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 第14章 背後玄機 (2)
    史密斯先生和他們寒暄了幾句,又去招呼小孩子們一起玩拼圖遊戲,大概在他看來,孩子就是未來,現在的瞭解和溝通,一定會幫助他們以後對文化差異、價值理念產生積極的作用。誰又能保證現在某個不起眼的兒童玩伴,不會是以後的部長、總統呢?

    李曉春看得呆了,心想著,下週一定要帶女兒來這看書,上官卻打斷了他的浮想聯翩:「曉春大哥,今天請你來這喝茶,本來是想和史密斯夫婦好好聊聊濱河的歷史建築,他們挺在行的,還知道好多我不知道的典故,不過沒想到今天剛好有這樣一個捐贈活動。」

    「沒事,來日方長嘛。今天的收穫夠多的啦!」

    三個人走出紐帶英語角,從這個現代化小區望過去,眼前正是亟待拆遷的芙蓉路老街,新和舊的對比是那麼強烈,而李曉春相信,不久的將來,這裡將矗立起一片更加現代化的建築。是的,這裡將成為濱河最現代化的核心商務區,這裡將矗立起濱河,乃至全省的最高建築,這難道不是一個建築行業從業者的最高夢想嗎?

    常言道:養生之道,飲食為先;飲食之道,營養為重。現代人,無論多麼成功,似乎都不如古人那樣懂得照顧自己,照顧家人。而老梁頭正是這樣的人,這真是李曉春沒有想到的。

    當他們一行人回到梁宅的時候,熱熱鬧鬧的家宴已經準備開席了。老梁頭滿面紅光地坐在正屋的中央,每個人面前的小酒盅裡都倒上了白酒,老梁舉杯說道:「古人云:四時陰陽者,萬物之根本也,所以聖人春夏養陽,秋冬養陰。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也要講究個科學飲食不是?來,今天請大家吃點兒好的!」說著一仰脖,喝掉了杯中酒。

    眾人還沒來得及跟著喝酒,老漢已經歎了一聲氣,說道:「老漢空度六十五載光陰,本來以為再也沒有機會坐在這個院子裡吃飯、嘮嗑了,沒想到國家落實政策,又把這院子還給了我;本來以為能在這個院子裡帶孫子,養老送終,卻又趕上什麼國際新城的建設,咱們這老東西都不時興了……」老人越說越悲,抬眼一看大家都不敢動筷子,又轉而安慰大家。

    「看我老糊塗了,今天給老漢過個生日,想請你們吃我的拿手菜呢,來來來,上菜!我這把年紀沒什麼放不下的了,大家吃好、喝好!」

    說話間,梁家老太太端出一隻青花大碗,說是碗,倒不如說是盆更確切一些,碗裡清香四溢,也說不上都是些什麼,嘗了一口,多味混合,真可謂集百鮮於一品。就好像這個大院子留給李曉春的感覺一樣,複雜得有些凌亂,但渾厚得無以言表。

    老梁得意地望著客人們的表情:「怎麼樣?沒吃過吧?這可是以前大宅門裡的私家菜,說起來也有些來歷。」

    梁家老太太笑著招呼大家吃菜,一邊嗔著身邊的老漢:「你就是話癆,這麼多好吃的還堵不上嘴?說好了高高興興過個生日,你可別……」

    老漢根本看都不看嘮叨的夫人一眼,只顧自說自話,沉溺在陳年的回憶裡:「我這菜呀,可有來頭,叫『李鴻章大雜燴』。據說光緒二十二年,李鴻章奉旨到俄國參加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禮,順道訪問歐美,一路上吃了兩個多月的西餐,胃口都吃倒了,所以一到美國就叫使館的廚師用中餐宴請美國賓客。誰知道中國菜太好吃了,二十幾道菜吃完了,外國人愣是沒吃夠,李大人就命廚子加菜。你們年輕人不下廚房不知道,這正菜已經上完,哪來的材料啊?」

    他頓一頓,故意賣個關子,見眾人吃得津津有味,加上他說得精彩,大家都用探尋的眼神看著他,他更是來了精神:「話說那廚師只好將所剩海鮮等余料混合下鍋,燒好上桌,外賓嘗後讚不絕口,並詢問菜名,李鴻章隨口用合肥話說:雜碎(即雜燴諧音)。此後,大雜燴便在美國傳開了,成了一道名菜!」

    眾人嘖嘖稱奇,上官說在國外果然常吃雜燴湯,沒想到這道湯的「祖宗」居然是李鴻章!眾人大笑。

    李曉春看看這道菜,果然是什麼都有,什麼海參、魚肚、魷魚、玉蘭片、腐竹、雞肉、火腿、蛋黃糕、鴿蛋、豬肝、干貝、冬菇、鹹鴨蛋黃、菠菜……再用雞湯燒燴而成,果然醇香多味、鮮鹹可口。不禁感歎道:「這輩子如果不吃一次大雜燴的話,人生也有一點遺憾哪。梁老伯,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真沒想到您老有這手!」

    老梁點著頭,歎道:「我老漢活了六十多年,才知道這『真人不露相』是行不通的。我們那個時候流傳一個說法,叫『沒本事有脾氣,是四流人品;沒本事沒脾氣是三流;有本事有脾氣是二流;有本事沒脾氣,才叫一流人品』!我就想著這輩子做不了大事,就爭取做個老好人吧……現在才知道,只有『二流子』才吃香!」

    梁老太笑著嗔他:「好好吃飯,老都老了,還要去做『二流子』呢!」

    眾人都笑了,梁老漢卻認真起來,「我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你說我這點手藝,謙虛了一輩子,誰都不拿它當回事!現在什麼是好東西?就是那些不成功的人站在台上聲嘶力竭地告訴你該怎麼成功;不懂醫術的人胡說八道地告訴你該怎麼養生!你看看這真正好的東西誰知道?誰珍惜過?」

    上官渤海把一塊魷魚塞在嘴裡津津有味地說:「梁伯,你看,我們都珍惜得很呢!」

    梁老漢點頭稱是,又不無遺憾地說:「這孩子倒真懂得我這座老房子!可惜你們年輕人都不愛下廚,嫌做飯麻煩,我這手好手藝也要失傳了!」

    子涔半天沒說話,此時才含著一嘴美味說道:「好吃是好吃,也太麻煩了些,從早晨準備到晚上,天黑了才吃得上。再說等我老了,一家三口也吃不下這麼多,還不如去吃個肯德基的全家桶呢!」

    「說的是呢,這個菜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全家福』,就是得一大家子人坐在這敞亮的院子裡吃。以後都搬到火柴盒子裡去住了,可不是更沒人……唉,算了,我怎麼又說到這兒了?」

    「老人家,您別擔心,以後回遷的時候,可以把你們的房子都安排在一起嘛,雖說各家關起門來過日子,但是畢竟是一家人血濃於水!」

    「喝酒、喝酒!」老梁沒有回答李曉春的問題,終於還是把自己內心的那份擔憂和著烈酒,吞進了肚子裡。

    富翁穿破鞋是一種美德;

    窮人穿破鞋是一種落魄。

    好人身上的缺點也是亮點;

    壞人身上的亮點也是缺點。

    對乎?錯乎?可笑乎?但這就是我們的生存現狀。

    子涔翻著手機,找出一首歌來:「老爸,給你聽首歌,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時候,就想著什麼時候你又做這道菜了,我要放給你聽呢。」

    說著她把手機放在了桌子中間,鄧健泓的歌——《私房菜》就這樣迴盪在老宅的角角落落。老梁說聽不懂「鳥語」沒什麼意思,但歌者的低沉情感早已經俘獲了他的心,雖聽不懂,但卻聽得入了神。

    這碗湯任調味怎樣變

    仍舊溫暖我那份親暱不變

    是你的每滴鹽都使我十分甜

    人大了人生疏了點

    伴侶手牽手漸漸忘掉身後的你對我好

    為了一碗湯你亦雙手粗糙

    令我知愛別人不需要求回報

    我好等於你好

    此種苦戀情操很高

    良朋難比你好情人難比你高

    誰人偉大到令我感動

    無奈愛你像個啞巴吞吐

    不隨便洩露

    無人比你好但是這一聲好

    為何對著你害怕傾訴

    從不怕苦廚房中起舞

    而身影也會漸老

    你雙手夜夜忙著執拾整理我被鋪

    但我不歸家還遊蕩到晨早

    怎算好情人難比你好

    何時學會令你感動

    難道要你待耳朵都衰老

    才為你問好

    無人比你好但是這一聲好

    為何對著你害怕傾訴

    還得襯早時光都虛耗

    連聲音也會漸老

    這碗湯味道仍未改……

    歌聲盡了,梁伯才歎口氣說:「哎,這輩子過的!什麼都好,就是對不起孩子們,我們家也算是享過福的,都是我這個什麼老好人,什麼都不爭,耽誤了孩子。看著我這麼好的孩子,在洗腳城裡給那些大老爺們洗腳,我這個心酸哪!」

    子涔放下碗,輕輕推了下爸爸:「您就別說這個了吧,就當我勤工儉學好了,今年秋天我還上學去,弄個文憑,找個好工作,好好孝敬您!」

    李曉春明白,只要跟梁伯講講國家政策,講講城市發展這樣的大道理,梁家人也許是可以做通工作的,不過此時此刻,他實在是張不開口。但一頓大雜燴吃下肚,他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回家的路上,李曉春經過了鐵桿釘子戶吳廣富的門口。

    不過他做夢也想不到,門裡的兄弟幾個正在密謀著如何對付他呢,如果趁著醉酒溜過去偷聽一下,他就能知道這個他絕對想不到的秘密。

    地產商的耳朵是最靈敏的,早在一年前,李倉浩就聽說了濱河上報了新城規劃,獲批的可能性雖然當時還看不清楚,但全國的房地產市場都正是風起雲湧的時候,地價上漲很快,所以他決定,要賭就賭一把大的,索性把手裡的幾塊地多放幾年,將來這裡可是寸土寸金!

    於是,他又反過來收買了幾年前為了這塊地跟他鬧得不亦樂乎的吳廣富等人,以此與政府打時間差。按照他的如意算盤,僅僅這個地塊延遲開發一年,就將坐收十億!這不比每天辛辛苦苦地蓋房子、賣房子要合算得多?

    但這些李曉春他們都並不知情。

    為了不洩露這個關鍵「情報」,連一直跟地產商關係很好的項目部組長劉志清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對手其實就是給了他很多好處、讓他不擇手段整垮釘子戶的李倉浩。

    左手打右手?

    真是絕妙的偽裝手段。

    其實,像李倉浩這樣的地產商在全國各地還有很多,就連真正的地產大佬潘石屹也覺得,很多開發商只倒土地從不蓋房,從數量上來看,這種人在地產行業裡大概佔了三分之一。

    他們或是包工頭建築隊這樣起家,正好趕上了房地產發展的黃金時間,再加上那幾年,銀行願意追在他們屁股後面給他們「送錢」,因此,一來二去也就成了資產上億的「大老闆」,有些時候,他自己也覺得命運之手真是難以琢磨。

    不過賺快錢的法子也不是他們這樣的「小魚小蝦」的專利,人家李嘉誠的兒子李澤楷旗下的房地產公司拿走北京的一塊地,直到今天那裡仍然只是一個大坑。後來倒手一賣就賺了大約2。35億港幣。李倉浩想想,人家在北京都敢這麼幹,我在個小小濱河「運作」一下又有何妨?

    不蓋房比蓋房更賺錢,難怪連潘石屹說很多房地產開發商都寧願炒地,也不願意動一鍬土。他們賺錢倒是輕鬆,不過這樣一來,大大加劇了土地市場的價格泡沫。而這些地價最後都會轉化到房價上,苦了買房的人。

    正因為這樣,國家對開發商囤地的行為三令五申嚴令禁止,這才有了政府要收回李倉浩手裡的核心地塊的事。但在李倉浩看來,「法不責眾」,誰知道像他們這樣擁有大量閒置土地的開發商在中國到底有多少?他們囤積土地的數量究竟有多大呢?要是都開起刀來那還了得?

    開發商就是這樣遊走在土地市場和資本市場中間,不亦樂乎。

    反正錢來得容易,實際上他們買了更多的地以後,又可以到資本市場融更多的資金。當然這是大公司的玩法,李滄浩還夠不著這樣的遊戲,但眼前的一切已經很讓他意得志滿了。

    此時,李倉浩手裡最「勇猛」的釘子戶,正在商議著要不要「反水」,在他們看來,如果能夠得到更多的好處,背叛一個地產商,顯然比對抗政府來得更容易些。

    「老大,你說前幾天來咱們家談話的那個幹部,講的話做不做准?」吳家老二早就斗累了,一心只想趕緊收到錢,甭管多少,落袋為安最妙。

    吳廣富打個飽嗝,剔著牙花子,咂摸咂摸嘴,半天才說了句:「難說。」

    「要照我說,不如就跟那個幹部提提,提高補償款的事?」老二試探著問。

    「提高?你以為那個幹部說給你特事特辦你就敢漫天要價了?」吳廣富扔了牙籤,啐一口唾沫質問道,「再漲?每平米漲個幾百塊,頂天了吧?能跟那個什麼李老闆比?一張嘴就再加一倍!算算!你這輩子見過這麼多錢沒有?」

    「我不是覺得不踏實嗎,那個大老闆憑什麼給咱們錢啊?」

    「憑什麼?上次打人的錢你都花到狗肚子裡去了?要不是我給你找來的財路,你現在喝西北風呢!」吳廣富很不高興弟弟這個辦不成大事的樣子,平常咋咋呼呼最有一手,一讓他辦點正經事,就往後縮,打架的時候沒見蹤影,分錢的時候一分都不肯少,想起來氣得他牙根都癢癢。

    「哥說得對,都聽哥的。」吳家老二從小就是個軟蛋,這次跟著大哥鬧騰,算是風光了一把,手頭也寬裕了些,不過他還是比他大哥膽小得多,「我就是覺得吧,怕被那些有錢人當猴耍。」

    「耍你?做夢吧你!人家彎腰撿個硬幣的工夫都比你一個月賺的錢都多,人家憑什麼耍你?」吳廣富蔑視地哼了一聲,還覺得不解氣,又咳嗽兩聲吐出一口濃痰才罷休。

    老二從小被他罵慣了,也並不覺得什麼,等老大消停了,才試探著說:「可是以前那個姓劉的王八蛋,不是仗著這個姓李的撐腰,把咱兄弟往死裡整過?現在那個姓李的又花錢讓咱們打那個姓劉的,我這出氣倒是出舒服了,可是總覺得姓李的不地道,耍猴呢。」

    吳廣富聽兄弟這樣一說,心裡也覺得一動,似乎有些道理,不過當兄弟面認了,多沒面子?於是一甩手站了起來:「耍你?要真是人家有這閒心耍你,算是你燒了高香了!能陪這樣的有錢人逗悶子,你給我找一個來?」

    說罷,吳廣富拖拉著鞋,回屋睡覺去了。不過,他心裡知道弟弟說得對,要跟政府再好好談談,如果拆遷補償能再提高一點兒,哪怕只是跟李倉浩承諾的價錢一樣,那麼還是跟政府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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