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往事 第五章 (4)
    他的母親藏在一個山洞裡,是者勒蔑趁亂將訶額倫背到了這裡,躲過了劫難。她病了,腰帶散了,衣服破了,面色青黃,身邊空空蕩蕩,那景象十分的淒慘。訶額倫的頭髮如枯草,凌亂著,眼睛裡失了神采,她不看鐵木真。鐵木真蹲在母親跟前,問,是誰?訶額倫說,我。

    晚上,洞裡只剩下了他們母子和一堆火,鐵木真聽母親親口講述了那個二十年前的故事。蔑爾乞人是來報奪妻之仇的,訶額倫說,孛爾帖是還我的債去了,可憐的。鐵木真我的兒子,你若奪不回你的妻子,我便沒臉再看你一眼。鐵木真我跟你說,你若奪不回你的妻子,以後你就不能在草原上站著走路,你的兄弟、伴當、百姓,沒有一個會聽信你。

    鐵木真沒有出聲。

    從那天起,鐵木真陷入了沉默。他一個人坐在山上,不說話,不吃飯,不哭。一共三天。像塊石頭,連一聲歎息也沒有。他的沉默如同落下了一道幕帳,把自己和別人給隔開了。誰也不知道他的心裡在想什麼,或者什麼也沒想。大家都踮著腳,小心繞開他的沉默。連天上鳥從這裡飛過都會收斂翅膀,噤聲不叫。者勒蔑依舊照顧生病的訶額倫;別勒古台懷著失去母親的悲傷,帶人去尋找失散的牲畜;博兒術與哈撒爾在山外日夜守望著,沒有人去攪擾鐵木真。訶額倫想,我的兒子在與也速該的靈魂對話呢;哈撒爾想,我的兄長在思念他的妻;博兒術想,我的伴當氣壞了,他需要平靜。

    第四天,鐵木真站起身,摘了帽子,解了腰帶,對孤山說,感謝你藏匿了我的母親,保護了我的兄弟和我的伴當。接著,他囑咐博兒術和者勒蔑照看好他的母親,等待出發的消息。隨後,叫哈撒爾與別勒古台跟他一起上路。

    半個月後,黑林的脫斡鄰王汗又見到了鐵木真。但這個鐵木真不同於上次那個鐵木真,他眼窩陷了,下巴尖了,面色灰暗,眼睛裡佈滿血絲,丟了魂兒似的。脫斡鄰驚異地問,我的兒子,你這是怎麼了?鐵木真的嗓子啞了,他說:「親愛的脫斡鄰父親,你的兒媳被人奪了,你的兒子無家可歸,他要殺了蔑爾乞人,奪回他的妻子,你的兒媳。我的脫斡鄰父親,請你給我一個肩膀,讓我依著它去報仇,讓天下人知道,我是你脫斡鄰王汗的兒子。」

    脫斡鄰當即就說,不管天有多冷,馬有多瘦,此事我這就給你辦了,免得我的兒媳在那邊受苦,叫我心疼。我說過的話,不會變更。說完,他的眼睛又濕了。

    不過,鐵木真已經知道,他這個脫斡鄰父親最易動情,最好趁著他眼睛潮濕的時候令他許願。脫斡鄰王汗愛流淚,更愛用後面的話修改前面的話。因此鐵木真自己沒有流淚,包括他剛才說話的時候。他不喜歡哭,據說他一生只哭過三次。第一次是聽到他父親也速該的噩耗,當即哭得「像大鱒魚一樣」;第二次是在攻克中都以後聽到了母親去世的消息,成吉思汗獨自站在中都城外,看著城中熊熊大火,淚流不止;第三次是在花剌子模國圍打訛答剌城,他心愛的孫子木禿堅死於流箭。那時的成吉思汗已經五十多歲了,他一邊淌著淚,光著頭,一邊親自給攻城的拋石器背運石頭。

    果然,沒過三天,脫斡鄰改變了主意。

    三姓蔑爾乞人住在薛涼河一帶,加起來有兩萬人不止。他們善於偷襲,作戰凶狠,不好對付。克烈部要把黑林所有的三萬人馬都使上才行。可是路途遙遠,他們若都走了,黑林必空虛,怕有人來犯,丟了老巢,就不划算了。這是桑昆提醒他父親的。他說得不是沒有道理。桑昆對他父親的義子說,如果再有個人願意幫助你就好了,我們各出兩萬人馬,一定能除了蔑爾乞部!可是誰還能幫助鐵木真呢?他急得眼睛紅了,嗓子腫得說不出話。過去他父親的兄弟和部眾都失散了,不是在塔裡忽台那裡,便是去投了札答蘭部,跟著人家的馬屁股走,做不了自己的主。不料脫斡鄰王汗卻說,那個札木合是個有才幹的,如今做了札答蘭部的首領。鐵木真聽了眼睛一亮。

    鐵木真嘶啞著嗓子說,札木合是他自小結拜的安答。他說,我叫我的兄弟哈撒爾替我傳口信給他,他不會不應。當晚,鐵木真便對哈撒爾把話說了,讓他和別勒古台連夜備馬,到札答蘭部去見札木合。脫斡鄰聽了很高興,也派了人跟他一起去。桑昆不吱聲,他聽說那個札木合是個有心計的,札木合為什麼要幫助鐵木真呢?札答蘭氏族是十世祖孛端察爾擄來的那個女人所生的,當時她已經懷孕,孩子生下來由孛端察爾撫養大,雖不是親生骨血,也算孛端察爾的後代,都是蒙古人。而孛兒只斤氏族是孛端察爾的直系血親,屬於「純潔出身的蒙古人」,因為他們才是阿闌母親與天光相合所生的。札木合出身札答蘭氏族。鐵木真出身孛兒只斤氏族。那個年代,每個人清楚自己的出身血統。而如今,這個概念已經十分寬泛,生活在今天的蒙古人很難追溯出自己一千年前屬於哪個部族,孛兒只斤還是札答蘭,或者泰赤兀、晃豁壇、翁吉剌、蔑爾乞、塔塔爾、克烈、汪古、乃蠻等等。

    自札木合與鐵木真分手之後不久,札木合的父親病死了,這個札木合運氣好,順順當當地做了札答蘭部的首領。娶了親。因為他的才幹,他的部族一天天壯大起來。投奔他的人越來越多。這之前,札木合曾經聽說鐵木真的父親被人害了,還有鐵木真一家所受的磨難。來投奔他的人裡有鐵木真的叔叔、鐵木真父親的納可,卻從不見鐵木真和他的兄弟。這一天,兩個自稱鐵木真兄弟的人來找他,並給他看了一個牛角鳴嘀。那是他們小時候互贈的禮物。這個鐵木真是個有心的,而他送給他的那個灌銅火狍骨,札木合早丟了。

    鐵木真的兄弟對他說,我的兄長一直記念著他的札木合安答,苦於沒有機會見面。你們小時候一起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都在我兄長心裡存著呢。自我們的父親歿了,我的兄長如丟了翅膀的海青,東躲西藏,沒有過一天安生日子。他的妻子不嫌他孤苦,帶了牲畜車帳來嫁他。他的妻子生得俊美,心胸寬闊,是個好女人。沒了她,我的兄長聞不出酒飯的氣味,心中好寒冷。那蔑爾乞人把我兄長的妻子搶了,得罪了長生天,讓我的兄長憤怒。我的兄長請他的安答幫助他,和他的義父脫斡鄰一起滅了蔑爾乞人,幫他奪回他的妻子。

    古代漠北草原不用信函圖章,都是捎口信。凡有經驗的,憑傳信者的言語口氣即能辨認出那個說話的人,能看到對方的面目,體會出他的願望,和那言語後面的,不宜說出口的心思,無論距離多遠。當然,傳信者須是來自對方身邊最親近的人,言語口氣忠實可靠,複述沒有差錯。札木合用心聽哈撒爾說完,眼前浮現出一個靦腆、謙遜的少年,那就是他的安答鐵木真,幾年過去了,他說話的口吻還和從前一樣。

    隨後,克烈部的人又把脫斡鄰王汗的話對他訴說了一遍。

    札木合沉吟著,他說道:

    我已聽說鐵木真安答的妻被人擄了

    我心上好生疼痛

    如今這三種蔑爾乞人

    一種在卜兀剌克爾地面上有

    一種在薛涼河兩岸

    一種在合剌只克爾地面上有

    咱們可用豬鬃草拴做筏子

    徑直渡過勤勒豁河

    到蔑爾乞人脫脫的地面上

    就像從他的天窗裡進去一樣

    將他的百姓可盡絕擄了

    你們去對鐵木真、王汗兩個說

    我會自己整頓軍馬

    共兩萬人逆著斡嫩河來

    讓王汗和鐵木真一同來

    到孛脫罕斡爾的地面相會

    《蒙古秘史》第105節

    札木合不僅答應出兵,還提出了作戰方案。令哈撒爾驚喜。他們吃了酒飯,歇息了一晚,急忙趕回克烈部,再將口信捎給王汗和鐵木真。

    札木合決定這麼做因為他喜歡鐵木真。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也是不得已的事,跟他們出身相近沒關係。同時,札木合知道鐵木真也喜歡他,不言而喻的。結拜安答是他們小時候的遊戲,目的是想長大了還能在一起。札木合想,如果上天非給他一個安答不可,這個人只能是鐵木真。雖然結拜過,但他們還不算真正的安答,必須經歷一件大事,比如:一個人將另一個人從危險和痛苦中拯救出來之類。現在機會來了,他一定要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好讓他的安答高興。所以札木合說了上述的話,沒半點猶豫。

    消息傳到黑林的克烈部用去了十七天的時間。在這些時間裡,鐵木真沒有思念他的孛爾帖。他不允許這個念頭在他的頭腦裡出現,他需要行動,不行動,光想沒用,思念將變成毒藥,腐蝕你的意志,消散你的力氣,叫你失去主見。但是,在得到札木合的消息之前他什麼都不能做,甚至他還不能在王汗父子面前露出哀傷和焦慮,真是殘酷。鐵木真只能在沉默中積攢氣力。一張弓被拉到極限,射出的箭才最有力,再多用一點勁,不是弦斷,就是弓折,必須穩住神,屏住氣,不鬆懈,不去想他的孛爾帖,哪怕在夢中!

    所以,當哈撒爾帶來了札木合的消息時,鐵木真並沒有顯露出多麼興高采烈的神色。他與脫斡鄰義父商討札木合提出的方案和路線,計算兵力和時間。他必須一舉成功,不出錯。對札木合的方案,經驗豐富的脫斡鄰居然挑不出毛病,說,就讓札木合做統帥吧。哈撒爾與別勒古台再驅馬到札答蘭部去傳信。札木合一口答應了,毫無謙讓的意思。他對哈撒爾兄弟說,去告訴脫斡鄰王汗,請我的鐵木真安答做先鋒。哈撒爾兄弟又跑回來傳信。就這樣他們在風雪裡來回奔波,嘴裡的熱氣結成了冰霜,凍在鬍子上、眉毛上,好幾天來不及融化。

    又兩個多月過去了,一切才籌劃齊備。鐵木真順路去汔沐兒河邊接了他的母親,喚了他的伴當,頂風冒雪,按著約好的日子到了孛脫罕斡爾的地面。他們說定在那裡與札木合、王汗的軍隊會合。天氣陰沉,鐵木真立在馬上,心如凍住一般。

    札木合按時到達了會合的地點,脫斡鄰卻晚了兩天,他是不是有意的?也許他想讓札木合先發起攻擊,兩天後正好來收拾殘局?但札木合沒動,鐵木真心裡明白,不去催他的安答。一直等到脫斡鄰的軍隊出現。札木合讓他的軍隊整肅立著,當著鐵木真的面對脫斡鄰王汗說道:

    凡約會好的日期

    雖然有風雨啊

    也必要到

    曾這般說來

    咱們答應了的話

    便是誓言一般

    若不依著啊

    同伴裡也不容王汗說道

    約會好的地面裡

    是我遲到了

    札木合兄弟

    怪的罰的都從你

    這般說了

    《蒙古秘史》第108節

    脫斡鄰王汗引著他的軍隊肅立在札木合面前。他臉紅了。偌大年紀,讓札木合指責了,不留一點情面。脫斡鄰沒有反駁,因札木合是統帥。雖年紀輕,卻說得有理。王汗不但沒有生氣,還當面認了錯,叫他的義子鐵木真欽佩。札木合那樣鐵面無情,也叫他的安答鐵木真欽佩。王汗和札木合各撥出一夥人馬歸他們的義子和安答指揮。鐵木真是先鋒,等天色黑下來,他將像刀尖直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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