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中行散文-人物卷 第38章 王 世 襄 (2)
    其二,看王先生的著作目錄,總覺得他知識面太廣,翻看某一種,無論講什麼,都是旁徵博引,頭頭是道,就不能不驚於他的「博」。這博,一部分由讀書來。讀書的面也廣,如《說葫蘆前言》由浙江余姚河姆渡原始社會遺址發現葫蘆子以及甲骨文的「壺」字說起,中間引《論語》《爾雅》《本草綱目》等書,以說明葫蘆的異名及歷史沿革,就仍是漢學家的傳統,重多聞,言必有據。這方面的博,由書獃子看,不稀奇,因為不捨近求遠,清代乾嘉學派的學者也都優為之。稀奇的是許多(或說絕大部分)材料以及講說不是來自書本,而是來自親身經歷,包括採訪時所聞和身體力行。這條路來的知識最精粹可靠,也就最珍貴,比喻說是入虎穴得來的,沒有獻身的精神是必做不到的。所以這裡說博,重點是說「文字般若」以外的,至少我覺得,是一般書獃子連想也不敢想的。

    其三,博是面廣,更難得的是面中的各個點,所知都深入細緻,能夠觸其隱而表其微,即構成「精」。大概是幾個月以前,一個也喜歡雜覽的中年朋友告訴我,看王世襄先生的什麼文章,據說犬和狗有別,他嚇了一跳,是感到「多識夫草木鳥獸之名」竟這樣之難。我也嚇了一跳,心裡說,真不知道這老頭子肚子裡裝多少東西!及至看了《獾狗篇》,才知道確是有別,狗的腳趾是十八個,犬多兩個,並且早已見於《說文解字》:「犬,狗之有縣(懸)蹄者也。」這不知道肚子裡裝多少東西的感覺,到翻看他的著作之後就更為強烈。也說個總的印象,是他肚子裡的東西,借用王陽明的術語,都來自「行」,所以就非只是嘴把式的所能比。可是說到行,由近到北京城內鬥蛐蛐,城外養狗逛獾,直到蘇州尋明式傢俱,美國博物館照珍品像,真是數萬言也說不盡。不得已,只好用公子王孫的省力之法,�假{成的。

    現成的也太多,只說一點點我特別驚歎的,縮為兩項。一是識貨,就是能夠分辨真假好壞。比如有生命的,大有鷹狗,小有各種秋蟲;無生命的,大有明式傢俱,小有蟈蟈葫蘆、鴿哨,等等,見到,都能斷定產地,是否值得馴養,製作年代,是否出於名工匠之手,這要有怎樣的修養才能做到?顯然,不吃透了就必做不到。這吃透了還表現在識貨的更上一層樓,於是成為二,自己能動手。活物,養秋蟲,鬥,聽叫,養鷹,獵野兔,養狗(不只能相狗、馴狗,還能偷狗),獵獾,他都幹過,而且成為專家。死物,只說二事。一是明式傢俱,他不只能拆卸,還能修補。二是葫蘆器,他自己也能制(由種植到成器)。如果能找到《說葫蘆》這部書,可以看看圖版49∼58,69∼70,125,129∼132,那些都是他自己動手制的。我最欣賞69、70兩個蟈蟈葫蘆,一個花樣是火畫金魚,一個花樣是押花櫻桃鳴禽,專說畫,簡練而氣韻生動,說是出於名家揚州八怪某一怪之手,也不會有人懷疑的。

    其四,限於說著作,成就(包括方面廣和內容精)這樣高,是來於「勤」。寫書,推想必沒有懶漢(或懶婆)。但王先生的勤不是一般的勤,用新風語說,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勤。僅以圖版的來源為例,為找值得介紹的明式傢俱,他走遍了蘇州地區各地,由著名園林、堂館、舊家直到寺廟、茶館,決心到大海裡去撈針。我聽他說到種種難處,只舉一事,是聽說某舊家有個年代久遠的明式書案,想看看,照相。托與這家有親友關係的人去問,幸而答應了,說在某一間堆舊物的屋子裡,可以自己去找。到那裡看,滿屋子都是破舊什物,那書案壓在底層。王先生總是知難而進,找人協助,把滿屋子東西都清出來。如果看書案可入書,還要清灰塵,刷洗,上光,然後照相。其後當然還要物歸原處,這樣一折騰就是幾天,而所得只是圖版的一件。圖版是附件,重點是講說,有很多是由老內行嘴裡掏來的,這也要有張良取履的耐心,不能勤就必做不到。

    其五,以上感觸說了四項,煞尾想說個最使我讚歎的,是想不到上天竟能生這樣的「奇才」。稱為奇,因為他治學不走熟路;興趣或愛好罕見地廣泛,而且凡有所好就必鑽進去,不得個水落石出決不罷休。書齋內的,有書為證,各方面,他的造詣都使一般書獃子有望塵莫及之感,可不再說。這裡想說說書齋外的,幸而也有文為證。我看到的是以下幾篇:《說葫蘆》下卷第三章《秋山捉蟈蟈》,《蟋蟀譜集成》附錄二《秋蟲六憶》(包括憶捉、憶買、憶養、憶斗、憶器、憶友),《獾狗篇》(主要包括獾狗譜、馴狗與逛獾),《大鷹篇》(包括打鷹、相鷹、馴鷹、放鷹、籠鷹)。需要大書特書的是這些並不是抄撮舊聞,而是記自己的活動。

    這表示,他在上燕京大學的同時,還養鷹、養狗、捉蟈蟈、斗蛐蛐,等等,而每一種活動,看所記便知,都不是玩票,而是下海,比玩家和五陵子弟一點不差。天道遠,不可問,只說人事,我年略長於王先生,在北京住六十年以上,見聞中學術界的人不少,還沒有一個既讀《說文解字》又養鷹兼斗蛐蛐的。此之謂天生的奇才,世間罕見者也。寫到這裡,又想到王先生之所能,還有他尚未寫入篇章的。一種是摔跤,是善撲營的頭等布庫教的。學得相當不壞吧?今日看,膀大腰圓,80高齡仍騎車滿街跑,兼運重物,可以為證。另一種是有高的烹飪技術,許多名廚師提到他的大名都點頭稱歎。這,我問過他是怎麼學的,他說他年輕時候,許多親戚家有名廚師,飯時他不上桌面,願意鑽廚房,看,請教,漸漸也就會了。可以坐待品嚐而偏偏學做,書生中稀有,所以也就成為奇。

    寫到此,像是可以結束了,忽然想到前面曾說玩的也值得研究,還有深而玄遠的理由。一不做,二不休,想先說說這理由;估計會意有未盡,就再說說「人」。先說理由。其實許多事也可以不追問理由。不追問,原因之一是不容易找到理由。如鄰居二大媽好串門,說張家長李家短,你問她為什麼,她也說不清楚。其女不串門,可是慣於穿頭尖底後部有柱的鞋逛大街,你問她為什麼,她同樣說不清楚。凡事問理由是書獃子的陋習。但既已陋了,對於玩的也值得研究,就無妨問問理由。顯然,這就要想法證明「玩」也有價值,甚至超過柴米油鹽的價值。

    難嗎?人各有見,我說說我的所見。所見來於所感。佛家說人生是苦,或者失之片面,但並不都錯。我說我的所感,一種大苦是,在定命之下飲食男女,走向死滅而終於不能知道何所為(讀wei)。這樣看,就真是「天地不仁(借表仁義之仁),以萬物為芻狗」了。就甘於充當芻狗嗎?我想,不甘於的辦法,或辦法之一,就是「玩」,以求化在定命之下掙扎為自得其樂。如果我這個想法還有些道理,王先生的所行,其意義就還有「超常」的一面。我有時也想超常,可惜無王先生之才之學,至多只是廉價買幾方石硯,向人討一兩個天然葫蘆陳之案頭,霜晨雨夜,看幾眼,換一點點人間尚有樂趣的安慰而已。

    最後還想說說「人」。前面說到王先生的才、學,以及我與他的交往,其實也就是說他的為人,何以還要集中說呢?是因為說得不夠,怕以貌取人者認而不能清。我自信是認而能清的,這清是,外樸而內秀。外樸可以從略,說內秀。他能書,能畫,能詩詞,都可入能品。最使我驚訝的是他經常沉浸在詩境中,或說生活就是詩。怎見得?有他的自述為證,只抄兩處:

    養蟲家絕少自捉自養者,捉蟈蟈之勞累不亞於「拉練」急行軍,而余獨好之,不以為苦。50年代,灰峪、孟窩即有佳者,或當日往返,或寄宿軍莊小店,次日回城。十年浩劫中,除非禁錮在「牛棚」,秋分、霜降間,晴朗之日,常在山中。生逢亂世,竟至國不成國,家不成家,無親可認,無友可談,無書可讀,無事可做,能使忘憂者,唯有此耳。惜西山近處,由於污染,蟈蟈已稀少,且無佳者,不得不遠往安子溝或牛蹄嶺。當時每月領生活費廿五元,實無餘資乘長途汽車,只有騎車跋涉。半夜起程,抵溝嘴或山麓,日初升,待入溝或越嶺,而蟈蟈方振翅。午後三時即返回,入城已昏黑多時。騎車往返百數十里,入溝登山,往往手足並用,亦不下二三十里,迨至家門,臀腿早已麻木,幾不知如何下車。巷口與鄰翁相值,見我衣衫零落,狼狽不堪,笑謂:「你真跟打敗了的兵一樣」,此語誠對我絕好之寫照。私念得入山林,可暫不與面目猙獰、心術險惡之輩相見,豈不大佳。夜蜷鋪板(床已被抄走),雖力盡精疲,亦未嘗不默感上蒼,於我獨厚,使又得一日之清靜也。(《說葫蘆》第116、117頁)

    我有時也想變成蛐蛐,在罐子裡走一遭,爬上水槽呷一口清泉,來到竹抹啜一口豆泥,跳上過籠長嘯幾聲,優哉游哉!(《蟋蟀譜集成》第1460頁)

    至此就不是玩了,而是連性命也化入其中。這「其」是詩境,是仙境,是幻境,能入其中,如果我有此天賦和功力,我也要默感上蒼。可惜我望道而未之見,想到這些,是既慚愧又惆悵的。說到感謝上蒼,在王先生,就還有個重要來由,是家中有一位賢而多才的內助,袁荃猷夫人。袁夫人在燕京大學是學教育的,專業之外還從名家學過畫,學過古琴,50年代前期到音樂研究所工作,成為音樂學者,有多種著作出版。用常人的眼光看常態,王先生的所好多不合常規,適應「非常」大概很難吧?可是袁夫人像是不僅安之若素,而且,至少我看,是志同道合。例如《明式傢俱研究》,想說明結構,要繪線圖,袁夫人告訴我,找不到人畫,她也不會,只好練習,結果就畫了一百多幅。

    這線圖,凡是看過這部著作的人都知道,精緻美麗,與明式傢俱的彩色照片並列,成為不同形式的藝術品。這是找不到人畫,不得不。還有主動喊「加油」的,是見於《說葫蘆》第121頁的「世襄聽秋圖」。圖用寫意之筆,畫王先生坐短凳,身前立一圓桶,手持紙筒,耳對筒口,鑒別一些秋蟲鳴聲的優劣,筆畫不多而神情酷似,下款署「一九八四年除夕荃猷」。看了這幅圖,我不禁慨歎,天之生奇人,報奇人,這樣就夠了。慨歎畢,由奇還生個奇想,是如果能得一幅既畫又寫的夫婦合作,入鏡框,懸之壁間,一定很有意思吧?思路至此,一想不好,記得去歲寫《啟功》,就是以不忘揩油終篇,這次仍走舊路,人將有什麼印象?用駟馬追回?那就成為先盤算,只說有光彩的,也於心不安。最後徹悟,想這些,過於費力;還是不想,由它去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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