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記 第二十八章 (1)
    齊明刀回到住處的第二天看到了馮空首。夜來香摻扶著馮空首,三步兩瘸地上樓來。看身上的塵土和臉上的倦容,完全是遠道而歸的模樣。

    「明刀兄弟,你可出來了。」

    奇怪,馮空首不說你回來了,卻說你可出來了。看來,馮空首對自己落水的事一清二楚呢。

    齊明刀:「空首哥也,你咋帶了雙層口罩。」

    「唉嗨,沒辦法,一層罩不住嘛。」

    「給你錢,叫你抓緊看哩,你得是可抽了斷腸草了?瞧你臉烏青的。」

    「唉噓,這號病,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中國醫生都是假把式,看不了這洋病。」

    「看總比不看強。」

    「看來,這不,聽說老家南山裡有一頭神驢,摸一下那神驢的小驢兒病就好咧。師娘就陪我去了。」

    「摸來?」

    「摸了三下,也不頂事。這不又回來了。」

    齊明刀轉而望夜來香,夜來香說:「只要空首不取走蒲葦和卷柏,我就陪著他。他走到天涯海角我就陪到天涯海角。我叫他回無聚樓,他說不哩,住老地方,興許強些,我就陪著來了。」

    齊明刀見兩人疲倦不堪,就說:「先回房休息吧。」

    馮空首並不急於回房休息,拉住齊明刀衣袖說:「哥求你個事。」

    「好哥哩,說吧,只要兄弟能辦到。」

    「給哥尋個記者來。」

    「尋個記者?」

    「對,尋個記者。」

    「尋個記者幹啥?」

    「甭問幹啥,哥叫你尋你就尋。」

    「那好吧。」

    第三天上,齊明刀通過一個熟人,請來一位《長安晚報》的記者。

    記者一進馮空首的屋子就掏手絹捂鼻子。馮空首的屋子散發著奇怪的臭味。

    馮空首想摘掉口罩讓記者看他的鼻子,結果讓夜來香攔住了,記者只看到他一小片麻子臉。他又讓記者看他的兩條腿:「瞧,我這兩條人字形的腿再也站不直了,屈成寶蓋形了。」

    齊明刀歎息:以前那個人模狗樣的馮空首變形了,消失了!

    記者說:「叫我來,就為讓我看你的麻子臉和彎彎腿?」

    馮空首:「哪能呢,記者又不是醫生。」

    記者:「那叫我來幹嗎?」

    馮空首:「我想賣我的靈魂!」

    「我從來沒買過靈魂。」

    「萬事都有頭一回。」

    「現實生活中活生生的事我都管不過來,哪裡顧得上管你靈魂的事。」

    「我賣我的靈魂,但不問你要錢。我的靈魂興許能賺一筆。」

    「我從來不買不要錢的東西,我不是那種拿別人靈魂去賺錢的人。」

    「不買也罷,看看總行吧!就像在商店裡,不買東西總可以隨便看看。你既然進了商店,就隨便看看吧。」

    「好吧。」好吧說得很勉強。

    馮空首來了精神勁兒,開始講述自己這個木匠的兒子如何闖蕩長安城,如何拜金三爺為師,如何打砸同行,如何用美人計誆騙師娘,如何欺師滅祖,如何放蕩形骸患上洋病,末了轉向齊明刀:「竟拍小克鼎的消息,是我給宋元祐透的風,結果叫人伢把你拾走了。」齊明刀想原來是馮空首搗的鬼!陶問珠呢?周玉箸呢?唐二爺呢?天吶,馮空首個狗東西!

    齊明刀有些後悔那天在無聚樓給了馮空首好幾大毛錢。那錢是讓他瞧鼻子的,可誰知道他花銷到哪兒去了?最可恨的是,他接了錢,卻還跛著腿去參加竟拍小克鼎,還跛著腿去向宋元佑通風報信。這種叛徒行為既讓齊明刀恨他,又讓齊明刀瞧不起他。

    馮空首彷彿把齊明刀的心思看清楚了,朝他伸著脖子說:「你蔑視我吧!請你蔑視我吧!」

    馮空首這一說,齊明刀反而不知道該怎樣恨他蔑視他了。齊明刀只有扭頭看夜來香。夜來香只是站在馮空首身邊抹眼淚。

    馮空首朝記者:「你看到我的靈魂了吧?」

    「看到了,也看清了。」

    「我準備賣掉我的靈魂,然後跳進護城河把自己淹死。」

    記者眉目毫無表情:「我看清了你的靈魂,愈發不能買。」

    「為啥?」

    「你的靈魂太骯髒!」

    馮空首忽爾醒悟:「是呀,太骯髒的東西是無人問津的。」

    「你也不能跳進護城河淹死。」

    「難道我連淹死自己的權利都沒有?」

    「你死在護城河裡,骯髒的靈魂會把長安城熏臭的。」

    馮空首哇地大叫一聲,緊跟著一口氣憋在心口出不來,差點把馮空首憋死。夜來香連忙給馮空首捶背,好一陣才把那口氣捶出來。

    「靈魂賣不掉,又不能淹死在城河裡,這可叫我咋辦呀?!」

    記者冷冰冰地說:「那就是你自個的事了,我們記者可管不了那麼多。」說完出門揚長而去。

    馮空首失神地望著空洞洞的屋門,想把口罩摘掉,結果只摘掉一層又停住了,想揮拳砸捂著口罩的鼻子,拳頭舉到半空又垂下來,末了萬般無奈地說:「我想讓記者把我的靈魂在報紙上晾一晾,然後收起來。你倆瞧,人家記者不願意,唉嗨,人這靈魂,像古董瓷器一樣,一旦被生活打碎,就永遠無法復原了!」

    齊明刀看到馮空首滿臉儘是痛苦的悔意,心中升騰起一股同情和憐憫,他想安慰他幾句又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惟有兩股熱淚代替話語,湧到眼眶裡來。

    「男人家,哭毬哩。」反倒是馮空首在強忍著痛苦安慰齊明刀。

    齊明刀:「空首哥,你就是病得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我和師娘也要輪換著伺候你。」

    馮空首:「還是明刀兄弟好。下輩子我還來長安城,還認識明刀兄弟,還認識夜來香,咱仨一搭裡吃羊肉泡。」

    齊明刀眼眶裡的眼淚流了出來。夜來香也背過身子去撩衣襟抹眼淚。

    夜來香帶著哭腔說:「我下樓去給咱買羊肉泡。」

    夜來香一下樓,馮空首對齊明刀說:「咱下輩子吃羊肉泡,還得叫上唐二爺。」

    「為啥哩?」

    「因為小克鼎,唐二爺也落水了。」

    唐二爺回來了,周玉箸站在寶鼎樓門口迎接自家男人。

    唐二爺本來正值盛年,身材魁梧厚實得像半爿門板。那張臉,活像剛從模子裡鑄出來的銅像,泛射著古銅色的光芒。脖胸間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肉和蒲扇一樣的大手掌,也閃爍著富於金屬質感的烏色光澤。臉上神色宛若秦俑,除了冷峻的自信和高傲外,再沒有別的表情。

    可此刻踩踏著院落冰冷的石徑向寶鼎樓走來的唐二爺成了什麼樣子呢?衣衫凌亂,蓬頭垢面,原先筆挺的背些微駝著,腰也些微佝僂著,左手纏滿紗布,用繃帶吊在胸前。那形像,極像剛從硝煙瀰漫的戰場上逃回來的傷兵。

    周玉箸急忙迎上去,扶住自家男人那只吊著繃帶的胳膊,一瞬間,周玉箸看清了,自家男人滿腮幫的胡茬變成了蒼白色,滿頭稻草一樣蓬亂的頭髮也大片大片地花白了,周玉箸一陣心酸,想把男人摻扶回寶鼎樓,趕緊梳洗打扮一番。

    唐二爺胳膊一篩,把妻子周玉箸篩了個趔趄,管自往寶鼎樓走去。幸虧是傷胳膊,要是好胳膊,還不把周玉箸篩倒了。周玉箸並不生氣,因為從堅定的步履中,他又看到了自家男人威武不屈的堅毅性格。

    唐二爺沒有去東廳房,而是進了西廳房,並踏上了上二樓的樓梯。周玉箸知道自家男人急著上樓幹什麼,所以她上樓時雙腿發軟。樓梯台階彷彿比平時高了許多,腳步怎麼也邁不上去。周玉箸抓住樓梯扶手,用手把自己身體拖上了二樓。

    唐二爺徑直走到二樓中廳烏黑的紫檀木大案前。望一望窗外蕭疏的終南山頂,厲聲命令到:「把古綾揭開。」

    周玉箸僵立在案旁,沒有動手揭古綾的意思。唐二爺威嚴的目光緩緩移過來,瞪住周玉箸。周玉箸的面龐依然白皙富態,下巴依然豐潤圓滿,身體仍舊豐腴成熟,胸前衣襟,被底下的****高高撐起來。周玉箸臉上的變化全在眼睛上,眼眶四周浮著一層黑暈,一雙杏眼也不如以前點漆般明亮。周玉箸的面容姿態,唐二爺不知道看過多少回,而且每回都能看出新內容。可是今天,唐二爺對這張面容和身形姿態都視而不見。不要說周玉箸眼眶四周圍的黑暈和眼睛中減少的色澤,就連周玉箸頭耳頸腕腳上添了什麼缺了什麼,唐二爺都視而不見。

    唐二爺的眼睛成了一個黑洞,那黑洞裡只能浮現一樣東西。

    唐二爺的聲音更加嚴厲:「我讓你把古綾揭開!」

    周玉箸不敢看唐二爺威嚴的面孔和目光,低著頭,依然不動手,還小聲回說:「有些東西還是不揭開的好。」

    周玉箸的話,彷彿在印證唐二爺的感覺和急切的心情。「好吧,你不揭我揭!」說著伸手去揭古綾。周玉箸急忙上前用身體擋住唐二爺的手,並且雙手按住綾角。

    唐二爺眼睛裡噴出驚疑的怒火

    周玉箸帶著央求的神情說:「咱下樓吧!下樓我給你洗澡,我給你刮鬍髭剪頭髮,我給你炒菜做飯倒酒。你看你成啥樣子了。」

    唐二爺把周玉箸往一邊撥拉:「我這陣兒不稀罕你給我洗澡,不稀罕你給我刮鬍髭剪頭髮,不稀罕你給我炒菜做飯倒酒!」

    周玉箸當然知道自家男人稀罕什麼。但周玉箸就是不讓自家男人揭掉古綾。唐二爺越撥拉周玉箸越護得緊。

    周玉箸想盡量延長自家男人揭去古綾的時間,延長一刻是一刻,延長一分是一分。唐二爺急了,用那只好手揪住周玉箸頭髮把周玉箸拖開,用那只爛手揭掉了古綾。古綾像一隻大大的花蝴蝶,飄落到案腿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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