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 第27章  (1)
    雪徹底溶化了。草地上到處都在稀裡嘩啦地流、淌、湧,布滿縱橫交錯的臨時溪流。他看見她站在老地方,十個月過去,失算的是他。本以為十個月足以使她的倩影消失,然而,她在那兒。出生入死的勇士叔叔,頭一次嘗到被劫道的滋味。

    她似乎潛心地在觀察馬飲水的神姿。馬飲水是很美的,纖長柔韌的脖頸給人一種靜止的舞蹈感,渾身線條都拉長了,松弛了,變得柔軟。假如你心裡有傷感心裡有鬼,它咂咂的輕飲似乎在舔你的血或污跡;假如說草原不能說明它自身,那麼只添一匹酣飲的馬,就使草原的概念明確了。它是草原最傳神的說明。換言之,若從草原本身汲取一小塊兒,你不會承認這一小塊兒便是草原。但當你看到這匹飲水的馬,即使去掉與它相關的背景,你會承認,它就是草原。草原的本質完全能通過這個非草原的活物來體現。

    我想說的是,叔叔對草原的理解是極深的,甚至很有靈感。何況馬身邊立著一位婷婷的少女,草原成了神話。

    叔叔在幾裡外就認出她來,他是信命的。他覺得這妙不可言的少女原地不動地等他總是不妙。他想,得設法繞過去。像上次一樣毫不留情地沖過她的關卡。就在這時,她扭過身。叔叔想,逃不了啦!你這莽漢,蠢東西,你明明能夠及早躲開她,你自找,你鬼使神差地直沖她跑過來。他下了馬,也讓他的馬飲水。

    “回來啦,指導員。早聽說你要回來。”她說。黑雨帽裡,銀灰的臉一成不變。叔叔理想中的少女該是粉紅或潔白的,這裡卻跑來一張銀灰的臉。他相信,有這樣的臉色就絕不會一般化。

    “回來了。你是那個馬醫生(草地民族管獸醫叫牛醫生或馬醫生)?你一直在牧馬班沒走?”叔叔用嚴厲的聲音問。

    “啊。我走哪去?”

    “你就在女子牧馬班蹲下了?行不行?”

    “啊。”小點兒用手指繞著鬢角的零碎頭發,使它們成一個可愛的小圈圈。“你說行就行唄。”接下去她又說,“柯丹把指導員的意見轉達給我了,說你不同意在牧馬班安插人,你對我哪點瞅不順?你有權有勢,叫誰走誰就乖乖地走,卷鋪蓋。那你下命令卷我的鋪蓋吧。”

    叔叔被她沖鋒槍連發般的話打得渾身窟窿。她先發制人的潑勁是他所料不及的。“沒哪個女人敢對我這樣講話。”可她的話雖激烈,卻並非發難。一種很深的怨艾甚至哀求就藏在這沖天的怒氣,灼人的潑辣中。她的強硬態度包藏著她弱者的原形。叔叔感到一只小動物的反撲是極動人的。

    “聽說你有個姑姑在軍馬場?”

    “姑姑死了。”

    “姑父呢?”

    “自然活得好。”

    “他介紹你到馬場來的?”

    小點兒猛瞥他一眼:“啊。”

    叔叔嘟囔道:“不管咋說,還是辦個手續,正式調來好些。”什麼時候轉成了這局面:他來求她,求她長久地正式地留在這塊草地上。

    “那就辦嘛。”

    “你到這裡之前,關系在什麼地方?你是跟哪個學校的知青來的?”

    小點兒想,你永遠也別想摸清我的底。要身份證明?我有的是帶大紅公章的白紙,高興怎樣填就怎樣填。你想調查嗎?大亂世接著小亂世,像我這種身份不明的人到處都有,好歹日子都混得下去。

    “你曉得,軍馬場招的知青不是一般學生。”叔叔說,“都要政審。”

    “審嘛。”她一扭尖削的下巴。

    叔叔覺得,她的各種表情都使他大開眼界。她的每個眼風每種笑容都不重復。她彎下腰,似乎在尋找什麼,似乎早把他忘了。

    “你在找啥?”他忍不住大聲問。他頭一次被女人冷落成這樣。

    “嗯?”她疲疲沓沓地直起腰。原來你還沒走哇。

    “我問你找什麼東西。”

    “不找什麼。”她又彎下腰,樣子專注。“前幾天我在這裡撒了把葵花子,看看生芽沒有。”然後她一撩斗篷似的軍雨衣,跨上馬,往場部方向跑去。

    叔叔看見她馬鞍兩側掛著兩只柳條小簍。跟上次一樣,又是去買豆瓣和鹽。小點兒跑一截想,差不多了,現在回頭正是時候。果然,他立在馬鐙上朝她狠狠地望。

    叔叔立刻窘死,大巴掌拍一下馬。倆人背道而馳,跑一截,忽聽她喊他:“指導員!……”

    他勒住馬,感到心卑鄙地狂喜著。“指導員,你看!”小點兒指著遠處的天空。

    一個紅色球體緩緩飄過來。小點兒調整馬頭,追著它。她的雨衣全部飛向身後,露出飽滿的前胸。“追呀!指導員!好大一個紅球!”她孩子般歡叫。她沒有童年,她偽造著童年。

    這種氣球不止一次出現,它來自遙遠的海峽彼岸。叔叔突然策動韁繩,倆人追著它往深處草地跑。紅球越來越大,他們直跑到嘴裡的唾沫都干掉了。馬被飄忽的紅色幽靈驚了,乍一下,抬起前蹄。叔叔卻在這危急時刻撒開韁雙手舉槍。小點兒奇怪,他怎麼會不掉下來?現在要掉下來准摔出五髒六腑。叔叔勾響扳機,紅球碎了,墜落,小點兒稚氣地叉著五指拍巴掌:哎呀指導員槍法太高了!她不是少女,卻偽造出一個逼真的少女。

    叔叔在她的笑裡沉浮。他頭一回明白,身懷絕技能博得少女如此明媚的笑。

    “指導員,你槍法咋這麼神?”小點兒側著頭問道。你是專門表現給我看的。你為我玩了個驚險動作,差點栽死。

    叔叔矜持地擦著槍不語。他仍是雙手脫韁,身上隨馬一顛一顛。這算個屁,等遇上天鵝,我打一串送你。

    “指導員,你看,它落到那一大片刺巴裡去了!到底是個啥球?好大的。”我曉得它上面只拴些傳單圖片。

    “從台灣放過來的。”

    “真啊!”她揚起眉:“那砍了刺巴撿出來看看!”

    “不消撿,都是些宣傳品,反動得很!”

    “哦……!”我越大驚小怪,你越滿足。

    “你不是要到場部去嗎?天不早了。”你別這樣瞅我。

    “嗯,天不早了。”你在看我頸子下面。

    “晚了不安全。”草地上男人難說得很。

    “那你把槍借給我吧。”逗逗你的。

    叔叔遲疑片刻,抽出槍:“行吧,明天還我!”我曉得,給了你槍我就開始犯錯誤了。

    小點兒尖聲笑著,縮回手:“我哪敢打槍!”原來我赤手空拳就能繳你械。

    叔叔連忙把槍塞回腰裡,又整整馬背上的行李。

    “指導員,毛婭學你走路學你打槍,學神了。嘻嘻!”看咱倆誰先躲誰的眼睛。哎呀,你輸啦。

    小點兒一路跑去,馬的碎步使她腰肢閃得別提多妖嬈了。

    小點兒騎著杜蔚蔚的那匹馬去買鹽買豆瓣。騎一會兒,她覺得這副馬鞍不對勁,搞得人又不適又愜意。那種愜意鬼鬼祟祟向全身輸送一陣波紋。她跳下馬,琢磨一會兒,再跨上馬,體驗一會兒,終於明白老杜有著多麼可悲的陋習。

    老杜長得挺難看。小點兒試著替她梳過好幾種發式,還是好看不起來。自從柯丹摟著孩子睡覺,就不准老杜再去鑽她的被窩了,為此老杜跟她又撒嬌又賭氣,險些又干了一架。柯丹在罵她時順便帶出一句:媽的,你比驢皮阿膠還粘手。當時大家納悶:老杜去鑽柯丹的被窩難道不曉得班長不換襯衣不洗腳?每天早上只要柯丹掀被窩,滿帳篷都會充滿暖洋洋的臭味。老杜不僅往裡鑽,全身貼上去,還在柯丹身上磨皮蹭癢似的動。有時柯丹被她弄醒,揚手給她一巴掌,她一點怨言也沒有。小點兒總算看清老杜那迷迷糊糊的面目了。柯丹每次把她打翻在地,以強壯的體魄壓迫她弄痛她,她其實是在享受。

    小點兒起一身雞皮疙瘩,她從未想到一個女性集體裡會有這種關系存在。

    晚上聽說有熟油煎豆瓣吃,大家興致特高。小點兒多分一份給老杜,並對她說:“我騎了你的馬。這下我曉得你為啥老要磨破皮了。”老杜癡癡地盯著汪著紅油的豆瓣瓣。小點兒又說:“怕什麼,你又不像毛婭那樣跟男的搞名堂。”一聽這話,老杜呼嚕嚕地喝了一大口粥。

    我起身倒茶時,發現她已在那兒了。門也沒敲就進來,以為我的門像她們的帳篷。只要是這部小說中的人物一來,我的屋裡就會有股淡淡的牲口味和牛奶馬奶味。這個姑娘是有特征的,我張口便喊她老杜。

    她的臉真如我寫的那樣,有副奇怪的老相。

    要是給她穿件合體的衣服,她恐怕還是有些線條的。哎,哎,這就是那個時代的少女,真應該讓我女兒看看。假如她此刻在場,或突然闖進我的寫字間,一定以為站在我面前的這個過去年代的少女是個小老太太,是具干巴巴的人體標本。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我們都有些難以啟齒。她就那樣自卑嗎?真的自卑到家了,認為自己一無可取,無人可嫁,找不到對象,注定只好用這種不光彩又頗殘酷的方法來給自己點安慰嗎?難怪她有許多很難解釋的夢。

    我的寫字間這時仿佛變得很大。盡頭是暗的,窗子投進來的光照不到那裡。那裡有聲音,好像有個人,暫時我和老杜還沒去注意它。老杜向我一個勁兒地重復父母墜樓時的情景,跟他們一塊兒墜樓的還有雪片一樣的糖紙,他們墜地很長時間,那些糖紙還在空中慢慢地飄。老杜分析說:“證明他們一口氣吃掉好多糖!”我觀察她,她雖丑卻隱隱透著文雅,多半時間她都是這樣靜靜的。

    這時房間盡頭暗影中的響動愈發顯著起來。

    “誰在那裡?”她問我。我不語。

    終於看清了:那是個面目狂躁的女子,頭發蓬亂,赤身裸體。老杜驚呆了,因為怎樣喊那女子都不應。她走近去,看見女人赤裸的蒼白身體做著各種痛苦的形體動作,仿佛在撕扯自己,或與自己扭打。漸漸地,女子跪下了,正面暴露出她發育不佳的胴體。老杜恐懼地過去,用指尖觸觸她。她一動不動,使勁睜開眼,其實不過是一個勁兒翻白眼。

    “她怎麼了?!”老杜回頭問我,我仍不語。

    女子開始撫摸自己的全身,跪在那裡,不知羞臊地摸著自己的某些區域,動作越來越激烈,喉嚨裡發出聽不清的低語,勉強去理解,仿佛是在叫著誰。老杜好不容易擺脫她,鼻尖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因為她很久沒有照鏡子了,早已忘了自己的模樣,不然她會發現這個裸體女子跟她長得多麼像。

    “她就是你——是你在夢中的形象。”我感到整個屋宇都回蕩著我冷冰冰的聲音。

    老杜窒息一會兒,突然“嗖”的一聲捂上臉。慢慢上前,抱住夢中的自己,使其平靜,然後,她看見夢中的自己遍體鱗傷。夢中的老杜赤裸著,跪著,頭發披散著。任她抱住,淚和汗在兩張一模一樣漫長的臉上爬。

    當馬群簇擁她時,她不止一次地產生錯覺:紅馬正隱在它們中間,眨眼就會像流水般躥出來。但當她看見被割斷的皮韁繩時,才會正視現實:紅馬已是不可挽回地失去了。

    就在它與她疏遠、反目,狠狠給了她一蹄子的那天傍晚,它被人竊了。偷馬人一定用最殘酷最卑劣的手段擄走了它。或是用帶鉛砣的鞭子抽,或是用匹漂亮的母馬引誘。偷馬的事在草地上常發生,有的可以找回來,只要是軍馬,臀部准有烙上的編號。惟有紅馬奇特,烙上去的號碼不久就會消失。它始終是匹沒有蹄音、沒有影子、沒有編號的馬,它只有它自身。它那樣顯著地存在著,而存在又包含在虛無中。

    沈紅霞拄著拐杖望著游雲般的馬群,嗓子發澀地喚了聲:“哦呵——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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