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記 第二十七章 (3)
    「不是寫的,是抄的,是我求杜大爺抄了兩樣東西,我覺得這兩樣東西跟賀官書放在一起挺合適,就隨這第三瓶酒送給你。」

    金柄印覺得三瓶酒就是三把刀。董五娘在他胸腔上狠狠紮了三刀!

    金柄印急於想知道這第三刀是什麼內容,便去拆那信。可是手指頭不聽話,總是拆不開。金柄印猛一用力,把信封撕爛了。金柄印想展開信紙,卻把自己展開在沙發床上。

    金柄印完全醉倒了,信紙還攥在手心。

    董五娘和金柄印二十年的夫妻,因鬥酒始,亦因鬥酒終。

    晚上,蔡翠玲接到宋元祐的電話,帶著醒酒菜和醒酒茶來了。宋元祐把他下午在窗外聽到的情況原原本本說給了蔡翠玲。

    蔡翠玲給金柄印醒過酒,看著金柄印清醒過來,便坐在他身邊陪他說話。畢竟是情人嘛,話語和身體都能溫暖對方。

    當話題扯到那件元青花鳳凰蟲草八稜開光梅瓶時,蔡翠玲問:「你真的把那梅瓶賣給秀水啦?」

    「不賣梅瓶拿啥買別墅哩?拿啥叫你舒服哩?」

    「別墅比梅瓶好得多。」

    「當然,梅瓶擺在那兒只能過眼窩生日,哪有別墅舒坦實用?」

    蔡翠玲聽到了金柄印的靈魂,那靈魂和自己的靈魂極為相像:現在人已進入身體和物質的消費時代,誰還在乎一件死古董裡藏有什麼文化和精神?只有傻瓜才盡想文化和精神哩!

    蔡翠玲給金柄印酒醒時,看到金柄印手心攥了一個團紙,隨手掏下來扔到茶几上。現在金柄印酒醒了,看到團紙,說:「那是董五娘殺我的第三刀!」

    蔡翠玲捏過紙團交給金柄印,金柄印展開來看,紙上是杜大爺的小楷書,抄著詩文。

    詩為兩首:

    夜月明如水,嗟予固已深。

    一生原是夢,卅載枉勞神。

    屋暗難捱曉,牆高不見春。

    星辰和冷月,縲紲泣孤臣。

    今夕是何夕,元宵又一春。

    可憐此夜月,分外照愁人。

    對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

    餘生料無幾,空負九重恩。

    五十年來夢幻真,今朝撒手遠紅塵。

    他年應泛龍門合,認取香煙是後身。

    蔡翠玲不知道詩為誰人所寫,只覺得詩中充滿了無限悔意,就說:「蠻淒涼的。」

    金柄印:「豈止淒涼。」

    「誰寫的?」

    「和珅。」

    「那個大貪官和珅?」

    金柄印的臉色一點一點變蒼白,磨著牙齒說:「前一首是和珅在獄中寫的《悔詩》,後一首是和珅被殺前的《臨刑詩》。和珅貪婪,富可敵國,可惜人頭落地,只剩下一片虛無。」

    蔡翠玲聽到這裡,不敢吱聲。

    金柄印:「董青花和杜玉田老兒咒我死哩!他們拿和珅比我,我咋能是和珅哩?!他們拿和珅的結局比我,我咋能有那樣的結局呢?!妄想,癡心妄想!!」

    想到金柄印的結局,蔡翠玲有些不寒而慄。

    金柄印瞄一眼第二頁紙,塞給蔡翠玲,說:「看吧。」

    蔡翠玲接過紙看,只見上面寫著:

    妾吳氏,字卿連,吳門人也,其年十五,先入平陽王第選侍。乾隆四十四年,歸和處,今又二十一春。分香者何人?買履者何人?風淒日暗,如助妾之悲悼也。詩成後,投繯自盡。

    晚妝驚落玉搔頭,宛在西湖十二樓;

    魂定暗傷樓外景,池中無水不東流。

    香稻入唇驚吐日,海珍列鼎厭嘗時;

    蛾眉屈指年多少,到處滄桑知不知。

    緩歌曼舞畫難圖,月下樓台冷繡襦;

    終夜紅塵看不足,朝天懶去倩人扶。

    欽封冠蓋列星辰,幽時傳聞進貴臣;

    今日門前何寂寂,方知人語世難真。

    一朝能悔郎君才,強項雄心愧夜台;

    流水落花春去也,伊因事業空徘徊。

    最不分明月夜魂,何曾芳草念王孫;

    梁間紫燕來還去,害殺兒家是戟門。

    蓮開並蒂是前因,虛擲鶯梭念幾春;

    回首可憐歌舞池,兩番空是夢中人。

    冷落癡兒掩淚題,它年應化杜鵑啼;

    啼時莫向漳河畔,銅雀春深燕子棲。

    蔡翠玲一邊看一邊在心中默讀,讀完時頓覺渾身發冷。低頭看時,胸口襯衣已被冷汗浸得透濕。

    和珅大貪官,竟然有如此忠貞不渝、才情並重的紅粉知己。和紅粉知己比,和珅的詩才倒顯得一般般。但和珅的詩外之才,已達到大學士境界。和珅若是等閒之輩,紅粉卿連豈會堅貞鍾情到投繯殉夫的地步。把金柄印比做和珅,把自己比做卿連,自己對金柄印的情義能到何種程度呢?這一比,把蔡翠玲比出了渾身冷汗。

    金柄印:「我要是坐牢?」

    「我給你送飯。」

    「我要是死?」

    「你不會死的。」

    「我說我要是死呢?」

    「我說你絕對不會死。」

    「我知道你的心了。」

    「你知道我的什麼心了?」

    「我若死,你活著。」

    金柄印看情人的眼睛比看古董還要尖哩。和珅死了,吳卿連殉情投繯自盡,他金柄印死了,我也殉情嗎?才不呢!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夫妻,我和他算什麼?假戲真做,互相享受。再說她吳卿連是吳卿連,我蔡翠玲是蔡翠玲,八桿子打不著,比不到一搭裡。她鍾情和珅殉情和珅是她心甘情願,我鍾情不鍾情殉情不殉情是我自個兒的事。吳卿連是個大傻瓜,我才不做那樣的大傻瓜呢!金柄印說他死,我不說我投繯自盡,我只能說你不會死,絕對不會死!我這心這靈魂被金柄印窺破了?!

    「其實,我並不想讓你殉情,我死了就死了,拿張破席一卷,扔到渭河灘去餵狗。」

    「我說你不會死,絕對不會死。」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現在我知道了,真真切切地知道了。」

    「我真的不希望你死,這就是我的心。」

    「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現代人的心和古代人的心完全是兩回事。」

    蔡翠玲靠緊金柄印,拿手撫摸他的胡茬子,說:「你胡思亂想哩。」

    「我沒有胡思亂想,我只是覺得孤獨和淒涼。董五娘這第三刀殺得狠,快要把我的心和靈魂殺死了。」

    「你是說,董五娘知道我和別墅的事了?」

    「她要是不知道,咋會把杜大爺個老傢伙抄錄和珅和吳卿連的詩文拿到這兒來呢?」

    蔡翠玲打個冷顫,那冷顫直傳導到金柄印身上。董五娘若把這一切向組織和盤托出,麻煩就大了。提早抽身不知道來得及來不及?蔡翠玲豐腴性感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離開金柄印一點。金柄印雙拳捶胸,嚎歎一聲,嘴角濺出幾星血點出來。蔡翠玲為了躲避血點子,又往後挪一挪。

    金柄印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點子,抬起身子,沖蔡翠玲叫道:「筆墨伺候!」

    蔡翠玲給金柄印做秘書時遇到過這種情況。金柄印酒喝高了便喊叫筆墨伺候。蔡翠玲研好墨展好紙,把筆遞到金柄印手中。金柄印挽起袖子,泚筆亂寫,寫完貼在牆上,牆上有杜大爺的書法條幅。酒醒後比一比,便狠狠地把自己寫的字撕成碎片,扔進廢紙簍。

    蔡翠玲:「這兒哪有筆墨。」

    「我不管,我就要你筆墨伺候!」

    蔡翠玲找到宋元祐,討來一根鉛筆。

    金柄印抓過鉛筆要折為兩節。

    蔡翠玲:「這兒又不是你的辦公室,哪有筆墨?」

    金柄印萬般無奈,只得用鉛筆在匯報思想用的白紙上寫了六個字:東門犬,華亭鶴。

    金柄印:「帶出去,交給董五娘或者杜大爺。」

    蔡翠玲揣了紙條告辭金柄印。臨出門時,不由流下兩行清淚。

    金柄印:「這兩行憐惜的眼淚倒像是真的。」

    蔡翠玲甩著淚珠跑了。

    蔡翠玲跑去找宋元祐,宋元祐說:「告過別了?

    蔡翠玲:「我讓你看樣東西。」

    「金柄印給你的東西?「

    「不是給我,是給董五娘或者杜大爺。」

    「拿出來看看。」

    「不能在這兒看。」

    「城南別墅?」宋元祐故意問。

    「城南別墅不能去了,不光不能去,而且離得越遠越好。這是城南別墅的門鑰匙,我不忍心當面給他,回頭你轉交給他吧。」

    宋元祐接過鑰匙:「滑點呀?」

    「咱滑到你那兒去吧。」

    宋元祐開車將蔡翠玲帶到一個僻靜去處。一進屋,蔡翠玲便掏出那張紙讓宋元祐看,問那六個字是啥意思。

    宋元祐:「東門犬,是說當年秦相李斯被趙高腰斬咸陽,臨行刑時,攜著兒子的手說:牽犬東門,豈可得乎?華亭鶴,是晉時大文人陸機臨被砍頭時大呼: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

    蔡翠玲洩了一口氣:「我還以為是送給哪個要人的密電碼呢?」

    「密電碼能交給董五娘和杜大爺嗎?」

    「瞧,我給嚇糊塗了。」

    「這個金柄印老兄呀,茅坑的石頭,又臭又硬。」

    「有血性的男人都是那樣。」

    「影射我哩。」

    「誰影射你來?」

    蔡翠玲坐到床上,宋元祐坐到沙發上。蔡翠玲讓宋元祐過去,宋元祐不過去,蔡翠玲只得自己過來挨著宋元祐坐在沙發上。

    金柄印一隔離,蔡翠玲便覺得自己也落了水。落水的人心都急,手邊有稻草就趕緊抓住,能在水面耐多久就耐多久。宋元祐監管著金柄印,所以是一根大稻草。這根稻草平時跟蔡翠玲關係很親近,摸摸揣揣是有的,只差沒幹那事了。宋元祐跟蔡翠玲演過好幾出雙簧戲,配合得絕對佳妙。要是幹那事,也絕對配合得佳妙。

    蔡翠玲脫去外衣,解開襯衣領口跟前的兩枚扣子,把肥碩的大奶露出一大半。夏天的時候,蔡翠玲總是解著兩枚扣子,宋元祐賊溜溜的目光總是從領口那兒往裡探著。

    今日個,宋元祐只飛快瞄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到別處去,沒有繼續望領口裡探索。蔡翠玲索性把襯衣的扣子全解開,站到宋元祐正面去。宋元祐躲不過,說:「呦,跟羊奶一樣。」

    蔡翠玲撲哧笑了,這話不止宋元祐一個人說過。

    蔡翠玲拉過宋元祐的手,搭在大奶上。宋元祐的手往後縮著。蔡翠玲又用奶蹭宋元祐的嘴唇。宋元祐的頭趔著。

    蔡翠玲:「咋?嫌我哩?」

    宋元祐:「哪能呢。」

    「你們男人跟許多女人睡,我都不嫌,我只跟鯨魚睡過,你就嫌我哩。」

    「沒嫌,沒嫌。」

    「嘴上不嫌,底下咋沒動靜哩?」

    宋元祐大驚失色,蔡翠玲一句話,把男人的本能點得透透的。

    可光憑本能,還不足以解釋今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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