子,它的四邊是一個鑲著金邊的木框,架在一個木頭底座上,木框上,有一張彩色照片,照片上照的不是人,是一座木製的尖頂房子,房子四周,是一叢叢遼南沒有的高高的蒿草,而照片底下寫著這樣幾個字:深深懷念木刻楞。依我有限的知識,當時無法知道「木刻楞」是什麼意思,但我想一定跟他的家鄉有關。就在鏡框旁邊,有一雙湖綠色的玉石做的手,那雙手一隻貼在另一隻手的下面,掌心朝外的那隻手呈蘭花指手式,大拇指和食指之間,衍草的小燕子似的衍著一顆珠子,在日光的照耀下,無論是五指還是那顆珠子,都光潔透明,美倫美奐。看到這只漂亮的玉手,我痛苦的心口掀動了一下,如同燒開的水壺,我突然想起林榕真跟我說過的關於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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