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聖誕節的前一天。布蘭迪斯大學的校園竟如此安靜,雖然這裡的很多學生都來自猶太家庭,並不過聖誕,但也隨著美國學生一起放假。和我同寑室的四個室友分別來自四個不同的國家,也都早已回家了。
這是我來到美國的第一年。大概10點醒來,給自己隨便烤了幾片麵包,塗上黃油和蛋黃醬,煮了一杯咖啡,喝了一杯橙汁後,打開電視,看喜歡的MTV頻道,裡面正播放大嘴的Aerosmith在唱「Jannie�苫GotaGun」。這些平常喜愛的音樂電視節目,此刻我卻無心看下去,我想出去走走,也許會碰到誰。我宿舍的後面就是美麗的查爾斯河,每年哈佛及麻省理工學院會在此舉行划船比賽。我一直認為查爾斯河流經布蘭迪斯的河段是最美麗的。照例是波士頓冬天清冷的空氣,小路兩旁是高聳的大樹,遠處的幾絲浮雲彷彿被凍在了藍藍高天上。踏著落葉,路旁偶爾還有幾天前的積雪,我踩了一下,發出清晰的聲音,啊,四下竟如此安靜。
我來到河邊最開闊的一處,望著河水極其安靜、緩慢、自在地流動。我想,我思念很多人。
下午我決定開車去哈佛小廣場。聽著FM106.7的聖誕特輯歌曲,它的台標我至今記得——「106.7WMJXBostonSoftRock」。溫暖的聖誕音樂讓節日氣氛愈加濃重,平日裡在小廣場咖啡館下棋的老人這個時候依然在,他們可是本地傳奇。但人明顯少多了,這是大假期,所有的學生都回家了。冬天的波士頓,夜晚很快降臨,我獨自一人開著車,漫無目的,從一個頻道調到另一個頻道,找尋適合此時的音樂,但奇怪的是竟然找不到,不是太吵,就是太安靜。經過牛頓鎮,道路兩旁都是大房子,全都裝點了各式各樣的節日綵燈和聖誕樹,透過窗戶可以看到一家人正圍坐在餐桌旁。你可以感受到這一盛大的節日無處不在,但卻不屬於你,你無法融入,因為這是家人的節日。
突然,我看到遠處幾束射燈射向天空,來迴旋轉,我精神一振,決定去看個究竟,也許有大聚會。等我開到,卻發現原來是Walgreen24小時店,聖誕前夜唯一一家還營業的商店。店裡異常冷清,誰會在聖誕前夜來這裡購物呢?突然,我決定送自己一份聖誕禮物。我走進去,用在學校咖啡廳打工攢下的50美元買了一套正在打折處理的音響。
我急不可待地開車回宿舍。一個小時後,我接好了音響,坐在小屋的地毯上,放了一張齊秦的《紀念日》。在音樂響起的瞬間,我把頭深深地埋進臂彎。這首歌見證了我的成長,因為我第一次開始明白,人都會長大,我就是我自己的家。
擋著你或許是你心中的憂鬱
看著我面對人群感到無法抗拒
靠著你或許是你心愛的伴侶
是不是曾有一天最值得紀念
別問我最後要向何處走
我不在乎讓一些感覺停留
別問我我要為青春付出什麼
從現在直到日月不再交錯
最初的日子我定下一個紀念日
現在的日子我定下一個紀念日
這樣的日子我定下一個紀念日
傷心的日子我定下一個紀念日
這樣的日子我定下一個紀念日
傷心的日子我定下一個紀念日
今天的日子我定下一個紀念日
未來的日子我定下一個紀念日
——《紀念日》(齊秦)
整夜,我反覆聽著幾張專輯,迎來聖誕的黎明。它們是齊秦的《紀念日》,李宗盛的《我的未來我的家我的妻》,羅大佑的《鹿港小鎮》、《你的樣子》、《未來的主人翁》、《愛人同志》,趙傳的《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張艾嘉與羅大佑的《滾滾紅塵》、《是否》,姜育恆的《驛動的心》。
這些音樂,以及其他很多來自台灣的音樂,曾伴隨我度過很多難以忘懷的時光,後來我才知道這些音樂很多出自滾石唱片。台灣的唱片公司是華語樂壇的驕傲。眾多的傳奇人物曾創造出無數華語音樂經典,讓人產生對台灣島揮之不去的親近感。滾石、福茂、豐華、可登、海山、華研國際、友善的狗、風潮……那曾是多麼激情澎湃的黃金歲月。如同維珍唱片創始人理查德·布蘭森一開始從印刷地下音樂雜誌開始,段鍾潭與段鍾沂兄弟於1976年就創立了《滾石》雜誌,1981年創立了滾石唱片,此後陸續推出了光彩奪目的好音樂和音樂人。有羅大佑、李宗盛、小蟲、陳升、齊豫、趙傳、伍佰、張信哲、張艾嘉、周華健、林憶蓮、辛曉琪、任賢齊、莫文蔚、劉若英、張震岳、梁靜茹、五月天等。1989年滾石兩位製作人張培仁、賈敏恕更在內地製作了《夢迴唐朝》、《黑豹》、《中國火》、《魔巖三傑》(張楚、竇唯、何勇)。如今這些唱片仍然在賣,成為華語原創音樂經典歷史的一部分。
之後,在2000年,我有幸同羅大佑和九州公司合作,參與了羅大佑中國巡演的夢想工程,全部13場演出,首站從上海開始,場場爆滿。大佑親自參與策劃宣傳等大量的工作,而且把自己的酬勞降低到一定程度,確保所有演出商都能掙到錢。因為曾有過這樣的情況,很多音樂人在文化部報批了一年6場巡演,但經常因為某站演出的演出商賠了錢,下一站演出商可能就會放棄,一兩場過後,所謂的巡演就無疾而終。普淶公司和大佑合作在西安的演唱會創造了兩個第一:西安歷史上第一次在體育場做開放場地的演出,為此我們同當地公安局做了大量溝通和申請工作;同時也是製作最大的一次,包括7塊大屏幕,以及彙集了兩地的音響器材。雖然大佑盛怒之下在我面前掀翻過桌子,但還是因為太尊重西安這個古都了,他說要認真製作、認真溝通才能對得起在西安的演出。後來我才知道,他也不願看到我的普淶賠錢,而著急於我們的商業推廣和執行問題。大佑每次演出都會請宗盛、華健、蘇芮、齊豫做嘉賓,在北京的演出亦請過陶喆做嘉賓。
同大佑有過無數次的談話:在鼎鼎香吃涮羊肉,喝著二鍋頭懇談;在深圳演出後共赴海鮮消夜,我看到了大佑作為音樂人多年來的旅途和真心。他是一個時代的標誌,詩意的歌詞,神賜般的旋律,以及內心自由又親切的精神成為經典。
但我沒有想到的是,同心儀已久的滾石唱片的合作是從一場官司開始的。而且這場官司是幾年中巨鯨同唱片公司的唯一一場官司,是我們心中永遠的痛。直到兩年後,段鍾潭先生請我去他在北京寄居的公寓酒店,拿出他的酒,給我倒了一杯,然後碰杯,我才感到被原諒的幸福。
這場官司教會了我們,是為了所謂偉大的事業可以做NecessaryEvil,還是像Google說的DoNoEvil。
回想當時,接到訴狀的瞬間,我還是震驚了——滾石起訴99首歌未經授權在Top100.cn網站提供收費下載。我迅速責成公司技術和內容部門檢查,畢竟上線的已近百萬首歌曲,同時作人工比對,兩個小時後技術比對出來結果並非滾石唱片,而內容部門同事人工比對的結果發現,大部分歌曲的確是滾石唱片發行的。問題就在於2005年年底在建立數據庫時,因為很多唱片公司並無數字化服務和數據庫,所以很多在線服務商採用了一邊從唱片公司拿數據,一邊自建數據庫的做法。而自建的部分很多是從CD店買來CD再數字化。問題就出在這裡——大部分CD是盜版的,而在盜版CD上標注的信息,尤其是所屬唱片公司的信息往往是錯誤的,張冠李戴,於是這些歌曲的錯誤信息有可能被混在海量的數據裡。
我們雖然清醒地意識到,一個海量的正版音樂的數據庫是一切商業模式的基礎,但彼時中國並沒有這樣的服務商提供服務。要建立這樣一個數據庫,首先是獲得大量唱片公司的授權,然後才能從唱片公司那裡拿到正版的數據,包括音頻文件和更重要的MetaData信息文件,包括唱片公司版權號、出版號等。以「四大」為主的國際唱片公司已經建立了龐大的版權信息數據庫,因為據此唱片公司才能把版稅等收益分給更上游的表演者、製作人、詞曲作者,等等。可以說,沒有龐大的正版數據庫,一切所謂正版的數字音樂產業就無從談起。
在中國,正版數字音樂尤其是網絡音樂開始前的2005年,幾乎所有的這些走正版路線的網絡音樂零售商都在各自建立自己的音樂數據庫,其中自建數據的部分就為以後的版權埋下了隱患。
而這起訴訟來得正是時候,巨鯨和Google正在商討投資案,一般在雙方簽署完TermSheet後就會開始正式的盡職調查程序。該程序的結果之一是由外部律師所出具的法律意見書,而在法律意見書中如果包含正在進行的或潛在的法律訴訟,那麼顯然對於Google這樣的國際公司來說,很有可能選擇抽身而走。因此,任何法律訴訟必須在簽署TermSheet前解決。
接到律師函的第二天,公司相關人等召開了緊急會議。會議上大家各執一詞,爭論很大。主要有幾種聲音:
1.所有公司都有自建數據庫,否則一個海量音樂網絡服務無從談起,如果不這麼做,數據庫怎麼建?這也是歷史當中一些必然的過渡階段,如果整個唱片產業有一個已建好的完整的中文版數據庫就好了,所以歷史過渡階段這樣做是沒辦法的辦法,情非得已,可能是為了一個美好的理想而DoNecessaryEvil。那麼多從事盜版的為什麼不抓?為什麼要跟做正版的巨鯨過不去?
2.公司外聘的法律專家和法務人員強調問題不大,即便對方起訴也訴不了多少錢,可以準備好各種證據反駁對方,打好官司,爭取將損失降到最低。我們有信心法院會判一個對我們有利的數字,而不是滾石提出的數字。因為畢竟巨鯨做的是收費下載,這些歌下載收了多少錢給了滾石,只是在賣之前沒得到授權而已。
3.兩條腿走路,一邊作好打官司的準備,一邊加快談判進度,爭取早日完成談判,簽署合約,也同時達成和解。如談判不成暫時也沒關係,反正滾石歷史上有經典,但現在並沒有一線大牌藝人。是的,那麼熟悉的解決方案不外乎是三國式的戰爭、權謀、輸贏。幾個小時的爭吵後,我愈加恍惚,心裡卻也越來越明白:面對今天的局面,這一切都不管用,因為這根本就不是幾萬、幾十萬人民幣的事情。如果是一場戰爭,那麼也必定是一場雙輸的戰爭。而無論結果如何,巨鯨一定是最大的輸家。
這一刻,我知道這是我的錯,我無法將責任轉嫁給團隊的任何人,無論是技術、數據,還是內容,更不是滾石唱片。作為CEO這一公司內部最高的領導者,我默許了這些做法,因為在我的心中這些看法和惡念都有,只不過它們潛伏得很深,尤其是潛伏在做好音樂的夢想之下。這幾種聲音被不同的人說出後雖然大聲而刺耳,也解決不了最根本的問題,但讓我意識到,「啊,這些原來也是我心聲的一部分」。
今天,果報現前,沒什麼可委屈的。我沉默著,閉上眼睛,一言不發,感受到內心陣陣的掙扎與疼痛。
下午,章明基緊急飛到北京,此前他在電話中對此事也表示深深的擔憂,而且如果官司大了,對股東姚明的形象也不好。我深知他作為「姚之隊」總管肩負的巨大壓力,我們約在了東直門全聚德烤鴨店,還有我的助理兼法務李婷和外聘法律顧問。會後,章明基和我一樣深知這些所謂的辦法今天都沒有用,但還要盡快解決。章明基曾告訴我,他和姚明第一次在討論投資巨鯨時,就是因為聽到巨鯨要做「正版網絡音樂」,姚明說:「好,正版音樂總是好的。我投。」於是就決定做了他第一筆在網絡方面的重大投資。而今天,巨鯨會被起訴盜版嗎?
是夜無眠,在黑暗的客廳中,我走來走去。上了3次香後,才能感到深深的自責與愧悔。
是啊!我對自己憤怒了,這是什麼態度呢?我們怎可以這樣對待一家獨立的唱片公司呢?我們站邊了,站在大公司一邊,還提出各種理由、借口,想方設法不簽約、不溝通、不合作,甚至不惜惡性互動、噁心相向。如果對待一家獨立唱片公司的態度是可以輕看,可以怠慢,可以偷盜,可以DoNecessaryEvil,那我們又與盜版有何分別呢!
第二天7點鐘就醒了,著急於時間行走得太慢。9點鐘我打電話給滾石唱片中國區的總經理王堅鴻(Philip),說我希望能安排一次見面談和解的事情,首先當然表達了我誠懇的歉意,我告訴他,「無論如何,是我們的錯,但希望能得到滾石的諒解」。他說「理解,理解」,並希望把官司和合作分開來都能處理好,我也希望他能做好溝通的橋樑。但是他不在北京,而且這幾天會從外地直接回台灣。
王堅鴻來自台灣,住在北京,在清華大學EMBA學習過。他為滾石音樂的理想駐守在北京這片前沿「陣地」上,同時又是一位理性和樂於溝通的職業經理人。我們兩人喝咖啡的次數不下數十回,包括談論滾石的合作,談論音樂產業,談論其他,並互相戲稱:「約會都沒有這麼多次過。」我從他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
然而糟糕的事在於,這一切發生在春節前夕。法院已通知開庭時間定為春節後,那天是正月初八。已經來不及了,已經沒有坐下來溝通或者和解的可能了,李婷告訴我說開庭是不可避免的。有時候,真希望沒有這麼長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